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新乱世佳人

分节阅读_30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为起先用芦苇圈地的时候,地还在海水下淹着,若是运气不好,圈出来的地永难露面,这也是有的。这时煮盐不成,粮赋却年年要纳,因此而亏损至破产的人家也不知有多少”

    润玉说“这不跟赌博差不多了吗像你们家大业大的,多圈上几块,总是有一两块最终能出水。若是小户人家,就折腾不起了。”

    后面的乡下人插话说“运气少不得,眼力也是要紧的。有那懂行的,看潮水和下面沉沙的流向就能有数,圈出来的地八九不离十。”

    润玉道“这人不是能发大财吗”

    乡下人就苦笑着摇头“哪有这么简单哟你看那专替人看地的风水先生,有几个是自己做大财主的人命由天定,不该你发的,你浑身纵有百般本事也没用人哪能抗过命呢”

    润玉听他说得悲凉,不禁两腿寒飕飕的,摇头打个冷战。

    独轮车进了制盐区,便再也无路可走,地上尽是柴草、盐包、撒落的盐粒、牛车轧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车辙。润玉下车,之贤给了车夫几个钱,叫他在庄上喝茶等着,就搀了润玉往里走。之贤说“吃了二十年的盐巴,还不知道海盐怎么烧出来的吧今天叫你看个新鲜。”

    正说完这句话,一辆牛车一摇一晃慢腾腾地挪了过来,车上装的是从海边运回来的饱浸海水的草木灰,海水沥沥拉拉一路不停地滴着,浓烈的咸腥味董得润王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盐场上依次排满了锅灶和盛盐卤的砖池,锅大得吓人,润玉见过定慧寺里和尚们煮饭的大锅,眼前这锅却比和尚用的锅更大,有的热气腾腾,四面火光直冒,有的冷锅冷灶不见有什么动静。之贤和润玉跟着那牛车到得其中一口锅边,早有两个粗壮的汉子在等着卸车,他们调转车屁股对着砖池,抽去车厢后面一块活动木板,人爬上车去,两把铁锨舞得风快,一会儿工夫已经把一车湿漉漉的草木灰卸在池边。此时他们看见之贤,呲牙一笑,算是招呼。两个人模样很像,都是黑红脸膛,头发被海风吹得茅草一般,腰间用一根草绳系着当腰带。之贤说,这是父子两个,是冒家的盐工,父亲叫土根,儿子叫蒿子。润玉奇怪之贤怎么知道这些,之贤说他昨天就已经来过了,是替润玉打的前站。

    草木灰堆在砖池边,灰中的盐卤开始缓慢地渗出来,汇成水流,源源不断流进砖池。池中盐卤眼见得就在一点点升高。围着砖池有一溜四口大锅,锅底全都火光熊熊,锅中盐卤咕嘟咕嘟起劲地翻腾着,海风呼呼地吹过来,热气贴着锅边就四散开去,弥漫开一股说不出来的呛人的气味。土根和蒿子父子俩流水作业,哪口锅底下的柴草快烧完了,赶紧跳过去再塞一捆。塞进去的是润玉一路上看过来的红草,一捆总有十斤上下。那烧火的铁叉也特别,长有一丈开外,用一根竖着的粗木杆吊住,借了杠杆原理来叉草,再往锅膛里塞草,又方便又轻巧,看得润玉赞叹不已。   润玉不知道这一锅盐卤要烧多少时间才得完,问蒿子,回答说总要天吧。润玉一口锅一口锅地去看,只见锅中有的还是满满一锅盐水,有的剩下半锅,显见得盐分已经极浓。在最后一口锅前,蒿子开始撤火,土根用个蒲包兜了一包什么东西撒进锅里,沸腾着的盐卤略滚几滚,竟慢慢地显出奇迹来盐卤开始结晶成盐了起先只见一处地方发白,跟着发白的面积越来越大,就像墨汁在纸上渲染开来那样快,看得润玉目瞪口呆。她捅捅之贤,问他撒进去的是什么宝贝之贤大笑道“不就是我们路上看到的皂角树嘛把皂荚和种子晒干磨成粉,就成了你说的宝贝。神奇不神奇”

    说话间,又一件事情让润玉始料不及只见蒿子变戏法似的从草堆里拖出一只宰净去毛的肥鸡,噗地一声扔进盐锅。锅中腾起一股轻微的白烟,就听见鸡身上油脂吱吱的欢叫,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油泡泡,跟着奇异的香味也出来了,惹得润五口舌生津,喉咙里似有无数小馋虫在爬,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带点期盼地回头去看之贤,之贤却绷紧了脸,故意不朝她看。润玉肚里咕噜噜地叫着,毕竟是女孩儿家,不好意思过分露出馋相,忍着不动。

