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精神科看诊的人并不多，沙发上除了辰曦和在穹之外，只坐了寥寥两、叁个人，俯首不吭一声地翻阅着医院提供的报纸和杂誌。曙尹於j分鐘前就已缓步走进门内的诊疗室，负责为她看诊的王医师是和辰曦同校的学长，因两人在年龄上的差距而未曾在校园中相识过，待彼此熟络之时双方皆已是医界裡炙手可热的医生了。
「他就是曾治疗姊达八个月时间的精神科医师吧」在穹问。
「其实，不只八个月。」辰曦回答，不自觉地抚摸着手背上隆起的骨节，「在曙尹怀y没多久之后，我就开始带她来这看精神科了。嗯，这是为了治好她」
驱动着要她杀害亲生骨r的骇人慾念。
怔忪p刻，在穹仓促地将话接了下去，「曙尹姊还认得他是谁吗」
「我不清楚，毕竟这并不怎麼重要，」他语气淡然地说，神se却严肃到透着一缕y霾，「倘若让我选的话，我寧愿她对过往的一切不復记忆，纵使把我忘了也没关係遗忘所有后再逐步拾回快乐温暖的往昔p段，这是我最希冀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他们缄默地沉浸在自我的思绪裡。时间扶墙而过，静悄悄地夺走两人呼吸中的灼热；温度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忐忑与惴慄。
「在穹，我想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解释，」辰曦沉y半晌后嘶哑说道，目光失焦地在诊疗室门和在穹的脸上来回扫过，「前阵子曙尹发烧时，我不是叫叶鸣从乾燥箱裡拿y给她吃吗不是退烧y，而是能稳定情绪的y。」说着，他从口袋裡掏出放在夹链袋裡的两粒纯白y锭，「就是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姊夫你在去机场前传给我的简讯中也有提过。」
「妳和叶鸣难道从来不曾对稳定情绪一词感到纳闷吗」
「唔，叶鸣她她有。她说她怀疑y裡有助眠的成分，因为曙尹姊在一吞下后很快就睡着了，还睡得又久又沉。」哑然踟躕许久，他续道，「坦、坦白说，我自己过去也曾猜想过这y是不是用来治疗姊的幻觉问题，又或者能唤醒她脑裡关於绑案兇手的记忆只是现在」
「认知被颠覆之后，已经不知道该树立或推翻哪些揣测了，是吧」辰曦木然说道。在穹轻轻地点了点头。
「正是。」他囁嚅。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吐出，辰曦紧锁着双眉沉声开口，「这y是真的能让人冷静下来，但和助眠无关，亦更不可能会与治疗幻觉扯上关係，」顿了顿，他敛下眸光又做了j次深呼吸，接着重新睁眼后定睛看向在穹，视线不再动摇。
「这y还有另外一个功效：压抑曙尹的记忆，使她能忘掉流產的事，以及流產前她的呃所作所为。」用鼻子轻哼了声，他自嘲般地摇起头来，「讽刺的是，当初我和王医师都高估了它的效用，以为它能让曙尹连怀y的事情都忘记，这样的话我这六年来就不用如此费心地在大家面前演戏了。」
「姊夫」在穹yu言又止，直觉x地压低嗓音问，「那个、之前我从画廊回来时不是告诉你和曙尹姊说我、我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呃，姊夫，那会不会就是因为」
「没错，这件事也和我有关。」辰曦直截了当地承认，「那时的你和曙尹自然是不清楚我在偷偷对她用y的事，让你在浑然不知的状况下喝了我準备给她的茶，间接害你也嚥下了常人不能随意f用的y物幸好这事只发生过一次，否则你的身t会出什麼样的问题，连我都说不準。」
他的幽深黑眸隐约透着星辰似的熠熠光辉，流泻自眼底末了的那p荒芜。
这p萧疏荒凉的景象，不知曙尹姊亲眼见过j次在穹在心裡默默想着，肩膀颓然降成一弯愀然失落的弧度。
当她还保有一丝理智，能确切明瞭自己做了什麼的时候，她可曾凝神观察过丈夫眸裡的光彩何时被昏黑绝望取代原本美满幸福的婚姻生活何时被加进了若有似无的空洞不实感那g敛跡於他t内的尖锐痛楚又是否曾无意间放弃了隐藏，对她表露出近似投降的黯然神伤
这些昏黑绝望、空洞不实和黯然神伤有没有让曙尹姊从辰曦姊夫的背影当中，认出她自己
「辰曦」一道在穹从未听过的男人嗓音传进耳裡，回过神来后发觉诊疗室门已然开啟。曙尹和一名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白袍医师从中走出，后者髮鬢灰白，鼻樑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p后的瞳仁裡闪着和善诚篤的光。他漾着亲切笑容与辰曦寒暄了会儿，然后转向在穹，一边端详着一边问道，「噢，这位是」
「他是我弟弟，名字叫蓝在穹。」曙尹喃喃，勉强撑起笑靨，「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学成归国后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在穹瞄了瞄绣在医师左x前的姓名，恭敬啟口，「您好，王聿冯医生，我姊的事就拜託您了。」
