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视为眼中之钉。心碧刚坐完月子,一天济民借故到她房里,三句话没说完就发了大火,暴跳如雷,把婴儿小床的床栏摇得咪咪直响。婴儿骤然受此惊吓,放声大哭,当夜便高烧不退,抽筋,眼仁翻白,请了几拨医生都没能救得了一条小命。心碧心中雪亮,明白济民是故意来她房中挑衅,要置婴儿子死地的,虽则济仁不太相信,她可是领教了这位三爷的心狠手毒。如今济仁吃了官司,大房的顶梁柱倾倒下来,眼见得又是一次机会,难保他不落井下石,再下一回毒手。
心碧想到这里,对心锦说“我也就是借他一用罢了,哪能事事信了他的。我们姐妹俩往后得长四双眼睛才是”
说完这话,心碧脸上有一种毅然决然的果断。
离开心锦之后,她又到前面去看老太太怎么样了。老太太酣睡未醒,嘴大张着,喉咙里有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对桂子说“怕是还不妥。”桂子说“不妨事,她平常睡觉也这样打呼。上年纪的人就这样子。”
心碧就不再说什么,回自己房间坐下来,喊兰香给她倒了杯茶,一边捶着酸疼的腰腿,一边把事情在心里细细地过滤着,掂量着。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兰香进来告诉她,三老爷来了,在敞厅里坐着呢。心碧就起身到前面去。
心碧先注意看济民的神情,见他眉心紧锁,心里不由咯噔一跳。果然济民开口便说“通共的罪名还真不是无中生有”
心碧大惊失色“这话怎么说你哥哥他向来不是个好事的人,他怎么会”
济民拦住她的话头“你先听我来说。大哥做的事,也未必都让你知道。”
心碧明明听出话里对她的挖苦和不屑,无奈大事当头,还有要用得着他的地方,也就忍气吞声把这句话咽下肚里。
济民说“你知道不知道绸缎店里王掌柜有个儿子叫王千帆”
心碧点头“知道的,在南京念过大学,后来又叫学校开除不要了,回了海阳,把他爹气得要死。”
“知道学校为什么开除他”
心碧摇头。
“跟共产党起哄,领一帮学生们闹学潮呢又是要推翻蒋委员长,又是要到东北跟日本人打仗,把学校惹火了,差点没把他下了大牢。”
心碧说“这跟济仁又有什么相干”
济民伸出一根手指,在心碧面前点点戳戳“什么相干这回买枪送给共党游击队,你道是谁出的钱是我那糊涂的大哥”
心碧一阵气血冲脑,几乎昏晕过去。她脸色煞白,魔魔怔怔地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怎么会瞒了我们做这事”
济民冷笑着“鬼迷心窍了,活得不耐烦了。”
心碧突然就清醒过来,对济民沉了脸子“你这是什么话济仁做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何苦要你来说三道四”
济民也憋红了脸“怎么牵扯不到株连九族是怎么个含意,你不是小玉儿,不会不明白吧”
心碧愤然叫道“我明白要死大家一块儿死,都死了才好”说完便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
济民沉默了一会儿,一根根持着下巴上几茎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不冷不热说“哭也不是个事,赶紧想想怎么设法化解吧。”
心碧擦擦眼泪,擤几下鼻子,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对济民一五一十说出她的打算“照说呢,你们兄弟既分了家,有事情我是不该来麻烦你的。但是你刚才告诉我,济仁的罪名弄不好要株连九族,这样说起来竟变成大家的一个担忧,所以我现在求你也是理所当然弄得好了,济仁没事了,不是大家的福气吗”
