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也没见两个小的,不知道疯哪儿去了一院子的东西,我实在是怕他们闯出祸来。”
心锦不待旁边几个人作出反应,用手推着心碧“外面忙你的去吧,这儿有我看着。”把事情掩饰过去了。
很多年后,润玉的坟上已经长出青草,克俭关在新四军监狱里等待枪决的时候,心锦回忆这一天的花瓶破碎,且不偏不倚破在克俭手里,才意识到这实在是菩萨冥冥中给她的暗示。而她当时只顾掩盖祸事,竟没及时进佛堂给菩萨磕头烧香,是她生平所犯的最大错误。
尽管新郎新娘都是新派人物,婚礼却是入乡随俗按老规矩办事。
喜日一早,冒家先把礼帖和礼物送到了董家。傍晚,描龙绣凤的锦缎花轿由一班执事乐工簇拥着,吹吹打打招摇着停在董家门前。眨眼间看热闹的孩子们把街头巷尾围了个水泄不通。之贤的两个弟弟之良和之诚被派来接新娘子,两个都是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穿惯了学生装的四肢拘束在上过米浆的绸缎衣服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双胞胎绮玉和思玉出门看热闹,一眼发现了木偶人一般缩手缩脚的冒家兄弟,两个人互递一个眼神,先是捂了嘴巴偷偷地笑,再后来一发不可止,放开手,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可爱女孩子的银铃般的笑声竟弄得冒家兄弟如痴如醉,一时忘了自己是被嘲笑的对象,只把眼睛在绮玉思玉身上轮流地转,心里奇怪董家怎会生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孩儿。这两个只比嫂子润玉更多了一份活泼娇憨
绮玉思玉虽没见过之良之诚,却是知道冒家有这两个在通州住读的兄弟的。此刻见了他们人高马大又羞怯拘束的模样,调皮的绮玉就想逗他们一逗。
绮玉望望思玉,故意用唱歌般的声调说“门口这花轿是接谁家新娘子的呀也不怕停错地方”
思玉会意,跟着笑了笑“我听说街对面有个人家今天嫁女儿,刚刚那老太太还在念叨花轿怎么不来呢。”
之良果然就慌了,赔笑问两个女孩子“请问这里不是董润玉小姐家吗”
绮玉莞尔一笑“谁告诉你是了”
之良之诚面面相觑,生怕自己真走错地方,弄出天大的笑话。两个人的确是第一次到董家门上来。惶然地举目四顾,忽见围观的孩子们都在偷笑,才明白自己是受这两个可爱女孩子的捉弄了。
之良之诚看似木讷,其实远非如此,两个人只是被特殊的氛围和使命弄得有点无所适从罢了。当下之良对之诚眨眨眼睛,原先缩在袖笼里的手猛地往外一伸,手心里竟躺了一对红艳艳的百子炮。之良笑嘻嘻地说“我们不管了,停在哪家门口,就抢了哪家的小姐做新娘子吧”话才说完,另一只手里又变出一只新式打火机,啪地一按,淡蓝色的火苗一闪,已经燃着了两枚炮仗的药信。绮玉思玉正看得发呆呢,之良手一扬,百子炮分别在绮玉和思玉头顶上炸开,“嘣啪”两声巨响,吓得两个女孩子哇呜一叫,连退几步。
紧跟着,之诚点燃了带来的几挂长鞭,叫一个轿夫用竹竿挑着举在手中。鞭炮噼哩啪啦炸出一片喜气,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红色的鞭炮碎纸四散开去,纷纷扬扬洒落了半条街道,小孩子尖叫着伸手去接,去抢,闹哄哄搅成一团。左邻几条街上的人都被这绵延的鞭炮声吸引过来,挤挤拥拥的等着看新娘子上轿。
长鞭炸了一挂又一挂,满地的碎纸几乎要淹没了冒家兄弟的脚脖子,火药的烟气把周围天空染成淡淡的青色,连落日都变得混沌不清。董家的黑漆大门却是纹丝不动。之良之诚有些惶惑不安了。此时人堆里有等得心急的人叫道“还不递开门封”一句话把两个站着发愣的小伙子提醒了。“开门封”就放在之良的衣袋里,来之前独妍交待过什么时候用的,竟被他们忘得干干净净,差点误了大事。
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不久,门便缓缓地开了。刹那间鞭炮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盯在了一脚跨出大门的润玉身上。海阳人都知道董家的大小姐美若天仙,天仙般的人儿做了新娘子又是什么模样,是人们私心里都想一睹为快的。
