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连日奔波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好久没有在温暖的床上休息过了,醒来已经夜色深沉。最快更新)
黑暗覆盖了白昼的喧嚣,繁花在微风中摇曳绽放,人的感官在这样的时刻变得静谧而敏感。
刚刚醒来的郭威觉得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竟有居室如此安逸舒适。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的一幅画卷上,卷中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位曼妙女子,侧身颔首,神情肃穆,奇特的是女子外罩的纱衣一角垂落腰际,纤细的玉指握着一把镶嵌宝石的金色匕首,圆润的肩上描绘着一朵盛放的莲花,沟边和花蕊以金色渲染,在月光下闪烁着庄严而神秘的光泽。
郭威手扶着仍觉昏沉的头下了塌,在月光的指引下,一边睡眼惺忪地合衣端详画卷上的仕女,一边在大脑里搜索着醉倒前最后的记忆。扶自己躺下时,王朴好像跟他说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郭威决定到院子里吹吹风,彻底清醒一下,王朴兴许还没有休息,可以问问小豆子妥善回家与否。院子里尚有一间屋子窗上透出昏暗的光,却听不到任何声响,郭威正迟疑之际,王朴从屋里出来。
“郭兄醒了?”
“是啊,正想找你全文阅读。”
“豆子我送回去了,郭兄放心。城里此刻已经宵禁,如不嫌弃,郭兄今晚就屈就寒舍吧,一会儿我给郭兄再端些饭菜。听闻晋军已经打到了朝城,朝廷担心汴京不保,当下在做保卫京城的战前布置,街上到处是官兵,乱得紧,郭兄要找的人可知其下落?”
郭威奇怪地问:“贤弟怎知道我来汴京找人?”
“郭兄醉后梦里一直在喊‘守玉’,像是女子的名讳,可是郭兄的心上人?”
郭威被揭了短一样难为情地挠挠头:“我是个粗人,喝多了没德行,让兄弟见笑了。”
“虽是初次相识,郭兄的仗义却让小弟很是佩服,郭兄这么讲就见外了。最快更新)说实话,小弟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让郭兄千里迢迢魂牵梦绕地来找寻。若知道她的住处,小弟熟悉汴京,明日一定带路。”王朴煞有介事地调侃着郭威。
郭威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只知她被家人带来汴京,不知她的住处。”
王朴对郭威的回答感到意外:“汴京因战乱频仍,居民已经大量减少,却也有近百万人,郭兄若不知那位姑娘的住处..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在邢州时,守玉家曾经营瓷器,卖些瓷制茶具,茶瓯、茶船,我原本打算去汴京售卖瓷器的地方碰碰运气。”
“郭兄怎么跟守玉小姐失散的?”
“这个……”郭威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王朴见问得唐突,赶紧圆场:“是小弟问了不该问的话吧?随便问的。”
说到找寻柴守玉的原因,郭威不是不想回答,确实难以向初次见面的王朴启齿。
柴守玉是他受雇扛包袱的邢州瓷商柴家的二小姐。
唐朝末年皇室衰微,各地烽烟四起,军阀朱温最终篡唐称帝,建立了后梁王朝,中国历史正式步入唐宋之间最为动荡黑暗的五代时期。与朱温分庭抗礼的其中一支中原武装势力是盘踞在晋的李克用和李存勖父子,作为一支打着讨逆旗帜的重要力量,领导人李存勖骁勇善战,志在灭梁兴晋,自立为王。
郭威少年时代落脚的邢州是兵家来往梁晋之间的军事要地,十几年前曾经殷实的瓷商柴家,一次次被途径此地的乱兵洗劫,家境每况愈下。柴家大少爷柴守礼是家中独子,从小娇惯,随着柴家被洗劫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家里吃穿用度大不如前,柴守礼在玩伴中的威信也渐渐扫地,孤傲的个性更让他屡遭讥讽。柴守礼偶尔还会因为未能及时躲避,被父母踢跪在乱兵的长刀下捐了家财忍辱求生,这使得成长中的柴守礼性格渐渐变得怪异。一日逢父亲教训,柴守礼一句顶撞,气得年迈的柴老爷中了风瘫在床上:
