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毒不庶

三、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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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重回

    二十、夜访

    窗外花影对映成趣,月光洗练如华。

    难得晚上有了丝清风,驱散了少许屋中的闷热。

    顾安年和衣躺于床上,此时翻身坐起,目光如炬,望着窗边的身影。

    “你怎知我就是你等的那人?”背对着月光,顾安年无法看清那人的相貌,只听得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笑问道。

    月光下的身影没了白日老者的佝偻,颀长而挺拔,一双眼睛即便逆着光也是清亮非常。

    顾安年低笑一声,道:“我不知你就是我要等之人。”

    先前她确实不知,现在倒是知了。

    窗前的身影闻言一怔,继而吃吃笑起来:“我倒是又被你这女娃娃将了一军。”他往前跨了一步,顾安年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剑眉斜飞入鬓,鹰目清朗凌冽,锦衣广袖,生的倒是俊美飘逸,就是那眼角的红痣有些脸上破坏正气,显出邪魅的味道。

    顾安年暗自点评一番,抬头仰望那人,道:“没想永济侯府的老花农竟是如此丰神俊朗的人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七**过赞了,鄙人沈千,不过一江湖浪荡子罢了。倒是七**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过人,叫鄙人好生吃惊。”男子拱手笑道,面上不卑不亢,倒真有几分惊讶之色。

    顾安年低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小隐于林,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先生隐于这侯府之中,虽算不得大隐,倒也是世外高人了,先生不必自谦。”

    沈千眼中快速闪过一抹亮光,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一个大隐于朝,你这女娃娃当真有趣!”转而却又低叹一声道:“我沈千不过为躲避红尘纷扰才藏身于此,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超脱于世。”

    “望岁月静好,愿独善其身,求的不过本心,不管是逃也好,避也罢,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就好。往事既已过去,先生又何必耿耿于怀?”顾安年轻笑。

    她双手搭在床沿,背脊挺直微仰着头,棕色的双眼清亮,在月色中显得尤为透出。沈千望着月色中那水光潋滟的眼睛,只觉那眼神深邃,竟似百年深潭般幽深,让人禁不住想深入探究,却又怕溺毙其中。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小童会有的眼神?沈千心中惊愕。

    他稍稍回过神来,又是一叹:“说的倒是简单,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先生。”继而摆摆手道:“不说这些虚的,你倒是说说,你既要帮人家,先前又何必那般屈辱?”

    顾安年但笑不语,从袖中取出早些时候练字用的宣纸递向沈千,笑道:“瞧了这东西先生便知了。”

    沈千将信将疑接过宣纸,借着月光展开浏览一遍,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抬眼望向顾安年的眼神更是猜疑和震惊。

    将宣纸叠好收入袖中暗袋,沈千沉吟一番,问道:“你就不怕那陆方伯不识字?”

    “我不知他现在是否识字,然不管他是否识字,不是还有先生您在么?”顾安年佯装单纯地偏头反问。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沈千苦笑一声,紧接着道:“我怕即便他明了这道理,也不一定会学我的本事。”

    “这个先生不用担心,你告知他若他能习好你的本事,你就可以助他成为大匡国威震四方的大将军,相信他自懂得其中好处。”顾安年信誓旦旦。

    “你这是要我诓骗他?”沈千皱起浓眉,“你不怕他识破?”

    “他自是会识破,不过不是现在。待到来日,他即便识破,也已是你手下弟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断不会责怪于你。”

    此时的陆方伯还是个愣头小子,老实巴交的,一点也没有日后的智勇双全,要骗他着实简单得很。且陆方伯乃是至信至孝之人。

    前世虽查探不出陆方伯真实身份,然他的性子她还是摸清了几分的,是以才敢出此计策。

    “你倒是了解他。”沈千弯眼中闪过惊讶,扬眉弯起嘴角挪揄道:“你要在下做此等诓人之事,就不怕在下一气之下不应允,甩袖而去?”

    “我以为先生在这侯府中是住得很满意的,对陆方伯这个弟子也是很满意的。”顾安年学他扬起眉,双眼更是晶晶亮。

    “罢了罢了,自被你识破那日起,在下就注定要受这劳碌命了。”沈千无奈摆手。心中喟叹,看来要想占这女娃娃的便宜,那是比登天还难了。

    “能者多劳。”顾安年俏皮地眨眨眼,没了方才的镇定,显出几分这年纪的天真活泼来。

    沈千嗤笑一声,眼睛往外间一瞟。顾安年微微颔首,道:“无妨。”

    两人亦不再多言,沈千翻窗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外间守夜的青叶听得里间再无声响传出,方才舒出一口浊气,指尖却仍旧止不住颤抖。

    城内偏僻一角,脏乱小巷尽头,一座小民居内。

    陆方伯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头顶破旧棉帐的一角。

    “不过一介贱民。”

    “学我毕生武艺,将其发扬光大。”

    脑海中不断交替回响那日屈辱的话语和那神秘人所说之话。

    是的,他不过是一介贱民,且无心于江湖,就算学得一身高强武艺,也只能在市井中苦苦挣扎,至多做个打手或护院。然只是做打手护院,他又何必学多大的本事?且无人相助,即便是打手护院他也是没机会做的。

    这一生,怪只怪不能选择出生。

    苦笑一声,陆方伯翻了个身面朝床外侧,望着破损木窗外如练的月光,他又失神起来。

    忽然“咚”地一声响,是什么东西击在木窗上发出的声音。

    “谁?!”陆方伯警觉地起身,伸手摸到床头的木棍,警惕地望着窗外。

    “是我,出来罢。”陌生中透着熟悉的低沉声音自窗外传来,陆方伯心头一震,立即猜到窗外的是何人。没想这人竟然这么快就有找上门来了。

    他不禁踌躇起来。实话说,他并不想再见那名男子,毕竟没有见面的需要。只是他若不出去,他又怕惊扰了姑父姑母。

    一番犹豫过后,陆方伯终是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出了屋子,抹黑到院中。

    “耳聪目明,不学功夫就浪费了,小子你当真不打算拜我为师?”低沉含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陆方伯抬眼望去,那人立于院中,月光之下,竟有几分谪仙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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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拜师

    陆方伯眼中闪过惊愕,继而冷声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言罢便转身欲回屋中。

    原以为这人还会死缠烂打,却不料他只是淡淡一笑,嘲弄道:“我道你是无心于习武,却不知你竟是如此低看作践自己,如今看来,空有根骨又有何用,连女孩儿都不如的弟子,即便收了定也是要辱我门风,不如不收的好。”

    陆方伯听得他话中嘲讽,不禁停下脚步,回身凶狠瞪视着那人,握紧双拳恼怒吼道:“谁道我不如女孩儿的?!”

    那人却只是冷笑,道:“女孩儿都知的道理,你却不懂,你道你是不是不如女孩儿?”

    “你说的什么道理?”陆方伯哼了一声。

    “你自己瞧吧。”男人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扔过来,陆方伯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写有字迹的宣纸。

    “这……”他疑惑地抬眼望向那男子,那男子淡漠道:“识得字就自己瞧,看我作何?”

    陆方伯便不再言语,低头展开手中宣纸,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瞳孔微缩,他惊愕地抬头望向那男子,惊疑道:“这……”

    早年姑父姑母也曾送他去私塾读书,识了些字,后来即便他离了学堂到街上帮工,得空也会躲到私塾外听夫子讲课,是以这信中含义他体会得出七七八八。

    “如何,你可是瞧明白了?”那男子,也就是沈千沉声问道。

    “瞧明白了。”陆方伯双眼迷茫,微垂着头陷入沉思。沈千瞧他这失神的模样,知他是懂了其中含义,便道:“那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陆方伯抿唇沉默片刻,忽地抬起头不答反问:“这是何人给你的?”