结果使他们大为失望,跟所有走出娘家门坎的新娘子一样,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具凤冠霞帔的人形架子而已,新娘子被从头到脚裹在红色锦缎之中,她被心语搀扶着缓缓移过来的身形竟像一团红色梦魔,使围观者的心情莫名其妙变得沉重起来,压抑起来。
后面突然一声锐叫“润玉儿我的儿呀”心碧一身崭新的玫瑰紫的绸袄绸裙,踉踉跄跄从门内冲出,泪流满面,牵住润玉的衣角不放,有板有眼地数哭“儿呀,娘养了你二十年,你终归还是人家的人。你到人家两脚踩生地,两眼看生人,为娘的怎放得下心啊,我的儿呀”
润玉蒙了头盖,站立不动,像是突然间受到惊吓似的。心语着急地在她耳边低声催促“快哭对你娘哭几声你今日上轿不哭,将来会生出哑巴孩子来的。”
一时所有的人都伫立不动,等着红盖头下那一声呜咽。却是迟迟没有动静。盖头低垂,看不见润玉此时的表情。心语又催,连连用手去扯润玉的胳膊。红盖头下的脑袋突然一动,润玉自己用手把盖头掀了起来。人们看到的是一张芙蓉花般娇艳鲜嫩的脸,一双笑吟吟流光溢彩的漆黑双眸。润玉回头看着心碧,脆生生说“娘,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想看你笑一笑呢”
四周的人万没料到润玉会说这句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俊不禁。心碧只得收了哭声,跟着众人没奈何地一笑。润玉心满意足,干脆不要心语的搀扶了,双手凌空将盖头扯出一个帽檐的形状,大步走进轿中。
几个月的工夫,家里接二连三少了几口人,顿觉偌大个庭院空落落的。走到哪里,脚底带出一片无人的尘土,心碧低头看了,半天伫立不动。脚底下慢慢升起一股悲凉,顺小腿的筋脉细细向上游走,蚂蟥在爬似的,有点痒,有点毛骨惊然。心碧咬咬嘴唇,轻轻跺一跺脚,像是要把鞋底沾染上的晦气跺掉。
一日她走进心锦房中,脱了鞋子,盘腿在沙发上,好让一双略有点肿胀的脚稍稍歇上一歇,一面笑着对心锦说“真想痛痛快快抽上一大口。”
心锦在做一双极可爱的老虎鞋,听心碧说这话,知道她指的是大烟,从针线活儿上抬起眼睛“可别,董家人没这个嗜好。从前济仁在的时候,也不过偶尔陪客人来两口。”
心碧苦笑一声“说说罢了,哪里就能当真。别说我又没瘾,就是有瘾,为这个家也不得不戒了。”
心锦有点迟钝“这话怎么说”
“没钱抽呗”心碧摊一摊手。“你想想,今年一年出多少大事先是济仁,再是绮凤娇,接着又是润玉。董家就这么大个家底,纵是有两个钱,也不是藏着金山银山,挖不完吃不尽的。我在想”她拔腰起身,盘着的两条腿又放回到地上,屁股往心锦跟前挪一挪,“我在想,家里既是剩了一群孤儿寡母,爽性也不用撑面子了,怎么实际怎么来吧。绮风娇原先住的六角门院子,后墙开个门,六角门再一堵,算是个独门独户,租给那家口少的人家住着,清清静静,两相其好。敞厅那一排房子,连同济仁过去的书房,再加大门堂那整个一块,能开个很好的店铺,租金不会少。有这两处收入,一家人的日常吃用怕是够了。你说呢”她两眼灼灼地盯住心锦。
心锦手捻在老虎鞋的毛耳朵上,含笑道“要说呢,你这是个好主意。我这两天也曾这么想过,就没你这么大胆,敢说出来做出来。”
“老太太会不会拦着”
“老太太心里多少会觉着难过,总是她眼睛里看着建起来的一个家嘛。不过老太太不会拦,她老人家通情达理,知道你如今的不容易。”
“老太太不会拦,倒又有谁能管到我们大房里的事济民还是济安”心碧略微有点激动,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看着倒显出年轻。
心锦把鞋子放在一边,把几个彩色线团绕好,针在线团上别好,手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说“谁也不敢拦。我是怕我们亲家那边会有想头。润玉才嫁过去,娘家人就要租房子典地,她公公婆婆不要把我们这家人看低了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说那家都败了还要撑花架子。我们虽没了当家人,倒也没穷到吃不上饭,自己先把个骆驼变成马,妥是不妥”
