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新乱世佳人

分节阅读_31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疼,不信过上两个月你再问少奶奶,她准保想不起来今夜里疼的滋味。”

    之贤一脸决绝“她忘,我不会忘,我永生永世都记得。”

    说完这话,再看润玉,她已经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之贤仔细替她掖好被子,把她额上汗湿凌乱的头发理到旁边,对接生婆做个手势,抱着孩子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润玉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之贤进房看了几次,想叫醒她吃点什么,终是不忍,又退出去。

    傍晚润玉被奶胀醒,一睁眼,之贤抱了婴儿坐在旁边。润玉埋怨道“怎么不叫我孩子该饿坏了。”

    之贤说“我娘替孩子找了个奶妈,已经喂过她一顿了。我娘我爹都说孩子乖,吃饱了就睡,一声不哭的。”

    润玉伸手要过孩子去,搂在被子里,左看右看,笑微微地问之贤“起个什么名字好”

    之贤也笑着“我爹提了个名字,你看行不行爹说,孩子落地那一刻,曙光正亮,一个院子照得红艳艳的,天地里都透着喜气,就叫她曙红。”

    润玉点头道“也还不俗。”她对之贤说奶胀得难受,解开衣领,要给孩子喂奶,手才碰到奶头,奶水哧地一下喷出好远,又粘又稠。她笑着说“这么好的奶水,还请什么奶妈呢回了她去吧。”一边掰开孩子的小嘴,把奶头塞进去。孩子睡得正熟,嘴巴里突然有了东西,眼睛也不睁,本能地吮吸起来,两边的嘴角一抽一抽,嗓子里还听到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润玉和之贤就相视对笑,心里都有种初为父母的又新鲜又奇异的快乐。

    当夜,孩子跟奶妈睡,之贤在房中照料润玉。到半夜,润玉那头有悉悉卒卒的响动,之贤醒了,问她是不是要喝水润玉说她想解手。之贤慌忙下床,伸手去扶她,架住她的腰。润玉身子软软的,脚才沾地,已经是气喘吁吁。坐在马桶上,好半天都没动静,之贤问她,她答说尿不出来。之贤不经意地说“尿不出来就是没尿,你先上床,别坐久了着凉。”

    润玉上了床,却是再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她忍不住说“我还是想解手。”

    之贤又起身,扶她坐上马桶,顺手把油灯也点了。之贤看见润玉脸上潮红,用劲憋气,很有几分痛苦的模样,就去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一边说“你放松点,别这么紧张,越紧张越不行。”

    润玉哼哼着说“我憋得难过。”

    之贤过去,在她对面蹲下,安慰道“怕是压根儿就没尿吧你老觉得自己有尿,是心理作用。”

    润玉有点发急“怎么是心理作用呢我自己有尿没尿我不知道”

    之贤说“那好,我叫你个方法,你听着闭上眼睛闭上了吗想像小溪小河的流水声,哗啦啦的,清冷冷的,水花四溅的现在怎么样”

    润玉带了哭声说“还是不行。”

    之贤没了主意,在润玉面前蹲着,不知道怎么才好。他想像不出来有尿又解不出来的滋味。

    润玉产后虚弱,坐着坐着只觉心慌气短,头晕目眩,胸口泛泛的,直想呕吐。她生怕自己会栽倒下来,只得又让之贤扶她回床上躺下。因为这一阵折腾,她疲倦得很了,不多会儿竟迷迷糊糊睡熟过去。

    到天亮醒来,第一个念头仍旧是解手。坐上马桶,又仍旧是滴尿未下。之贤心想怕是不对,润玉从前天夜里到今天,已经是两夜一天没尿出来了。之贤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尿滞留在体内会使人中毒的道理,就丢下润玉,慌慌张张去找他娘独妍。

    独妍说;“这倒真是怪,孩子都平安无事生出来了,怎么尿尿会尿不出来”跟着之贤就往后院来看。

    此时的润玉,面色苍白,满脸冷汗,肚子胀得在床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竟是难受得不行的样子。见独妍进来,她气息微弱地喊一声娘,眼睛里就涌出泪来。独妍见这情景,心里不由咯噔一跳。她三步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柔声说“你旦别急,娘替你想办法。你先让娘看看。”

