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新乱世佳人

分节阅读_9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谊白心里笑笑,不去说穿,自己率先将筷子伸向汤包。他感觉到钱少坤的眼睛在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便尽量把过程做得像表演。他先用筷子的尖头轻轻夹住汤包的脐嘴,手里悠着劲儿,慢慢地把汤包整个儿提起来,提离蒸宠。此时的汤包沉甸甸下坠着,如同一颗硕大的水滴,薄皮中的汤汁晃晃荡荡,隔了一层皮能看得分明上面飘浮的金黄是螃蟹的膏脂,下面的则是半透明汤水,能看见一丝一丝的蟹肉在其中沉沉浮浮。薛谊白仿佛故意要展示筷子上佳点的精致,又仿佛故意炫耀自己吃的技巧,让汤包水滴样坠挂好一会儿,其间还歪头跟钱少坤说了句什么话。钱少坤只顾着为颤颤悠悠的汤包提心吊胆,嗯嗯呵呵竟没听见对方说的什么。薛谊白至此才嘴巴尖起来,凑上前去,在汤包边上咬个小洞,撮住不放。眼见得他喉头上下滑动,而汤包逐渐收缩和干瘪,钱少坤嗓子里下意识地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汤包终于完全被吸干汤水,剩下面贴面的一层薄皮,薛谊白不慌不忙在小碟子里沾了姜丝醋,一口送进嘴里。钱少坤也跟着松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把握吃得跟薛谊白一样斯文和漂亮了,却没有立即动手,再吃一只撒满芝麻、外焦内软的萝卜丝烧饼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把筷子转向汤包,成功地吃下去一只。闭了嘴巴细细品味,果真不同凡响。

    薛谊白这时候哈哈一笑,说“海阳人吃东西,有点孔夫子遗风食不厌精。照我这个粗人来看,蟹肉和猪肉、面片一锅烩了,也同样好吃,营养更是一般无异,岂不省事很多”

    钱少坤嘴角挂了一滴醋汁,用筷子点着薛谊白“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就是两件事上体现一为饮食;一为男女。两者相倚相成,缺一不可。试想我们此刻面前不是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美点,却稀溜稀溜地喝着一锅面片杂烩汤,我们又怎能有细谈工作的闲情逸致”

    薛谊白说“既是县长先提到工作二字,我也就顺竿儿爬,有件事跟县长汇报。”

    钱少坤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一口乌龙茶,在喉咙口略漱一漱,咽下去。身子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脑袋“说吧。”

    薛谊白跟着也喝一口茶。茶汁微苦,他喝不惯,赶紧在舌尖上打个滚,吞下肚里。放下茶杯,他将上半身搁在桌面上,脖子伸出去老远,紧盯住钱少坤的眼睛“本局刚刚空缺出一个职务。”

    只说这句话,就兀自打住,静观对方的反应。偏钱少坤是个官场老手,遇事沉得住气的人,只装不知道薛谊白的意思,探手从桌上的牙签盒里取出一根牙签,放在口中横过来竖过去地剔着,不发一词。

    薛谊白明白自己碰上的不是等闲之辈,便在心里微微一笑,接下去说“这个职位非同寻常,本县相当一部分财政收入要从他手上出来的,因而不是普通一个会读会写的人便能胜任。我之所以要提出来跟县长商量”

    钱少坤慢悠悠地打断他的话“本县财政收入的重头戏是田赋税吧”

    “田赋税当然占了海阳岁入的大头,此外还有生猪专税、屠宰税、牙税,也是不可小视的一笔。”

    钱少坤忽地坐直身子“啊,对了,听说海阳人善养猪,喜欢养猪,可有这话”

    “善养猪是一点不错,谈到喜欢不喜欢嘛,就难说了。谁愿意家里平白多几个爹妈要服侍也是过日子没办法罢了。养猪一为造肥,二为储蓄。捉几只小猪仔回来,天天弄点瓜藤、野草、谷壳、涮锅水喂喂,年底养成肥猪,能换回来白花花的银钱,苦是苦了点儿,钱抓在手里还是开心的。我们海阳乡下,恐怕没有哪家不养猪的,小户人家一两头,大户人家大大小小能养好几圈,一年卖个上百头不稀罕。海阳全县人口两百万余,猪又比人要多,恐怕估个四百万头不算虚空。钱县长你想想,这么多的猪,这生猪税、屠宰税收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吧所以说我要物色一个极为能干、极为可靠的人做这件税收的事。我想来想去”