    蒿子用铁叉拨弄锅里的鸡,将它翻一个身。朝上的一面已经焦黄,香味越发浓烈。润玉简直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此时鸡的颜色和香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荒唐得有点残酷。幸好时间不算很长,蒿子又拨动铁叉,把油光闪亮的一只鸡叉了上来。土根在旁边用个干净蒲包接了,转手递给之贤。

    润玉大喜过望,不敢相信地问之贤“给我们的”

    之贤一手托了鸡,一手伸过去捏了捏润玉的鼻子“给你的”又说,“没见你刚才那个馋样哟,眼珠子都要看捧出来了”

    润玉睑红道“人家没见过这种烤鸡的方法嘛”

    之贤拿了鸡,把润玉带到红草垛子避风的一面,坐下来,说“这叫盐局鸡。能吃到这样的美味可不容易哟,皇帝老儿未必有这份福气呢。”

    之贤说着,动手撕下一条鸡腿递给润玉。鸡皮是琥珀色的,鸡肉却极嫩,呈淡淡的粉红,骨头缝里似还有血丝渗出。咬一口,咸味已入鸡体,鸡味却未失分毫,香得润玉闭紧了嘴巴,不忍再张开似的。之贤侧了头,不眨眼的看着她吃,满眼都是怜惜和快乐。润玉催促再三,他只撕了个鸡翅膀,在嘴里慢慢地啃着。

    润玉说“吃完这只鸡,叫蒿子再弄一只,带回去给你爹你娘吧。”

    之贤笑起来“傻哟你以为是多容易弄的为这一只鸡,那一大锅盐就变了味,再也没用了”

    润玉愣住了“那这一只鸡要多少钱”

    之贤说“这还得看面子,他要不高兴替你弄,你棒了大把的银子来他也不理会你。”

    润玉犟起来“你一定要告诉我花了多少钱。”

    之贤嘻地一笑“我身上能有几个钱我是偷了我娘给孙子定做的银项圈,到镇上换了钱给他们的。”

    润玉瞪大眼睛“之贤你做这样的事”

    之贤正色道“有什么不能做”

    “那可是我们孩子的东西呀”

    之贤看定润玉,缓缓地说“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饰物罢了。什么东西能有你现在的健康和快乐重要呢在我心里,你的需要才是第一位的。”

    润玉嘴角一翘,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有眼泪从她依旧乌黑晶亮的眼睛里涌出,一滴滴落在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手背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鬼子封锁公路线已经三个月有余,现在正像是之贤说的那样手里捧了银子也弄不到盐局鸡了,因为盐工们卖不出盐去,纷纷熄了灶火,回家猫冬,盐场上变得荒无人烟。

    好景不常。好味难再。正因为此,那次去盐场吃盐局鸡的经历便久久存留在润五心中,使她想起来就觉得快乐。世上再没有比之贤更疼她顾她的人了,这是她做女人的福气。当年她爹济仁对她娘心碧,怕也没有这样的情致吧

    开春,润玉的产期眼看着要到了。虽说营养不够,到底润玉年轻,胎儿发育得极好,润玉的肚子膨大如鼓,走路蹒蹒跚跚,之贤拿她逗笑,说她像那画片上的南极企鹅。

    之贤去找母亲独妍,商量要不要回海阳城里请个妇科医生来的事。独妍瞪大眼睛说“你不知道日本人的封锁线过不去呀前几个有一伙私盐贩子想偷着运盐进城,统统都被日本兵打死了,拿机关枪扫的呢说是浑身打满了枪窟窿,血肉模糊的,连张三李四都分不出来。你说说,谁还能再替你卖命往城里走呢”

    之贤说“我自己去。”

    独妍冷了面孔“你去更不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做父母的心里怎么样不说了,就是丢下润玉一个人,你怕是也不忍心吧再想想,你就是命大福大进了城,那妇产科的医生又在不在城里呢我们这么多人都下乡逃了难,人家医生就不逃难你这孩子真是,做事一厢情愿,脑子也不多转几个弯。”

    之贤被她这一说,倒真是手足无措。

    独妍手里笨拙地织着一件婴儿毛线衫,脸上似笑非笑“你们这些出去念过几年书的,反倒婆婆妈妈比别人多事。告诉你,生孩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我生你们兄弟三个,哪有什么妇产医生还不是请个接生婆帮帮忙拉倒。”

