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毒不庶

九、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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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谋算

    十六、劝告

    已经四年了,陆方伯的实力早已出类拔萃,然前世陆方伯偶遇齐大将军,受齐大将军赏识之事却一直未曾发生,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发展,让顾安年不由得猜想:莫非是她的插足,让陆方伯的命运发生了转变?除此原因,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然而没有齐大将军的赏识和提拔,陆方伯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而她往后的计划亦是空谈。

    既然山不来就我,便我去就山。是以顾安年才会想出借着上次踏青之事,为陆方伯提供机会的法子。这就是为何踏青之事明明可以请沈千相助,她却非要陆方伯出手的原因。

    顾安年这样一说,沈千即刻便明了了她的目的,然而他犹是不解,“即便如此,你亦可以用旁的法子助他,实在犯不着让他遭受如此磨难。”

    一想到那憨厚的徒弟往后或许会因此而变得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甚至可能走上歪路,他便着实感到担忧惋惜。

    “先生,”顾安年打断沈千的叹息,苦笑道:“陆方伯的性子你应也十分明白,他虽有雄心壮志,却太过单纯倔强,所谓刚者易折,他又是没有什么心机的,若是现在不让他受些磨难屈辱,学会人情世故,且不说他现在还未成大器,就是往后成了大器,这性子也是很难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站稳脚跟的。”

    “话虽如此,然受了这磨难,方伯他对权势勋贵之家变得更为憎恶,怕是不愿低头向顾三**求助。”沈千摇头长叹。正如顾安年所言,他十分了解自家弟子的脾性,也正是如此。他更是知晓他那徒弟是不会轻易向人低头的。

    顾安年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不若方才那般气愤,不由含笑挪揄道:“先生,我自是不会害你那宝贝徒弟的,我既然想出了此计,便就有法子让他应承了,你无需担忧。”

    “说的好听。”沈千笑瞪她一眼,心口火气已全消。

    又见她神采飞扬,眼眸如星自信十足,他不由得摇头叹道:“安年。我知晓,若你以念儿的身份劝那小子只言片语,那小子怕是很容易便会答应,只是……”他眼中闪过苦恼,“你不是不欲与他有过多牵扯吗?”

    “……”脸上笑意一僵。顾盼生姿的凤眸渐渐暗淡下来,顾安年抿紧嘴角转过身去。好半晌才轻声道:“先生。我本就是狡诈阴险之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即便是利用他人感情,我亦是……不会手软的。”

    沈千满脸诧异,望着那瘦小的背影,他终是只能叹息。

    风卷珠帘。烛火摇曳,两人沉默以对,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忽然啪地一声,是蜡烛棉芯爆裂的声音。顾安年含笑回身,微勾唇角道:“先生,雄心与野心也不过一纸之隔,只要不祸乱百姓,不为非作歹,即便是野心又如何?总好过空有雄心,却毫无智谋,处处遭人陷害设计的好。”

    “如今他越是憎恶勋贵权势之家,心中便越是想要凌驾于那些仗势欺人之人,若是有了机会,先生以为陆方伯会毫不动心?以念儿的身份劝他,也不过是起到推动作用罢了,现在的他需要有人替他做决定。”

    “你如此能言善辩,精于算计,我自是说不过你。既然你有你的打算,我便不多嘴了。”顾安年句句在理,沈千实在反驳不了,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来,“你既料到会如此,想必早已准备好一切,有何需我转交的,便拿出来吧。”

    顾安年会心一笑,取出早已写好的书信交与沈千,福身致谢:“谢先生体谅。”

    沈千无奈苦笑,“我只愿日后我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这个问题顾安年无法回答,因为她亦不知日后会如何。

    现下她只盼望嫡姐能早日与洛靖远成其好事,脱离项氏的掌控。至于陈姨娘之事,她查了这几年,仍是毫无所获,也不知是否还有希望查明真相。

    沈千并未多留,拿了书信便离去了。顾安年忽觉有些帐然若失。提不起兴趣做旁的事,她将几个丫鬟唤进来,沐浴更衣后便早早歇下了。

    沈千这一来一往,并未花多少时间,是以他回到城郊河畔时,陆方伯扔在辛勤练武。

    陆方伯见他去而复返,心中疑惑,便收势问道:“师傅,您方才不是离开了吗?”说着擦了把额间的汗水。

    三四月的天气还有些寒凉,他穿着短褂却仍是出了一头汗水,可见是有多卖力。

    沈千微微一叹,斟酌一番道:“方才为师去见了念儿。我知晓那日你去了映月湖,又见你今日如此狼狈,是以猜想你是否在映月湖发生了何事,才招惹了祸端,便就去……”

    “师傅!”陆方伯蓦地气恼喊道,拜师来首次莽撞打断沈千的话,急切道:“您怎能把这件事怪在念儿身上呢!念儿,念儿她……”他急得手忙脚乱,连礼数都忘了,生怕自家师傅说了什么惹念儿伤心难过的话。

    “你急个什么?!”沈千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顿时又气又无奈,语气也冷硬起来,“若不是因为念儿,你会去映月湖?不去映月湖,你会成现在这样子?!为师不过小小教训念儿几句,你有何可担心的!为师是念儿的师叔,难不成还教训她不得了?!”

    这傻徒弟,当真是要气死他才罢休!怪不得安年要磨练这小子,实在是这小子太过愚笨,简直就是一根筋通到底,若是不给他掰过来,往后指不定要吃多少亏!

    陆方伯从未见过自家师傅如此疾言厉色,一时吓得讷讷不知开口,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辩驳道:“可、可,是徒弟自己要去的,念儿并不知晓此事,师傅您、您不能怪罪念儿……”急得就差跪地哀求了。

    孽缘啊……沈千摇头苦涩一笑,缓和了语气淡淡道:“为师没有怪念儿,为师只是去问问念儿可有办法助你。”

    听闻沈千这般说,陆方伯这才松了口气,憨憨一笑道:“不用麻烦念儿,这事我……我能自己解决的。”嘴上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不屈和愤怒,神色亦阴沉起来。

    沈千抿唇沉吟片刻,假意不知他救了顾安锦几人一事,问:“你可有法子见到齐大将军?若是你能见到他,以你如今的本事,定是能受他赏识得他提拔,如此一来,便就不用担心再有人找你麻烦。”

    陆方伯苦闷摇头,“我只听闻过齐大将军的名号,并未见过。我一小小市井之民,怎可能见到如此尊贵之人。”

    “那你识得什么可以为你引荐之人?”沈千继续问,陆方伯犹是摇头,沈千便故作不经意沉思道:“若是你能识得永济侯府的顾三**,由她为你引荐,想必定是能成。”

    陆方伯心头一跳,他倒是见过两个永济侯府的**,只是不知其中是否有顾三**。

    “如何?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沈千见他眼光微闪,就知他定是想到了踏青之日所救的几人。正如安年所言,他这傻徒弟动心了。

    “没。没有。”陆方伯慌忙摇头,眼神变得闪躲起来。

    方才那一瞬,他产生了去找之前救的几位**求助的念头,然很快这念头又被他打消。他的自尊让他无法向他人低头,尤其还是与那个曾给过他屈辱的傲慢**有关的人。

    陆方伯的心思很容易懂,稍有心眼的人只需一看他的反应,便能将他心中想法猜得七七八八,此刻沈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是叹他心思单纯不懂掩饰。

    “既如此,那只能另想他法了。”沈千低叹一声,而后装作恍然想起,取出袖中宣纸道:“对了,这是念儿写与你的,你且瞧瞧,她道是对你有益。”

    听得是念儿写的,陆方伯眼中瞬间绽放无线光彩,他急切地接过沈千手中的书信,小心且迅速地展开,声音抑制不住激动,念道:“刚者易折,大丈夫当能屈能伸,方能成大事建大树。”

    洁白的纸上唯有这一句话,陆方伯凝眉细想,却实在参不透其中奥义。他知信上所指是他性子倔强,可这能屈能伸又是何意?可是要他向得罪之人低头么?蓦地,陆方伯心中涌起淡淡失望,他忽然觉得念儿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美好。

    “念儿道你性子刚硬,即便有事相求亦不愿向人开口,是以便写了这封信,并让为师转告你,若是能寻得机会脱离现状,就不要羞于寻求他人帮助,以免错失良机埋没才干。”

    随着沈千的话,陆方伯心中涌起深深自责,他将书信折叠整齐,珍惜地收好,垂首道:“徒儿晓得了。”他方才竟误会念儿了,真真是愧对念儿一番苦心。

    “你明白便好。”沈千深吸口气,摆手道:“为师也不多留了,你继续练武罢。”说罢快步离去,深色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之中。

    陆方伯怀揣着那封信,心中挣扎不已。

    卷二:谋算

    十七、不安

    晃眼,便离踏青之日过去已半月有余,顾安锦与宁秋霜打听清楚陆方伯的住址后,便与顾安年一起,瞒着众人携了厚礼登门道谢。

    顾安年一直等着这一日,她想要亲眼看看陆方伯到底会如何做。

    而结果并未让她失望。

    陆方伯变了许多,与踏青时所见想比,他愈发沉稳,见了年轻姑娘也虽还是有些拘谨,却已不会脸红慌张,且眼中多了一分戒备与世故。

    这样的他自然还不能与前世作为身经百战,谋略无双的大将军时所比,然已初具气势,假以时日,必定会比前世更为出色。

    三姐妹登门拜访,陆方伯尽地主之谊招待。寒暄过后,他略显僵硬地请了顾安锦到后院单独说话,一刻钟后,他与顾安锦皆是面带喜色地出来。

    顾安年口中嘟囔着嫌弃的话,心里却甚感欣慰,她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回去的路上,宁秋霜问顾安锦:“锦妹妹,陆方伯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呢?”她实在好奇,那个本领不小却容易脸红的男子,会有何事与顾安锦说。踏青那日,明明是她与陆方伯接触的比较多啊,为何陆方伯寻的却是顾安锦?

    “哪有什么悄悄,不过是陆公子有一事相托罢了。”顾安锦淡淡一笑,宁秋霜听她这样说心里更是不舒服。陆方伯要请人帮忙的话,不能找她吗?她是宁国公府的嫡**,可不比永济侯府的嫡**差!

    宁秋霜这心思来的奇怪,她自身却并不觉得怪异,反倒是觉得顾安锦这般与旁的男子亲近,实在对不起洛靖远。她撇了撇嘴,微侧过身去。

    顾安锦见她脸色忽地变差。心中着实不解,欲一探究竟,然宁秋霜却一脸不欲再谈的神色,她便只要咽下口中的话。

    顾安年一直未曾开口,此刻却皱起眉来。宁秋霜这反应,实在让她不好想。

    车厢内一时无语,三人静默而坐,气氛登时有些尴尬。

    路经金福楼,宁秋霜忽而道想尝尝金福楼新出金丝芙蓉糕,三人便下了马车。进到金福楼里,要了个雅间。

    说来也巧,由小二领着上了二楼,三人正欲进雅间,却见前方一人迎面而来。紫衣无风自动,墨色瞳眸满含温柔笑意。举手投足皆是优雅贵气。

    “顾三**。宁**,顾七**,真是巧,竟在此处遇见三位。”来人拱手为礼,正是三皇子宋璟。三人亦福身回礼。

    前世,顾安年只觉宋璟穿一身紫衣贵气逼人俊逸不凡。可如今,她只想说一句骚包。听听他那口气,柔情似水,不知晓的还以为他唤的是意中人呢。

    顾安年冷哼一声。偏开头去。她这一哼宋璟听得分明,脸上的笑不由得僵了僵。

    宁秋霜却是欢喜不已,一扫在马车上的不愉,惊喜道:“好巧啊,三皇子也来吃东西?”顾安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里是酒楼,上这里不是吃东西难道是睡觉?她真想敲开这个花痴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脑还是水。

    宋璟颔首笑道:“此处珍馐美酒是一绝,是以今日便与几位好友约在此处喝酒行令。”

    “喝酒?!”宁秋霜双眼一亮,“不知是哪几位公子?我能不能一同凑凑热闹?”她早向自家哥哥打听过,三皇子与顾怀卿洛靖远关系甚笃,经常玩在一起的几位公子亦是京中有名的俊朗公子,此刻听得宋璟道他们约在此处喝酒,她便起了见识见识的念头。

    经过第一次的相处,宋璟已知晓宁秋霜性子豪放不拘小节,是以便直言道:“是……”

    “霜姐姐,仿似你有许多话要与三皇子说,我与锦姐姐便先进去等你罢。”顾安年开口打断宋璟,说罢拉了顾安锦便欲先进去雅间,顾安锦微微一笑,颔首道:“失礼了。”随后便与顾安年进了雅间。

    宁秋霜与宋璟皆是尴尬不已,望着关上的雕花门好一会,宋璟苦笑道:“不知在下可是何时冒犯了顾七**,怎的顾七**如此不待见在下?”