    钱少坤剔牙缝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搁在嘴边,不动。

    “听说钱县长有个极能干的内弟”

    钱少坤眉毛一颤“你从哪儿听说”

    薛谊白哈哈一笑“本县无人不知。都说他能双手同时拨打两套算盘,绰号神算子。又说他脑子比手来得更快,差不多的帐目,他眼睛一溜,心里跟着就有了结果,不须在算盘上检验的。传闻不虚吧”

    钱少坤面露笑意,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连声说“三人成虎,三人成虎。”

    薛谊白紧逼不放“怎么样舍得把今弟借给本县财政部门一用吗”

    钱少坤眯缝着眼睛,反问对方“恐有不妥吧”

    薛谊白斩钉截铁“决无不妥”

    “你能确信”

    “卑职以性命担保”

    钱少坤矜持地一笑“言重了。”随即重新举署,反客为主“来来,谊白,吃汤团,吃汤团。”

    汤团雪白滑软,钱少坤的手不知怎么有些发抖,象牙筷子在碗里来回划了两次都没夹住,头上就微微地冒出细汗。薛谊白避免将目光投到对面,便埋头对付自己的一碗,吃得专注而努力。

    听差进来,附在钱少坤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钱少坤吃惊地叫出一声“还带了银票不见不见”转头告诉薛谊白“是董济仁的太太董心碧,来为她的丈夫说项。女人家不懂什么,以为我做县长的就能当得了主,以为有了钱就能让鬼推磨。幼稚。”

    薛谊白接茬道“董济仁怎么就会犯到这个案子上,也是叫人想不到的。里头是不是别有缘故”

    钱少坤摇摇头“这我就说不清楚了。通共的案子有专人负责,上头有绥靖委员会,当中还有省党部,县党部,又有宪兵队,保安队,我就是有心帮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薛谊白沉吟道“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说”

    “你说。”

    “其实事情跟我无关,我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罢了。替县长您考虑,有能够帮董家忙的地方,帮一帮也好。董济仁是本地有身份的士绅,通州大名士常卓吾,当年在上海开始兴办实业的时候,得到过身为上海烟酒税总办的董济仁的全力相助,两人的交情非同一般。常卓吾如今资本雄厚,又兼着立法委员,说出话来一言九鼎,怕是连蒋主席都要惧他几分的。这里面的关系,我一说你自然就明白。”

    钱少坤似笑非笑“照你的意思,我竟是要见一见这个董心碧才好”

    薛谊白也跟着一笑“我不过是多余的插了一句嘴。”

    钱少坤作低头凝神状,俄顷,猛抬头吩咐听差“请董太太到公事房里坐。”又真诚邀请薛谊白“一起去见见”

    薛谊白恳切推辞“不不,我局里还有个会,脱身不得。”说罢告辞,竟如逃一般地走了。

    心碧站起来迎接钱少坤钱县长。

    公事房里早晨的光线有点暗淡,加上钱少坤又是背着光线进来的,心碧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她有一种感觉,这人对她心怀鬼胎。从他进门的瞬间,双方的生物场一下子靠得很近的时候,她就已经强烈地感觉到了。她见怪不惊。在董家当了十几年的女主人,与无数亲朋故友打过交道,其中形形色色无奇不有,垂涎她风度美色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她只在谈笑自若间就把他们打发了。她心里并不恼火,男人都是这样,当年济仁还不是因为她的娇美清丽而一见钟情的吗

    她稍微拉一拉旗袍上的皱褶,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望着对方含笑不语。旗袍极为素净,是淡蓝底子带白色小花,她特为挑选出来穿它见人,也是表示她此刻心境的意思。她的微笑同样含蓄,仿佛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她本来并不想笑,只是礼貌要求她不得不如此。

    钱少坤同样表现得彬彬有礼。他伸出一只手,微微向前倾一倾身子,给心碧让了座。他下意识地抚一抚胸口的灰色领带,后悔早晨出来的时候没有换一条玫瑰红的,把人衬得精神一点。身上的这套格子西服倒还可以,是在上海顺昌西服店订做,前几日刚刚给他邮寄过来的。他穿上身之后才知道衣服也可以改变人的体型,使瘦人稍稍丰满一些。

