书名:驭龙北歌

33.第三十三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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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佛进入了新的梦境,但这个梦境的底色是欢快的。柔软,像是姆妈婆婆刚为她在暖阳下晒了整日的被褥;起伏,像是她清晨偷偷翻上马背到长留山野猎的草甸;温暖,像是冬狩后在营地里支起了无数堆篝火环绕的热烈……头极沉重,但离清明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她甚至不想戳破,长久以来,她一直把自己当作张满的弓,紧紧的绷住前行的弦,练箭、修行、朝试、读书,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然这么疲惫了。

    终于,身下这片柔软起伏的温暖停了下来,不能一直赖床了,牧歌伸了伸懒腰,惫懒地睁开双眼,“主人,你可算醒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牧歌骇得一跃而起。这里似乎还是先前那片荒漠火原,但又全然不同了,天空极湛蓝高远,地面还有刚烧过的焦黑的痕迹,但似乎也有青青的嫩草芽奋力地露出了头,自己站立这块地方是一块高高的坡地。只是这里仍空无一人,刚才说话的是什么鬼!

    “主人,我可不是什么鬼!”瓮声瓮气的声音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啊!”牧歌一跳脚,“还说不是鬼,你、你怎么知道我想的什么!你到底是谁?”

    忽然脚底的坡地巨石被人猛然抽落,牧歌一个后仰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脆生生硬邦邦的直接着地,脑壳都被震酥了,“哎呦我的亲娘喂!”

    一个毛绒绒金灿灿的小肉球滚了过来,“主人,我变小了是不是就不会吓到你了,你昏迷前滴血让我认主,还救了人家的命,怎么现在不认得我了嘛?”瓮声瓮气的声音着实跟这肉团子一般的外表有些违和,牧歌费了好大迂回才把这个金肉团和先前那个威风凛凛的金色巨兽联系到一起。

    牧歌欲言又止,金肉团赶紧接话:“主人我可不是什么小狗,我可是血统高贵的火麒麟。本来本命兽就是随主人心意而动的,先前你又用你的血给我续命,所以现在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可以和主人你心意相通。”

    牧歌讪讪的打了个哈哈,不敢再在脑子里乱想,“哦哦,火麒麟啊,那个,小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金肉团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很敷衍了事的名字颇有些腹诽,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主人,这里就是你的识海。主人不要急,我也正在努力想怎么送你回原来的世界。”

    牧歌略微失落的点了点头,自己先前猜的没错,这里是她的识海,火麒麟是守护识海的本命兽,但没想到连火麒麟都不知道该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不禁有些发急,这里日出日落极不规律,也不知道到底在这呆了多久了,要是弄上一年半载的,等出去了在书院学习的一年时光也用完了该如何是好?

    火麒麟乖巧的蹭了蹭牧歌的手臂,“主人,或许你可以想一想你当初是怎么过来这边的。”

    “对呀!”牧歌惊喜的揉了揉火麒麟毛绒绒的头,“小黄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随即仰起头苦苦思索:“不过,当初怎么进来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只记得当时被人激怒召出了狼形本体,然后就到这里了,到这里时我记得很清楚是人形。”后面还有句话,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说不说出来也没什么分别。

    果然火麒麟着急地围着她转圈圈,“主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主人呢,但我也没想一脚踩死你呀,我只是想把你弄一边眼不见心不烦罢了,没有,我怎么会想把你放火里烧死呢,我火麒麟的主人当然也是不怕火的,哦,当时、当时我还不知道您是主人……”

    牧歌在一旁笑弯了腰,“好啦好啦,跟你闹着玩呢,不过,说真的,怎么用了我的血后又不怕没火了呢?”

    火麒麟随她目光四下扫视,如今这片荒原风和日丽,再也不复当初处处野火的样子,它讷讷的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黄现在没有火也不怕冷了。”

    牧歌腾的站起身来,“来,小黄,我们打一架。”

    火麒麟吓的后退两步:“主人,本命兽是不会伤害主人的。就算你有别的原因,我也做不到。”

    牧歌拿过背后弓:“快,来故意激怒我,说不定我一生还能召出本体,就能回去了,你再不动我就用箭射你的屁股啦!”说着佯装搭箭射在小黄脚边一寸处,箭矢急又快,激起脚下一蓬松软的黑土,火麒麟慌忙退后,牧歌嘴角牵笑又一记箭矢急急追来,火麒麟看来不及避,张口吐出一团火焰,箭矢在它面门前化为齑粉。

    牧歌抚掌而笑,“看不出小黄你还有这等好本事,太神奇啦!”她还不知道的是,本命兽也是随着主人的修为晋阶的,她现在空有识海不会化用,火麒麟也是空有神力不会施展,不然,号称龙之子的火麒麟又怎么会被她捉弄。

    火麒麟看主人高兴,也停下得意的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人家怎么说也是火麒……”话还没说完,牧歌一记新箭已追至,噗,紧擦着火麒麟耳侧过去,拽掉几绺金灿灿的毛发,火麒麟无辜的瞪大眼睛,“主人,玩真的啊……”又是一箭,这次直接扎到屁股上,小黄回头怔怔的看了下还在屁股上打颤的箭尾,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闭上眼心一横,怒吼一声,身体急遽暴涨,瞬间一个无比高大的巨兽又重新拔地而起。

    牧歌抿嘴一笑,“这样才乖嘛!”但马上她就笑不出来了,如小山一般的火麒麟刚变身完毕,便冲她吐出了一道长长的火龙。她连忙就地一滚,火舌擦身而过,身侧如同被一把在烈火中淬炼很久的剑锋割中,火烧火燎的,她立刻明白,这与刚才有形无质的火焰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神兽该有的样子嘛!”她左手握弓,沉一口气,瞅准火麒麟仍在迟疑的间隙,向它身后疾跑而去,一跃抓住火麒麟的尾巴狠踢后腿向上荡起,眼看就要落到火麒麟背上,谁知火麒麟通体金光一闪,牧歌双脚被极其强烈的震感击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

    火麒麟慌忙回身用它厚重的前掌轻轻接住了她,声音中带着乞求,“主人,还是不要这样了……”

    牧歌佯怒,高高举起箭要往它前掌扎去,“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行不行也要试一下!”