“父亲你这一家之长连家小都不能缮护,凭什么指责儿子的过失。”
性格扭曲的柴守礼最终毫无意外地成了恶名远播的“柴少”——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没落子弟。
为了矫正儿子日渐荒唐的言行,柴家老爷决定让儿子尽早成家。好歹柴家在邢州算是曾经殷实厚道的大户人家,勉强给柴守礼娶了门亲。可惜好景不长,柴守礼对新婚妻子没新鲜几天便开始动粗,柴守玉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嫂子几句,柴守礼干脆对同胞妹妹也拳脚相向全文阅读。郭威曾亲眼目睹过娇贵的二小姐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为雇工的他眼睁睁看着主家女眷动辄被醉酒的少爷拿来撒气,只有干着急的份。
天灾**无处躲避的乱世,维持家道是件异常艰难的事。无论从事何种行业,勤勉尚不能保全,有个败家少爷的柴家可想而知,很快便家业凋零。
柴老爷又气又恨撒手人寰,柴老夫人悲伤过度亦变得沉默寡言。
面对一贫如洗的柴家和暴戾乖张的恶少,下人们都纷纷各寻出路,有的偷了家什变卖,最为荒唐和明目张胆的是几个使唤婆子跑路之前搬开产后病重的柴少奶奶,抽走了垫在床下一张卖相尚可的虎皮褥子。备受柴守礼折磨的妻子在贫病交加的境况下为柴家诞下一个男婴后去世了。
男孩取名柴荣。
这个三十余年后浓墨重彩书写了中国历史的杰出帝王,甚至没有感受过来自母亲充满爱与温暖的拥抱。静默凋敝的宅院里,回荡着柴荣愤怒而响亮的哭声。屋外的藤蔓爬上破落的院墙,像被遗弃在陋巷里风烛残年的老者任狂风吹散的乱发,随意地飘摇。
这一年郭威十八岁,已经高大健硕,另找一个背包运货的活计不是难事,他却选择了留下来,他实在不忍让一家老小在柴守礼一连数月不知去向的日子里饿死。
柴守玉将幼小的柴荣背在背上,一边替人洗补衣物,一边照顾多病的母亲。郭威将从后山砍的柴禾、猎来的野物皮毛在市集上贩卖。日子过得艰难,郭威却甘之如饴,因为挥汗如雨之后,二小姐时常会递给他一碗热水、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或是件御寒的棉衣,还有她依然恬淡温柔的微笑。柴守玉的笑容像一缕温暖的阳光,一池神奇的秋水,滋养着郭威青春萌动的心灵,照亮了他忠义守望的精神世界。
柴守礼还是发现了郭威与柴守玉彼此之间不曾言表的爱慕和期许,他常以阴冷的窥视,刻薄的言辞指责柴守玉自贱身份,在家的日子更以无休无止的劳作折磨郭威。他很快想到,得尽快将已过婚嫁年龄的柴守玉换些赌资,总好过被眼前这个穷小子占去了便宜。
一天,柴守礼支开了郭威,带走了柴守玉在内的柴家老小。
郭威好容易辗转打听到二小姐被大少爷做主卖给了汴京的一户人家做妾。
郭威怀抱着一线能与心上人相逢于咫尺的希望开始了他的旅途。去往汴京的路上饿殍遍野,兵荒马乱,郭威却走得坚定执着,他坚信守玉一定能感受得到自己那些愈来愈近的脚步和密密匝匝的思念。此行的终点守玉是否已嫁为人妇无关紧要,在郭威看来,离她更近些迎接每一个晨昏日暮便是幸福的。
郭威对王朴的欲言又止,实在是寻找的开端有太多故事一言难尽。
郭威收回飘散的思绪,正要询问醉倒前王朴对自己讲了些什么,却听院门被隆隆敲响,伴随着嘈杂的吆喝声:“开门!开门!”
王朴一听到敲门声,顿时神色慌张地撇下郭威疾步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他又折返回来,不由分说把两个信札塞给郭威:“劳烦郭兄代为保管,三天后到镇子东面的白云寺等我,你从后门走。”郭威跟着王朴紧张起来,一声紧似一声的撞门声,仿佛要把他的心脏破出洞来。王朴一把拉住郭威奔向郭威住的那间厢房,扳动窗前的麒麟,墙上神奇地洞开了一扇木门,王朴把郭威一把推进木门,郭威再回神时发现退回去的路已经消失在墙壁上,而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沿途闪烁着微弱灯火,幽暗深邃的通道。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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