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孩子!
“熏然?”
凌远几步抢上前,正好接住了李熏然软下来的身体。
“熏然!——”
————
铁链忽然被死死拉紧,铮地一声轰鸣不已。
谢晗往前挪了一步,棱角分明的侧脸浸没在墨汁般粘稠的黑暗里。他看着铁床上的人浑身剧烈地痉挛颤抖,仿佛一尾濒临脱水的鱼。
李熏然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却是恍惚而涣散无光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嘴角泄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截腰线在挣动中露了出来,同侧腹上的玫瑰纹身一起撞击在冰冷的铁器上。枪炮与玫瑰,惊心动魄的暴力美学。
“你很坚强。”
谢晗轻轻笑起来,伸手将李熏然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拨到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他的眼神温柔又残忍,像执行审判的悲悯神父。
“你不想陷在梦里,对吗?”
李熏然听不到他说话,他无意识地挣扎,气息火热而急促,竭尽全力地试图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不,你会屈服的。”
谢晗抬起头,静静地聆听地牢之外由远及近的汽车轰鸣,他的嘴角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泛着冷光的针管。
“毕竟……梦里才是最美的地方。”
————
“熏然,熏然?”
李熏然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眼皮干涩而沉重,胃里仿佛被人揍了一拳,持续不断地尖锐刺痛。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撑在边上,神色是一模一样的焦灼不安。
“凌远……”
李熏然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却在看到身旁的小女孩时骤然僵直了身体。
“熏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凌远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来,又贴心地在后面塞了一个抱枕。
“爸爸,你不舒服吗?”可可眼眶红得像兔子,看来是刚刚哭过一场,连抽噎都还没止住,“是因为可可惹你生气了吗?”
太阳穴仿佛被生生凿开了一个洞,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愈发强烈,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可可却把沉默当成了默认,小嘴一扁,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
“可可别哭呀!爸爸不是这个意思!”凌远简照顾大的还照顾不过来,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慰小的,“熏然,你说是不是?”
大脑里一片混乱,过去和未来被乱七八糟地串成一幅天衣无缝的地图。李熏然试图去追寻那一闪而过的场景,却惊恐地发现所有记忆都被蒙上一层雾霾,逐渐模糊淡去。
他想去回忆什么?
李熏然茫然无措地看着天花板,一滴泪水毫无知觉地滑下来。
这样幸福的生活,真的是属于自己的吗?
“熏然,你别吓我啊,”凌远被吓坏了,嗓子里都带了一丝挤碎的破音。他匆忙站起身,伸手去够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我带你去医院——”
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
李熏然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
“别——老凌……”
凌远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总算略略松了口气,连忙俯下身去。
李熏然缓慢而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还趴在床边抽噎的小女孩的头顶。他迎着面前两人惊异的目光,竭尽全力地扯起一个微笑。
“先送可可去上学吧……她不是还要考试吗?”
————
凌远一下车就抢在了突击小组之前,他端着枪,一脚踹开教堂的大门。
薄靳言任命地翻了个白眼,招呼后面赶上来的警员保护好不要命的凌远和人质的安全,遇到犯人不用报告,直接击毙就行。
凌远其实状态很不好,他肺里火烧火燎地疼,连续几天几夜没有睡眠已经使身达到极限,每次呼吸都像是把整条命豁了出去。但他不敢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层一层往下跑。他怕一停下来,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可能面对的结果,过度的悲痛已经使他的大脑停止思考,只剩下肉体在机械地重复奔跑的动作。
熏然,熏然,熏然——!
凌远砰地一声撞开地下室的铁门,阴冷滑腻的感觉让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迎面扑来的是带着血腥的霉味,裹挟着陈腐而滞重的阴风和黑暗。
凌远浑身都在抖,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更加灵敏。他几乎是立刻就听到了另一个痛苦而粗重的呼吸声,被寂静和黑暗放大了无数倍。
“熏然——!”
凌远几乎是失声惨叫起来,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看着他的小狮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铁床上,仿佛一具苍白而僵硬的尸体。
他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理智。等他回过神来,李熏然已经倒进他的怀里,无声而痛苦地喘息着。
“熏然,熏然——你醒醒!”
沙哑破碎的嗓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凌远颤抖着手抚上怀中人的脸颊,蹭去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不会醒来了。”
凌远猛地回过头去。
窗外变换角度的阳光打在谢晗的侧脸上,他走出来,仿佛一座从黑暗中缓缓浮现而出的雕像。
他几乎是得意洋洋地看着双目赤红的凌远,诡异地笑出声来。
第14章
薄靳言一把推开牢门,子弹便带着破空的呼啸直直朝面门扑过来。
他低咒一声,就地闪身滚了开去,一边回身冲着赶过来的警员吼:“别进来!子弹反弹!”
阴影处的狙击手见一枪不中,也没再追击,只是再次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黑暗。
“他奶奶的——!”薄靳言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烦地啐了一口,却不敢再贸然开枪,“凌远!熏然!躲远点!”
谁知直到薄靳言闪身躲进了角落,也没听到两人的回应,令人窒息的浓稠黑暗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分不清敌我彼此。
薄靳言心里一紧。
他把枪攥在手里,深深提了口气。
“凌远——!”
声音暴露了他的方位,子弹果然夹杂着劲风扫射过来。薄靳言向前滚了两圈,泛着霉的地砖蹭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只要——只要再争取几十秒!
一梭子弹几乎是跟在薄靳言屁股后头扫了过去,他呲牙咧嘴地爬起身,心里暗暗庆幸这地下室地方够宽敞。
月光从地牢的铁栅栏之间渗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影。眼前的景物渐渐显现出模糊不清的轮廓,薄靳言后仰避过一阵扫射,肩膀却还是被子弹带出一片不轻不重的擦伤。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颤抖的手臂,拼命眨了眨眼,咬牙举起枪。
马上就——!
枪声却骤然停了下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响起,伴着移动长年锈蚀的铁器时发出的牙酸声响,在空旷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谢晗从其他同道跑了!
“——他要跑!快追!”
薄靳言再顾不上搜索凌李二人的踪迹,撑起身拔腿就追。
紧随而上的警员悄无声息地略过黑暗,如同暗夜中掠过树梢的鹰隼。他们走得太匆忙,以至于竟然忽略了黑暗中倒在墙角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