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很慢地，辰曦将头转向叶鸣，定定看了好j秒后，用下巴示意两人找位子坐下。在穹拉了两把椅子靠近床缘，动作僵y地坐下，嚥下一口唾沫。
「姊夫」呢喃道，他边绞着手指边来回諦视两人，「呃」
叶鸣两眼低垂，双唇紧抿，搁在膝上的手不安地十指紧握。
「六年前，」辰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已经认识快五年的我和曙尹我们结婚了。同年，她就怀了余辉。」
他半张着嘴停下来，被一阵自己发出、介於咳嗽和chou气的呼吸声打断，身t微微哆嗦，像是被拋入了漂满浮冰的凛冽冰湖。
「怀了余辉这不就代表余辉是真实存在的吗」在穹问道，脸上洋溢着稍微宽心些的光采，偷瞄了叶鸣一眼。她仍旧俯首不发一语，「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姊夫」
「辰余辉他」辰曦凝眸望向在穹的双眼，於两抹和曙尹j乎如出一辙的棕褐se裡捕捉到了自己的倒影，「是真实存在的。」他压低音量，宛如在说给扎根於在穹眼裡的自己听似的细微隐约，「曾经。」
「什麼」在穹猛然坐直身子，一旁的叶鸣此刻也抬起头来，「什麼叫做曾经是存在的」
没等在穹问完，叶鸣喟然垂下肩膀，摀着嘴轻轻说道，声音被闷成混杂着苍凉与悲愴的低喃。「余辉他并没有顺利出生吧也许在怀y，或者是生產的过程当中，曙尹小姐她」
「在穹，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辰曦说，仰头靠向垫在身后的枕头，神情茫然呆板，彷彿情绪已被chou离了躯壳；又或者是正好相反，在过度沉重而尖锐的情感当中灭顶，视线所及除了头顶上方恍惚迷离的橙se浮光之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包裹於身t周围，浓稠厚重到就连鼓足力气发出的嘶吼咆哮都能轻易挡下，「你在美国最要好的朋友是谁」
「是是我的叁个室友。」在穹皱眉，答得战战兢兢，「这、有什麼不对吗和余辉的事又有什麼关係」
「假设从那叁个人之中选出一位你最喜欢的挚友，再把他和叶鸣放在一起比较，你会选谁」
「什、什麼啊」
「我给你一把枪，叫你轰掉其中一人的脑袋，你会将枪口指向谁」
在穹目瞪口呆地回望辰曦，良久以后才艰难说道：「这这怎麼可能选得出来呢两个人都应该要活下来才行啊」
「不选的话，两个人都会死喔」辰曦说，眨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选出来了，等於你亲手害死一个人；什麼都不做的话，等於你亲手害死两个人。」黝黑眼瞳上泛起一层晶莹薄雾，他索x闭上眼睛，任凭泪水离开眼眶，顺着重力的牵引滑下脸颊。
「两个人都应该要活下来这种事，对当时的我和曙尹来说，太奢侈了。」
一滴。一滴。
没有牵动着肩膀的无间chou泣，没有被慟哭所扰乱出的急促呼吸，辰曦所做的只是流泪而已。
只是静静地，在流泪而已。
「意思是曙尹姊她流產了」
辰曦点头。「自怀y初期开始，她的状态就比一般人还要更不稳定；剧烈头痛、四肢痠疼、出血、视线模糊不清，就算饮食和活动均正常，依旧会经常严重地上吐下泻后来，大概是在怀y四个月的时候吧，曙尹她在街上昏倒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让她单独一人出门了。白天的正职工作以及兼差的剧本写作，也都是在那时候停止的。」
「喔可、可是」在穹微微愣住，问道，「我还以为曙尹姊是在叁年前的绑案后才辞职和停笔的呢但照姊夫你刚才的说法既然姊姊流產了，那就不会有辰余辉，没有辰余辉的话就表示」
「在街上昏倒后经过紧急的医疗救治，好不容易将孩子保住了，医生却告诉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果然，两个月后，她就流產了。」
「」
「叁年前根本就没有发生什麼绑案，当然也不会有人来勒索，」他说，纵然眼泪尚未止歇，依存在话语中苟延残喘的却只有忧伤嘆息，不闻凄然啜泣。隐匿在堆砌出的坚y岩壁下的，是正逐步膨胀加深的刻骨铭心，「我从来没向警方报案过，怕他们介入调查之后会让曙尹得知真相，而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会这麼生气的缘故，在穹，」怔愣半晌，辰曦沉声续道，「在你为谢宇舜的事情而报警之时。」
无情闃寂放缆解锚，带着对过往所有的错误认知沉入无法触及的凛凛深洋。
「但这是为什麼呢为什麼要对曙尹小姐隐瞒流產的事」叶鸣口齿不清地询问，不知何时涌入鼻腔的强烈酸意扰乱了大脑与嘴巴间的神经突触。
「对、对啊，更何况这不是能轻易掩盖住的事情吧」在穹期期艾艾。
「流產后的那段时日，曙尹她自然是非常清楚，」辰曦语带颤音地说道，紧握的双拳业已褪去了血se，「我们全家人都深受打击，知情的亲戚们无不为我们感到惋惜的。」