    润玉双手将被子撑开一些,独妍小心伸进去一只胳膊。手掌触到小腹处,只觉皮肤紧绷如鼓,比怀孕足月的时候更加邦硬。独妍手里稍稍用劲一按,润玉“啊”地一声大叫,双手下意识地护了过去,满脸汗出如水,身子弯折成虾的模样。之贤在一旁心疼地大叫“娘你弄疼她了”

    独妍退下来,对之贤使个眼色。之贤会意,跟她出了房门。独妍抬起头,忧心忡忡望着儿子“怕是不好呢”

    之贤一把抓住独妍的手“娘你要想办法救她”说着竟咚地一声在独妍面前跪下来。

    独妍吓一跳,忙拉起之贤“你这是干什么娘会这么心狠,能救她不救只是逃难逃在这么个荒僻地方,娘就是出几十上百两的银子,也没法请到个高明的医生。”

    之贤说“你多出钱,多派人,往四乡八镇打听去,越快越好”

    独妍叹口气“这个自然。只是请到请不到,还看她的运气了。”

    说完这些,独妍去找跑腿的人,之贤回到润玉房中。润玉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暗淡无光,巴巴地望着之贤说“我能猜出来你跟你娘说些什么。”

    之贤强作微笑“还能说些什么左不过催我娘快派人去寻医生呗。”

    润玉就不说话,头在枕上转过来扭过去的很是烦躁。过了一会儿,她说奶也胀得难过,叫之贤抱曙红来吃奶。之贤不肯拿孩子来烦她,自己跪在床边,用嘴巴帮她吸空了奶,吐在旁边的痰盂里。润玉似乎稍稍舒服一些,又要起身上马桶,却仍旧尿不出。

    润玉离床的当儿,之贤眼疾手快地在床上铺了厚厚一层原是给曙红用的垫子,叫润玉往下别再起身了,随时想尿,往垫子上使劲就是。润玉勉强笑道“之贤,难为你对我这么好,人若真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之贤大惊失色,煞白了脸儿站在床前,说“润玉你不要吓我,我不信活人还真会让尿憋死,这不可能。”润玉抬手一下子捂住了脸,手放开来时,满脸都是泪。之贤拿一条手绢替她去擦,手无意中按在她脸颊处,却按出一个浅浅的圆坑。之贤如雷轰顶。他知道这圆坑标志着润玉全身已经开始浮肿,尿毒在她体内发生了作用。之贤手颤抖着,勉强给她擦完脸,丢下绢子,一步步退到门口。脚一出门,转身朝大门外疯跑起来,跑到庄后无人的海堤上,一头趴下去,放声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感觉背后有人,坐起身一看,是他爹银南。父子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默默对视,半天都缄口无言。后来银南说“你娘派出去的人已经把先生带回来了,是个懂医的和尚。”之贤就起来,一言不发地跟银南往家走。

    之贤到家的时候,和尚正替润玉把过脉,往前院里独妍的房间里来开方子。和尚对独妍说“冒家大太,出家人不打诳语,少奶奶这病,是妇科上的病,叫我来治,我说不上有几成把握,也就是开张方子吃着试试吧。吃得好,是我佛慈悲;吃不好,是她命中只有这点寿数,太太和老爷、大少爷也要想得明白才是。”

    独妍不死心,问他说“师傅可知道这附近乡镇还有没有善治妇科的先生”

    和尚略一沉吟,答道“上埝镇有个薛暮紫薛先生,怕是能有点办法。奈何此地跟上埝镇隔了条日本人的封锁线,谁又能过得去就算过去了,再进来也不容易。况且两地遥遥相距七八十里”

    之贤不等和尚说完,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独妍往外走。独妍问他“你去哪儿”他答说“我要守着润玉。”独妍就重重地叹一口气,在后面对银南说“之贤会不会急出毛病来你要看着他点。”

    润玉的房;司里门窗紧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丝丝的气味。之贤怀疑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死亡的气息。可是他不敢去想。

    润玉朝他侧过脸来,因为浮肿,脸形都稍稍有点变了。润玉问他说“和尚说了些什么”

    之贤忍住伤心,编造了几句“那和尚像是医术不错,说你是分娩时用力过度,耗伤了气血,气化失职,不及州都,而致膀胱不利。开了些当归、茯苓、川芎、肉桂什么的,拍胸脯担保你吃他一剂药就好。”

    润玉勉强笑一笑“有这么灵”想了想,又自语道,“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乡村里或许真有藏龙卧虎的人呢。”