心碧才说到这里,济民已经警惕起来,指尖捏在胡须半腰里,静止不动,微黄的眼仁从耷拉下来的成三角状的眼皮下盯视心碧,眼皮翕动不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心碧说“三叔你别这样子看我,倒让我话都说不利索。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官司处处要用钱的,我手上又没多少现钱,济仁不在家,拆借不方便,想你在几家钱庄都有股份,临时取一点用用不是难事,等济仁一回来,立时三刻就还你。你不会不放心吧”
最后一句话,心碧是故意激他一激的。她知道他平常一钱如命的脾气,如今不能进帐,反要出借,自然是大大为难了他。好在性命攸关,命到底又比钱来得宝贵,心碧不怕他不借。
果然济民只沉吟片刻,就答应下来,问心碧要用多少心碧说,先拿三千银元吧,少了,怕疏通不下来,钱扔出去打了狗。济民苦着张脸,絮絮地说起了家用如何之大,克勤如何会花钱,去年田里的租子又收得如何之少。心碧似听非听,心里已经盘算起钱用在哪儿才算是刀口。
济民回家之后,跟谁也不去搭理,独自躺在客厅的躺椅上想心思。
旁边隔一道板壁是心遥的房间,此时她大概病犯得紧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不停。自从生克勤落下这个心口疼的老毛病,十几年来济民听她病痛呻吟听得耳朵里生出了茧子。才不过三十多岁的人,已经是花容失色,憔悴不堪。跟相同年纪的心碧站在一起,心遥老得简直可以当心碧的娘。就为这一点,济民也嫉妒着大哥,恼恨着心碧。
他干吗要答应心碧借钱的事这钱借出去合适吗弄不好,官司牵扯到他身上,不是自己点火烧了自己大哥若仅仅是受人诬陷,倒也还罢了,偏这事真真确确是有如此他就应该三思,看怎么才是个最妥当的办法。
若不借,结果会是如何大哥被判了重刑,一辈子不能出狱,那是无话可说了。但是万一有人暗中帮忙,大哥最后又无罪释放了呢不是没有可能,大哥的身份摆在那里,虽属于过去时代的人了,根根底底还在,关键时刻还能挖到主干上。等大哥回来,知道他不肯借钱给心碧,他日后还怎么在董家做人
济民思来想去,一会儿把自己摆在左边,一会儿把自己摆在右边,却觉得哪儿都不合适,都不够圆满。房间里心遥呻吟不断,令他烦躁,他不得不起身去看她一看。
这是一间幽暗的老式卧房,因门窗紧闭的缘故,走进去觉得空气有点恶浊。房间摆设中西合壁,靠窗是两张单人沙发,顶里面一张雕花红木床。心遥侧身卧在床上,膝盖弯曲着顶住心口,眼睛闭着,眉头紧皱,痛苦不堪的模样让济民不能不生怜惜。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替她在心口慢慢揉着,说“要不要请先生来看看好像这回发得更加厉害。”
心遥稍稍伸展了手脚,把身体放松一些,享受丈夫难得的爱抚,答道“请不请的也就是这样了,忍一忍就会过去,先生来了未必有什么好法子。”又问,“克勤呢”
济民不耐烦地说“唉呀,你自己都病成这样,还想着你那个宝贝儿子。不是他气你,哪至于就犯病”
心遥叹口气“怎么说也是自己生的,骨头连着肉呢。前儿个我到定慧寺里烧香求签,有个老和尚替克勤算了八字,说他聪明过人,就是二十岁之前不肯往正路上走,要到自己娶妻生子之后才会大彻大悟。”
济民哼了一声“女人家就是相信那些和尚道士的。”话才出口,忽然间就想到了什么,手里不知不觉停了,人坐在床边紧张地思考起来。心遥没有他的按揉,立刻又把身体蜷得像虾,嘴里重新忍不往地哼哼。济仁这回顾不上理她,起身走出房间。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把思路理上一理。
定慧寺号称千年古刹,乃海阳当地一大名胜。至于为何敢称千年,有古诗为证
寺名定慧知何代,
桥古碑横不记年。
古树乱鸦啼晚照,
故园新蝶舞春烟。
七层宝塔化成路,
五色云衢散上天。
惟有玉莲池内水,
沧浪深处老龙眠。
说的是寺桥古老,石碑颓横,老树群鸦,莲池夕照,苍龙沉睡不醒,好一幅颓庙废园的惨象
据考证,此诗为宋哲宗元佑年间进士史声所写。
另有同时代人许纳陛一首内容大同小异的诗
不知古刹传何代,
约略题诗五百年。