    “呵呵,没的事,年妹妹只是不善表达,若不是亲近之人,她都是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宁秋霜干笑着解释,心中却怨顾安锦亦如此不给面子。

    “原来如此。”宋璟淡淡一笑。宁秋霜所言他并不相信,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顾安年对他的是敌意,且是很强的敌意,这应与她是项氏的人有关。如此看来,他要接近顾安年的话并不简单。

    本是看到顾安锦与顾安年在,他才过来打个招呼,如今那两姐妹走了,他便也拱手道:“在下还有事在身,便不打扰三位了。”说罢转身沿着走廊朝另一边雅间而去。

    望着他飘逸出尘的背影,宁秋霜挫败地叹口气,她还想跟着过去看他们一**帅哥行酒令呢,这会人都走了,看来只好作罢。她闷闷地转身推门进了雅间。

    顾安锦见她进来,立即含笑道:“霜表姐快坐吧,这里的茶也是极好的,你快尝尝。”

    对于品茶,宁秋霜毫无兴趣,她百无聊赖地坐下,端起茶啜了一口,浓浓苦涩的味道让她不禁皱起眉,再也不愿喝第二口。她忽地生出这茶与她今日的心境极为相似的感慨。

    顾安年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眼珠一转正欲开口,顾安锦却抢在前头严肃道:“霜表姐,请恕妹妹直言,方才霜表姐的举止言行实在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你怎能如此轻率地便道要与一众男子同饮?如此孟浪的言语,若是传出去,对你的名节闺誉是极为有损的!你……”

    “好了啦!你够了啊,不过就是凑凑热闹罢了,你说的那么难听干嘛!还名节闺誉呢,我不过是想想,这不是没有去嘛!”宁秋霜眼露不耐,烦躁地打断顾安锦。

    “霜表姐,我不过是……”顾安锦见她生气,欲要解释,宁秋霜却再次打断她,“我不过是想想而已,你就说的这般难听,方才你与陆方伯独处一处又算什么?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才是做了有损名节闺誉之事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安锦闻言大骇,一时竟急得话也说不利索,只讷讷道:“我、我只是……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得了吧,就你重名节懂规矩守礼法!”嘲讽一笑,宁秋霜又撇嘴小声嘀咕道:“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和旁的男子说话,以为我抢了你的风头。明明都有洛靖远了,还四处沾花惹草,真枉费了洛靖远对你一片痴心。”

    “我……我没有……”顾安锦眼眶都红了,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真的只是一番好意想要劝诫一番,可为何霜姐姐竟误会至此?

    被误解的痛楚,让顾安锦不仅潸然泪下。

    宁秋霜看她一副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心里没来由得更为鄙夷。

    顾安年皱眉望着这一切,愈发觉得宁秋霜心理有问题。嫡姐那番话在情在理,的确是宁秋霜所为有失妥当,只是宁秋霜是现代穿越者,是以便不如此认为。两人的立场她都明白,只是宁秋霜后面嘀咕的那些话,她实在不解她是出自什么心理。

    见顾安锦泪如雨下甚是难过,顾安年不悦地颦眉,然她又不能直接与宁秋霜起争执,想要替嫡姐出气是不太可能了,那么她要怎么才能缓解现在的气氛呢?

    脑中灵机一动,顾安年扑过去抱住宁秋霜的手臂,嘟着嘴撒娇:“霜表姐,你就不要生气了嘛,锦姐姐这样说,是因为她在替卿哥哥担心啊!五皇子那般丰神俊朗,你要是喜欢上他,不喜欢卿哥哥了怎么办?”

    听到顾怀卿的名字,宁秋霜心里莫名一慌,然一想顾安年话中的含义,她的心顿时又被喜悦淹没。她紧张地望了眼顾安锦,支支吾吾好一会才歉意道:“锦妹妹,抱歉啊,我方才是有口无心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要是往心里去了,你哥误会我怎么办?

    后面那句话,宁秋霜没有说出来。

    顾安年将宁秋霜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看在眼里,她不由想,是不是应该在宁秋霜身边也安插个人?她总觉着心里不安。

    顾安锦向来是好说话的,宁秋霜一道歉,她便破涕为笑了,擦着泪水连声道无妨。老实说,在前世,顾安年对她这白莲花似的性子也很是不喜,不过现在她知晓嫡姐是当真如此善良,是以便不再觉得反感。宁秋霜不知道这一点,是以因着这件事,她更是认定了顾安锦是朵大白莲,表里不一的那种。

    姐妹之间常有些小打小闹,虽会使些性子,却不会伤和气,所以顾安锦并未将此事放在心里。然而,也就她一人未将此事放在心中。

    顾安年经历两世,对于洞悉人心自认有几分本事,宁秋霜的种种表现让她产生了不安。人红是非多。前世,她因为眼红嫡姐的万众瞩目,产生了歪邪心思。今生,她不能保证宁秋霜不会动前世她那番心思。

    气势汹汹而来的穿越者,骄傲自信,又岂会甘愿居于一个本土女之下?

    顾安年认为自己必须防范于未然。

    卷二:谋算

    十八、暖意,疑惑

    枝头嫩黄新芽已抽出墨绿叶片,枝繁叶茂间,雀鸟跳跃,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晨光中,锦荣苑一派祥和之景。

    “**,时辰到了,该出发了。”着红衣的俏丽丫鬟在四开雕花红木门前扬声对里唤道,门内轻柔应了一声,随后闺门从里打开,顾安锦一身秀丽月华色洒花荷边裙,聘聘婷婷跨出门来。青色云纹腰带束在腰间,更显她亭亭玉立,衬得她宛如青叶间初绽的白玉兰。

    “**,此番前去拜访表舅大人,您可打算多留几日?”丘氏迎上前去,恭声问。

    “不了,舅父繁忙,不便多叨扰。”顾安锦摇首,顿了顿又道:“乳娘,你随我一道去吧。”

    丘氏面露喜色,躬身道:“是,**。”

    一刻钟后,一辆华丽青蓬圆盖马车缓缓驶离永济侯府大门,朝着城东镇国将军府而去。

    用过早膳,顾安年窝在榻上研读毒经,青莲进来垂首禀报:“**,三**带着丘氏并朱绘几个丫鬟出门了,是朝着城东而去。”

    “哦?”顾安年眼也未抬,轻应了声,“想来是去镇国将军府拜访,齐大将军是她表舅,这亦不是她首次去串门,倒也算正常。”

    翻过一页,她忽而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回**话,今儿是四月末了,过得几日便就是端午佳节。”青莲立即回道。

    “已是月末了啊。”顾安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继而道:“这里暂时不用伺候,你下去罢。”青莲便应声退下。

    顾安年依旧拿着书本,然逐渐涣散的眼神却表明了她此刻的心思已不在书页之上。

    傍晚时分,顾安锦从镇国将军府告辞,之后绕去了城北。随后才回了永济侯府。回府后,她先是去给太夫人和项氏请安,而后去了顾安年房里。

    少见的,顾安锦示意顾安年遣退了所有人,要单独说话。

    所有丫鬟都退下后,顾安锦拉着顾安年的手,神色认真,低声道:“年妹妹,你可还记得四年前,你曾戏弄过一位少年之事?”

    顾安年眸色一沉。随即摇首道:“不记得了。”嫡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顾安锦面露愧色,叹道:“我就知你定是忘记了。”顾安年听她这样说,心里更是疑惑,却又不敢贸然开口问,幸而顾安锦很快又道:“当年那少年。正是上月从山贼手中救下我的们的那位男子。前些日子我们上门拜访他时,他提起此事。我才想起。心中顿觉愧疚。”

    眼珠一转,顾安年假意不解道:“他为何要提起此事?莫不是想要报复?”

    顾安锦不赞同地瞪她一眼,道:“陆公子是我们的恩公,你怎的能如此揣测于他?”

    顾安年哀怨地嘟嘟嘴,“不然他跟你提这个做什么?”

    “是他托我办了一件事,但又不想与侯府有什么牵扯。这才告知了我这件事,道是他对咱们侯府无甚好感,托我办事的恩情日后会加倍奉还。”顾安锦道,又微微叹息:“原是我们欠了他恩情。却不想竟会演变成如此情况。”

    顾安年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嫡姐提起以前的事是要作何呢,原来只是感慨感慨。至于陆方伯说的日后会加倍奉还顾安锦恩情,这点正是顾安年的目的。日后陆方伯有所成,嫡姐就又多了一道保命符。

    不过陆方伯倒也真是率直坦白,竟直接说对侯府无甚好感。

    “我瞧着陆公子是个有雄才大略的,日后定是能有所建树,这恩情还不还不重要,我只怕他会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进而对你不利,年妹妹,往后你要远离此人才是!”顾安锦忽而担忧道,柳眉轻皱眼中满是不安。

    心中一暖,顾安年乖巧颔首:“嗯,我晓得了,锦姐姐。”

    “你知晓便好。”顾安锦长出口气。

    两姐妹又说了些琐碎事,之后顾安锦便起身告辞了。顾安年送她出了暖香苑,才折回屋。

    回屋的路上,顾安年走得很慢。晚间的风有些凉意,吹动树梢沙沙作响,她走在风中,衣裙翻飞,心间唯有平静。

    这接连的两件事,让她费了不少心力,如今事了了,她的目的也都到达了,她轻松许多。短期内,项氏应是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她可以好好歇口气。

    “**,风大了。”跟在身后的青莲轻声开口,顾安年勾了勾嘴角,加快脚步。

    接下来的一月内,项氏果真没有再起什么心思。日子平淡无波,趁着有空闲,顾安年开始琢磨是否应该开一家自己的店铺。

    这四年,随着端丰银楼与香衣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她的收益也越发丰厚,到如今,已是有一笔不小的积蓄,想着自己盘家店面应是够的,只是不知开什么店好。

    先前她便起了这心思,只是项氏接二连三折腾了这许久,她根本无暇思考此事。现在有闲情,她自然要好好思索一番。

    撑着下颔倚在桌旁,顾安年不自觉陷入沉思。

    旁边,几个丫鬟见自家**捧着一卷书,盯着同一个地方一盯就是半个多时辰,不由疑惑地面面相觑。

    青莲见一时无事,便对黄桃黄杏使了个眼色,三人退下自做自己的事去,独留顾安年一人在房中。微风拂动纱帘,顾安年侧头静坐的画面美好宛如彩绘。

    晚间去给太夫人请安,项氏有意无意提起顾安锦已到试婚年龄,明着是提醒太夫人该替顾安锦寻对象了,暗里却早已有了计较。

    顾安年知她又不安份起来,遂开始回想前世这段时期的事情,思来想去,却并无想起有什么需要谨防小心的事。想来项氏应只是试试太夫人的口风。

    不料太夫人却道:“大媳妇说的对,是时候着手替锦姐儿挑选夫家了。这一转眼,往日还在老婆子膝下牙牙学语的孩子,如今已是落落大方的大姑娘了,老婆子心中甚是不舍啊。”说罢感慨地摇头叹息,一副十分不舍的模样。

