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扭头望着床上,“他就这么把老老小小一大家子扔给我了他真能放心”说完长嚎一声,头埋进被褥里,剩下高高耸起的双肩抽动不止。
一时间,合家老小都被惊起,宅子到处点上了煤油灯,扬起一片长短不齐的哭声。三房济民和心遥、四房济安和心语,闻声都匆匆赶来了。济仁是久病之人,他的故去原也是大家料得到的,不过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情。所以大家在济仁床前哭了一回,就四散开去,各人忙自己领到手的一份任务去了。
济民字好,一应亲友故交的报丧帖子由他来写。细算起来,本城的、乡下的、四村八镇的,总要送出百十来份。还有远在通州、南京、上海、北京等地的,则要拟好电文,明日一早去电报局送发。济民一个人写不过来,拉了克勤、绮王、思玉、烟玉四个孩子帮忙。
济安开了大门,先从街口叫了一个剃头匠回家,替济仁理发、剃须、修面。又匆匆地去通知一伙专替人家搭棚的匠人,急速到家里来搭丧棚。大户人家治丧,吊唁的人很多,这丧棚是非搭不可的。然后他直奔棺材铺,叫掌柜的把早先备好的棺材送到家里去。
心遥、心语负责全家老小仆佣们穿戴的丧服。好在事先都有准备,白布什么的全都现成,撕撕剪剪,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佣聚在一间屋里,粗针大线的缝一缝,估计一两天内能弄妥,赶得上大殓的日子。
请来的剃头匠自是常干这种替死人剃头的事情的,一颗头抱在手中,三下两下就收拾得干净利落。心碧给了钱,打发他走了之后,和心锦两个人替济仁仔细地擦洗了身子,换了寿衣。这时门口闹哄哄一片,原来是棺材送到了。心碧迎出去,指挥人们在敞厅里卸了担子,把棺材用高凳架起来,就手又请伙计们把济仁的尸身从床上抬到棺材里,脸上用一块红布蒙严,棺盖虚掩着,等待大殓的那一天钉实。
之贤第二天接到电报,立即从上海启程,深夜到通州,由常卓吾派人接了,没有停脚,马上用小火轮直送海阳。常卓吾本人正患腿疾,无法下床行走,不能亲至海阳吊唁,托之贤带了一幅祭樟,一幅挽联,一封给心碧的情词哀切的唁信,并三千大洋。信上说,这笔钱或用于治丧,或存银行生息,日后贴补家用,总之是听凭心碧处置。
之贤冲进灵堂,见了棺材,自然是一顿跪哭。润玉正逢丧父之痛,与之贤相见,悲喜交加,两个人忍不住地当众抱头痛哭,又引得全家人一通伤心。
心碧说“你爹爹走的那日,平白说了声之贤该回来了。我心思怎么会说这话又不是逢年过节,又不是寒暑假期。原来那时候他魂儿已经先走了,料到了身后之事。他这么多的儿女侄甥,临走前单惦着之贤一个,可见他心里对之贤的看重。”
她这段话说完,之贤想着从前跟济仁相处的那些日子,心中怅然不已,再一次抚棺大哭一场。接着他讨了孝服换上,和润三克俭他们站成一排,开始恭恭敬敬为济仁守灵,来了吊唁的人,一样的磕头下礼,俨然就是董家的子孙。
一日由王掌柜带领,来了绸缎店里大小十多个伙计,排成一溜,在济仁灵前磕头。事毕,王掌柜把心碧请到一边,吞吞吐吐说“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该告诉你”
心碧打断他的话“不就是济仁交给你的那个木匣子吗”
王掌柜惊诧道“你都知道了”
心碧缓缓地说“我猜也能猜得出来。那木匣子我是见过的。”又说,“济仁的脾气我也知道,他做事一向喜欢留后手,那天我一见那木匣子抱在你怀里,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王掌柜脸上渗出汗水,说“董太太,那匣子,我还是交给你吧。”
心碧仰起脸来“这怎么行济仁走前既交待了你,总是有他的筹划思虑,总是比我们想得周全。其实这也好,剩下我们孤儿寡母,过日子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有多少钱放在家里会不被用掉到哪一天穷得要去讨饭,那时候你老王就是我们的救星了。”