    沈千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心道这小子虽老实,倒是还有些脑子,知晓这字并非出自他手。不过瞧那女娃娃的做派,应当是不愿这小子知晓她的身份的。如此一来,他就得想个法子瞒住这小子才行。

    眼波微转,沈千淡淡笑道:“是我师门中一师侄,她听闻了你的事,着实觉得可惜,便道有法子让你点头屈……答应,于是便写了这番话。”

    他原是想说屈服二字,可一想这小子是个倔强的主儿,便不再刺激于他,以免白费力气。

    “你师门中还收女孩儿?”陆方伯怀疑地皱起眉。

    沈千被问得噎住,清咳两声,在陆方伯探究的注视下视线游移道:“原是不收的,不过她乃是我师兄亲女,从小耳濡目染,极爱习武,便就跟了我师兄入了师门。”心道这小子眼神倒是锐利。

    陆方伯眉峰高高簇起,他知眼前这人并未完全说实话,猜想定是背后那人不愿暴露身份,便也不再问,而是又将那番话默念两边,小心翼翼将纸折好收进怀中。

    沈千扬眉看他如此珍而重之的模样,开始抛诱饵:“我那小师侄虽是女娃,如今也不过八岁光景,却是出了名的聪慧机灵,她道你心不在江湖,便是在朝堂,联想你昨日所说,还当真有理。你不愿遭那些达官贵人欺凌侮辱,可不就是想处在他们之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莫不成你想说习得你的武艺便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

    陆方伯斜睨沈千一眼,态度依旧冷淡非常。他双目清冷,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瞧着真有几分傲骨威严之气。沈千心中微惊,竟生出他真会成为威震四方的大将军的念头。

    沈千抚了抚下巴,忽而觉得那侯府七**用来让他骗这小子的话不简单。

    原以为这下半生就这样平淡无趣地过了,没想竟让他遇上了这般有趣的人和事儿。想着往后的日子定是乐趣多多,不再无聊,沈千眼中兴趣愈盛。

    “若只是学成我的武艺,飞黄腾达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一番思虑过后,沈千继续抛诱饵,见陆方伯张嘴欲嘲讽,他紧接着道:“然,若你能习得兵法谋略,将来上阵杀敌,想要取得军功却并非难事。”

    这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只见陆方伯眼中一亮,脸上神色不再那般坚决淡漠,却犹是将信将疑道:“兵法谋略又岂是我想学便能学到的。”

    若真能参军取得军功,要想凌驾于他人之上就并非妄想,他已不想再低着头做人!

    然大匡施行世袭制,将军一职虽可通过立军功取得,然真正的兵法谋略却是只有将军世家才有,坊间流传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浅薄言论。

    “这是自然,不过你若拜我为师,成了我的亲传弟子,我自是会助你,到时你要学这兵法谋略,要高高在上又有何难?!”沈千跨前一步,目光灼灼神态自傲,言语中尽显霸气。

    陆方伯心中一震,望着那人眼中的凌然霸气,脑海中响起那贵族**口中讥讽的贱民二字,又想起那纸上激励之言,想着日后能凌驾于那些屈辱他的人之上,眼中蓦地精光乍现。

    他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高呼:“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哈!好!我沈千日后也有传人了!”沈千仰天大笑一声,一甩衣袖道:“你既已拜入我门下,师父定会助你得偿夙愿!日后你便要刻苦研习武艺,将为师毕生武艺发扬光大!”

    “弟子谨遵师父所言。”陆方伯又是重重一磕头,双眼中坚毅倔强愈盛。

    “好,你且起来罢。”沈千含笑伸手扶起他,甚是满意地点头,道:“我知你要补贴家计,也不强求你整日练武,日后你便午间做活,早间与晚间练武。至于地点,就在城郊河畔,就从明日开始,你可有异议?”

    “一切听凭师父安排。”陆方伯垂首恭敬道。

    “如此甚好。”沈千连连点头,眼珠一转,又道:“兵法谋略一事你不必担忧,时机到了为师自会帮你想办法。”

    “谢师父。”陆方伯低头道谢,脸上闪过犹豫。沈千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他是想打听那女娃娃之事,遂道:“凡事莫强求,该是你知道的,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房休息罢。”

    知晓自己的心事被看穿,陆方伯脸上染上淡淡红晕,完全没了方才的气势,羞怯地垂下头去。沈千不由摇头苦笑,这小子虽是聪慧,却也当真老实脸皮薄,日后须得好好调教。

    而后沈千潜回侯府,陆方伯自回房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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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喜事

    次日天方蒙蒙亮,陆方伯便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朝城郊河畔而去。

    他到时并未见沈千身影,便自发先蹲起了马步。

    半个时辰后,沈千方姗姗来迟,见着已满头大汗的陆方伯,他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徒儿拜见师父。”陆方伯单膝跪地行礼。

    “嗯,起来罢。”沈千双手负于身后,微微颔首。待陆方伯起身,他沉声道:“你起步较晚,虽有些底子,却仍是远远不够,故为师暂时只能传授你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你且先磨练磨练。”

    “是,师父。”陆方伯垂首应了。

    沈千悉心教导陆方伯武艺不提。

    此时的永济侯府中,早起的婆子丫鬟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活计。

    顾安年今日很早便醒了。醒来时发现枕边的书信,她不由扬了扬眉。

    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一遍,得知了沈千收陆方伯为徒的经过后,她随即弯起唇角。

    沈千在信中道应允了陆方伯日后会教他兵法谋略,叫她想办法解决。顾安年不由觉得好笑,这沈千还真是不愿吃亏,不过要他撒个谎,他就想出这么个阴她的法子来,他也不怕她拿不出那所谓的兵法谋虑来。

    有这样一个斤斤计较的合伙人,顾安年觉得日后自己的麻烦定是不会少了。

    兵法一事她倒是不急,前世助那人夺嫡时她便将那些兵法谋略熟记于心,只是没想今生竟还能派得上用处。

    将书信贴身收好,顾安年扬声唤道:“青叶。”

    “奴婢在,**可是要起了?”外间传来青叶的声音,很快青叶便进了里间来。

    顾安年装作没看到她疲惫的神色,颔首道:“嗯,更衣。”

    “是,**。”青叶垂首上前伺候她更衣。

    更衣梳洗罢,顾安年领着丫鬟去项氏的屋子请安。太夫人道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便免了这几日的请安,项氏已通知各房各院,是以这几日她只需去项氏屋里问安。

    项氏亦早早便起了,彼时正坐在外间厅里与一众姨娘姐妹说话,见顾安年进来,她喜笑颜开招手道:“年姐儿可来了,来,到母亲这来。”

    “安年问母亲安。”顾安年先是恭敬施了一礼,而后笑吟吟上前道:“母亲今儿个看似心情极好,定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瞧这小嘴能说会道的!”项氏更是喜悦,伸手拉过顾安年亲昵地将她半搂进怀里。

    “可不就是喜事么!”董氏竟也在,此刻掩唇笑道:“皇帝陛下昨日下旨,封瑾妃娘娘为瑾贵妃呢!”

    顾安年心中微沉,她竟给忘了瑾妃册封贵妃一事。

    瑾妃乃是项氏表姐,两姐妹关系极好,如今她晋升为贵妃,项氏在府中的地位那更是水涨船高。

    前世为了助那人夺嫡,她在扳倒瑾贵妃这事上可费了不少功夫。虽然这世她已不会再做那人的棋子,这瑾贵妃如何于她并无太大干系,但她仍不免担忧。项氏有了如此靠山,今后又要如前世那般利用她谋害嫡姐。

    看来她要早些为以后的事做准备了。

    心下千回百转,面上依旧不动神色,顾安年佯装不解道:“这和母亲有何关系啊?”

    众人见她这副娇憨的模样,笑得更为开怀,宋姨娘翘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七**有所不知,瑾贵妃乃是夫人的表姐,与夫人情同亲姐妹呢!”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让项氏脸上的笑意有瞬间的僵硬,宋姨娘也是个机灵的,见状赶紧一甩帕子呵呵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侯府可是沾了光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婢妾恭喜夫人了!”

    项氏脸色微霁,拥着顾安年柔柔笑道:“表姐有此境遇确实是件喜事,然,最让我欣喜的却是君哥儿得以进宫陪伴五皇子进学之事,这才是我侯府最大的殊荣。”

    “嫂嫂所言极是,君哥儿得以做五皇子的伴读,来日定是前途不可限量!”董氏赶紧谄媚道。

    “借二婶吉言。”项氏更是喜上眉梢。

    顾安年却是在心中冷笑。五皇子乃是瑾贵妃之子,那人日后夺嫡的强劲对手,项氏将顾怀君送到他身边做伴读,无非是想日后助五皇子夺嫡,不过她却未曾料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日后只会落空。

    一**人又是一番恭贺讨好,项氏愈发容光焕发。

    正巧外头丫鬟通报,道是卿少爷与君少爷来给夫人请安,项氏立即差人去请两人进来。

    顾怀卿与顾怀君进得厅来,上前恭敬行礼道:“拜见母亲!”