心碧低了头想事,眼里看到那只没完工的老虎鞋,顺手拿过来,又取了针线,接着往下缝。才缝三四针,连针线带鞋子扔在一边,拍拍手,对心锦说“不管他们了。别人怎么看我们,是别人的事,都这么瞻前顾后,堵了别人的嘴,苦了自己的日子,怕是犯不着。我明天就托人打听要租房子的主家去。”
隔两日润玉回来,见瓦匠在墙上开洞做门,大为惊异。问了心碧,知道是家里出租多余的房子,马上就说娘做得对。润玉说“娘当然不必去揣摸别人的心思,只怕别人倒要赶着来揣摸娘的心思呢。”
心碧一惊,问润玉“你这话说得叫人不着边际了,我算个什么谁又会来揣摸我”
润玉“嘻”地一笑“你有一群漂亮的女儿呀有人已经把眼睛盯在绮玉思玉身上了,娘你还不知道吧”
“谁”心碧当笑话一样地问。
“之贤的两个弟弟,之良和之诚。两个人天天变着法儿向找打听绮玉思玉的事,还求我把她们带过去玩。”
心碧立刻就冷了脸子“不去。他冒家算什么人我们董家又算什么人他要了我的大女,还想要我的二女三女,也太霸道了。我生女儿也不是为他冒家生的。”
润玉笑起来“娘,我就知道你要生气。不就是之良之诚暗恋上绔玉思玉了吗这是好事。女孩子长得可爱才会有人喜欢。要真是一辈子没人理睬,那才叫糟糕呢娘要是不愿意,让那两个傻小伙儿恋着就是了,恋成个花痴,是他们活该”
这话一说,娘儿两个一齐都笑了起来。心碧边笑边说“倒也不必那么捉弄人。找个机会,你把我的意思告诉那两个孩子,让他们死了这条心算了。”
润玉撇嘴道“娘就是心肠太软,做不得坏事。”
心碧点点润玉的额头“倒像你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两个人亲亲热热说到这里,心碧忽党外面的动静有点异常,侧了耳朵细听听,问润玉“像是有人在吵架”
两个人开了窗户,一齐把头伸出去,只见绸缎店王掌柜扎撒开两只胳膊,活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似的,把绮玉思玉往院子里赶,一面涨红了面孔竭力解释什么。绮玉思玉是面对了王掌柜倒退着走路的,边走边轮流向对方喊着叫着,很气愤地挥动拳头,却又不敢动真家伙,不得不被对方赶得连连后退。
心碧皱皱眉头,不明白这两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女儿怎么会跟王掌柜纠缠到了一起,正欲大声发问,王掌柜已经先看见了她,迫不及待地叫起来“太太太太真是不得了了,两个小姐带了人要烧店铺里的花纱布”
心碧一时没听明白王掌柜的话。她想他瞎说八道什么绮玉思玉虽天生好动,却也不痴不傻,怎么会带人烧自家店里的东西一个念头未及转过来,绮玉忽地一个转身,脸儿红通通地,对着娘义正辞严“自家店里的东西怎么就烧不得那是花纱布哎花纱布是日本货哎小日本鬼子打到我们中国来,占领了东北,又占领了华北,现在上海也被他们打下来了,眼看着马上就要打到海阳了,到时候房子要被他们烧光,人要被他们杀绝,你们倒还顾念这几匹花纱布”
心碧离开窗口,走出门,站在廊上,面色庄重“思玉,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不准对娘耍半点花样”
思玉的脾性比绮王稍稍平和,此刻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冲到廊前,对心碧说“娘,这也不是我们想出来的花样,全学校的同学今天统一行动,抵制日货。行动小组要挨着店铺搜查,凡是日本进来的东西,管它吃的用的,统统查封烧毁。我们店里卖日本花纱布,海阳城里谁都知道,我们自己不烧,别人也会去烧的。与其让别人动手,还不如自己动手,落个好名声。娘你说是不是”
心碧回头去望润玉,又望望脸色灰白的王掌柜,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烧了花纱布,日本人就不会到海阳来”
绮玉哭笑不得“哎哟,娘,这是表示我们全民抗日的决心嘛当兵的拿枪打日本,老百姓赤手空拳,拿什么跟他们斗呢那就是抵制日货没人买他们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