一番话,有软有硬,说得王掌柜诚惶诚恐。他不住地嘟嚷着“哪里会是这样,哪里会是这样。”
心碧轻轻叹口气“我也巴望不是这样呢。到我哪天闭眼之前,这匣子里的东西还不必动用,才真的是阿弥陀佛。”
说着,她把王掌柜扔在那里,又赶着去接待下一拨吊唁的人。
出殡的那天,时令已经入伏,厚厚的孝服穿在身上,眨眼工夫后背就湿了一片。家里唯一的电风扇搬到灵堂里,开足了风力对着门口可劲儿吹,还是吹不去人们身上那股难闻的汗味。
一大早,赶来送殡的人已经把丧棚里、灵堂里、客厅里以及角角落落里挤得满满腾腾。黄包车从街口一直排到闸桥。冒银南和钱少坤钱县长都来了。冒银南匆匆在济仁灵前拜了拜,就告辞先走,说要回去准备接棺材的茶桌。钱少坤为从前的那桩事对心碧怀了怨恨,怨恨里却又没来由地夹杂了对她的敬畏和爱慕,以及男人天生的对漂亮女人的觊觎,内心这份情绪便十分复杂。见了心碧,他摆出一副伤痛的样子,先是对济仁的去世说几句哀悼的话,然后眼盯着心碧,轻声说一句“你瘦多了。”心碧当了众多客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装没听见,转身从人堆里把济安找出来,叫他陪着县长说话。钱少坤自觉无聊,应付几句,也就借故告辞。
一应出殡前的程序完毕,棺材由雇来抬棺的人系妥绳子,快要上肩时,横刺里却又杀出个程咬金绮凤娇披头散发从门外冲进来,哭喊一声“济仁你好狠心,你把我娶来就扔下了”劈头朝棺材角上撞去。好在执事的人见惯了这些场面,反应极其敏捷,一纵身扑上前,劈手将绮风娇拉住,才避免了又一桩祸事。
原来这些日子心碧顾着绮凤娇刚刚生养,见不得风,流不得泪,总叫她独自在六角门院子里呆着,不让她见客,也不派她做事。绮风娇闲闷得厉害,倒起了疑心,以为济仁一死,心碧便拿她当了外人。又想到自己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唯一的女儿还是个私生女,就是养大了也会叫人瞧不起。当家的心碧儿女成群,且又极有心计,日后自己在这个家里怕是很难生存的。想着想着,不由得万念俱灰,一时控制不住绝望的情绪,演成上面那一幕戏。
绮凤娇被执事的抓在手里,仍旧乱蹦乱跳,哭嚎不止。那边和尚、尼姑、道士三个班子已经乐声大作,诵经声四起。有人手里捧着瓦盆子喊“孝子呢孝子呢”就有人从人堆里捉住泥鳅般钻来钻去的克俭,把瓦盆子往他手里塞。执事的在这当口有许多事情要照料,不住地用眼睛向心碧请示,意思是拿绮凤娇怎么办心碧皱皱眉头,唤出桂子和兰香,叫她俩把绮凤娇一左一右地挟了,不管她怎么挣扎,无论如何要把她弄回六角门里去。又想着家人当中克勤是晚辈,且身高力大,叫他留下来守候绮凤娇最为合适。心碧便匆匆找到克勤,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关键的关键是不能让她做出上吊抹脖子的骇人事情来。岂料克勤竟是十分乐意接受这个差事,拍着胸脯请伯娘放心。
七七八八一通混乱,棺材终于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起杠,缓缓抬出大门。此时的心碧竟顾不上悲伤,忙前忙后应付着那些想都想不到的大小杂事,只盼着平平安安把这一天打发过去才好。
一路上,早有亲族好友们做了准备,在家门口摆了桌子,设了座椅,泡了茶,置了各色茶食盘子,等着给济仁“添茶”。棺材抬到这里一律要停下来,死者叨扰人家茶点的时候,心碧、心锦、润玉、克俭和济民济安就要在人家门口行礼拜谢,焚烧纸锞,给抬棺的和帮忙的每人包一个银钱封儿。而后队伍又一次浩浩荡荡起行。
冒银南清早匆匆露一个面,说是要回家准备茶桌的,此刻远远就见他家门前用竹竿和白纸糊了一个不小的牌楼,银南、独妍、之贤兄弟三个都毕恭毕敬在牌楼下站着,旁边摆茶食的桌上,更是糕点水果色色齐全,显见得比一般人家丰盛许多。