    项氏不由心中一沉,她实在摸不着太夫人这番话的意思。朝着董氏使了个眼色,董氏忙笑道:“母亲,儿媳相信,即便锦姐儿出嫁了,亦是会孝顺母亲的。”

    太夫人似笑非笑弯了弯嘴角,脸色不变,却是把手中佛珠搁了下来。刘氏暗地讽刺一笑,这几年董氏虽讨了太夫人一些欢心,可这脑子始终还是不好使。

    “母亲,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锦姐儿的婚事也不急在一时。母亲既然舍不得锦姐儿,那便让锦姐儿多留在身边伺候几年,想必锦姐儿是极为乐意的。”刘氏望了眼顾安锦,含笑道,太夫人颇赞同地微微颔首。

    项氏轻皱眉头,这刘氏还当真是不容小觑。

    董氏见太夫人如此反应,又见项氏面露不悦,干笑两声道:“三婶,瞧您这话说的,要是再等个两年,怕是京里那些条件稍好的勋贵公子都已寻好了亲事,咱们锦姐儿还往哪挑人去?女人这年华可蹉跎不得。”

    太夫人脸色又是一变,刘氏心中冷笑一声,不疾不徐道:“二嫂嫂,这就不劳你我忧心了,要知道咱们锦姐儿可是芳名在外,京中无数公子哥儿神往已久,若是他们得知锦姐儿因着要孝顺祖母,要推迟婚嫁之事,怕是都会翘首以待呢!”

    “这……”董氏这会嘴拙了,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之言。

    “好了,两位媳妇说的都有理,不过此事还是先搁着吧,就如三媳妇说的,这事不急。”太夫人出口制止了董氏未出口的话,捻起佛珠叹了口气,道:“说起锦姐儿的婚事,我倒是想起了我那可怜的绣姐儿,也不知这么些年,她过得可好。”

    绣姐儿?顾安年心中一惊,这个绣姐儿可是前世她那未曾谋面的五姐姐顾安绣?

    永济侯府五**顾安绣,这个一直养在乡下农庄的**,太夫人此时提起她是要作何?

    “母亲,有蒋姨娘照顾着,绣姐儿想必是过得极好的。”沉默了许久的项氏宽慰道。

    “蒋姨娘再如何照顾得好,乡下毕竟是乡下,哪有京城的日子好过。”太夫人幽幽叹道。

    刘氏灵机一动,道:“母亲,如今已是六月初,再过两月便就到您的寿辰了,不若过几天便派人将绣姐儿与蒋姨娘接回来,如此母亲便能见着绣姐儿,一了思念之苦了。”

    “这法子倒是不错。”太夫人连连颔首,转首对项氏道:“大媳妇,绣姐儿与蒋姨娘是大房之人,这事便交由你来办了。”

    “是,母亲。”项氏垂首福身,低垂的眸中闪过狠戾之色。

    请安回来后,顾安年一直皱着眉头。她仍在思索接顾安绣回府一事。

    五**顾安绣是蒋姨娘所出,而蒋姨娘在被抬为姨娘前,是柳氏身边的丫鬟。说来也怪,根据她前世所打听到的,蒋姨娘并未犯何错,然而在柳氏过世后,顾之源却亲自将她与顾安绣送到了乡下农庄。这一去到如今便就是八年,即便是每年的祭祖,太夫人的寿辰,她们也未曾回来过一次。

    接顾安绣回侯府一事,前世虽也曾提起,却一直未曾实现,可如今太夫人却忽然生出了这念头,还命项氏着手去办,这是为何?

    这两个人若是回府,又是否会对她以后的计划有碍?

    顾安年一时竟无法理清这其中的缘由,与日后的厉害。

    卷二:谋算

    十九、又逢乞巧节

    顾安年自认不是神仙,亦不是通晓万物万事的世外高人,对于前世未曾发生的事,今生未曾见过的人,她所能做的只有猜测,其余的,便只能等待。

    转眼又是一月,到了六月底,天气已经算的上炎热。浓绿掩盖了青黄,蝉鸣取代了鸟啼,清新的春衫换为靓丽鲜艳的夏装,处处彰显着夏意。

    塘中的荷叶已茁壮若伞,夜间,蛙声一片。

    此时气候还不至于闷热,夜间看书时将房门与窗户敞开,便时常能感觉到阵阵清风,十分凉爽宜人。

    顾安年捧着书卷靠在窗边,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繁星点缀的夜空。

    看在丫鬟们眼里,她这举动便就是心情焦躁,看不进书去。

    “**,热汤已备好了,是否现在便沐浴?”青莲端着凉茶过来,轻声问。

    “什么时辰了?”顾安年放下书,站起身来。青莲回道:“已是戌时。”

    “嗯。”顾安年点头,移步往净房走。青莲与黄桃黄杏跟上去伺候。

    沐浴过后,顾安年侧坐在塌边,青莲拿着丝帕替她擦拭湿发。乌黑亮丽的青丝柔韧顺滑,浸湿后,在灯光下渗出荧荧亮光,竟是比上等黑丝绸还要让人爱不释手。青莲捧着那秀发,动作小心翼翼宛如捧着的是珍稀宝贝。

    “青莲,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你可绣了香包?”顾安年只手撑在脑侧,白皙皓腕滑出袖口,如最细腻的白瓷,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绳子,红白相衬更是夺目。

    擦拭头发的手一顿,青莲轻笑道:“**说笑了,青莲哪有可送香包之人啊。”

    顾安年低笑一声。四年前她也曾问过一个人这个问题,只是那人哪有现在身后此人这般精明机灵。

    又看了会书,待头发干透,顾安年留了黄杏守夜,而后便躺下歇息了。她本是要等着沈千来商量店铺一时的,然听着窗外蛙声,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将近子时,沈千翻窗而来,却见顾安年早已睡熟,他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又舍不得唤醒那睡得香甜的人,便只好留了张字条,道是明日再来。而后便匆匆离去了。

    清晨,顾安年如以往般,未等青莲来唤便醒了过来。昨夜一夜无梦,她睡得极好,起来便觉神清气爽。然而等她发现枕边字条。她只觉又窘又羞。

    当日晚上,沈千来时,只见顾安年端坐在床边,神色庄重,一副久等的模样。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怎的,今日不睡了?”

    顾安年脸上一红。清咳一声道:“昨日让先生白走一趟,安年再次赔罪了。”说罢起身盈盈一福身,姿态端庄高雅。沈千淡淡一笑。道:“好了,不提你的丑事。说罢,方才摆着那般严肃的神色,可是又有什么坏点子了?”

    才不是坏点子!顾安年在心里撇撇嘴,颔首道:“我想请先生帮我买下一家带院子的店铺。将其改造成茶楼,而后雇一个‘老板’几个伙计。”

    沈千挑眉。问:“你开茶楼可是为了日后手机情报?”

    顾安年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茶楼酒肆这等地方是最容易收集到情报的场所,开一处茶楼,既能盈利又能探听情报,可说百利而无一害。”

    赞同地点头,沈千毫不犹豫道:“好,我帮你。”顾安年当即喜笑颜开,又道:“茶楼建好后,还要劳烦先生将四年前我那丫鬟接到茶楼后院中住下。”

    “你是说青叶那丫鬟?”沈千皱眉,沉默一会才道:“我怕她此刻还不愿离开香衣坊。”

    “为何?”心头一跳,顾安年不解问道。

    “这……”沈千有些难以启齿。

    说来也怪他疏忽。自从将青叶那丫鬟送到香衣坊后,他便忽略了还有这么个人,等到他想起时,却发现那丫鬟竟不知什么时候与顾怀卿有了联系,此刻顾安年问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安年见沈千神色有异,心中顿生不祥预感,担忧问道:“可是青叶出了什么事?”

    “这倒没有,只是……”沈千连忙否认,斟酌好一番才道:“只是现下她已与那收留她之人情同母女,若是将她接走,怕是她会不愿。”最终,他还是决定将此事瞒着顾安年。

    “原来如此。”顾安年明了地点头,“既如此,便随她的意吧。”

    沈千心中顿觉不忍,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他将此事瞒了下来,是想着不让顾安年难过,也是打算日后劝劝青叶,要她与顾怀卿断了联系,然而他却不知,他的一时隐瞒,带给顾安年的是无尽的麻烦和更深的伤害。

    七月七,乞巧佳节,初夏时节,春心萌动之日。

    府中的一众姐妹,除了已出嫁的,如今顾安锦年纪最大,因着她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府中不少姐妹都开始着急,是以到了这日子,便有许多姐妹约她一同出府游玩,私心想着替她介绍些公子哥儿。

    顾安年很清楚这些姐姐妹妹的心思。正如三房刘氏所言,嫡姐端庄贤淑温婉动人,又是永济侯的嫡女,自然就成了许多勋贵公子的求娶对象。这不嫡姐名声一大,府中其他姐儿的名头便被压了下去,是以这**姐妹才会想着这锦姐姐早些寻了夫家,免得碍着他们选夫。

    只是顾安锦个性子纯良,丝毫看不出这些姐妹们暗地里的心思,只把这当做是姐妹们愿意亲姐她,是以谁来邀她都应,应了也就罢了,偏偏她总要带着顾安年一起。

    如往年一般,乞巧节傍晚时分的月老庙前十分热闹,似乎全京城的摊贩都赶了过来凑热闹,就连姻缘树下,都有人摆了摊子叫卖红绳编制的配饰。

    耳边听着小贩的叫卖声,顾安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尽量不把注意力放在身旁正叽叽喳喳,讨论着谁家公子俊俏儒雅的姐妹身上。

    今日她原是打算闷在房里看书的。却不想还是被嫡姐拉了出来。陪着这**动机不良的姐妹们逛了好一会,她的耐心已基本用完了。

    “锦姐姐,听闻陈爵爷家的大公子俊雅风流,弹得一手好琴,不知你可曾见过?”

    又来了,顾安年默默叹气,你就直接说你想让嫡姐与那位爵爷公子结亲不就得了?也不想想以那陈爵爷家的家底,配不配的上永济侯府。

    “陈爵爷家的公子不过虚有其名罢了,再者陈爵爷家如何能与永济侯府比?还是定远侯家的世子爷俊逸,吟诗作对无所不能呢!”

    “不。不,不,还是陈爵爷家的公子好!”

    “我倒是觉得周国公家的公子不错。”

    “定远侯世子好!”

    一言不合。一**人竟当街争吵起来,顾安锦尴尬笑着在一**姐妹中周旋,这个说好,那个也说好,费了好一番唇舌。这才把人给哄住了。

    一**白痴。顾安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给了这么句评语。

    耐心告罄,她不打算再陪着这**乌鸦般呱噪的姐妹。趁着众人不注意,她悄悄溜了开去。

    漫无目的在月老庙附近逛了一圈,觉得无甚兴趣的顾安年便打算打道回府。

    转身时,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面具摊上摆着的各色面具。她不由得下意识抚了抚手腕上的红绳,怔怔出了神。

    “**,可是要回府了?”青莲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转身,便上前问道。

    顾安年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才道:“你到月老庙门前等我,我自己转转。”说罢不待青莲回应,便径直朝着买面具的摊位走去。

    青莲微微一怔。回神时顾安年的身影已淹没在拥挤喧闹的人**中。她踮起脚寻了寻,终是叹了口气往月老庙门前走去。

    顾安年买了一个福娃面具。而后越过喧嚣的人**,朝传闻情侣相会的喜鹊桥走去。

    七年之后,乞巧之节,以此为信,哥哥约妹妹在前面的喜鹊桥相会,妹妹可愿意?