僧院楼台飞旧而,
官河杨柳乱荒烟。
几经兵火凋残日,
难问沧桑浩劫天。
唯有钵中龙护水,
至今回绕抱溪眠。
宋朝的定慧寺已经破落如此,其间不经五百年以上风雨兵火,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有人推算实际建庙年代当在唐贞观年间,据史料留下来的只言片字,所算大致无谬。
到得明朝万历年间,有三个和尚来定慧寺暂住。其中一个叫性乾的和尚,发誓要募款修复寺庙。他用油灯烤脚、铁索盘胸等等虔诚而残酷的手段展示于善男信女,使慷慨解囊者甚众。大殿落成之后,他又突发奇想,立誓取海外旃坛香木雕塑佛像。于是他偏袒南游,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南洋归来的商船上获得丈六长旃坛香巨木一根,就地塑成毗卢大佛,再运回海阳,前后共经八年。其间,在家的另两个和尚募款修起钟鼓楼、藏经楼,去嘉禾等地购回明藏收藏。此后定慧寺香火空前兴旺。
清朝乾隆年间,两次大修钟鼓楼、藏经楼、大雄宝殿。光绪年间僧人们兴师动众去北京请经,又浩浩荡荡一路吹打着回来,实际是向海阳当地士绅的一次示威活动,阻止地方上占用庙产兴建学堂和各种慈善机构。济民还记得少年时代见过的这一壮观景象自城外迎春桥起,数十人的吹鼓手在前头开路,住持和尚根沉手举慈禧所赐“辉映中华”墨迹紧随其后。挑夫们身穿特制礼服,二人一抬大号经箱,每两只经箱中夹一位盛装的和尚,均头顶伞盖,身披朱红袈裟,手执香炉,香烟一路缭绕飘散。当时海阳城内万人空巷,老老小小夹道观看,踩掉的鞋子不计其数。寺中僧人的势力和能耐由此可见一斑。
海阳城大大小小六十多座寺庙,恐怕合起来也不及定慧寺的富有。海阳有好事者替定慧寺算了一笔大帐,前后几百年间,信徒们捐给寺里的山田就有上万亩之多,广布在海阳东乡北乡。寺里专门设立了几处庄房在这些地方收租,租金是僧人们生活和佛事费用的主要来源。
这里便要说到济民为何听心遥提起定慧寺,就心为所动,觉得有计可想了。
心遥本是海阳北乡人。从她这辈子往上数,也不知要数到第几代了,祖上出了个大官,终老之后归葬故里,其子孙为求先人的荫福,在他墓地旁盖起一座前后两进的香火院。到了心遥的曾奶奶这一代上,乡里瘟疫流行,曾奶奶一步一叩头地走到海阳城里,在定慧寺求签拜佛,要佛祖保佑她的儿孙平安。碰巧寺里来了个懂医术的云游僧,为老太太的虔诚感动,送给她一张祖传秘方,又教会她如何如何泡制煎煮。老太太回家便命人架起大锅,日夜熬煮药方里的东西,任凭病者取喝。结果非但她的儿孙们安然无恙,附近乡里的瘟疫竟得以控制,救了无数生灵。
瘟疫过去之后,恰巧定慧寺来了几个僧人到北乡一带收租,无处落脚,老太太国着心中欠有寺里的情分,主动提出将家里的香火院借给他们使用。这一用,一直用到老太太去世,一方没说收回的话,一方也没说归还的话。香火院实际上成了定慧寺在北乡设的一处庄房。
老太太去世之后,后人们就不那么好说话了既是老太太生前没有将这处香火院赠送寺庙,后人便有权收回。再说,香火院无偿借给寺庙一住多年,有多少情分也算报答了。退一步,定慧寺如果实在需用,也该照价收买地皮费、当年这前后两进房子的建造费、院里一应家具用物和香炉菩萨的置办费。
却不料庄房里的几个僧人翻脸不认帐,一口咬定老太太生前在定慧寺许过愿,如果菩萨救她家人,此香火院将捐赠寺庙。双方各执一词,且老太太已经去世,人死无对证,事情就棘手起来。心遥的爷爷告到官府,欲求一个公断。哪知定慧寺僧多势众,在海阳城里从来都是将县太爷一班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怎么会把一个乡下的土财主放在眼里心遥的爷爷告状不成,反受侮辱,回去之后一口怨气憋出旧病,不治而死。
心遥的父亲接着再告。此时正逢定慧寺住待从北京请经归来,锋芒大增,声誉显赫,不光海阳,连通州府衙门都要避让几分。心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