    “快快免礼!”项氏含笑道,先是望向顾怀卿柔声道:“卿哥儿可算是得了空了,前日母亲还道你只顾着读书,担心你不懂得照顾自己呢,今日见你气色不错,母亲就放心了。读书重要,但也重不过身子骨。”又深感欣慰叹道:“这几日不见,咱们卿哥儿仿似又长高了许多,愈发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了呢!”

    “谢母亲关怀,怀卿一切安好。”顾怀卿颔首回道,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项氏满意点头,又沉下脸转向顾怀君斥责道:“君哥儿,你年后便要进宫伴读,怎的每日还是如此游手好闲?你可要好好向你卿哥哥学习,将来进了宫可莫要辱没了我永济侯府的名声!”

    “儿子晓得了。”顾怀君拱手为礼。

    顾安年不着痕迹地打量下面两人,一个十一岁,内敛沉稳颇具威严,一个七岁,翩翩有礼斯文俊秀,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人上之姿,只这命运却是天壤地别。

    对顾怀卿,顾安年心中无疑有恨,只是这恨她却无处发泄,毕竟是自己造孽在先。

    而对顾怀君,顾安年只能叹一声可惜。项氏虽野心勃勃善妒虚伪,生出的儿子却是至善至孝,不仅不愿助她为恶,反而处处与她作对,在项氏的阴谋被识破后,他又以性命为她请命,最后落得个英年之际病死床榻的后果。

    这世间之事,便是这般深不可测。

    出了项氏的屋子,众人各自回屋。

    顾怀卿与顾安锦相约一同用早膳,正有说有笑间,顾怀君追上来拱手为礼,恭敬道:“大哥,我今日读了《大学》一书,有些地方不甚明白,大哥可愿指点一二?”又对顾安锦躬身行礼道:“锦姐姐安好。”

    “君弟弟不必多礼。”顾安锦掩唇轻笑,对顾怀卿微微颔首道:“卿哥哥与君弟弟要讨论学问,我便不打扰了。”言罢盈盈一礼,领着朱绘先行离去。

    “走吧,去书房。”顾怀卿将视线从顾安锦远去的背影中收回,转身轻声道,顾怀君立即喜滋滋地跟了上去。

    后一步出来的顾安年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项氏一心想将自己的儿子推上侯府世子之位,却从不曾知晓自己的儿子想要的是什么,更不知自己的儿子对其兄长只有孺慕之情,没有争夺之意。

    可惜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俊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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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董氏

    乞巧节这日,太夫人精神好了许多,项氏一早便领着众人去延秋苑请安。

    延秋苑东次间,太夫人撑额靠于凉榻上,旁有两个小丫鬟打扇,三房刘氏跪于榻前,正殷勤地替太夫人捶腿,时不时道两句趣事,惹得太夫人笑颜不断。

    项氏一行进门便见着这般情景,顿时脸上神色各异。

    “媳妇问母亲安。”项氏上前行礼。

    “问祖母安。”几位姐儿磕头请安。

    “太夫人安康。”宋何两位姨娘亦磕头问安。

    “都起来罢。”太夫人心情甚好地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又伸手扶起刘氏。刘氏磕了头起身,转向项氏笑吟吟福身行礼道:“问嫂嫂安。”

    “三婶不必多礼。”项氏回了一礼,随后领了顾安锦坐下,其余人皆站于两人之后。

    今日董氏来得最迟,待她请过安坐下,太夫人面带微笑道:“今儿是乞巧佳节,街上定是十分热闹喜气,众姐儿们也不必拘在府里,今儿个就出府去好好玩玩,沾沾热闹喜气罢!”

    府中年纪最大的姐儿已有十一岁,乃是二房嫡长女——顾安妍,将至婚配之年。这乞巧节是未婚男女祈求姻缘之节,太夫人说沾沾喜气,可不就是在暗指二房应当准备了?

    顾安妍自是听出了太夫人话中的意思,微微红了脸,与一众姐妹齐声道:“是,祖母。”

    董氏闻得此言,虽是面上含笑,心中却是焦急忐忑不已。太夫人这话中的意思,可不就是要她自己替研姐儿做主么,然她自己做主替研姐儿找的夫家,又如何比得上太夫人指的?

    太夫人当真偏心!前些日子还道要亲自为三房的兰姐儿寻夫家,却对她的研姐儿不管不顾!不过就是刘氏会讨好她罢了!董氏心中愤恨不已,抬眼焦急地望向项氏。

    项氏不动声色,给了董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董氏不得不压抑下心中的忐忑,坐立都不安了。

    待出了延秋苑,董氏立即急切地邀请项氏:“前些日子弟媳娘家嫂嫂从苏州回来,送了些上好的苏锦来,不知嫂嫂可有空到松烟苑坐坐?”

    项氏自是笑道:“那便叨扰二婶了。”

    两人遂相携往松烟苑而去。

    刘氏见了,只是一笑置之。这董氏就这么点出息。

    到了松烟苑,刚一进屋子,董氏便急切道:“嫂嫂,你说这该如何是好?母亲道要我自个儿挑选研姐儿的夫家,却又许诺替三房的兰姐儿挑选夫家,如此一来,我的研姐儿定是嫁的不如三房的兰姐儿的!”

    项氏斜眼扫她一眼,云淡风轻在桌边坐了,却并不开腔。她身后的李嬷嬷淡淡道:“二夫人莫急,我家夫人自是会替你做主的。”

    董氏知李嬷嬷在项氏身边的地位,不敢计较她一个奴婢擅自开口。有了李嬷嬷这句话,她便放心不少。

    董氏虽也算得上大家出身,家世却是远远不及永济侯府的。且她只是个庶女抬的嫡女,嫁了侯府庶出少爷为正室也算是高攀了。论地位人际,她是断断不如项氏的。若她的研姐儿能得项氏照拂,定是比跟着她好的。

    就算是为了她的研姐儿,她也是不得不依附这个大嫂的。

    项氏见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心中鄙夷不已,冷然道:“我即便为你做主,你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二叔本就不得母亲欢心,是以才会允了二叔娶了你这样一房正妻,如今你也不争气,讨不到母亲喜欢,长此以往,即便我为研姐儿寻了好夫家,你的元哥儿也是难有出路。”

    董氏将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情急之下抓住项氏的袖子焦急道:“这,这我该是如何是好?还请嫂嫂指一条明路!”

    “行了,我若不想帮你,就不会到这里来。”项氏拂开她的手,视线一扫桌上的茶盏,董氏立即会意,上前一步躬身俯首替她斟上热茶,双手奉上。

    项氏满意地点头接过轻啜一口,方淡淡道:“你若在母亲面前有这般灵活,也不至于处处被三房打压着。”

    “嫂嫂的意思是……”董氏忽觉豁然开朗,然随即又苦着脸道:“我并非不想讨好母亲,然刘氏处处抢先我一步,我根本没有机会示好。”

    听闻此言,项氏顿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厉言道:“不是刘氏处处抢先于你,是你处处落后于她!你瞧瞧你今日什么时辰去给母亲请安的,人家又是什么时辰去的?你又想想,但凡举家同桌,你是如何做的,刘氏又是如何做的?!”