    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几乎要被遗忘的话语,原以为已经模糊的少年身影,此刻却随着这句话愈发清晰起来。

    一直以来,只把这句话当做戏言,然而此刻,她却莫名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去相信这句戏言。即便不是记忆中的七年之约,她却想要去撞撞运气。

    她扪心自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或许,是因为在那个与今天一样的日子,那人曾在她落寞的时候,陪着她走过一段路。

    又或许,是因为那人出众的风采,让她念念不忘。

    然而最终,她却归于是自己一时冲动。

    喜鹊桥在以前并不叫喜鹊桥,而是被称为西桥,不过是一座古老的青石桥,只是因着在月老庙附近,所以被改名为喜鹊桥,成了青年男女相会的好去处。

    将福娃面具覆上面颊,顾安年不自觉加快脚步,在踏上喜鹊桥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情绪,喜悦,期待,抑或是淡漠?

    清风拂过,带动着发丝衣角翻飞,望着成双成对站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她恍然觉得孤零零站在这里的自己是那么突兀而讽刺。

    失望吗?或许有那么一点,顾安年转过身,眼眸中一片清明。

    “这位**,你可是与友人走散了?”

    与记忆中相似的低醇嗓音蓦地在身后响起,有那么一瞬间,顾安年只听到了风肆虐的声音。

    卷二:谋算

    二十、再遇

    桥上的风有些大,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

    顾安年缓缓转过身,在鲜艳似火的残阳下,她首先看到的是玉瓷般的手腕,然后是粗糙的红绳,再然后是修长的手指。只是记忆中那温润如玉的指节,如今却明显能看到薄厚不一的茧子,不由得让人猜想这些年他过得是什么日子。

    不同的,不仅仅是这只手。

    记忆中俊雅如竹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身姿挺拔,气势威严的高大男子,即便是那双依旧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亦收敛了风流,变得更为幽深难懂。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减风华,反而增添气韵。

    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如记忆中狰狞恐怖的面具,散发着冷硬而无情的气息。

    将视线落在那在风中飞舞的青丝上,顾安年迟疑着伸出手,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心底似乎有什么弹跳了一下,接着便有淡淡的凉意从相触的手指蔓延至全身,驱散了焦躁与不耐。

    手指被温热的手掌包围的瞬间,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夕阳下,两条相同质地,相同编法的红绳相映成趣。

    “你……为何会在这里?”呐呐出声,顾安年眼中一片茫然。

    “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磁性的低笑声响起,让她不由得微红了脸颊。

    “我不过是随意逛逛。”掩饰地清咳一声,视线游移起来。

    “我亦不过是随意逛逛。”低笑声再次响起,低醇如酒,让人几乎溺毙其中。

    顾安年忽而有些恼怒,她往回抽了抽手,想要离开,然而手指却被握紧,怎么也抽不出来。她不禁微抬下颌。挺直脊背冷然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公子放尊重些。”

    男子却更加收紧手指,眼中闪过戏谑,往前一步,不答反问道:“我曾问过妹妹可知千里姻缘一线牵一说,不知妹妹如今可知晓其中道理了?”

    “不知!”顾安年加重语气,又抬眼上下打量眼前之人,哼笑一声道:“瞧哥哥这模样,怕是早已妻妾成**,实在不是妹妹心中的良人之选呐。”

    微抬浓眉。男子嗤笑道:“妾倒是不少,不过这正妻,哥哥倒是还未曾定下来。”

    怎么古代也会有这般厚脸皮的男子?顾安年气得也不顾什么规矩礼数了。猛翻了几个白眼,硬梆梆道:“这位哥哥,你也不瞧瞧自个儿多大年纪了,好意思吃咱这颗小嫩草么?”

    “妹妹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男子眸光一闪。垂头打量一番尚未到自己胸口的人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与身量颀长的他站在一处,顾安年瘦小的堪比几岁小儿。

    顾安年冷冷斜他一眼,转身便要走。男子却还是不放手,将她牢牢拉住,她只好耷拉下肩膀。几近哀求地道:“哥哥,妹妹要去与姐妹们碰面了。”摇了摇被拉住的手,示意他放开。

    “时辰还早。妹妹何必急着回去,不如陪哥哥四处转转?”男子止住笑声,饶有兴致道。

    眼珠滴溜溜一转,想着反正那**喜鹊还有的折腾,顾安年便颔首道:“好。那快走吧。”

    “哦?这么急切?”男子挪揄地挑眉。

    “嗯,因为风太大。发髻都要被吹乱了。”顾安年点头,看到因这句话而怔愣的男子,她愉悦地弯起嘴角,拉着男子往桥下走。好一会,男子才回过神,淡淡一笑,轻柔地将她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道:“这般就无碍了。”

    “……嗯。”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想男子竟这般反应,顾安年不由得垂下眼帘,红了耳尖。

    夜幕低垂,月上柳梢头。

    此刻的月老庙前更为热闹,红灯笼点了一溜,从街头到结尾,将朦胧的夜色染上暧昧的浅红。衣香鬓影间,尽是欢声笑语,浓情蜜意。

    似乎便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牵着手的两人慢慢穿梭在喧嚣的人**中,自成一派风景。

    那情景又仿佛与四年前重合,模糊又清晰。

    这次,不需男子再提建议,顾安年便寻了许多事做。

    糖葫芦,豌豆糕,七彩元宵,糖人,这些那一年未曾吃的,这一年,她却尝了个遍。

    小贩的吆喝声响在耳边,男子单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望着正津津有味吃着元宵的人儿,幽深的眸子灿若星尘。他总觉着,这个机灵古怪的孩子,仿似变了许多。

    “以前不是不愿吃这些东西的么?”总觉着,好似没有以前那般可爱好玩了。

    然而顾安年的回答,却很快打消了他这念头。

    “因为以前是你想吃,所以我不愿吃,不过现在是我自己想吃,当然就要吃啦。”挽着袖子,呼哧呼哧吹着滚烫的元宵,顾安年含糊不清地回答。她恍惚记起了在现代,与好友一同吃麻辣烫的情景。

    “原来如此。”男子明了地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随即他极快地伸手,将顾安年面前的元宵端开,挑眉笑道:“现在我不愿吃了,你说要怎么办?”

    “那你就别吃了啊,坐着看我吃。”顾安年握着勺子,语气理所当然。

    “……”男子无言以对,好一会他忽地拉起顾安年,霸道地说:“我不吃,你也不能吃。我们去放花灯。”

    “真是任性。”顾安年不满地撇嘴,匆匆将勺子放下,跟上前面人极快的步伐。

    各式各样精致漂亮的花灯挂成一排,缭花了人眼,男子拉着顾安年站在花灯前,漫不经心问:“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随意,不要太丑就行。”顾安年同样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在人**中搜寻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嫡姐她们是还聚在一起,还是都分开各自游玩了。

    下巴忽地被扣住,脑袋被掰向身侧那人,低沉的声音微带了怒意,一字一顿道:“现在。你只要看着我便好。”

    顾安年无辜地眨眨眼,灵动的眼珠一转,无奈耸肩道:“不是我不愿看你,是你的面具太可怕了。”

    男子沉默下来,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顾安年怔了怔,抿紧嘴角。

    “那便选这盏罢。”半晌后,男子伸手指了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顾安年点了点头。

    付账时,年约三四十,模样憨厚老实的小贩笑问:“这位爷可是带着妹妹出来游玩?”

    也难怪小贩会这般说,两人这相距甚远的身量站在一处。实在让人联想不到旁的去。

    男子张口欲反驳,顾安年却故意拔高嗓音,抢先道:“这位伯伯。这是我爹爹呢,不是哥哥。”

    “哦哦,那真是冒犯了,冒犯。”小贩连连拱手,竟不觉得怪异。

    握在手上的手猛地收紧。顾安年无赖地耸肩,心里笑得险些打跌。然而下一秒她便笑不出来了。

    “啊——!”身体蓦地腾空,顾安年下意识抱紧那人的脖子,惊魂未定地瞪眼望过去。

    “乖,爹爹带你放花灯去。”男子扬了扬眉,竟让她坐到自己臂弯之上。单手拍了拍她的脊背,语气当真像极了宠爱孩子的父亲。

    “你——”顾安年气得说不出话来。是她开玩笑在先,此刻被反占了便宜。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抱紧咯,要是摔了爹爹可是要心疼的。”男子晃了晃手臂,笑得得意非常。顾安年不得不抱紧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摔下去,面具下的俏脸涨得通红。

    “走吧。”未等她出声呵斥。男子收敛了笑意,轻声道。声音竟是温柔似水。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顾安年不由得脸发热,垂眼轻点了下头。

    银月高悬,再次经过喜鹊桥时,风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大。

    顾安年轻倚在男子怀里,视线透过面具,黏在石桥中间那脉脉相对的一男一女身上。

    男的俊雅内敛,女的温婉动人,两人皆是面含喜色,眸中春情无限。

    待那温婉动人的女子取出袖中香包交与那俊雅男子,男子更是喜不自禁,将那女子一把紧搂于怀中,神情激动,嘴里反反复复,只喃喃念着那两个字。

    “锦儿,锦儿……”

    带着颤音的温柔声音,乘着清风飘向了远方。

    顾安年愣愣看着,说不出心里是羡慕,是欣慰,疑惑是苦涩。

    擦肩而过时,她低喃了一句,抱着她的男子手臂微微一颤,继续昂首稳当地往前走。

    飘逸的衣带在风中翻飞,那轻巧的一句话,在被听到前,便已随风逝去。

    待男子抱着顾安年走远,桥上相拥的两人慢慢分开。其中的女子抬首望着那在风中渐行渐远的小小背影,神色茫然而迷惑。

    依旧是四年的河岸边上,顾安年将花灯点燃放在水面上,男子立在她身后,如当年一样问道:“你可许了什么愿望?”

    顾安年回头笑望着他,点头道:“许了。”男子诧异地挑了挑眉,忽而感慨道:“你变了许多。”当年那个笑而不语的孩子,那个道无所求的孩子,如今也已物是人非。

    “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顾安年淡淡一笑,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是我该,而不是我要。男子低笑一声,道:“我送你。”顾安年颔首。

    路上,男子突然道:“再过三年,你便到适婚年龄了罢。”

    顾安年便不作答,男子又道:“我等你三年。”

    朱唇微启,顾安年张了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她垂下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男子见状弯唇一笑,眸子愈发深沉如墨。

    卷二:谋算

    二十一、婚事

    只送过了喜鹊桥,两人便分开了。

    顾安年没有回头去看,她提着裙摆在人**中东窜西窜,不一会就淹没在了人**中。

    她知道那个人也不会回头,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要避他,只是单单想快些与嫡姐汇合。

    到月老庙前时,顾安年脸上已没了面具。她四处望了望,便看到青莲站在月老庙门前,正探首四处张望。

    “青莲……”她刚想出声唤青莲过来,却无意间扫到了姻缘树下立着的熟悉身影。男子坚韧明亮的眸子,此刻正脉脉凝视树上挂着的许愿符,坚毅的侧脸透着深深温情,全然没了那时所见的淡漠疏离。

    “**!”前面传来青莲的呼喊声,顾安年微垂眼帘移开视线,望向朝这边跑来的青莲。

    “**,您可回来了,奴婢正寻思着去寻您呢!”青莲嗔怪一声,又笑着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和鬓角,笑道:“**玩得可高兴?”

    “嗯,挺好的。”顾安年淡淡一笑,不去看树下那身影,问:“嫡姐她们人呢?”