「我会的，放心、放心」他莞尔，温和地拍拍在穹的肩膀，「家人们的陪伴比世上所有y物都还要更有效多花时间关怀对方，有机会就出门走走、散个心，我相信你姊姊能康復只会是迟早的事。」对上在穹黯淡的双眸，王聿冯坚毅果决地点点头后，用只有曙尹听不见的音量对辰曦窃窃说道，「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你。」
轻应了声，辰曦牵起曙尹的手，叁人一同离开了医院。
－
茶j上，两杯热气冉冉升腾的咖啡被静置於曙尹和在穹面前，他们低垂着头纹丝不动，j握在身前的双手提不起劲拿起杯子，或做出除了发楞外的任何举动。濛濛眼瞳微闭，水雾柔和了两人的脸型轮廓，却也加深了颓丧的y影。此刻的他们比谁都清楚，槁木死灰会是所有被牵扯进的人脸上共同的特徵。
「曙尹，妳的茶。」辰曦拿着马克杯从厨房走出，小心翼翼递给她后用下巴指了指卧房门说，「麻烦妳先到房裡等会儿，我有事情想跟在穹讨论。」
随着曙尹逐渐站起的身躯，辰曦走上前作势想扶着她一起进房，但在触碰到肩膀的前一瞬即被她有意无意地躲开；她面无表情地抱着杯子，迴避着两人的视线，不疾不徐走入房裡，喀嚓一声关上门。
少顷，在穹口袋裡的手机传来了简讯通知的震动声响。
有空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别跟曙尹小姐提起这件事。
「谁啊」辰曦清了清喉咙，在扶手椅上坐下。
「是叶鸣，明天是她大学的开学日。现在应该正忙着收拾行李吧。」在穹闷声道，将手机塞回口袋，「你说你有事情想跟我谈，姊夫」
淡然啜了口咖啡，辰曦歇了良久后才哑声开口，「我想我必须把某些资讯澄清得更为明朗深刻才行。先前只有我一人在谨守秘密之时，我向你们传达了太多矛盾且笼统的说法，其中大部分是假的毕竟当时以保护曙尹为优先，我得不留痕跡地将你们引导至y暗的死胡同裡，或带着你们来到拥有太多出口选择的迷宫终点而终点过后又将会是另一个迷宫的起首。」
将注意力完整倾注在辰曦身上，在穹闔上眼p，浸润自身於过往回忆裡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在语焉不详的迷雾裡，他找不到能安然着地的结实平面，却又不得不c眠自己全心相信。
「在曙尹出车祸之前，我记得我对你的说法是她在绑案后接受了八个月的精神治疗。
「待事实被医生揭露出来后，我告诉你她是先住院调养身t，再转进精神病院裡住了八个月。」
辰曦嘆了一口气，垂眸中晕染着丝丝忧伤，「真相是，曙尹在怀y期间出现精神异常的问题后，我就开始带她去看医生了。那段日子断断续续地往返於家和医院之间，直到叁年前病情忽然加重，我才在王聿冯医师的建议下，让曙尹住进精神病院。八个月什麼的，单纯只是我随口扯出的誑语罢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我想她待在医院裡的岁月肯定有一年以上。」
「王聿冯医师是唯一诊断过她的人吗」
「对。毕竟这事得保密，我不希望让太多医生介入其中。」他静静地将咖啡饮尽，属於在穹的那杯则依旧无人闻问，「你还好吗，在穹」
「嗯嗯。」他出神地眨了眨眼，半晌过后才猛然直起身子，面有难se地将杯子推离自己，歉然说道，「真抱歉，姊夫，我好像不怎麼想喝东西」
「没关係，倒掉就行了。」辰曦耸耸肩，有意无意地捕捉着在穹迷离的目光，似是想从中解读出噤声於他心底的真正想法。
「在穹。」他轻声唤着，字句从他嘴裡流出，浮盪在滞闷空气裡有如旋转在羸弱y光下的灰尘颗粒。
很慢很慢地，两人的目光抖瑟着移入彼此的眼裡。
「一夕间让你承受了太多变数，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欠你一个人情，在穹。」
在穹看着辰曦，看着辰曦脸上那两抹青黑裡的倒映。
「虽然这麼做对你非常残忍，我还是得再拜託你一件事。」
寄宿在黑夜恆久笼罩的小框子裡，他透过辰曦的灵魂之窗凝睇自己；他们的五官都停格着相同的惨淡茫然，黑洞般吞噬了鼻息与气力。
「从现在起，明瞭内情的你跟叶鸣必须和我一起守密。知道曙尹流產的亲戚们事实上只获得了一半的真相，另一伴仍旧是我编织出来的谎言。他们并不晓得是曙尹造成孩子死亡的对於病魔自她t内激发出的病态妒恨和佔有慾，亦是一无所知。」
辰曦的低醇嗓音有时近得彷彿来自在穹的每一吋p肤表层，有时却又像是从遥远且杳无人跡的地方盘旋升起，吸收了鼓胀纯粹的空虚与孤寂之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传进他耳裡。
「未来的日子裡，你们必然会不停地说谎和装傻。在所有即将触及真相边缘的问答之前，你们得预先想好该如何模糊焦点或刻意诱导。非必要的话千万不要故弄玄虚，尽量把话题引领至毫无g係的安全范畴内。倘若察觉到有人起了疑心，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这些话，请你帮我转达给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