    董氏苦着脸努力回想,每次她去请安的时候,刘氏仿似已经到了好一会,而难得的全家同桌,她都是选了自己喜欢吃的自顾自低头地吃,而刘氏却是对母亲嘘寒问暖,端汤夹菜,这样一想,她顿觉羞愧不已。

    “你就该改改这懒惰好吃的性子!”项氏见她脸上浮出羞愧,冷哼一声叱道。

    “嫂嫂教训得是。”董氏赶紧唯唯诺诺地躬身垂头应了。

    “好了,嫂嫂这般说你也是为你好,以后切莫要改过才是。”项氏见她已知悔改,旋即放柔语调,伸手托起她,语重心长道:“研姐儿的事你莫要担心,我自是会替你留心着的,你只要一心放在母亲身上就好。”

    “是。”董氏受宠若惊地应了。

    “房中还有要是处理,我便不多留了。”项氏起身,董氏赶紧道:“我送嫂嫂出门。”项氏微微颔首,与董氏亲昵地出了门。

    离了松烟苑,项氏叹道:“若这董氏又那刘氏一半聪明,我也就省心很多了。”

    “只怪那刘氏油盐不进,不领夫人好意,不然也轮不到这蠢笨的董氏为夫人做事。”李嬷嬷忿忿道。

    “刘氏有太夫人这靠山在,自是不愿听命于我的。”项氏轻哼,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继而又道:“这董氏虽蠢笨,终归还是有些用处,总归她好拿捏。”

    “那夫人当真打算替大**……”李嬷嬷小心翼翼问。

    “自是要寻的,虽说是庶出子的嫡女,但也总归是侯府的嫡女,嫁的不好旁人不会说什么,嫁得好了,侯府脸上却是有光的。我这侯府主母,自然要为侯府脸面打算的。”项氏轻笑一声,眼中尽是得意傲然。

    “夫人说的极是。”李嬷嬷俯首应道,脸上一副与有荣焉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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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走失

    太夫人放了话让姐儿们出府玩耍,常日拘在府中的一众姐儿自是欢欣鼓舞。

    用过午膳,便有姐妹邀了午后一同出府游玩。

    顾安锦在府中一向得人心,不少姐妹都亲自上门邀她出门玩耍,她却没有应。顾安妍来时她只道是与七妹妹约好了,顾安妍甚是惊讶,便道同是姐妹,一起游玩便是,顾安锦这才应了下来。

    顾安年并未与顾安锦相约,反倒是顾安华满脸不情愿地提了些精致点心上门,邀她一同出门游玩,想来是宋姨娘教授了些什么。

    顾安年自是点头答应,她需要和顾安华打好关系。前世穿来的第一个乞巧节,她因着不熟府中状况,不敢与其他人走得太近,是以没有约了人出去游玩,今次是要好好逛逛。

    临近傍晚,顾安年与顾安华动身准备出府,恰巧顾安锦与顾安妍携手而来,道是依约来邀一同顾安年出门。

    顾安华诧异地瞪大眼,她竟不知顾安年何时与嫡姐约好了。

    面对笑语吟吟的嫡姐,顾安年心中亦是十分惊讶,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一时竟忘了这回事了。顾安华和顾安妍不知其中究竟,只以为真是她忘了。

    四姐妹便一同出了府,往月老庙去。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远方大片的彩霞映红大地,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染上喜庆的颜色。

    街上果真十分热闹,往日里深居闺中的名媛淑女,只知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今日都出了门来,怀揣香包结伴游玩,或为寻觅一段好姻缘,或为求月老保佑已有的姻缘。

    夜幕未降,街头巷尾便已挂满花灯,摆满各种吃食玩意摊子,其中又属月老庙前最为热闹繁华。红漆庙宇,姻缘树下,只听欢声笑语中,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只见衣香鬓影间,繁华迷乱缭了人眼。

    四人皆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相随,此时皆早已被这热闹繁华引去全部心神。

    行走于热闹拥挤的人**中,顾安年却没有感染到分毫喜气,心中唯有一片清明。

    顾安年相信这世上有神,却从不求神。

    世间之事,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仙,不如靠自己奋力取得。

    前世她坚信此理,终是凄惨收尾。

    如今她已明了,不管如何努力,即便伸双出手,这世上依旧有无法得到的东西。

    求而不得,便不去求。

    这就是她今生的信念,所以她仍旧不求神。

    “年妹妹?”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安年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眸淡然地望着眼前的人。

    顾安锦望着那双清冷淡然,仿似看透一切的眸子,心中登时一紧,竟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嫡姐有何事?”还是顾安年开口,她才回过神来,掩饰地轻笑一声,歉意道:“年妹妹可是恼姐姐自作主张一事?姐姐只是……”

    “嫡姐多虑了。”顾安年淡淡打断顾安锦的话,道:“嫡姐若是无事,妹妹想去前头瞧瞧。”

    顾安锦一阵尴尬,摇头笑道:“人多杂乱,妹妹暂时还是跟着姐姐为好。姐姐已同卿哥哥与靖远哥哥约好,一会就去与他们会合,到时有两位哥哥在,妹妹想去哪里瞧便去哪里瞧。”说着拉起顾安年的手揉了揉,脸上皆是疼爱宠溺之意。

    顾安年不自然地收回手放到背后,抿着嘴角偏头敛目道:“妹妹晓得了。”

    顾安锦见着她别扭的神色,掩唇一笑再次拉过她的手,强硬道:“人**拥挤,妹妹仔细着拉好姐姐,免得走丢了。”

    这回轮到顾安年尴尬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着顾安锦拉了她往前走。

    朱绘与青叶谨慎跟在两人身后。

    温柔的手,源源不断传递着温暖,单薄却坚定,让人不禁依恋。

    在这个世界两世为人,她却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顾安年垂眸望着相握在一起的手,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悲凉。

    前世,她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眼前忽然一黑,有什么东西戴到了她脸上,顾安年回过神来伸手去取,拿下一看却是一个精致的木偶面具,上面画着的福娃娃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年妹妹瞧着可是比瓷娃娃还要乖巧可爱几分。”甜美悦耳的声音轻柔道,取过顾安年手中的面具又帮她半戴在头顶。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称赞,比之前世那些赞美不及万分之一,却让顾安年没来由地惊愕,惊愕过后,她微微羞红了脸。

    不敢再看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顾安年往下拉了拉面具遮住眼睛,垂首轻声道:“妍姐姐和华妹妹要走远了。”

    “嗯。”顾安锦轻声应了,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喧闹人**中,顾安年伸手轻抚头顶的面具,眼中闪过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柔笑意。

    “锦妹妹,年妹妹快来看啊,这边卖的香包可好看了!”顾安妍在前面高声叫道。

    “就来!”顾安锦高声应了,回头对顾安年一笑,正欲开口,后面忽地涌上来一阵人潮,高呼着往前去,几人措手不及,硬生生被人流冲散。

    “年妹妹!”手心忽地失了那瘦小手掌的温度,混乱中顾安锦惊慌大叫起来,使力想拨开人**往回走,奈何人小力微,只能随波逐流,渐渐被推地离原地原来越远。

    人**中,顾安年听到那一声声呼唤,眼中慢慢浮现惊恐之色,伸出去的手渐渐无力垂下。

    喧嚣的人**,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那声声呼唤与前世最后一刻听到的声音渐渐重合,脑海里回荡起那日连天大雨哗啦的声响,以及失去意识前刻骨铭心的痛处。

    即便伸出手,这个世界仍然有无法得到的东西……

    顾安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拉下头顶的面具,眉开眼笑的福娃娃遮住了脸上一片湿意。

    人流散去后,顾安锦已不在原来的地方,她焦急慌乱地寻找走散的顾安年,却只碰到了闻声赶来的顾怀卿与洛靖远两人。

    “哥哥,靖远哥哥!年妹妹……年妹妹她不见了!”顾安锦拉着顾怀卿,急得泪珠直掉。

    顾怀卿微皱起眉,扫了眼发现两个丫鬟都不在,安抚道:“妹妹莫要担心,七妹妹应是与两个丫鬟在一起……”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只见朱绘与青叶两个丫鬟匆匆跑来,却并没有顾安年的身影。

    顾怀卿心中一沉,这七妹妹他虽不喜,如今走丢了他却是不能不管的。

    青叶跑到几人近前,在人**中焦急搜寻自家**的身影,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往日那让自己畏惧的精致冰冷脸庞,心口蓦地一窒,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家**走失了!