    青莲抿唇一笑,带了些挪揄地道:“方才三**碰到洛公子了,此刻也不知相约去了何处散步。”

    “哦。”顾安年微微颔首,顿了顿道:“我累了,便不等嫡姐了,我们先回去吧。”

    青莲怔了怔,见她的确面露疲惫之色,便颔首道:“是,**。”

    顾安年领着青莲回府不提。

    永济侯府,暖香苑东次间。

    今晚顾之源过来用膳。项氏早早便备好了一桌子精致酒菜,吩咐丫鬟们将桌子支在了廊下,又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就等着顾之源到来。

    花前月下,良宵美酒。如此景象,项氏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不时便问着旁边的李嬷嬷,侯爷到了没有?然每次都是否定的回答。

    李嬷嬷见她如此急切渴望的模样,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欢喜的心情,忧的是她过于执着的感情。

    夫人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心思。当年夫人不顾劝阻,执意嫁与侯爷为继室,是因着爱惨了侯爷,这份感情。即便是到现在,也丝毫不减,反而越积越多。她只怕这感情。终有一日会害了夫人。

    想到此处,李嬷嬷不由在心中长叹了口气。

    时辰尚早,项氏等了半晌,外门的丫鬟才急急来报,道是侯爷往这边来了。项氏赶忙又整理了一番衣裙发髻。确认万无一失,这才起身准备去迎。然她放走了两步,便见顾之源大步而来。

    “侯爷。”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项氏忙迎了上去。

    顾之源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然岁月却并未抹去他的风华,只见他昂首阔步。步伐矫健身形敏捷,儒雅俊秀的五官在月色下更显得出众不凡。

    他只是颔首应了一声,便撩起下袍在桌边坐了。他这般冷淡的态度。项氏却丝毫不以为意,待他坐下后便也在桌边坐下,吩咐丫鬟们上菜。

    丫鬟恭声应了,很快便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来。

    菜色很丰富,每一道都是项氏细心琢磨过。适合这时节吃的,顾之源喜食的菜。另她还命丫鬟备了瓜果点心。等着饭后享用。

    顾之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了句夫人费心了,便拿起象牙白的玉箸开始用膳。项氏得了他这句话,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喜气地在旁替他布菜。

    饭后,项氏命丫鬟撤了饭菜,将备好的瓜果点心香茗端上来,夫妻两人便对坐着饮茶。

    顾之源端正而坐,自有一派威严气势,项氏怔怔望着他,全然没了往日那端庄大气之姿,反倒像是怀春少女一般,眼含春色,目露娇羞。

    “父母吩咐你接安绣与蒋姨娘回府的事,如今如何了?”顾之源轻抿了口茶,忽而问道。

    项氏心中一颤,扯出抹笑回道:“已派人去接了,想是过几日应就能到了。”

    “嗯。”顾之源颔首,又抿了口茶,轻声道:“当年蒋姨娘哀求我将安绣与她送往田庄,一晃便是八年过去,想必这些年她二人吃了不少苦,待她们回来,就要劳烦夫人多多照拂了。”

    无意识地揪紧手中锦帕,项氏僵硬应道:“妾身身为侯府主母,自是会好好照拂绣姐儿与蒋姨娘的,侯爷不必担忧。”

    “如此甚好。”顾之源点头,遂站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还要回书房处理事务。今日你便自己早些歇着罢。”说罢便转身欲走。这话便就是不在此留宿的意思了。

    “侯爷!”项氏大吃一惊,蓦地起身出声唤道。

    “可是还有事?”顾之源回头望向她。项氏心口一窒,好一会才勉强露出一抹温柔得体的笑,叮嘱道:“侯爷也莫要坐到太晚,别损了身子才是。”

    “嗯。”顾之源含笑点头,而后便毫不停留地离去。项氏望着他潇洒挺拔的背影,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了去,一下软倒在了椅子上。

    “夫人!”李嬷嬷忙上去扶住她,项氏眼中含泪,面色苍白凄切,泣声道:“他为何还是不愿多看我一眼?这些年来,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

    李嬷嬷面露不忍,只好言安慰道:“侯府不过公务繁忙罢了,夫人莫要多想。”

    然是不是公务繁忙,所有人心中都有数。

    今儿是七月七,据闻是当年侯爷与其前妻柳氏成亲之日,自柳氏生三**难产去世后,以往每年的这一天,侯爷都是在书房度过,扳指一算,这已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项氏又如何会不知这其中深意,只是她不愿服输,不愿向那个早已死了十多年的女人服输!她相信终有一天,侯爷的心会完完全全在她的身上!

    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项氏在心中暗暗发誓。

    第二日一早,去给太夫人请安时,众人脸上大多带着喜色,太夫人见状微笑颔首,叹道:“我瞧啊,咱府中的姐儿怕是都留不住咯!”

    几个长辈闻言皆是笑而不语,一众姐儿倒是被说得脸烧耳红,纷纷嗔道:“孙女还要留在祖母身边伺候,才不会留不住呢!”

    “好好好!你们有这心,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太夫人昂首大笑,心情看似极好。

    项氏见太夫人高兴,忙向董氏递了个眼色,又对太夫人笑道:“母亲洪福齐天,教导出的哥儿姐儿皆是孝顺乖巧,儿媳可是跟着沾了不少福分。”

    董氏忙附和道:“嫂嫂说的极是,母亲当真是福泽绵厚!前不久,儿媳与李爵爷家的王夫人闲谈时,她还曾道母亲慈爱仁厚,若是将府上姐儿嫁到我侯府上来,定是有享不尽的恩泽呢!”

    “呵呵,王夫人谬赞了。”太夫人轻笑两声,脸上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愉悦。

    董氏见此情景顿时拿不准主意,不由悄悄望了眼对面坐着的项氏。

    项氏暗道了声无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董氏虽知继续说下去定讨不着好,却也不得不按照项氏的意思去办。

    两年前,二房的嫡女妍姐儿已由项氏安排,寻了个不错的人家,董氏因此愈发听信项氏的话,只要项氏道往东,她就不会往西走一步。

    这会得了命令,董氏只好硬着头皮,笑道:“母亲,这眼瞧着卿哥儿也是时候该寻门亲事了,不知您可有何打算?”

    顾安锦与顾安年听得董氏提起顾怀卿的亲事,都不由得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其余姐妹亦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要知道顾怀卿在京中的名头实在太响,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贵家**盼着能嫁与他。只是如今他已年过十五,却迟迟没有传出要谈婚事的消息,这可急坏了那些倾心于他的**们。是以他的婚事,便就成了京中一大话题。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听到谈论顾怀卿的婚事,定也是与众姐儿一样的反应。

    “怎的?莫不是有人托你说亲?”太夫人不冷不热笑了声,端起温茶轻抿了口。

    “说亲倒不至于,就是托我打听打听,要知道咱卿哥儿可是京中名媛淑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这不许多夫人就托我来问问母亲的意思。”董氏局促地扯着手中丝帕,干笑两声道。

    太夫人神色淡漠,只道:“这事我可不插手,我就等着卿哥儿自个儿选个好媳妇,你要是想打听,就向你嫂嫂打听去。”这话一出,便把问题抛到了项氏头上。

    董氏支吾了两声,终是呵呵干笑两声闭了嘴。

    项氏心中微沉,太夫人这意思,即表示她不会插手顾怀卿的婚事。而既然太夫人都不插手了,她们还怎么插手?

    此前提顾安锦的婚事,太夫人便推了,如今提顾怀卿的婚事,太夫人还是这副作态,太夫人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心中愤恨不已,项氏却还是陪着笑脸道:“卿哥儿如今忙着春闱了,哪有心思想这事儿。就是有,此事也当由侯爷与卿哥儿拿主意,即便是问我,我也是答不上来的。”

    这话说得圆滑,太夫人满意地点头,道:“还是等卿哥儿自己拿主意吧。”随即挥手,“好了,老婆子我也乏了,你们就散了吧。”

    “是,母亲。”

    “是,祖母。”

    众人福身退下。

    出了延秋苑,项氏悄声对顾安年道:“早膳后到东次间来一趟。”顾安年心中一紧,颔首应了。

    卷二:谋算

    二十二、反常

    不敢有所耽搁,用过早膳后,顾安年便领着丫鬟去了暖香苑东次间。

    顾安年到时,项氏正神色忧虑端坐在塌边,旁边吴姨娘垂眉低首,柔顺地伏在她脚边,动作轻柔地替她捶腿。

    “来了啊,坐吧。”见顾安年进屋,项氏疲惫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顾安年福身谢了,在一边坐下。

    不等她开口问有何事,项氏便忧心忡忡,道:“年姐儿,过得几日,你五姐姐就要回来了,近日母亲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深意。”

    顾安年提起了心,不明她怎的忽然提起这事,嘴上便笑道:“许是母亲近日劳累,才会胡思乱想,祖母不过是怜惜五姐姐长在乡下田庄,是以才将她接回,又会有何深意呢?”

    “你不知……”项氏只是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眸光一闪,顾安年知晓项氏定有什么隐情,便又道:“母亲,当年父亲将五姐姐与蒋姨娘送到田庄去,可想这两人并不受待见,母亲又何必为她们担忧烦恼?”

    “此事说来话长。”项氏又是长长叹出一声。在顾安年不解的目光下,她沉吟片刻,随即对吴姨娘使了个眼色,吴姨娘忙起身行了礼退下。

    待吴姨娘退下,项氏招手将顾安年唤道身边,又小心察看了四周,确认除了李嬷嬷,再无旁人了,这才压低声音道:“当年你五姐姐与蒋姨娘去田庄,并非是因为你父亲不喜,相反的,你五姐姐与蒋姨娘深受你父亲的宠爱。”

    “那她们为何会到了田庄去?”顾安年更是不解,她直觉项氏还瞒着她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项氏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好一会后,她对李嬷嬷使了个眼色。而后仿似累极地斜靠在了榻上。

    李嬷嬷得了令,颔首后幽幽道:“八年前,也就是在柳氏难产而死的第四年,一直备受恩宠的蒋姨娘忽而提出要到乡下田庄去,且哀求侯爷将五**一并送去。侯爷起初不允,后来却不知怎的又允了,还亲自将两人送离。这其中的缘由,如今也无人知晓。”

    “哦?竟如此怪异?”顾安年诧异挑眉,脑子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此事确实处处透着怪异。要知道,在一个姨娘最得宠的时候。竟然自愿要求去乡下田庄,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即便不去猜测。也知这其中必大有的隐情。只是到底是如何的隐情,竟能让一个女人抛却宠爱,带着孩子去了乡下?

    当年的事已过去这般久远,且按李嬷嬷的说法,即便是打听。也是打听不到的。

    这事背后的缘由到底为何,对顾安年而言其实并无多大影响,只是此刻见项氏为此事如此焦虑,她不由得猜测,这事莫非与项氏有关?

    要说当时项氏嫁入侯府不过三年多,容不下受宠的姨娘亦是正常。不排除是她背后使了什么手段,逼蒋姨娘自愿离开。只是事情恐怕没有如此简单。

    她方这般一想,项氏便无力叹道:“说来此事还与陈姨娘有关。当年因陈姨娘一时大意。招致你五姐姐生了急病,若不是及时救回来,怕是早已夭折了。蒋姨娘便是在此事后,才提出要到乡下去。侯爷将你五姐姐生病一事全怪在了陈姨娘头上,是以后来这么些年。你母女才如此备受冷落。”

    忽然听项氏提起陈姨娘,顾安年不由得精神一振。沉思道:“这般说来,蒋姨娘应是害怕五姐姐再受伤害,是以才要到田庄去,这并不难理解啊。”

    项氏却哼笑一声,“年姐儿,事情往往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她稍稍坐直身子,抚了抚几上茶盏,蓦地冷然道:“柳氏死时,她正怀着顾安绣,悲痛过度加之宋姨娘暗地陷害,导致她险些流产,她都未曾离开,而当年不过是陈姨娘一时失误,才致使顾安绣得了急病,她却执意要走,这是何理?”