    之贤心里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伸手替润玉掖掖被子“你不要多说话,把气养着,待关键时候再用。”

    润玉便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接近中午时分,药煎好送来了,浓浓的小半碗。之贤用调羹舀着,小口小口地喂进润玉嘴里。之贤怕润玉情绪紧张,会影响药效,便故意东拉西扯说些天南地北的笑话,分散润玉的注意力。润玉昏睡着,似听非听。过半个时辰,润玉睁开眼睛,说她总在做梦,总是要解手,总是解不下来。说着她要之贤扶她起身。之贤叫她往尿褥子上解,她不肯,坚持要坐马桶。之贤几乎是把她抱到了马桶上。结果润玉仍然滴尿未解,并且就此陷入昏迷。

    独妍进来看看,对之贤说;“怕是不行了。我把曙红抱来,你想法唤醒她,让她最后看一眼吧。”

    之贤双手捂紧了脸,哭着,摇着头。

    独妍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事到如今,也不能光顾你自己伤心,该料理的要想着料理才好。”

    之贤放下手,满面是泪,对他娘凶凶地叫道“你别说了润玉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我们说好了要到重庆去读大学,还要去美国留洋,她怎么会死只有你心里才这么想,你不喜欢她”

    独妍叹口气,她想之贤这会儿神经大概有点错乱了,她犯不着跟他计较。她转身出去,亲自抱来了曙红。

    孩子正在熟睡,她一点儿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将要发生的可怕的事。她的小脸因睡眠而红彤彤的,鼻翼张开着,小嘴巴下意识地一努一努,像是在睡梦中吃奶。之贤小心把她从独妍手里接过来,眼泪滴落在她脸上,她浑然不觉。之贤抱着她到床边,一声声呼喊润玉的名字,见润玉没有反应,狠心在曙红屁股上捏了一把。孩子骤然受惊,大声啼哭起来。哭声把润玉拉回到人间,她努力翕动着眼皮,又做出抬手的表示。之贤赶紧把曙红放进她臂弯里,她用尽力气搂了一搂,嘴角一翘,像是要笑,笑容未及出来,人又重新陷入昏迷。

    傍晚,独妍又来,要换之贤去吃点东西。之贤死活不肯走,娘儿俩便一同在房中守着。之贤半是对独妍、半是对自己,寂寂地说“当初我要不学工科,学了医科,该有多好”独妍说“你就是当了医生,这里买不到药品,不还是一样。”之贤默想一刻,无法反驳娘的话,就不再开口。

    床上的润玉忽然像被人打了一掌似的,身子骤然一跳,清楚地喊道“娘”独妍急步过去,应着“润玉,娘在这里”润玉把眼睛睁开,看了看独妍,叹出一口气来,眼神里十分失望。独妍心知她喊的是心碧,也就不计较,悄悄退到旁边去。之贤见她睁了眼睛,竟是万分欣喜,俯下身说“润玉,我这就派人找你娘去,你千万要等着呀”润玉又叹一口气,微弱地吐了几个字“不必了。”从此再没有睁过眼睛。

    润玉弥留了整整一个昼夜。她年轻的生命仿佛苦苦留恋着这个世界,留恋她心爱的女儿和爱她的之贤,她舍不得就这么离他们而去。如果此时她仍然能清楚表达心中的意愿,她要说的一定是两个字救我。

    润玉的呼吸是缓慢地、一点点地消失的。之贤跪在床边,不断用手去试她的鼻息,他总觉得呼吸还有,脉搏也还有。后来独妍拿了一面小镜子放在润五鼻孔下面,片刻之后又拿给之贤看,镜面上没有水汽,这说明人是真的死了。之贤大为光火,把镜子抢过来,在地上砸得粉碎。他恨独妍在这种时刻的出奇的冷静,居然想到用镜子来判断润玉的死活。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之贤把自己关在房中一个星期,谁也不见,连亲近女儿曙红的兴趣都没有。一星期之后他开门出来,对家人宣布说他要去重庆继续他的学业。收拾行装时,他把润玉贴身的衣服拣了几件打进包袱里,又找一根竹竿,一头弄通,把润玉留下来的首饰灌进去,拿蜡封死,就用这根竹子当扁担挑行李,先去上海,坐船到香港,再到越南河内,辗转从云贵公路到达重庆。

    第七章

    心碧跟着聋子薛老爹在屋后新开出来的菜园里种菜。早春的太阳暖烘烘的,把翻开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