    卷一:重回

    二十五、鬼面少年

    顾安年就站在被冲散后的地方,她想起不知道是哪个傻蛋说过,站在原地会更容易被找到。

    喧闹的人**中,带着福娃娃木偶面具的孩子显得异常显眼,大多数人会在经过的时候望上两眼,但也只是望上两眼,然后继续融入到欢声笑语的节日氛围中去。

    愈是嘈杂的环境,顾安年心中就愈是安静,仿佛她并非处在闹市,而是幽静空谷之中。

    那些望过来的,或关怀,或好奇,或冷漠,或嘲讽的眼神,之所以不愿停留,大抵是因着她身上这冰冷疏离的气势,宛如遗世而独立,标榜着生人勿进。

    然,终究是有人喜欢多管闲事的。

    “这位妹妹,你可是与家人走散了?”低醇磁性的少年声音含着淡淡笑意,一只修剪地干净整齐,形状姣好的手伸到顾安年面前。

    冰肌玉骨,温润如玉,顾安年脑海里不仅浮现这两个词汇。她顿时生了瞧瞧这人相貌的念头,然抬起头后,看到的却是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身姿风雅,风度翩翩,即便瞧不见容貌,却仍是能猜想得到那恶鬼面具下的面容是如何丰神俊朗引人神往。那一头披散的青丝,又显出几分潇洒狂放不羁的味道,更是惹得一旁路过的怀春少女们频频回首张望。

    端的是一个如竹般清雅俊俏的少年郎。

    顾安年扬了扬面具下的眉,心中闪过些许失望。

    “这位哥哥,你可是闲着无聊?”抬头与面具下波光潋滟的双眼对视,顾安年微微弯起嘴角。这样一个风姿卓越的少年郎,偏生生了一双风流勾人的桃花眼,往后也不知会负了多少芳心。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溢满笑意。冰雕玉琢般的手从顾安年面前移开,那低醇如清酒的声音又道:“这位妹妹所言极是。”

    “咯咯咯!”顾安年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来,这人也不知是实诚还是随性,真有些趣味。

    “既如此,我便陪哥哥玩玩罢。”微偏过头,她恩赐般笑道。

    少年听着那黄莺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面具下的唇角微勾,再次朝着顾安年伸出手。

    顾安年依旧没有伸手,而是背着手笑得欢快地问:“哥哥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之说么?”

    桃花眼中笑意愈甚,少年轻声道:“倒是我疏忽了,唐突了妹妹,还请妹妹莫要见怪。”言罢拱手为礼。

    “哥哥不必介怀。”顾安年亦福身回礼,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淡漠笑意。

    “既如此……”少年沉吟一声,眼中忽地闪过一抹了然,随即道:“还请妹妹稍等片刻。”说罢转身去路边卖红绳的摊子取了一把红线来。

    代表着姻缘与情谊的红线被随意拧成绳,少年将一头递于顾安年,笑道:“如此便无碍了。”

    顾安年挑挑眉,在面具下撇嘴埋怨道:“怎么看着跟牵小猪崽似的。”却还是伸手牵在了手中。

    少年见状却是低笑一声,轻轻柔柔道:“妹妹可知这千里姻缘一线牵一说?”

    顾安年微微偏头,佯装不解地眨眨眼,道:“不知。”

    少年一怔,继而大笑起来,好一会才笑睇着顾安年道:“日后便会知了!”

    “那便日后再说呗。”顾安年无赖地耸肩。

    少年但笑不语,如深潭般的双眸深深望着她良久,方道:“妹妹可有何想玩的?或有何想吃的小食?”

    “你这般问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不如边走边瞧?”顾安年摇了摇牵着的红绳。

    “也好。”少年点头,将红绳缠于尾指之上,方便行动。顾安年见了亦学他那般将红绳缠上手指,不过她缠的是食指。

    缠好红绳,顾安年抬头便撞见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两人视线相交,又是淡淡一笑,继而开始在人**中闲逛起来。

    一风姿卓越,一精致可爱,一大一小两人相携从街头走到街尾,由红绳相连的身影在人**中独成一个世界。

    然而两人间的对话却丝毫没有和谐之感。

    “妹妹可要吃糖葫芦?”

    “不要,吃多了牙疼。”

    “妹妹可要吃豌豆糕?听闻这家是老手艺。”

    “不要,人太多了,且传闻不尽然可信。”

    “妹妹可要尝尝这七彩元宵?”

    “又不是元宵佳节,为何要吃元宵?”

    “妹妹可要瞧瞧那糖人儿?”

    “听经常出府的丫鬟姐姐说,那糖人是用嘴巴吹出来的,好不干净!”

    “前面有人耍把式,妹妹可要凑凑热闹?”

    “都是些小伎俩,没什么好看的。”

    “……那,不如找处地方坐着?”

    “坐着多无聊啊,哥哥你不是闲着无聊么?”

    “……”

    “哥哥你好生无趣。”

    顾安年在心中大笑不止,猜想若是能看到那恶鬼面具下的表情,那定是非常精彩。

    少年的表情确实十分精彩,想他识人无数,这般刁钻任性的女娃娃还是头一次见,倒是比那些整日只知罗嗦的迂腐书生,比那娇蛮成性的宠姬美妾还让他头疼几分。

    然,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十分有趣,与众不同的孩子。

    思量间,衣袖被轻轻拉扯,少年低下头,只见那女娃微仰着头,让人看不透的双眸此刻闪着希冀,小声征询道:“哥哥,我们去放花灯好不好?”

    宛如一滴雨水击碎平静的湖面,慢慢扩散出一圈圈涟漪,平缓而不平息。

    “好。”淡淡地回应,少年牵着手中红绳,往街边卖花灯的摊位走去。

    顾安年跟着他的脚步,安静而乖巧。

    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顾安年将点亮花灯放入河水之中,沉默着看花灯随水飘远,在视线中渐渐变成一点光亮,最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妹妹许了何愿望?”少年在身后问,顾安年望着远处漆黑的河面,淡淡道:“为何要许愿?我并不想求什么。”

    少年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那妹妹可是要祭奠何人?”

    顾安年回头笑望他一眼,只是道:“我要回去了。”说着解开手指上的红绳。

    “妹妹稍等。”怔愣过后,少年忽然出声,顾安年一愣,见他亦将手上红绳解开,继而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将红绳一分为二,一段系在她腕上,一段系在他自己腕上。

    在顾安年不解的目光中,少年扬了扬手笑道:“七年之后,乞巧之节,以此为信,哥哥约妹妹在此相会,妹妹可愿意?”

    惊愕地睁大眼,顾安年低笑一声,抚弄着腕上简陋的红绳,道:“随缘罢。”

    不知姓名,不明样貌,不过萍水相逢,七年之约何以可信?怕是到时说的人自己也不记得了罢,又谈何愿不愿意?

    终是连一声道别也无。

    卷一:重回

    二十六、母女情深

    回到闹市之中,少年摘下面上面具,露出的面容当真如顾安年猜测的那般俊逸出尘。

    面如冠玉,五官如琢,当真是俊雅倜傥,然有那桃眼薄唇,倒是成了风流薄情貌。

    “哎哟,我的爷啊,再过几日便要出征了,您就不能安生在府里待几天吗?”一身形臃肿,下颔光洁的中年男子弓着身子疾步走来,尖利的嗓子惹来不少路人侧目。待看到那男子跑向的少年,人**中不少待嫁女子纷纷羞红了双颊。

    似是已经习惯旁人的目光,少年薄唇微勾,笑道:“府中无趣,便想着出来转转,倒是遇到了个有趣的小人儿。”

    中年男子闻言心中一凛,轻皱起眉为难道:“出征在即,若是再纳妾,怕是……”

    少年冷笑一声,冷然道:“我倒是想,可惜人家姑娘不过五六岁模样。”

    男子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今日又犯了错了,正思忖着如何求饶,却见自家主子取下腕上红绳,并手中面具一起扔到自己怀中,道:“收好这些东西,七年后的今天我还用得着。”

    “是,主子。”男子赶紧抹了把额上冷汗,唯唯诺诺应了。

    彼时,顾安年亦摘下面具。她回到走散的地方,见始终未有人找来,便自己寻着道路回了侯府。

    恰巧顾怀卿几人回府找了帮手,正欲出门继续寻人,几人便与顾安年撞了个正着。

    “**!”青叶见着顾安年竟是喜极而泣,一时忘了礼数扑抱上来。顾安年微微一愣,却是没有推开她。

    很快便回过神来,青叶忙告了罪慌乱松开她,擦了把眼泪站起身。顾安年望着她泪湿的脸颊,心中竟硌得慌。

    “年妹妹,姐姐……”顾安锦上前愧疚地拉住顾安年的手,话未说完便嘤嘤哭了起来。

    遍寻不到人的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自责不已,总想着年妹妹这般乖巧可爱,定会被那可恶的伢子给拐了去,已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锦妹妹莫要再自责了,如今人已回来,还是快些差人去禀报祖母母亲,以免大家担忧。”顾怀卿安抚道。

    顾安锦这才擦干泪水,扯出笑道:“年妹妹赶紧跟姐姐去向祖母母亲请安去,听闻妹妹走失,祖母和母亲可是急坏了呢!”言罢拉着顾安年往里走。

    顾安年乖巧地任她拉着,先是去了延秋苑。

    太夫人见她呆愣愣的并不说话,以为她是受了惊吓,遂搂着她好一阵拍抚关怀,而后便吩咐顾怀卿与顾安锦带着她去给项氏报平安。

    顾安锦应了,拉着顾安年领了众人回暖香苑,还未进门,便听黄玉喜气地高呼一声:“夫人,七**寻着了!”