    “这……”顾安年心头一沉。

    项氏这番话中包含了太多信息,她一时无法消化,竟不知如何作答。

    眼中凌冽一闪而逝,项氏似笑非笑道:“年姐儿,你莫要把蒋姨娘想的太过简单。要知她以前可是柳氏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头脑不是宋姨娘这等货色可比的。她既要去田庄,必定是背后有什么阴谋,此番她回来,我们定要格外谨慎小心才是。”

    “然她一去便是八年,即便有何阴谋,又何须如此之久?”顾安年追问。

    项氏秀眉微颦,朝顾安年微微一扫,忽而厉声道:“年姐儿,你只需记住母亲的话便可,其他的莫要再追究!”见顾安年面露惶恐之色,她又缓下语气,柔声道:“年姐儿,你可还记得陈姨娘投井一事?”

    “女儿记得。”顾安年垂下头,一副乖顺摸样,手下意识捏紧袖口。

    “母亲怀疑陈姨娘投井之事便与蒋姨娘有关,想来她仍对当年之事记恨在心,是以才出此狠手。她人不在府中,不代表她没有人在府中,你可明了?”项氏娓娓道来,语气柔和慈爱,仿似说的并非什么揣度之言,而是关切之语。

    顾安年讷讷点头应是,心中对项氏的了解更深几分。

    项氏所言,她并不全信,她直觉背后还有别的隐情,只是这背后仿似牵扯甚多,要想查明,怕是不易。且此事目前看似对嫡姐并未危害,她觉得暂时没必要太过在意。

    此事便这般揭了过去,项氏喝了口茶,神色柔和下来,笑道:“今日在延秋苑时,你二婶婶提起你卿哥哥婚事一事,对此你有何看法?”

    顾安年正了正心神,答道:“祖母看似不愿提起顾怀卿与顾安锦的婚事,若是执意要提的话,怕是会惹祖母不快。”

    项氏含笑颔首,又道:“那你可知你祖母为何不喜有人提及此事?”

    “这……”顾安年迟疑片刻,这才道:“安年以为是祖母太过霸道,她心尖上的孙儿孙女,容不得旁人插手半点。”

    她原是想说太夫人背后有何计谋的,然转念一想,项氏说的是不喜,而不是不愿,这便表示项氏提的事应是涉及太夫人性子,而不是旁的,是以她便换了番回答。

    果不其然,项氏听她这般回答,赞赏地点头,笑道:“年姐儿愈发聪明了。”

    顾安年矜持一笑,既不显得得意,又不显得卑谦。她早知在项氏面前只能尽量聪明,不能有半点故作聪明和蠢笨愚钝,不然等待她的便是舍弃。且,亦达不到她自己想要的“棋子”的作用。

    项氏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一旁的盆景上。那盆景是株迎客松,修剪地十分大气,枝干苍劲针叶苍翠,姿态煞是好看。

    项氏望着,渐渐出了神,眼神飘渺道:“你祖母如此霸道偏袒,当真是让我们做晚辈的心寒。卿哥儿与锦姐儿的婚事,本就该由我这母亲做主,她却仗着侯爷的孝顺,将所有的事都握在手中,连提也不让提,年姐儿,你可知母亲心中的酸楚?”

    顾安年有些摸不准项氏这番话有何深意,只沉默点头。

    她觉着项氏此刻的神色有些反常,仿似入魔了般。

    下一刻,又听得项氏喃喃道:“不过不用担心,下月便就是你祖母的大寿,她当家这么些年,也该累了,如今年事已高,是该歇息了。”

    诧异地微张嘴,顾安年凝眉惊疑不定地望向项氏,项氏这番话,莫不是要对太夫人不利?她不由暗叫不好,若是项氏当真对太夫人动手,嫡姐往后便失了一大靠山,这是万万不可的!

    心中波涛汹涌,顾安年面上依旧一派镇定,假意对项氏的反常毫无反应。

    李嬷嬷见项氏如发痴了般,心头一跳,忙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唤道:“夫人,夫人!”

    项氏一怔,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忙将视线扫向顾安年,见顾安年只是神色平常地坐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夫人,昨夜你一晚未睡安稳,想必是累极了,趁着时候还早,不如躺下歇息片刻如何?”李嬷嬷关切道。项氏抚了抚额角,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摇首道:“府中大小事宜还等着我处理,哪有空闲歇息,你吩咐去泡壶安神茶来,我这就要看账目了。”

    李嬷嬷面露怜惜之色,然还是恭声应了,下去吩咐丫鬟泡茶。

    李嬷嬷走后,项氏虚弱地对顾安年笑笑,柔声道:“年姐儿回房罢,母亲要开始忙了。”

    顾安年站起身,做了个福礼,柔顺应了声是,而后便领着丫鬟出了门。

    门外是一片花圃,里面栽满了茂盛的迎春花,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了枝条与绿叶,看上去竟是比杂草好看不了几分。

    经过花圃时,顾安年不由得顿了顿。深深望了那枝叶片刻,她抿紧嘴角快步离去。

    迎客,迎春,项氏真正想迎的,又岂会这些?

    终究,项氏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人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了不爱自己的男人,项氏害了无数人,最后凄惨收尾,也不过是报应。要怪,便只能怪她心太小,要怪,便只能怪她爱的太霸道。

    卷二:谋算

    二十三、顾五娘

    项氏的反常给了顾安年一个提醒,不管是顾安绣蒋姨娘即将回府之事,还是太夫人大寿之事,都会有无限可能。而这些可能,是前世并未发生过的。

    她要如何做,才能解决项氏接下来的所有阴谋呢?

    唯有静观其变。

    乞巧节过后没几天,在顾安年不安又带着点好奇的心情下,顾安绣与蒋姨娘回府了。

    一大清早,哒哒的马蹄便响彻了京城大街,早起做活的店铺商贩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两匹马拉的大马车疾驰而过,悦耳的叮当声还未听清,便已飘至远方,长长的红色流苏在风中荡出妩媚的风情。

    马车一直驶到永济侯府的朱红大门前,“吁——”车夫长喝一声拉紧缰绳将车停下,随后跳下车,将踩踏搬出来,扬声对里道:“**,侯府到了。”

    “这就到了?”里面传出一道清亮爽朗的声音,很快车帘被一只细白的手掀起,随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敏捷迅速地跃下车辕,兴高采烈对着车里喊:“姨娘,我们到了!”

    车里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声:“五**,这都回侯府了,你要记住姨娘在路上教你的规矩。可别和在田庄一样,没大没小大大咧咧的。”

    “好了啦,我都记住了。”娇小的女子嘟囔了一句,催促道:“姨娘你快点啊!”

    “这就来,看你这急性子。”柔和的女声低叹一声,含笑无奈道。

    车帘再次被掀起,一个二九年华的丫鬟打扮女子下得车来,紧接着,一个挽着妇人髻,身着宽袖襦衫,外披对襟锦绣花开外衫的清秀妇人被搀了下来。

    威武的白玉石狮。肃穆的红漆圆柱,富丽的飞檐琉瓦,望着这熟悉的一切,妇人不由红了眼眶,低叹一声,“终究,还是又回到了这里,夫人,敏贞回来了。”

    清风骤起,妇人的眼中一片坚毅。

    “五**回府了!”

    顾安年方起身。正由青莲伺候着梳发,黄桃提着裙角咋咋呼呼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五**回府了!”

    “瞧你喘地这模样,回了便回了,你急个什么劲?”顾安年眼角扫过黄桃,轻描淡写道。

    黄桃自知鲁莽了,忙镇定下来。呵呵一笑道:“我这不是急着给**您报信么。”

    青莲笑嗔她一眼,道:“五**回府必定会先去给太夫人请安,这会我们赶过去,正好能见着。”言下之意不用现在就急着赶过去看,待会自然能见着。

    言罢,发髻已打理好。顾安年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袖,唇角微勾。昂首阔步往门外走,“走,去瞧瞧咱们的五姐姐。”

    青莲与黄桃对视一眼,答应这跟了上去。

    依旧是先到暖香苑东次间,而后才由项氏领着去延秋苑。

    路上。平日里十分安静的众人,此刻也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说的都是那传闻中的五**与蒋姨娘。顾安年竖起耳朵听了些,大多是说些蒋姨娘当时多受宠,五**又有多受宠的话儿。

    这回,大房是到的最早的。未进延秋苑,远远便听到了太夫人爽朗的笑声,期间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动听。不用猜便知太夫人为何笑得这般开怀。

    顾安年注意到项氏的脸色有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墨水来,然后下一秒她便又笑得优雅大方,款款领着众人往东次间大门去。

    “老远便听到母亲的笑声了,此次将绣姐儿接回府,倒是真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盼。”人未至声先至,还未进门,项氏满含喜气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方才还开怀大笑的太夫人即刻敛了笑意,只微微笑道:“大媳妇来了啊。”

    原是坐在下手的蒋姨娘闻言忙站起身,转身便见项氏领着大房的众人进了来。她垂眉敛目,福身道:“婢妾给太太请安,给诸位**请安。”

    这一声太太,宛如最尖锐的刺,扎进项氏心口,痛得她几乎咬牙切齿,恨不能将眼前人撕碎了狠狠践踏。

    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笑脸,项氏颔首笑道:“蒋姨娘可算是愿意回府了,咱姐妹都盼了你许久了呢!”微微扬起的尾音,让人心头不由一颤。

    蒋姨娘却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神色淡然道:“有劳太太挂念。”

    顾安年不动神色听着两人对话,不过短短几句话,她便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推断,项氏对蒋姨娘很有些忌惮,而蒋姨娘对项氏看着虽恭敬,实际却并没有几分敬畏。她

    不由多打量了那秀气清丽的蒋姨娘几眼,实在看不透这乖顺的女人到底是何心思。

    眼见项氏又欲开口,太夫人却笑着截过她的话,慈爱笑道:“绣姐儿,快与你母亲,以及姐姐妹妹们打个招呼。”

    顾安年这才抬眼打量那站在太夫人身侧,上着藕丝琵琶衿上裳,下配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模样清秀眉眼活泼的少女,当真是像极了蒋姨娘。

    “安绣给太太请安。”顾安绣笑得甜美,福身向着项氏问安。项氏心中对那声太太不适,脸上还是带笑点头应好,将手上戴着的龙凤镯赏了给她做见面礼。

    顾安绣笑着接了,黑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活灵活现的,更显得她灵气动人。她望向项氏身后的众人,弯起嘴角,施了一礼巧笑道:“各位姐姐妹妹们安好,我是安绣, 以后咱们要经常一起玩儿哦。”唇畔浅浅的酒窝,让人一看便觉得亲切可人。

    除去顾安绣,大房就只有顾安锦,顾安年与顾安华三个姐儿,此刻她向众人问好,三人皆笑着回了礼。顾安锦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欢喜道:“绣妹妹回了府,往后有何事都可以来寻姐姐,姐姐随时欢迎妹妹。”

    顾安绣不认得她是谁,忙转头望向蒋姨娘,蒋姨娘柔柔一笑,道:“这是五**的三姐姐,亦是五**的嫡姐。”

    顾安年了悟地点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回握住顾安锦的手笑道:“锦姐姐见笑了,我方才还不识得你呢。不过现在知晓了。”顾安锦只觉她活泼率真,心中更为欢喜这个打小便分开了的妹妹。

    鉴于顾安绣还不认得人,顾安锦便做主一一为她介绍了大房的众人。

    “这位是年妹妹,比你我皆小两岁。”顾安锦一手拉着顾安绣,一手拉着顾安年,含笑介绍道。顾安绣哦了一声,笑嘻嘻道:“你就是她们说的,那个很得太太疼爱的年妹妹?”

