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业平的背已经汗湿一片,乌帽的帽缘也吸了不少汗水,整个都湿了。
腰部的动作用腹部的力量支撑,踏出的步伐还有伸出的小指指尖部充满力道,专心听着真仓的指导努力练习着的业平眼中,根本看不到依旧站在原地的国经。
「到这里为止!」
听到真仓的声音,业平才停下舞蹈动作松了一口气,也才发现(什么,你还在啊)。
业平心想(还在这里晃,真是闲哪)。
「大致的动作都已成形,接下来只要更加熟练就好了。在下次的练习之前,请每天自己练习一刻累积以经验。」
「好的。」
「练习的时候必须专心,精神要集中。」
「是。」
「那么今天就练习到这里。」
「谢谢师匠的指导。」
正准备将桴(鼓槌)还给真仓时,脚步一个不稳。
「哎啊,不好意思。」
业平苦笑着。
「真是抱歉,请让我休息一下。」
「我去拿些热水来吧。」
「不用费心,凉水就好了。」
业平坐在下舞台的地方,大大的喘了几口气。知道国经还在看他,便故意讽刺的说。
「内舍人大人看起来还真闲哪。」
「我已经要回去了。」
国经用没什么力气的声音说着,转过身来准备要出去。
「哎啊,您在做什么啊。」
看似乐寮学生的少年送来水壶和碗,业平一口气连喝了三碗。
将太鼓收拾好回来的真仓,露出些许惋惜的表情问说。
「国经大人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吗?」
「看样子是这样。可以让千寿试试看吗?」
「身高差太多了。而且到重阳节之前要让他练习好,似乎是太勉强了。」
「说得也是,那么挑选伙伴的事就麻烦您了。」
说完便起身说「差不多要回去罗」。
「光正,回家吧。」
「是。」
「你先回去准备好热水。」
「遵命。」
「共舞的伙伴决定之后请通知我。下次就一起搭配练习吧。」
「好的。」
离开舞殿,天空已染上浅红色。走出去之后,发现乌帽歪了便顺手整了整。因为练习舞蹈流了不少汗,身体感觉很舒畅。
国经虽然走了出去,却不知为何没有离开,躲在雅乐寮门后目送着乌帽倾斜头发有点混乱的业平大人背影。
十六岁时以实习生的身分任职内舍人以来,已经过了一年。这段时间中不知听过多少关于朝臣业平的传闻。虽然两人同属皇上身边的藏人和内舍人职位,但意外地接触的机会却很少,顶多只有工作上事务的交谈。
曾经有一、两次一同值夜班,不过中务省跟藏人所的关系本就有点紧张,而且又风闻朝臣业平并不喜欢藤原一族,所以自己从不曾主动接近他,对方也没有找自己讲过话。两方互相保持距离连话都没有说过。
可是从今年夏天开始,业平大人开始与自己有了交集,而且还是以带有色情意味的话来挑衅。
自己心中清楚地知道理由。那是因为自己对千寿丸出手,所以业平才反击。
可是业平大人的反击方法,却如千军万马之势,不知不觉中国经就陷入了与说话苛刻的业平大人之间的言语攻防战。良房叔父交代的关于千寿的事情,全都成了耳边风。
在宫中见到千寿丸时,他总是啪达啪达地跑来跑去,但那件事之后就不曾见他到中务省送过公文。就算想找他,他不是在藏人所就是在町屋中,或是在侍奉着诸兄大人或业平大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反倒不知道为什么常常遇见业平大人,而且每回遇见他时候,那颇有涵义的眼神总让自己感到困扰不已。
刚开始国经不愿意回应业平,可是三次、五次、七八次以后,在七夕时更收到那样的情书,让国经再也忍耐不下去主动提出抗议。可是正如自己所料,这样的反应只会让业平感到开心,而且运气还差到让皇上吩咐两个人一起跳「纳曾刊」舞蹈,这对国经来说,根本就违反了自己的本意。
蓄积在胸中的种种不满,终于让国经在那天晚上通通爆发出来......
可是现在国经的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
国经目送着业平离开的背影,心中想着。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哪......)
身为平城帝第一皇子阿保亲王的五子,母亲是桓武帝的女儿伊都内亲王,以他的血统应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但因为「药子之变」,平城帝的皇帝血统被取代。业平在两岁的时候,与他的兄弟三人同时被赐姓「在原」,降为臣藉。
之后其父阿保亲王又与「承和之变」牵扯上。现任东宫道康亲王被立为太子后,其父就闭关待在宅邸再也不出仕,当年就过世了。关于这些往事曾有许多臆测......不过这是国经九岁左右发生的事情,最近才从自己的父亲长良那儿听来。
「他那夸张的好色,虽然良房说那是为了要出名才这样搞,可是在我看来,那应该是他祖父先帝得的一种疯病(精神疾病)。最近不只是女人,连美少年都出手了,实在是脱离常轨。
像大纳言的儿子那样已经一把年纪却还不知道追求女人虽然也满伤脑筋的,可是像在五将监那样荒淫乌道你可千万不能学。你身为藤原北家的长孙,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得小心选择不会侮辱家族名声的女人哪。」
......提到花名在外四处留情的人大概就只有朝臣业平,国经以前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对自己说话如此苛刻,正如传闻中一般疯狂的男人,皇上竟然会让他在身边做事,这件事也让人匪夷所思。皇上命令自己跟业平一同共舞又不得不从命实在很让国经困扰。
可是......现在想来业平对自己那一晚的愚笨行为,还有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加上原本不打算观看但却无法停止地看到最后的舞蹈练习,让国经心中产生了疑问。
因为每回见到业平,都让他内心想问他究竟是谁?
面对面时老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在严肃地练舞的时候,却表现出丝毫不像他给人的那种毫无节操又好色的认真模样......对于真仓毫不给面子的批评都能默默地承受,只是专心三思地磨练着自己的舞姿,这个男人并不是国经所认识的朝臣业平。
不......并非不认识,那样的业平大人自己以前也见过,就在骑射的马场上。在竞马时自己曾见过数次那种表情的左近将监,可是自己却忘了,在宫中遇见束带装扮的业平时,却丝毫不见在马场上威风凛凛的模样。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国经脑海中想着,可是却已经有了答案。
(他一定不可小觑,而且......)
可是接下来心中冒出来的话却让他不想承认,国经把话吞了回去责备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自己现在是大受瞩目的藤原北家正统继承人,怎么可能对那什么地位的朝臣所吸引,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要逃避吗?」业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让国经不禁咬了咬嘴唇。
当然,自己说出的话不能收回。
国经的仆役,在国经身后故意发出咳嗽声,这是提醒「他还不回去吗」的催促。
「很吵耶!」
斥责着便准备踏上归途。
心里想着,今天还要值晚班哪。
(该不会又是跟业平大人一起吧。)
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祈祷着自己的命运不会这么倒楣又碰上他。
那天夜里,等皇上进入寝殿后。
在夜班办公室内的国经还有其他人们,为了打发无聊的长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正觉得开始有点无聊的时候。
听到哒哒的急促脚步声从门边传来,接着就看见穿着束带的诸兄大人踏进了夜班办公室。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于是藏人纪贞守大人走了过去。
「我接到命令急忙赶过来参见皇上。这请您通报主上。」
「啊?」
贞守大人抬头看着高挑的同事。
「你在说什么啊?」
他疑惑地问道。
「有位使者来传令说主上『火速召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