    之后只听得项氏大呼一声:“我的年姐儿啊!”众人便见项氏虚弱地由李嬷嬷搀扶着,神色急切地奔了出来。

    “年妹妹快去让母亲瞧瞧,听得你走失的消息,母亲可是急得哭了呢。”顾安锦推了把呆愣的顾安年。

    顾安年闻声回过神来,抬眼望向还未走近的项氏,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寒光,继而浮起湿意,她带着哭音唤了声:“母亲……”随后便哭喊着朝项氏奔去。

    项氏俯身抱住扑过来的顾安年,“我的年姐儿啊,你怎的就走失了呢?你这不是要吓死母亲吗?快让母亲瞧瞧,可莫要受了什么伤才好。”低低啜泣两声,项氏抱着顾安年的身子着急地查看起来。

    “母亲,我怕……”顾安年只是揉着眼睛嘤嘤哭泣,项氏又是一阵心肝宝贝地唤,一副恨不得将她揉进心肝里的模样。

    “上天保佑,幸而七**寻了回来,不然我家夫人可不知要如何伤心难过了。”李嬷嬷双手合十念叨着直磕头。

    见此情景,顾安锦心中酸涩难当,默默拭泪道:“母亲当真把年妹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若是生母还在,不知是否也这般疼爱关怀于我。”

    顾怀卿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低声道:“定是比此般更甚。”顾安锦这才破涕为笑。

    “母亲,如今年妹妹已寻回,您就别再伤心了,本就身子不好,可别又病着了。”见项氏一直啜泣不止,一旁的顾怀君不忍地劝慰。

    方才他亦与兄长一同出府寻人,好在年妹妹还认得路自己回了来,否则此事不知又要闹成何等样子。

    “君哥儿说的对,年姐儿回来了,母亲应该高兴才是。”项氏连连点头,这才止住泪水,含笑拿帕子拭了拭泪,道:“今日劳烦卿哥儿了,改日亦要劳烦你代母亲好好答谢洛公子一番才是。”说着站起身来,却仍是半俯身抱着顾安年不放。

    好一副母女情深之景,顾怀卿在心中冷笑。

    他拱手冷然道:“这本是怀卿应当之事,且此事怀卿亦有疏忽之责,怀卿自知有错,不敢当劳烦二字。”

    “卿哥儿言重了,如今人寻到了就好,其他的便不追究了。”项氏宽慰一笑,又道:“今日大家都受累了,就早些回房歇息了吧。”

    “是,母亲。”众人便告了辞离去。

    待其他人都离开,项氏遂搂着顾安年进了屋。

    进到屋中,门一关上,项氏便松开拉着顾安年的手,沉下脸来。

    顾安年从她怀中退开,恭顺地垂首立在一边,那白皙的脸上哪有半点泪水?

    “到底是怎么回事?”往榻上一坐,项氏沉声问,语气中蕴含着极大的怒气。

    顾安年敛下眼帘,清冷回道:“不过一场意外,是我大意了。”

    顾安年以为她要发多大的火,却不料项氏只是冷睨自己一眼,不咸不淡道:“知晓自己大意便好,日后可莫要再弄出此等大动干戈之事,徒惹你父亲与祖母厌恶。”继而捻起塌边几上的团扇摇了摇。

    “母亲教训得是,安年晓得了。”顾安年垂首应道。方才外面的一场戏没有白做,项氏得了好处,自是不会再过多追究下去。

    “行了,事儿过了便算了,往后注意些就是。”项氏缓了脸色摆摆手,抬眼望了李嬷嬷一眼。

    李嬷嬷会意过来,微一颔首上前一步严肃道:“七**,今日这事儿夫人可以不追究,但是您这失职的丫鬟却是要管教的,以免往后再发生些什么意外。”

    顾安年快速抬起头来,这是要教训青叶的意思?站在她身后的青叶闻言一颤,慌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道:“奴婢知错!”

    李嬷嬷却是不管,对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名唤黄燕的丫鬟福了个礼,翘着半边嘴角斜着眼走到跪倒在地的青叶身前,青叶又是一颤,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眼瞧着黄燕的巴掌就要招呼到脸上,青叶害怕地闭上眼,却听得一声大呼道:“住手!”

    “哎哟!”一声痛呼响起,却是黄燕被推倒在了一边。

    卷一:重回

    二十七、李嬷嬷

    “七**,您这是作何?!”李嬷嬷惊慌叫道,安坐的项氏亦抬眼望来。

    顾安年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登时后悔起来。

    今晚的她究竟是怎么了?先是莫名地多愁善感,而后是与陌生男子携手游玩,现在竟是要为了一个丫鬟忤逆项氏?

    不过一个丫鬟,即便前世她尽心尽力伺候自己,即便前世自己因误会而害死了她,也终究不过一个丫鬟罢了,现如今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她何时竟变得如此良善了?

    然做出的事,就好比是泼出的水,要收已经迟了。

    顾安年快速收起心中刹那的悔意和惊愕,正了正脸色傲然笑道:“我自己的丫鬟,自是应当由我自己管教。且,青叶是我房中的大丫鬟,就算要管教,也不应由一个三等丫鬟动手。我虽只是府中不起眼的庶女,可毕竟是母亲疼爱的庶女,李嬷嬷这般教训我手中的大丫鬟,若是传了出去,那可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安年脸上呐。”

    顾安年在疼爱两字上加重语气,言语中皆在告诫李嬷嬷,这巴掌打在她脸上不重要,只是损的却是项氏的面子。

    李嬷嬷心中错愕,不想她竟如此能说会道。

    顾安年依附了项氏,在李嬷嬷眼里,那就是一个棋子,是以李嬷嬷表面看着恭敬,心里却是不齿的,以致于在教训青叶这件事上,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顾忌顾安年脸面这件事。

    在李嬷嬷看来,这个依附自家夫人的庶女在夫人面前根本不存在脸面一说。且现在是在暖香苑中,她们关起门来做事,又有何人敢乱嚼舌根子?

    这样一想,李嬷嬷有了底气,沉着脸道:“七**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奴不过要教训一个小小的丫鬟,又……”

    “李嬷嬷!”端坐塌边喝茶的项氏提高声音喝止,继而对顾安年轻笑道:“年姐儿说的有理,此事是李嬷嬷做的不对,安年就看在母亲的面上莫要计较了。”

    “母亲言重了,李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安年自是敬重的,且与一个奴才计较,说出去怕是安年要被笑话了。”顾安年福了福身,顺着项氏给的楼梯下。

    项氏唇边的笑意愈深,李嬷嬷却是又气又急,还欲开口,项氏却一挥手,道:“好了,李嬷嬷不必多言,此事便这般结了。我乏了,安年也回房歇息去吧。”言罢撑额靠在几上,仿似累极了。

    “是,母亲,安年告退。”顾安年福身行礼,而后领着还处在惊慌中的青叶出了门。

    青叶心中一直提心吊胆,直至随顾安年回了屋,她才松出一口气,后背竟是汗湿了。

    “奴婢谢**!”惊魂已定,青叶急忙朝着顾安年跪下,磕头道谢,心中却是感动不已。

    她一直以为**阴阳怪气,凉薄无情,往日里对她亦是阴晴不定,却不想今日竟会为她与夫人身边最得宠的李嬷嬷对峙,她自是又惊又喜。

    顾安年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在桌边坐下,吩咐:“备水沐浴。”

    青叶自是恭敬应声,抹着眼角欣喜地去了。

    项氏房中,由李嬷嬷和黄玉服侍着沐浴更衣罢,项氏并未上床歇息,今日侯爷歇在华越苑,她便拿了账册看起来。

    清神香自紫金炉中袅袅升起,李嬷嬷立在一旁替项氏打扇,黄玉跪在项氏脚边捶腿。

    李嬷嬷脸上神色与往日并无不同,严谨而庄重,只是眼中却闪着不解和怨气。

    待项氏放下账本,李嬷嬷便递上宁神消暑的凉茶,项氏接过轻啜一口,抬眼见李嬷嬷欲言又止,低笑一声道:“可还是在想方才一事?”