    独妍说完这些,低头摆弄她的毛线,像是再不值得为这事多说什么。之贤觉得没趣,略站一站,也就出去了。

    清明那天,独妍按乡下人的习惯,叫之良之诚到河边持了些嫩嫩的杨柳叶子,回来剁碎,和进面粉中,加些油盐,在锅里摊杨柳面饼。一家人围在桌边吃着,润玉才吃两口,忽然不动了,脸色发白,眼睛里有很奇怪很惊恐的神情。之贤马上扔了筷子,问她“是哪儿不好”

    润玉又想笑又想哭地“我怕是要生了”

    之贤慌得像着火,手忙脚乱,又想动手去拉润玉,又不敢用力,伯拉得不妥坏了事,只得拿眼睛向独妍求助。独妍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经不住事,慌慌张张的润玉的胎气才刚发动,离生还早呢。”

    果然润玉又没事了。之贤却是不敢马虎,坚持要扶润玉进房躺下,又张罗派人去请镇上的接生婆。结果润玉一天里都没什么大的动静。接生婆闲得无聊,跟厨房里几个下人们坐着玩纸牌。

    到晚上,润玉的阵痛突然紧了起来,疼得她连声呻吟。接生婆这才丢了手里的牌开始忙碌烧水,往润玉身下垫草纸,检视洗刷和包扎婴儿要用的东西,把她带来的剪刀放在锅里煮了消毒,又向独妍要块干净帕子,预备到时候让润玉在嘴里咬着。

    润玉心里害怕,死死拉住之贤的手不肯放。之贤在她床边坐着,一张脸也是神色紧张。接生婆就说“大少爷你得出去才行。”之贤不肯,说他是润玉的丈夫,对他没什么好避讳的。接生婆坚持这是规矩,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好在旁边看。又威胁说,之贤不出去,她就出去,要叫她当男人的面替人接生,这事她没干过,也干不来。之贤没办法,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整整一夜,润玉在房中叫声凄厉,无奈胎儿恋着娘肚,就是不肯出来。之贤隔门听着,面白如纸,丧魂失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独妍开门去拿参片,之贤一把将她抓得死紧,问她润玉是不是难产,独妍皱皱眉头说“怎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哪里是难产,不过胎儿长得大了点,又碰上是头胎,难免费点事罢了。”

    之贤不相信,抓住独妍的胳膊不放“娘,你要告诉我实话,你不能骗我。”

    独妍不高兴地把之贤的手一甩“真是少不经事我说了没事就没事,再要不信,莫非要我拿命作保”

    之贤木偶人儿似的,呆呆望着独妍笔挺的背影,奇怪娘在这个时刻怎么能这样泰然处之。

    天光大亮了,曙色把这个泥墙茅顶的农家小院照出一片澄红,檐下的燕子已经飞出老巢,啾啾地叫着开始觅食。冒银南一脸倦色从前院过来,看样子也是一夜无眠。他走到之贤身边,正要跟他说句什么,房中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之贤怔了两怔,一时像是不能反应过来。冒银南伸手摇摇他的肩膀“怎么发傻做爸爸啦”

    之贤一个转身,没头没脑就往房间里跑,刚好跟开门出来的独妍撞个正着。独妍说“跑什么跑你娘累了这一夜,都没说个谢字”

    之贤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一句“润玉她没事吧”

    独妍气得白他一眼,一个字不答地回前院补觉去了。

    之贤冲进房里,接生婆正用一条红布带子给婴儿打包,之贤顾不得看孩子,先俯身在润玉床边,握住她一只凉凉的手,话没说出来,倒流出两行喜泪。

    润玉疲倦不堪地挣出个笑容,告诉他“是个女儿。”

    之贤说“好。”

    润玉说“去看看吧,长得像你。”

    之贤又说“好。”

    接生婆在旁边笑起来“大少爷真是高兴傻了,怎么就会说个好字”

    之贤满脸是泪“我听你这一夜惨叫,差点要急疯过去。我不知道生孩子这么可怕。无论如何我再不会让你生了,无论如何”

    接生婆过来,把包裹好的孩子递给之贤“做爹的看看吧,方面大耳的,好福相呢。”又说,“也别赌咒发誓地说什么不再生儿了,我这耳朵里也不知听多少人这么说过,屁股一转,还不是接二连三地生下来。人就是这么个贱东西,好了伤疤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