    顾安年心中一跳,望向顾安绣灵动的眸子,看到的是一片澄澈如水,还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兴味和敌意。笑着福了个礼,她收敛心中情绪娇俏天真笑道:“绣姐姐,往后我们就可以和锦姐姐一起玩儿了。”

    顾安绣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随后便是顾安华。

    许是知晓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庶姐很得太夫人喜爱,顾安华收敛了以往的骄纵蛮横,乖巧笑着和顾安绣打了招呼。顾安绣对她的反应比对顾安年亲热许多,还主动说了要多来往之类的话。

    项氏与顾安年见着她这反应,心里微微吃惊,不由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介绍到大房另外几位姨娘时,顾安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正向她问安的宋、何、吴三位姨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待这边介绍完毕,二房与三房也先后来了,顾安锦便又替她介绍了二房三房众人,顾安绣认真记下,心里开始打起小算盘。

    二房三房对大房这个姐儿表现地皆十分亲近,各自送了些见面礼,还道叫她时常过去坐坐。顾安绣乖巧应了,脸上始终是笑眯眯的。

    因着顾安绣与蒋姨娘刚回,太夫人也没有多留她们说话,关切嘱咐了几句,便吩咐人领着她们去早便收拾妥当的鹭喜苑休息,还道晚上要摆接风宴,好好庆祝庆祝。

    顾安绣与蒋姨娘行礼退下后,太夫人面上犹带着喜气,拨弄着手中佛珠对项氏细细叮嘱:“接风宴的事由你来主持,务必要尽善尽美,绣姐儿好不容易回到老婆子我身边,我定要将过去八年的亏欠都给补上。”

    “是,母亲,儿媳晓得。儿媳既是大房正室,绣姐儿便就是儿媳的亲子,儿媳自当尽心尽力。”项氏柔柔应了,心中却已被嫉妒怨恨占满。

    “嗯,那你便去准备罢。”太夫人挥手,项氏便领着众人行了礼告退。

    离了延秋苑,项氏急匆匆回了暖香苑东次间,发了一通脾气不提。

    顾安年回了屋子,回想方才顾安绣对她的态度,她不由得有些烦躁。蒋姨娘如何暂且不提,这顾安绣以后定是个不好相与的,只怕又是一个会时时给她找麻烦的货色。

    不难看出,顾安绣对她的敌意源自于项氏,可见在回府之前,顾安绣定是知晓了些什么。若是如此,便可以判断蒋姨娘与顾安绣会是顾怀卿一方的人,这意味着嫡姐又多了个保护者。

    只是,顾安年并不觉得顾安绣这个保护者有多大的作用,反而有种她会坏事的直觉。

    卷二:谋算

    二十四、项氏发难

    晚上的接风宴,项氏花了不少心思。从膳前点心干果,到正菜汤羹,再到膳后瓜果香茗,样样都是往好的安排,一大桌摆得满满当当,精致又别致,一看便就是花了大心思,然而即便是如此,项氏也不过得了一句辛苦。

    辛苦二字,当真是讽刺又可笑。

    项氏只能把苦涩往肚里咽,依旧是满面春风笑着吩咐开席。

    因着是家宴,是以并没有太多拘束,府中众人按规矩一一落座,待顾之源这个家主执起玉箸,其余人这才开始动筷。

    按侯府的规矩,原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然今日太夫人高兴,侯爷也高兴,席间便比以往热闹许多,不时可以听到太夫人与侯爷,顾安绣与顾安锦,以及顾怀卿的笑声,旁的人仿似成了摆设,只不时陪着笑点头应是。

    顾安年坐在顾安绣与顾安华中间,左边听得顾安绣活泼开朗的笑声,右边瞥得到顾安华微微泛红的眼眶,抬眼可见项氏略显僵硬的嘴角,忽然间,她有些同情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不过她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人,即便再同情,她顶多也是在心中叹一声,随后该怎么的就怎么的。

    其他人,包括旁边的顾安华,都会找着机会插上那么几句话,然而顾安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她觉得硬插话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卑微而已。

    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菜色,顾安年一心填饱肚子,待吃饱后,便放下筷子等着其他人吃完。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将散席前。太夫人语重心长对顾之源道:“侯爷,绣姐儿与蒋姨娘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可要多怜惜她们二人。”

    顾之源难得不摆着一张端正严肃的神色,轻柔笑着应道:“母亲,儿子晓得的。”

    姨娘是没有资格出席家宴的,是以蒋姨娘此时并不在这里。可见太夫人与侯爷虽看重她,也是不会太过乱了规矩的。

    与太夫人说了话,顾之源便站起身来,对着顾安绣温和道:“安绣,你便与我一同回鹭喜苑罢。”这话的意思。便就是今晚留宿鹭喜苑了。

    太夫人满意地颔首微笑。项氏的心情可想而知,然她仍是笑着体恤道:“蒋姨娘八年不在府中,侯爷是该多多陪她。”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心却早已被嫉恨啃噬殆尽。

    顾之源对项氏的“识大体”很是满意,总算正眼瞧了她,没有吝啬给她一个笑脸。

    随后,便是各自回房。

    顾安华终究是没有插上几句话,散席后。她满含不甘不服地望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待所有人离开,她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顾安年是最先吃完的,然而却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她和顾安华无言坐了会,而后在青莲的提醒下,起身离开。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顾安华委屈不甘的泪水,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顾安华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同仇敌忾。最重要的是。这些她给不了。

    回到房里,顾安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说,如果明知得不到,却还是拼尽全力去争抢去祈求,这是不是很愚蠢?”

    三个丫鬟被问得一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顾安年看着三人惊疑的神色,微微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下去备热水罢,我乏了。”挥挥手,三个丫鬟即刻识相地退下了。

    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即便不在意,看到了还是会觉得不舒坦。

    这是顾安年今晚得出的结论。此刻她的心情实算不得好,是以早早洗梳过后,连书也没看,便上床歇下了。

    所幸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觉睡醒,顾安年的心情便恢复过来。

    早膳前照旧是去给太夫人请安,这千篇一律生的活,却因着顾安绣的到来,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顾安绣是不同的。

    这并不是说她身份有多尊贵,毕竟顾安锦还在,她就是再得宠,也不会越过了顾安锦去。

    她的不同,在于她的不受拘束,以及不同府中其他姐儿的做派。

    大房众人如往常般等在暖香苑东次间外厅,等着项氏带领去往延秋苑给太夫人请安。

    不一会,项氏便从正房出了来,等候的众人立即福身请安。项氏道了声免礼,抬眼扫视众人一眼,视线最后停留在蒋姨娘身上,问:“怎不见绣姐儿?”

    顾安绣与蒋姨娘住一个院子,项氏这番话自然是在问蒋姨娘。

    蒋姨娘往前一步,盈盈福身答道:“夫人,五**已去了太夫人房里。”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顾安锦脸上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府中的姐儿,不管是大房的,还是二房三房的,像是晨昏定省,宴客出席等事,皆是由正室带领参与,这是府上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可乱来。

    是以在蒋姨娘说出那句话后,项氏心中便得意起来。这送上门的把柄,她是不会不要的。

    顾安年也猜到了顾安绣在何处,然她并不觉得项氏能因此而占到便宜,除非项氏打算和太夫人来硬的。

    顾安绣果真先一步到了延秋苑,项氏带着众人赶到时,便见她正与太夫人亲热地说话,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趣事,竟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发觉。

    “儿媳问母亲安。”项氏扬声打断正在说笑的祖孙俩,盈盈笑着福身行礼。

    见她这架势,顾安年知晓她是真的打算硬碰硬了。

    顾安年有些不解项氏为何突然改变了以往的态度。顾安绣与蒋姨娘的归来,对她的打击莫非真的如此之大?

    “问祖母安。”

    “问太夫人安。”

    几位姐儿姨娘亦福身问安。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面带笑意道:“都起来罢,大媳妇坐罢。”

    众人道了谢,项氏在太夫人左手边的下手座坐了,其余人则规矩地立在她身后。

    “我道怎的等了许久也不见绣姐儿到我暖香苑来。原来是自个儿跑到延秋苑来了,真是害得我们好等。”不似以往般沉默温顺,项氏一开口便先发制人,“绣姐儿,母亲知你孝顺,想与祖母多相处,可孝顺是一回事,这府中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侯府不比乡野田地,若没了规矩,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太夫人眸中闪过诧异。想是也没有料到项氏今日会这般态度。她略一沉吟,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毕竟顾安绣今日所为。确实是坏了规矩。

    项氏心中冷笑一声,又道:“依我看,绣姐儿这规矩还得要重新学学,以免下月母亲大寿时惹了笑话。”

    这左一个笑话,右一个笑话。可不就是暗指顾安绣在田庄长大,没有规矩不知礼数。就差指着顾安绣说这是个乡野村姑了。

    太夫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先到的二房与三房众人见状也不由得诧异。项氏这话虽是针对顾安绣说的,可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在与太夫人过不去,以往对着太夫人低眉顺眼,事事恭谦的大房,今日这发的是哪门子疯?

    顾安年却知。项氏不是突然发疯,而是忍耐到了极限。

    好一会,太夫人才憋出句话来。“绣姐儿昨日才回府,不清楚府中规矩亦是正常,往后慢慢学便是。”

    太夫人这话说得毫无底气,项氏自然乘胜追击。

    “母亲,”几乎是太夫人话方说完。项氏便高喊一声,似笑非笑道:“这学规矩一事可慢不得。要知下月便就是母亲大寿了,绣姐儿的规矩须得在下月起学好才是。”

    “可这……”太夫人措手不及,项氏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又紧接着道:“母亲放心,我既是大房的正室,这侯府主持中馈的主母,自然不会让侯府面子有失。教导礼仪规矩的嬷嬷我早便安排好了,明儿起,绣姐儿便可以开始熟悉府中规矩了。”

    项氏这番话滴水不漏,太夫人阴沉着脸听完,依旧找不到一句话来辩驳,气极之下,她竟一甩手中佛珠,厉声道:“大媳妇,即便是要学规矩,也当是由我房里的嬷嬷来教!你请的那些嬷嬷,又怎能与我房中的想比!”

    二房三房众人忙垂首敛眉噤若寒蝉。一个是府中年纪最长作势惯了的,一个是手中拿了实权的,她们这些当不了主的,实在是没有插嘴的余地,就是连劝也是不敢劝的。

    众人原以为项氏还会与太夫人争执到底,却不想项氏忽地收敛了方才的气势,又一副温顺模样,低眉顺眼道:“母亲说的极是,儿媳房里的嬷嬷自然不敢与母亲房里的比。那从明儿开始,便就由母亲房里的嬷嬷教导绣姐儿规矩罢。如此儿媳也能得了空闲打理府中大小事务,以及准备下月母亲的寿辰。”

    这一硬一软,太夫人既然话已出口,再想反口便是不可能了,特别还是当着府里三房人的面。她只能咽了这口气,不耐摆手道:“好了,我乏了,都散了吧。”

    众人应声退下。

    至始至终,顾安绣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事情定夺后,她转着灵动的大眼睛,将项氏悄悄打量了一遍,随后便随着众人一起退出了延秋苑。

    方出延秋苑大门,顾安绣忽然唤住了顾安华,上前亲热地挽着顾安华的手道:“华妹妹,今儿你带我在府上四处转转可好?”