    李嬷嬷跟在项氏身边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她知晓项氏所想,项氏自然也是十分清楚这个老嬷嬷的想法的。

    闻言,李嬷嬷便也不再忍着,躬身问道:“老奴不知夫人方才为何饶了那丫鬟?”

    李嬷嬷自是知晓项氏心意,然,比起了解,前世与虎谋皮的顾安年却更胜她一筹。

    项氏哼笑一声,道:“不过一个小丫鬟罢了,你何必耿耿于怀?方才你确实做的不对,年姐儿所言甚是有理,不过如此罢了。”

    “老奴不解。”李嬷嬷垂下头,眼中仍满是倔强。

    项氏沉默下来,李嬷嬷心中一凛,顿时有了悔意。过得一会,项氏拨了拨腕上翠绿欲滴的玉镯子,仿似漫不经心道:“年姐儿所说有理,你年岁高了,一时不解也是正常,待退下后仔细琢磨琢磨,便知其中道理了。”

    言罢挥手道:“我乏了,今日黄玉留下伺候就好,你下去歇息罢。”

    言尽于此,李嬷嬷亦知晓自己触了项氏逆鳞,便也不再痴缠,恭顺地应声退下了。

    始终垂着头,柔顺地替项氏捶腿的黄玉却是得意地弯起一边嘴角。

    翌日一早,李嬷嬷进了项氏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磕头认罪,道自己愚笨,不明夫人苦心。项氏温言扶了她起来,并未有过多的责备,待她一如以往那般亲厚。黄玉看在眼里,心中只恨这老狐狸狡猾机灵。

    此事外人皆不知情,项氏如往常般带着李嬷嬷,领了众人去向太夫人请安。

    问安后,众人说起昨夜顾安年走失一事,自然又是对顾安年一通安慰,太夫人还赏了她一对玉镯子,算是为她压惊。

    太夫人怜惜顾安年受了惊吓,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顾安年磕头谢过,众人自是称太夫人慈爱,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

    顾安年走失一事与顾安锦等人皆有干系,然太夫人只训了底下的丫鬟们几句,便不再追究,只道往后多注意便是。这其中缘由,众人自是十分明白,只能心中道太夫人偏心。

    原以为会受到责难的顾安妍闻言松了口气,却又不乏心中酸涩。她十分清楚,太夫人这般做法,不过是因为顾安锦罢了。

    自走失一事后,青叶伺候顾安年更是尽心尽力,顾安年看在眼里,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中却是想了无数。

    这日午后,顾安年正在房中做项氏布置的课业,青叶进来禀报:“**,宁府的表**来了,三**派人来请**去烟水台一同玩儿。”

    “宁府的表**?”顾安年放下手中狼毫,眉间轻轻皱起。

    莫非是她?

    卷一:重回

    二十八、宁氏秋霜

    在京城,与永济侯府有姻亲关系,且地位非凡的宁府,只有宁国公府一家。

    宁国公府的太夫人与永济侯府的太夫人那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关系自然亲厚,是以永济侯府与宁国公府关系也是不一般。

    青叶口中的宁府表**,名唤宁秋霜,是宁国公府的长房嫡**,侯府太夫人的侄孙女,顾安年几人的表姐,身世比起顾安锦更是显赫几分。

    身世显赫,做派和脾气也不是一般的大。

    顾安年轻敲着桌沿沉思。

    前世的此时,宁秋霜对自己完全是不假言辞,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后来若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对嫡姐有意,她们也不会联合到一起。

    只是这个前世被自己利用之后,凄惨收场的贵**,此时怎会愿意与她一同玩儿?前世她可是没得到这般殊荣。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嫡姐私自做的主张。

    “你去回了那丫鬟,道我稍后便到。”顾安年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那个女人,要知道以后用得着对方的地方可不少。

    青叶应声去了,顾安年自去衣箱里取了一套鹅黄的夏衣,唤了黄桃进来服侍穿衣,而后便领着青叶与黄桃黄杏两个丫鬟朝烟水台而去。

    烟水台建在侯府后院高楼之上,站于台上可将府内景致尽收于眼底,在此远观花园繁景,眺望日出日落,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是闲暇时玩耍的好去处。

    夕阳晚照,远处天空红霞似火,为本就美轮美奂的侯府大院镀上一层灿烂的金黄。

    穿过长长的游廊,登上一阶阶木梯,立于半楼阶梯上,顾安年远望天边夕阳,不由笑叹一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景致再好,繁华再盛,终究不过过眼云烟,这世间能永远留在心里的东西,实在太少。

    继续沿着木梯往上攀登,艳丽的夕阳将几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顾安锦与宁秋霜两人在台上坐了不过片刻,便听守在前面的丫鬟高声道:“七**来了!”

    心中一喜,顾安锦即刻起身迎了上去。见着顾安年,她微微笑道:“妹妹可算是来了。”

    虽是傍晚,气温依旧不低,一路行来顾安年额上已沁出汗水,顾安锦见了立即取出袖中丝帕,举止自然地想替她擦拭额上汗水。

    顾安年心中一动,却是微偏开头,借着福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躲过顾安锦的手,不冷不热地笑道:“让姐姐好等了。”

    顾安锦并未察觉她是刻意避开,讪讪收回帕子,笑道:“不必如此多礼,快进来坐吧。”

    轻点了下头,顾安年随顾安锦一同走回石桌边。端坐的宁秋霜一动未动,顾安年颔首对她施礼道:“霜表姐安好。”

    宁秋霜一身水蓝色丝绸,头上金钗步摇在余晖下闪闪发光,愈发显得华贵。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

    明眸皓齿,雪肤樱唇,倒是妩媚非常,只不过除了自以为是和蛮横霸道,这个表姐还真没什么让她印象深刻的地方。顾安年微微弯了弯嘴角,在顾安锦右侧坐下。

    面前早已摆好凉茶,顾安年端起轻啜一口,入喉冰凉清润,杯壁上还有未干的冰冷水珠,应是刚从碎冰中取出不久。

    夏日燥热,冰库中冰块数量有限,每房所得都不多,皆是十分节省地用着。像这样能随时喝到冰镇茶饮的,这侯府中除了太夫人,侯爷,恐怕也就顾安锦这个长房嫡女了。就是主母项氏,在这方面也没有这般阔绰。

    顾安年在心中苦笑,这般恩宠,也难怪前世的她嫉恨非常了。

    闺中女儿,每日里除了习女红便是看书作画,聚在一起无什么事可聊,无非就是喝喝茶吃吃点心,说些玩笑话罢了。

    然宁秋霜自诩身份高贵,不愿与顾安年搭话,只端坐喝茶。顾安年也不贴上去讨好,自顾自吃着点心,饶有兴趣地赏景。幸得有顾安锦在其中周旋,说些逸闻趣事,是以气氛不至于太过冷硬。

    过得片刻,前面的丫鬟又报八**来了,顾安年才知原来嫡姐不止邀了她一人前来。拿眼偷瞧了眼宁秋霜的脸色,竟是从面无表情变成阴沉了。

    也是,这个宁国公的嫡**,最看不起的就是她们这些妾生的庶女,嫡姐却瞒着她唤了两个来,让她和庶女同坐一桌,她自是觉得受到了怠慢和屈辱。

    顾安华见顾安年也在,亦是十分吃惊,好在她还知道掩饰,很快就收起了眼中的惊讶,福身向几位姐姐问安。

    顾安锦自是笑着唤顾安华过来坐,却没有像方才那般去接顾安华。

    顾安年亦笑着与顾安华打了招呼,顾安华笑着应了,然她还未坐下,宁秋霜却忽地站起身来,冷硬道:“时候不早,我该回了,锦妹妹咱们来日再叙吧。”说罢领了丫鬟往亭外走。

    “霜表姐请留步!”顾安锦高声唤住已走到阶梯前的宁秋霜,紧走两步上前,礼节性笑道:“我与两位妹妹送霜表姐吧。”

    宁秋霜轻扫了一眼顾安锦身后的顾安年两人,面无表情点头道:“有劳妹妹了。”

    留了两个丫鬟收拾,其余人皆跟着三位**送宁表**一程。

    蜿蜒而下的阶梯上,顾安锦与宁秋霜走在前,顾安年与顾安华在后,再后面是丫鬟婆子。

    “锦妹妹,听闻前几日顾安年在街上走失,似乎与你有关?”即便是下楼梯,宁秋霜也是腰背笔直,一副端庄且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日是我疏忽,才累得年妹妹受惊。”顾安锦满脸愧疚。

    宁秋霜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道:“什么累不累的,这本不是你的职责。我说过多次,这些个庶女,你莫要在与她们相交过密,以免掉了身份。”

    其中含义顾安锦自然懂,却并不赞同。她抿了抿嘴角,冷然道:“霜表姐多虑了,年妹妹和华妹妹是我的亲妹妹,何来掉身份一说?”