    火麒麟仍在犹疑,不知闪避,箭矢直刺掌尖,十指连心,火麒麟不由抽动了一下前掌,但仍小心克制着幅度,好不至于把牧歌甩下去,牧歌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慌忙拔出箭,大喊:“小黄,快还手,真的想帮我的话就快点还手!”

    火麒麟骤然通体金光大盛,牧歌仿佛被雷电击中,毫无防备的被震飞出去,倒在数十丈开外,浑身上下火烧火燎,五脏六腑都挤到一处痛不堪言,仆在地上竟一时站不起身来,旋即,火麒麟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牧歌用尽全力把脑子里惊惧的情绪全部赶走,只留一个念头,“小黄,快来,再狠一点,这样我才能回书院!”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牧歌回头看去,通体金灿的火麒麟正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如小坑般的深深脚印,牧歌挣扎着站起,紧紧的握住弓箭,搭上向火麒麟面门射去,一中一左一右,竟是三发避无可避的三连弩。虽小却悍勇无匹的箭直直逼射而来,高高在上的火麒麟想都未想,便喷出一道巨大的火龙,它马上又想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龙焰无情,它对面的小主人可怎么办,但火焰喷出便断无收回之理,它眼睁睁的看着那团火焰如飓风般向前方团裹过去,那片死神的红艳背后,依稀能看见小主人苍白的小脸,随即,那张小脸幻化不见,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型冰原狼从火焰中奔突出来,随即消失于虚空之中。

    火麒麟怔怔的立在原处:“主人,小黄在这等你。”又想到主人未必会想再回来这里,又轻轻的摇了摇头,慢慢向荒漠深处走去。

    书院后山东隅院长书房里,一直躺在躺椅中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抬眼处对面是高入房顶的古朴书架,墙边靠着一架简易的木梯。少女又无奈的闭上眼睛:“先神,求你别让我胡乱穿越奇怪的地方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丫头,这里可不是奇怪的地方,这是你的家,书院!”

    少女惊喜地霍然睁开双眼:“真的吗?我真的回来了吗?”抬头看了看白须老者更是喜不自胜:“庄院长,是您,那就真真的不会错了,太好啦,我终于回来了。”

    老者捻须笑而不语。

    少女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满脸紧张:“庄院长,您怎么在这里,是不是我走的时间太久了,书院的课业都结了?”

    老者笑意更盛:“你在彼处并未耽搁太久,此间才只过了一夜辰光。”

    少女瞪大了双眼:“怎么可能,我在那里时觉得像是过了千年万年,这里才只过了一夜?”

    庄院长拉了一张椅子就近坐下,缓缓说道:“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那里是你的念中识海,当然和世间的时间不同。你在彼处有何见闻,方不方便说与老朽听听?”

    少女跳下躺椅,捧起桌上杯子,问询的看向庄院长,院长笑答:“本就是给你备着的,快喝吧。”她感激的赶紧捧起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又抓起水壶重新斟上又连饮了两满杯,喝罢把杯子放好才赧然一笑:“在那真是渴到七窍生烟了,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处处都是火,还有一个金色巨兽,长的很奇怪无比,头像狮子又长了鹿角,它说自己是火麒麟,是我的本命兽。”牧歌事无巨细一一全部向庄院长解说清楚,也提了许多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

    老院长不时捻须深思、颔首,“猎族世代都是冰原狼族,但很奇怪你的神识却属火,这点我也没有参详明白,本命兽是龙之子火麒麟也很是罕见,但你族本就是先神一脉血统高贵也能勉强解释的通。这世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有机缘进入自己的识海,有也是修为极深的大境界者,你这次许是因为神识内冰火两属性相激才因缘巧合进入识海,但你又救那本命兽种下善因阴差阳错让本命兽滴血认主,以后有本命兽同你同修并进,相互化用,你的修行一途估计要事半功倍,比旁人要顺遂上许多,也算是因祸得福。”

    牧歌听的一知半解,还没来得及高兴,只听老院长重重的说了两个字:“但是!”她赶紧正襟危坐,苦着小脸说:“我京都里的朋友说,京都人说话,前面都是不作数的,但是两字后面的才要仔细记着。

    老院长慈爱一笑,“你这朋友也是个通透人儿,我现在要说的但是后面的话且听好了,你昨夜暴起变身,若不是两位教习在场,险些酿出人命,一则南境那些人怕是会不依有些聒噪;二则书院学生的家长们也怕是会担心自己的孩子和北境狼人一道学习会有什么危险也要费些口舌;三则书院律令堂的执事们会指诉你寻衅滋事也会有些麻烦;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宿了,若不是我在这里,他们也许早就冲进来要个说法了,你怕不怕。

    牧歌粲然一笑,“谢院长明示,学生不怕,院长怕是忘了,书院是最讲礼的地方,恰好学生的礼学的比修为要好多了。”

    老院长站起身来,一只手虚抬:“果真不怕,那就一道出去看看。”

    牧歌心头一阵感激,一道出去就表明了院长的态度,也许这个态度就能堵住了一些人的口,她郑重的抬手握住那只有些枯槁的手,仿佛握住了最重要的倚靠。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齐打开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