棺材在这里停住,之贤抢前一步跪下,连叩几个头,嘴里说“岳父大人慢走,歇歇脚,用碗茶吧。”银南和独妍也都行礼如仪,让茶让坐,一边抢着拿出银封来,赏给抬棺的人。也是体谅董家花费太多,要替心碧分担点儿用度的意思。
心碧见银南和独妍此番行事大有不同,竟完完全全是亲家才有的姿态,心中一时就极为感激。心思一松下来,女人骨子里的软弱马上占了上风,对着银南和独妍,眼圈儿不由自主地红了,竟是一副悲苦难当的情状。
独妍平素虽称得上女中豪杰,到底也还是个水做的身子,见心碧悲伤如此,不免跟着红了眼圈,嘴里只说“董太太请把心放宽,济仁在世时我们两家如何相处,今后必是不改分毫。就是润玉小姐和之贤的婚事,到时候也只当济仁活着一样做,不会委屈了润玉。”
心碧的心里,实际上实实在在就盼着独妍这句话。刚才她自己不能出口,所以才会有那样压抑到极致的悲苦。此话一出,心境大开,心碧干脆放纵自己将热泪痛痛快快流了一脸,拿之贤递过来的毛巾揩了,只觉浑身舒坦许多。
丧事过后,还有些细细碎碎的扫尾工作出殡后第三天的“复三”啦,去坟地礼拜啦,做七啦,放焰口啦,家祭的酒席啦一桩一桩都由心碧妥妥当当的应付了过去。人死毕竟不能复生,哀痛也是有时间的,与济仁刚死那几天的悲伤忙乱相比,心碧做后面这几项扫尾工作简直就游刃有余了。
绮凤娇那个刚出娘胎时浑身披了白粉的婴儿,转眼就要过双满月。
这孩子有点生不逢时,所以连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人替她取,绮凤娇唤她囡囡。满月时,济仁刚刚去世,家里混乱一片,自然顾不上一个小小的婴儿。到双满月,心碧稍稍得闲,吩咐厨子做了一桌简单的席面,就摆在六角门里,请了老太太、心锦、心遥、心语几个女眷。
心碧见老太太神情恹恹的,心锦也是一副默默无言的样子,觉得席面上未免太过冷清,连声唤着绮凤娇把囡囡抱出来看看。绮凤娇进了里屋,片刻之后用一张小小的软席托着婴儿出来。孩子刚吃过奶,精神头正足,穿一件白底红花的开裆连裤衫,躺在席子上手舞足蹈,眼睛骨碌碌地东张西望。两个月的孩子,面貌轮廓大致可以看得出来了。心碧跟众人一起凑过去看,一眼就觉得孩子活脱脱是济民的模样容长脸,薄嘴唇,两边眼梢呈八字形下垂,眼皮上方又长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眼珠骨碌碌转得过于灵活
心锦侧转脸,小声对心碧嘀咕了一句“真是谁的种像谁。”
心碧闭紧了嘴,一声不吭。
倒是心遥,喜形于色的样子,逗弄着婴儿,嘴里发出“哦哦”的声响。
心碧冷眼注视了一阵,忽然开口对绮凤娇说“吃过饭,这孩子就让心遥抱回去。”
绮凤娇一下子变了脸色,呐呐道“才两个月。”
心碧不容商量“这是济仁生前交待过的。他只让你带两个月。”
绮凤娇转朝老太太求援“娘”
老太太问心碧“济仁真是有过交待”
心碧反问“娘不相信我的话”
老太太就说“济仁既这么交待过了,饭后就让心遥抱回去吧。反正早晚也是要过去的。”
绮凤娇不敢再说什么,低了头,把囡囡紧抱在怀里,眼泪便一滴滴地淌下来。
心遥硬起头皮说“要么再让凤娇带到周岁断奶这么小抱回去,怕是难养。我倒有点不敢担这个责任。”
心碧笑笑“给她找个奶妈,不就一切都妥了”
心遥为难道“立时三刻的,上哪儿找去”
心碧马上堵回了她的话“你要是没本事找,我可以帮这个忙。多出个块儿八毛的,想应这份差事的奶妈怕不把你门挤破”
心遥再无话说,便不作声,心里很现实地盘算起了婴儿抱回家后的安置问题。
一顿满月酒,吃得悲悲切切,寡寡淡淡。临了绮凤娇把婴儿交给心遥,竟号陶大哭。老太太很不高兴,嘟哝道“丧事才完,又哭出这副悲声来做什么”绮凤娇只得捂了嘴,在喉咙里呜咽抽气。
第二章
盛夏大伏天,一向是海阳人最难捱的日子。绮凤娇没了囡囡之后,胀奶,不光两个奶子膨胀得像两口倒扣的小锅,手一碰上去生疼,上上下下的血管也像是被奶汁灌满了,热乎乎,粘糊糊的,堵得她喘不上气。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