    “你将她们看作妹妹,她们不一定将你看作姐姐。”宁秋霜又是一声冷哼。

    肆无忌惮地在当事人面前说三道四,这种事也就宁府傲慢霸道的嫡**做得出来。她口气中满含不屑嘲讽的庶女,此刻一个在心中冷笑,一个眼中已满是怨毒。

    “我知你心善,不过……啊——!”宁秋霜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已触了他人的底线,犹自劝说顾安锦,却不料身后衣摆被什么一扯,正抬起一只脚的她一个不稳,顿时惊叫着直直往前面栽倒下去。

    身前是一楼多高的阶梯,若是滚落,命能否保住都是未知。

    “**——!”“表**——!”事出突然,众人皆吓得惊慌大叫,顾安锦伸手去拉已是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道鹅黄的身影扑上去拉住了宁秋霜的手臂。

    竟是身后的顾安年!

    来不及松口气,顾安锦就见那瘦小的身子被带着一起滚下了阶梯,心瞬间提了起来,竟是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年妹妹!霜表姐!”震惊过后,顾安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提起裙摆急忙往下奔去。后面的丫鬟也惊叫着奔了过去。

    望着惊叫着乱成一团的丫鬟婆子,顾安华脸上闪过惊恐,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卷一:重回

    二十九、宁府沈氏

    从一楼高的阶梯滚落,顾安年与宁秋霜皆撞伤了头部,当场昏迷过去。

    丫鬟婆子顿时乱成一堆,惊叫呼喊接连不断。顾安锦好不容易才强自镇定下来,一面派了人去唤大夫,一面派人去禀报太夫人与夫人,自己则领着丫鬟婆子将受伤的两人抬回房间。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顾安华惊慌失措的神色。

    几乎是一得到消息,项氏就派了人快马加鞭去宁国公府报信,继而匆忙赶去看望受伤的两人。项氏赶到时太夫人也已经到了,脸色很是不好看,底下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走失一事才过几日,如今又出这般事故,受伤的还是宁国公府嫡**,此番兹事体大,事关侯府与宁国公府往后的交往,饶是太夫人再偏心顾安锦,也不由大怒,罚了顾安锦与顾安华两人跪祠堂关禁闭。

    侯府派出的人很快将消息送到宁国公府,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宁秋霜的亲母沈氏吓得险些昏厥过去,慌忙吩咐下面备了马车赶往永济侯府。

    宁秋霜被安排在侯府的厢房之中,已请了大夫仔细查看。大夫道她并无大碍,只是因为磕到了头部,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沈氏到了侯府,见了昏迷不醒的宁秋霜后,登时泣不成声,太夫人和项氏陪着好一通安慰,她才渐渐止住哭嚎,变为小声啜泣。

    “大夫,你快给我霜姐儿瞧瞧!”抹了把眼泪,沈氏招手唤过从府上带来的大夫。此举不禁惹得太夫人皱了皱眉头。

    留着八字须的大夫替宁秋霜把了脉,拱手道:“回世子夫人,除了头上的撞伤,**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养便是。”此话与之前侯府请来的大夫所说并无大的出入。

    “有劳大夫了。”沈氏微微颔首,转首望向床上昏迷的宁秋霜,眼眶又是一红。她的霜姐儿出门前还好好的,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变了这副模样,这是造了什么孽,她的心可都疼得揪起来了!

    一想到宁秋霜是在侯府出的事,沈氏当即脸色一沉,转向太夫人叱道:“姑母,今日这事您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霜姐儿好好的过来,如今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太夫人本就不愉的脸上快速闪过一抹阴沉,口上却幽幽叹了口气,软声道:“玉茹,霜姐儿是我的亲侄孙女,我如何待她你是知道的,此事确实是意外。”

    太夫人表明了实在服软,然沈氏却不买账,一甩衣袖愤然起身,怒道:“姑母以为一句意外就能把事情解决吗?!若是我霜姐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太夫人当即沉下脸去,眼微微眯起。这沈氏在国公府过得怕是太过舒心了。

    侯府的爵位是比不上宁国公府,然论朝中地位和圣上的亲睐,宁国公府是远远比不上永济侯府的。加之现在宁国公府当家的还是太夫人的妹夫,后院也是由太夫人的妹妹孟氏把持,就是宁国公府的世子爷见了太夫人,也要恭敬地称声姨母,这沈氏不过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却敢如此叫嚣,自然惹了太夫人心中不快。

    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腕上玉镯,太夫人斜眼对项氏抬了抬眼皮。

    项氏心中一洌会意过来。她立即上前一步拉住沈氏的手,温声笑道:“玉茹姐,今日这事确实是意外,您盘问盘问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们便知了。母亲向来疼爱霜姐儿,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宁国公府与侯府向来交好,姐姐可莫要因此伤了两家和气才是啊。”

    项氏此话含了威吓的意味,沈氏也是个懂眼色的,心中一颤,脑子一转,立即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伤了两家和气的罪名她可当代不起。

    太夫人与项氏底下的动作沈氏并不清楚,沈氏只以为这是项氏自己的主意。她愤然扫了眼项氏,收起浑身凌然气势,心有不甘地对着太夫人敛衽施礼道:“玉茹一时失言,还望姑母莫要怪罪。”

    太夫人甚是满意地点头,含笑扶起沈氏,道:“我知你是一时着急,方才的事怪不得你。”

    “姑母大量。”即便心中气极,沈氏却也不得不笑着奉承。

    太夫人笑握住沈氏的手,轻拍道:“你也莫要气愤,此事姑母定是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当时锦姐儿与华姐儿亦在场,发生此等事情,她俩亦有过错,如今姑母已罚了两位姐儿跪祠堂,你若是还觉得不够,姑母再罚她们便是。”

    听闻太夫人最疼爱的顾安锦因此受了罚,沈氏心中的气才稍稍消了些,嘴上委婉道:“姑母言重了,既是意外,跪跪祠堂便就罢了,倒是底下的丫鬟婆子应当好好管教才是。”却也没劝说太夫人不罚顾安锦两人。

    “自是应当。”太夫人连连点头,转首对项氏柔声道:“如今我已不管事,此时还要交由大媳妇来处理了。”

    “是,母亲。”项氏敛目颔首,脸上只有恭顺。

    太夫人又安慰沈氏一番,而后便道乏了,道别了沈氏领着丫鬟婆子回了延秋苑。

    回到延秋苑,太夫人并未休息,而是命身边的秦嬷嬷去唤了当时跟在顾安锦的贴身丫鬟——朱墨。盘问一番后,得到的答案与之前来报信的丫鬟说的便无出入。

    太夫人心下沉吟,莫非真是意外?

    而另一边,顾安锦与顾安华在祠堂罚跪,两人的贴身大丫鬟却是寻了机会各自去求助。

    族学下学后又与好友聚在一起讨论了课业,顾怀卿方才回府。进门便听说了府上发生的大事,正巧朱绘来报信,他便急忙领了朱绘一同往延秋苑去。

    此时华灯初上,延秋苑内却已安静非常。两人到得延秋苑,外院的丫鬟却道太夫人已歇下了,顾怀卿无法,只能带着朱绘告退,转去看望受罚的顾安锦。

    华越苑内却是灯火辉煌,宋姨娘焦急地在房门前来回徘徊。回来报信的蓝巧一进华越苑,便被等在外头的丫鬟领进了宋姨娘的屋子。

    宋姨娘对烟水台发生的事已有耳闻,心中早已着急万分,然而她也不敢此时去忤逆太夫人的意思,便想着等侯爷回来托侯爷去求情。此时她见蓝巧来报,又见她神色慌张,立即摒退了其他丫鬟,留蓝巧一人说话。蓝巧便悄悄将发生的一切告知了宋姨娘。

    听完蓝巧的话,宋姨娘猛然站起身,颤抖着惊呼出声:“你说什么?!”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外阴暗处快速闪过的身影。

    朱墨方才离开,一个神色匆忙的丫鬟便进了延秋苑,过了好一会才又悄声匆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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