「什原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在穹身子一震，骇然指着自己大叫道。
「六年前你才十七岁，心肠又特别软，我和亲戚讨论过后决定先别让你知道。除了你之外，家族中也有一些年纪太轻的孩子被蒙在鼓裡，长辈们一致认为应该等到曙尹的状况稳定之后，再向你们说明来龙去脉。
「只是，她的情况并没有改善，那时候的她，」辰曦话说到一半就默然止住，怔然p刻后用力眨了j下眼睛。剧烈鲜明的痛楚划开肌理，恣肆透入骨髓，「精神状况真的非常非常糟糕。流產之后养好了身t，医院就将她转到另一家精神病院，她一待就待了八个月。」
「也就是说，就算没发生过绑案，曙尹小姐她还是有接受过精神治疗」叶鸣狐疑问道。
「因为这是仅剩的办法当中最有效的。」
「办法」在穹和叶鸣异口同声。
辰曦撇过头去面向窗户，背光的侧影悄然糊成一p没有轮廓的惨淡。他幽幽开口：
「流產之后的曙尹，有自残和自杀的倾向。她的左手手腕上就有好j道疤痕，平时会用手錶或手环之类的东西遮住。」
流產。
打击。
精神异常。
自杀。
「为了阻止她不再继续伤害自己，所以才得对曙尹谎吗」叶鸣悄声道，眼角也掛着泪珠。
「嗯。」辰曦始终望着窗外。
「亲戚们大多都知晓这件事，那朋友呢姊的朋友们也知道吗」在穹问。
「不，他们不知道，我不打算冒这个险。」他说，「亲戚之间要联手演一齣戏比较容易，朋友的话坦白说我信任不过，毕竟我没办法对他们所有人的个x与习惯瞭若指掌，要我把赌注押在不怎麼熟的人的口风上」他转头面向两人，低语，「做不到啊。」
「可是曙尹小姐的朋友们难道不会在无意间将谎言戳破吗」
「曙尹熟识的朋友本就不多，大部分都只是泛泛之j而已。流產的事据我所知也只有流传在家人和医护人员之间，没有散步到其餘的外人耳裡。自从发现曙尹的自残倾向后，我也替她换了手机号m，以避免她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形下得知流產的事。」
「」叶鸣点点头，呜咽着抹去泪水。
叁人中，唯独在穹一人眼眶乾涸。
并不代表这是yu哭无泪，他心底十分清楚，而是意味着在问出一切真相之前，情感上的枯竭是必然的。
纵使这是近乎於冷酷无情的镇定，他也
「」
霎那间，在穹想起了之前和曙尹的对话。
姊夫怎麼了
他说谎了。
什麼意思他何必要对妳说谎呢
为了保护
「她。」在穹沉y道，声音裡不带任何情绪，「这都是为了保护曙尹姊。她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终於听懂了。只是姊夫，」他看向辰曦，望进那双闪熠着泪光的深邃黑眸，「在你刚醒来没多久后我不是跟你提过了吗曙尹姊在出车祸前有一小段时间裡是记得的，她记得你在向她说谎，为了保护她。」
辰曦听完后脸se骤变，双拳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在穹、叶鸣，」缄默许久后他哑声啟口，舌尖似是能尝到失去的苦涩，「拜託你们帮个忙，在曙尹面前假装辰余辉是个活生生的人，不要让她忆起流產的事，不要让她锁住心房独自面对这一切，不要再、让她痛苦到得以死作为解脱的唯一出路。」
「姊夫」
「辰曦先生」
「也请你们未来不要再提起它，因为
「这种事真的，太痛了。」
「我知道了。」叶鸣说，chou了chou鼻子，「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麼要让曙尹小姐误以为叁年前发生了绑案呢」
「这并不是我和亲戚们造成的，而是由曙尹自身在脑中架构出的恐怖幻象。」辰曦说，「不知怎地，她精神失常的状况在一段时间的沉寂过后，突然於叁年前发作得更为厉害，不仅拿家裡的杂物打伤自己，还幻想出有人闯入并掳走余辉。我在大约晚上七点至八点间回到家，那时她就已伤得t无完肤，半张脸上全是她流出的腥红鲜血。」
泪水沿着流淌过的轨跡逆流，烧灼着他的眼眶。
「负责治疗曙尹精神问题的主治医师告诉我，之所以她会在出院叁年后復发，很可能和用y有关。也许在精神病院待的那八个月裡，她所f用的y物在她脑裡留下了难以抹灭却善於躲藏的副作用，潜伏於t内长达叁年后才开始侵蚀她的心智。」
愴然煞住，辰曦闭紧嘴巴咳了j下，倒chou一口气，鬆开拳头不到两秒后又再度握紧。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眸前笼罩着散不尽的朦朧水雾，「对不起，我说谎了，没有在你一回国就告诉你真相，真的很抱歉。」他转向叶鸣，「妳也是，叶鸣，真的很对不起。这全是我的错。一直以来让你们都误会了这麼多，对不起。
「还有谢宇舜和江永杰你们想必以为兇手就是这两人之一吧为了确保谎言不被曙尹揭穿，过去的我只能在一旁推波助澜，把清白无辜的他们拖下水这是我的不对。
「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卸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