    不是问的顾安锦,亦不是旁的其他人,偏偏是顾安华,顾安年对这个庶姐愈发摸不透了。

    卷二:谋算

    二十五、路遇煞星

    距离蒋姨娘回府,已半月有余,这半月来,侯爷一直宿在鹭喜苑,就是以往侯爷常去的华越苑,如今也是门庭冷落。府中的局势,因着蒋姨娘的归来,彻底变了。

    这些时日,项氏忙着筹备太夫人大寿,以及打点府内大小事宜,看似对此并不上心,实则她已身心俱惫。

    “年姐儿,母亲如今只剩你与君哥儿了,你们一定不能辜负母亲的希望。”

    这是在那日顶撞太夫人后,项氏对顾安年说的话。她看似疲惫,眼神却比以往更为坚定。顾安年知道,她不打算再隐忍了。伪装忍耐了十多年,她终是明了了。

    她依旧端庄贤淑,只是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恭顺听话了。

    然而,不管项氏是何作风,对于顾安年的影响却并不大。

    倒是顾安绣影响有些大。

    顾安年的预感没有出错,顾安绣对她而言的确是个麻烦精。

    这半月有余,因着在学规矩,顾安绣便总是变着法子在规矩方面挑她的刺,给她安上各种不敬不懂礼的罪名,然后誓不罢休般紧抓不放。又因着项氏与太夫人的矛盾不断加剧,因此,顾安年这些时日没少挨太夫人训斥。

    顾安年因此而愈发小心谨慎,言行举止更为规矩。

    不过好在都是些小麻烦。

    若说初见时顾安年只是在顾安绣身上感觉到了些许的敌意,那么现在,顾安年可以很肯定地说,顾安绣是将她视为誓要除掉的敌人。

    八月初七,天晴,风轻。

    用过早膳,顾安年便领着青莲出门。

    今日顾安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

    上月末。与沈千相见之时,沈千道是店铺已经寻好,就等着她一句话就可以开始动工改建。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让她连日来被顾安绣骚扰得烦躁不已的心得到了慰藉。

    她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当夜,她便将一些要求与想法一一说与沈千听,而后两人又商量了些往后需注意的事宜,直到夜深,沈千才离去。而他走前,还留给了她一个信物,说是便于她以后办事。

    本来在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她便打算出府看看,奈何顾安绣这几天一直紧缠她不放,无奈之下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到了今日才寻到时机出府。

    出了府,顾安年领着青莲七弯八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之后,她拐进一家客栈后的暗巷。过得一会,一亮简朴的马车驶出巷子。

    马车先是在京城大街小巷逛了一圈。随后在金福楼门前停下。

    “七公子,金福楼到了。”驾车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长相穿着皆是十分普通。他朝着车厢里喊了一声,声音洪亮而沉着。

    很快,车帘被掀了起来,一个身形娇小。斯文秀致的小公子在一清秀小厮的搀扶下跳下车来。那小公子看似十一二岁,模样极为俊俏,唇红齿白面如白玉。一双凤眼微微上翘,倒是比姑娘家还好看几分。只见他白玉般的手腕微转,手中纸扇唰地一声打开,当真是风度翩翩风流无限。

    “十二,你将马车赶到酒楼后面去。随后再到大厅寻我。”那小公子轻声吩咐,那声音清脆中带着丝暗哑。竟是十分好听。

    “好嘞,七公子先进去,小的马上就到。”那车夫应了声,一甩鞭子,驾着车离开了。

    “我们上去罢。”那小公子一甩衣袖,昂首阔步往大门而去。他身后的小厮声音细细小小的,应了声跟了上去。

    进了金福楼,主仆俩在大厅寻了处位置坐下,过得一会,名唤十二的车夫便赶了过来。

    “小……小公子,我们为何到酒楼来?”模样清秀的小厮讷讷问道,神色中有几分不自然,视线四处打量周遭环境。

    “你不必多问,我自有我的打算。”七公子抿了口茶,声音清冷回道。他视线在酒楼大厅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七公子,依小的看,您要寻的人恐怕不在此处。”十二垂手立在七公子身后,啧了声。

    “哦?本公子倒是觉着这里有我要寻的人。”七公子哼笑一声,手中折扇轻敲在桌沿。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忽地在略显喧闹的大厅响起。

    “各位大爷夫人,公子**,老汉韩元山,在这里各位问安了!”随着这句话,锵的一声蓦然响起,是琵琶的声音。

    七公子转头望去,酒楼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六七十的老叟,老叟旁边站着一位十一二岁,怀抱琵琶的秀丽娘子,两人看似是要卖唱。

    “你瞧,这不就来了。”七公子戏谑一笑,心情甚好地轻敲桌面。十二微抬了下眉毛,嘴角泛笑。

    那老叟又说了些什么,而后那小娘子便盈盈一福身,纤长的五指轻轻一拨琴弦,低低柔柔唱了起来。那声音婉转动听,很快便吸引了许多客人,更有甚者,竟合着琴音打起拍子来,可见那小娘子确实唱得不错。

    七公子望着大厅中那一老一少,亦心情甚好地打起了拍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此曲虽未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程度,却已足够使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厅,此刻安静非常,所有人都摇头晃脑跟着轻哼起来,然正唱到精彩之处,歌声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噶难听的笑声,以及惶恐的哀求声。沉浸在歌声中的众人猛地回神,便见大厅正中的两人已被一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给缠上,那哀求声正是那小娘子发出。

    此时,她被那华服公子紧抓着手腕,硬往怀里拖,喉间发出尖锐的呼救声。而那老叟,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跌倒在地。

    气氛瞬间便变了。有人暗道了声扫兴。回身继续喝酒吃菜;有人瞪大了眼,一副瞧好戏的模样;有人摇头叹息,暗叹世风日下。然不管是哪种人,都没有出声喝止的,亦没有出手相救的。

    七公子扫了眼又热闹起来的大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只听他轻声唤了句“十二”,他身后立着的男子便立即几步抢上前,将那女子拉到了身后。

    十二出手极快,不过瞬间便将人夺了过来。华服公子一时怔愣无法回神。

    将卖唱的女子护在身后,事儿垂着手一副胆小怯懦模样,弓着背颤巍巍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您、您怎的、强抢民女……”

    那华服公子先是被十二极快的身手惊了一跳,回神见他如此模样,当即便把方才的事当做了意外。又见十二穿着下人服饰,他眼一瞪。高抬下颌喝道:“哪来的狗奴才,敢坏本公子的好事!”

    “失敬失敬,正是在下的奴才扰了公子好事,在下在此替他赔不是了。”清亮悦耳的嗓音自背后响起。华服公子闻言回头,便见着了那如花般俊俏的少年郎,他不由得看直了眼。

    “你、你是何人。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华服公子咽了口口水,心道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俊俏的女子,竟是比他府上最艳丽的丫鬟还要好看上千百倍。

    七公子一扬眉。身姿挺直往前踱了一步,拱手扬唇道:“在下在家中排行第七,友人皆称七公子,这位公子有礼了。”

    “七公子?我怎的未曾听过这名号?”华服公子皱眉,又将七公子上下打量一番。见七公子身着考究富丽。不由猜测是京中贵族中哪家的少爷。

    “公子未听过实属正常,在下并非京城人士。”七公子笑道。举止翩翩有礼。

    听闻不是京城人士,华服公子气焰更为嚣张,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哼道:“快快叫你那奴才让开,别挡了本少爷的好事!”

    七公子神情一变,手中折扇唰地打开,轻摇着似笑非笑道:“若是我偏不叫他让开呢?”

    “你——”华服公子小眼睛一瞪,正欲发威,二楼走廊却传来一道威严中带着戏谑,低沉磁性的嗓音。那声音带着几许慵懒,惋惜道:“我道怎的忽地歌声没了,原是有肥猪在乱嚎,将歌声给吓没了。”

    所有人的视线因着这句听似散漫,实则却狂妄肆虐的话聚集到二楼雅间外的走廊上。

    “皇叔,您这话未免太失礼了些,怎能将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比作猪呢?”又是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嘴里说着失礼,语气中却含着笑意。

    听到那声皇叔,七公子暗道不好,正想着是否要立即离开,说话那两人已走下楼来。

    为首一人绛红衣袍,上绣五爪银龙,头戴白玉冠,脚蹬螭龙云纹靴,身量颀长,端的是贵气逼人。只见他双手拢在宽大的金线云纹袖中,又显出几分慵懒邪魅之气。

    单是衣着气度便已是人上人,再望其面目,更是惊为天人。男子身后跟着的紫衣人亦是相貌出众气度不凡,然与他一比,却是少了几分气势,竟是逊色几分。

    大厅中许多人很快便认出了这为首之人是何人。

    这俊美邪魅之人,正是名动京城的逸亲王!

    大厅瞬间陷入沉寂,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七公子皱紧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十二见状忙护到他身前,对他安抚地点了点头。两人却不料这番动作皆落入了那人眼中。

    那华服公子亦是认出了逸亲王,更是认出了逸亲王身后的三皇子,方才嚣张的气焰霎时消了个干净,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小,小人见过逸亲王殿下,三皇子殿下。”华服公子满脸谄媚,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光天化日做出如此勾当,还被逸亲王与三皇子碰上,他自然心肝打颤。

    “呵呵,久闻兵部侍郎赵景之子喜好美色,与本王志趣相同,没想今日竟撞个正着,真是幸会幸会。”

    华服公子伏倒在地,正心惊肉跳,视野中却闯进那双螭龙云纹靴,随后头顶响起那戏谑的声音,竟毫无怪罪之意,反倒带了几分赞许。他不由得迷糊了,逸亲王这话是何意?

    然未待他明白其中含义,那声音又道:“你我同是爱美人之人,不过这做法倒是有些出入。本王倒是更喜欢你情我愿一些。”

    呵呵,你情我愿,也不知往后是谁当街强抢民女的。七公子垂首站在十二身后,听了逸亲王的话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世人皆爱美色,然,还是取之有道为好,你以为如何,赵侍郎家的公子?”

    “逸亲王教训得极是,当取之有道,当取之有道!”华服公子连连附和。

    “且……”话音一顿,那磁性的嗓音又悠悠道:“此女嗓音虽好,然面容终究不过尔尔,论起美色,倒是这位小公子更胜几分。”灿如星辰,黑如点漆的桃花眼忽的一转,扫向了躲在十二身后的七公子。

    霎时,七公子只觉全身一冷,竟似被蛇盯住般,丝毫不敢动弹。

    逸亲王脚下一转,嘴角勾起肆虐的笑,竟朝着这边而来。十二略一皱眉,将身后之人遮挡地更严实。

    “皇叔说笑了,这位小公子乃是男子,又怎能与女子混为一谈?”

    眼见着逸亲王越走越近,危急之时,竟是宋璟出声制止了他。

    低笑一声,宋璟戏谑道:“皇叔,您如此唐突这位小公子,传出去怕是要惹笑话了。”

    “哦?”逸亲王果真停下脚步,状似疑惑地望向宋璟,微微扬起的尾音,让人不由遐想连篇。很快,他又恢复成那邪魅慵懒模样,看似散漫,却出手极快,一步上前扣住十二身后的七公子,一把将人给拉了出来。

    七公子猝不及防,险些栽倒在逸亲王怀中,还未站稳,便听得那肆无忌惮的低沉嗓音大道:“本王倒想看看要惹出何等笑话。”

    被紧紧扣住手腕,七公子不由暗叹一声出门不利。想他好不容易出府一趟,正欲“招兵买马”,却不料碰上这两个煞星,他真该出门前好好看下黄历。

    然懊恼之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惊讶。他竟不知逸亲王何时对男人也感兴趣了?!最重要的是,如今这局面,他该如何应对?

    思忖间,下颌猛地被抬起,那风情无限邪魅非常的俊美脸庞霎时映入眼帘,形状优雅的薄唇轻启,“不知这位小公子姓谁名谁,家住何方?”

    这调戏一样的话语,当真是与那出众的脸庞极不相称,七公子一时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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