    “我记得董太太好像不是海阳本地人”坐下来之后,钱少坤略含讨好之意地问了这句话。

    心碧不作正面回答,转过来反问一句“是不是我的南腔北调让钱县长听着别扭”

    钱少坤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听多了海阳本地土话,听董太太说话竟是十分悦耳,抑扬顿挫,颇有点听歌的迷醉呢”

    “钱县长说笑了。”心碧大大方方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吃进了对方的恭维。

    钱少坤开始领略到面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他想像中的漂亮花瓶,外表繁复华丽,内里一肚子清水。他想了想,站起身来,把公事房的玻璃拉门开得更大一些,好让外面的人一眼就看清室内全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从眼角的余光中发现心碧脸上露出一丝惊愕和诧异,屁股在椅子上微微扭了扭。他暗自一笑,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和颜悦色道“我来猜一猜董太太的来意。是为济仁先生做说客”

    心碧突然间显出少女才有的羞涩,小声对钱少坤说“能不能把门关上点儿好方便我们说话。”

    钱少坤摊了摊手“董太太坐在这里,我不能不避瓜田李下之嫌。”

    心碧不再说什么,打开手中一只巴掌大小的软羊皮钱包,取出折叠整齐的一张银票,轻轻放在钱少坤面前。

    “这是三千银洋,求您替济仁活动活动。”

    钱少坤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跳起来,两眼恐怖地望着银票“董太太,你这是干什么你你你”

    心碧也站起来,靠近钱少坤,就手抓过桌上的银票,不动声色塞进他的手心。肌肤接触的刹那,钱少坤微微哆嗦一下,瞳仁急剧缩成一根尖尖的针头,直刺心碧眼睛。心碧似乎怕疼一样,偏过头去,脸上笑着,小声而急促地说“我虽是个女人,也知道活动一个案子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您先用着,不够再添,总是要把人弄出来要紧。一切多多拜托了。”

    钱少坤这时已经回过神来,把手里的银票摊开,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慢慢地从左往右地持过去,似笑非笑说“董太太想得很周到。只是钱某人虽不如府上家大业大,却也还不至就缺这三千银洋。你家老爷犯的是通共罪,这罪名不比寻常,我要是帮忙帮不到点子上,就要白白赔上自己的脑袋了。脑袋要紧,还是三千块钱要紧董太太你替我想想。”

    说着话,戏弄似的,仿着心碧的做法,把银票又塞回到她的手里,并不做过分轻薄的举动。

    心碧有一点发愣她觉得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出钱少坤到底是要什么。她恼恨面前这个人的阴阳怪气,明明有所图谋,偏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钓鱼一样钓着你,让你悬在半空,欲上不能,欲下不得。

    心里恼恨着,脸上仍不得不做出笑的模样,对钱少坤诉苦道“钱县长,你是知道的,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出了这样的事,竟没有一个能想想主意跑跑腿的人。我是个女人家,没有经见过什么场面,想着钱县长是海阳父母官,危难之处一定肯帮忙的”

    “这你倒说对了,我只要能帮忙,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那么这银票总不能让你贴上自己的银子”

    钱少坤眼睛里的瞳仁再一次缩小,尖尖地刺向心碧。

    “干吗要提钱呢提钱显得我这人多么爱小似的,是不是性命交关之处,帮忙凭的是交情,交情到了,舍命也要救君子。董太太你懂不懂”

    心碧一时有点茫然。

    钱少坤似笑非笑“我这话,你回去再琢磨琢磨。总之你求我的事,我心中有数了。”

    话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完了便唤听差送客。

    心碧走出县衙门,一路低着头,把钱少坤话里的意思琢磨了又琢磨。心碧不是愚钝的人,然而钱少坤表达得大隐晦,说出来的话像滑溜溜的鱼,伸手很难把它们捞住。

    走到十字路口,听差忽然从后面气咻咻地追上来,小声叫唤她“董太太,董太大”

    心碧转过身,马上就明白是钱少坤自己要把闷罐子打破了。她静静地站着,带点怜悯地望着听差喘气不匀的狼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