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继韬母亲杨太夫人离别纵横的眼泪中,郭威带着李继韬的两个儿子启程奔赴汴梁。
途中郭威因招呼着一老两小的饮食起居,并没有太多闲暇思念匆匆一别已有些时日的柴守玉。李琼看着郭威肩扛手提忙前忙后的背影,私心赞叹李继韬当真有些识人的本事。
提着万分小心走出潞州的郭威,刚刚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嘈杂鼎沸之声,还伴着金属激烈的碰撞声、马的嘶鸣声,夹杂着惨叫和呐喊。一些布衣百姓从那个方向跑了过来,脚步踉跄而急促,仿佛催命的阎罗就跟在身后,原本会因奔跑涨红的脸颊,却因惊恐显得惨白。
郭威好容易拦住了一个抱着孩子跑过的妇人:“我们是外乡来的,请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妇人一边掂着怀里拼命哭喊的孩子试图安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郭威:“契丹人和官兵打起来了,千万别再往前走了,快逃命吧。”没等说完继续慌张地往郭威身后跑去。
李琼撩开帘子也从马车上下来,正见到有一队人马从传来厮杀声的方向卷着黄尘飞奔而来。李琼和郭威各自都攥紧了腰间的佩刀柄。
郭威听到李琼突然说:“糟了,是契丹人!路儿,带着弟弟别出声,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郭威迅速跑去解开了拴在车后他和李琼骑乘的黄骠马,急声招呼李琼:“先生,先上马。”
契丹男子因发式与中原人迥异,远远便可辨认,这队骑兵髡顶披发,圆领小袖的长袍,虽未穿战甲,却丝毫不减游牧骑手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威风。他们胯下坐骑的鬃毛迎风飞舞,手中轻扬的短鞭夹着风声带着啸响,令膘肥体壮的战马速度迅如闪电。
就是郭威和李琼飞身上马这么短的时间,契丹骑兵已来到了他们近前。
有几个契丹骑兵在郭威一行的马车周围停了下来,另外几个飞驰过他们身边去追赶那些正拼命逃走的男女老少。郭威回头一眼望去,刚从身边经过的那个女人已经被赶到她身后的骑兵手起刀落,人头飞出老远,她轰然倒地的身体压住了她怀中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忽然听不到了,契丹骑兵飞身下马,用刀背和脚踢开了女人的尸身,一刀斩向孩子,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身上喷溅起的鲜血以无以比拟的力道刺激了郭威由震惊瞬间转向爆发的神经,令他的愤怒没经过任何迂回直达头顶最新章节。
“狗娘养的东西!”郭威在李琼还没有任何示意的情况下,策马奔向正在擦拭血污的契丹人,并挥起了手中已出鞘的长刀,刚刚立稳的契丹兵对突然来到眼前的郭威显然没有足够的防备,本能地挥臂抵挡郭威的兵器,劲道连郭威的三分也不及,郭威的刀直接让他的兵器脱飞,刀锋紧接着自契丹兵的肩膀纵贯而下,将契丹兵的整条胳膊劈了下去。契丹人连同他被砍掉的胳膊先后从马上坠落,惨叫声惊走了马匹。
李琼曾是位前唐武官,人送绰号“李老虎”、“李大虫”,年轻时是湖南一带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郭威先发制人的勇猛之举,迅速点燃了他再战沙场的彪悍血性,李琼也挥刀冲向契丹人。
尽管李琼是被迫参战,但手里的一双弯刀不是吃素的。对于能征惯战的李琼来说,在一个同样力大无穷的年轻人的帮助和掩护下,他充分证明了老当益壮这种情况的真实性,他的杀伤力一点儿不比郭威差。
这队契丹骑兵最初以为追杀的是一群慌张逃命的兔子,没曾想竟招惹了碰巧带着兔子面具路过的雄狮和猛虎。
人数上占到的上风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便败成了劣势。郭威和李琼杀气腾腾,在气势和武功上都远远超过了几个骑兵,两人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给这队人马中的最后一个留下逃跑的时间。
当郭威和李琼气喘嘘嘘停止了长刀挥舞时,荒坡野岭的路上,满眼猩红,一地尸身。
这是郭威第一次经历的战斗。
在郭威年轻的生命里,还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情景,也不认为深受守玉影响,性格并不凶残狂暴的自己杀起人来竟会是这样毫不拖泥带水。那种刀锋掠过人的身体时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声响,以及被他斩于刀下的人惨烈的哀号、扭曲的表情,组成了他前半生里一个个兀自惊醒的梦靥,那些夜里灰色晦暗的情绪总是久久难以驱散。
郭威一遍遍地自问,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怒不可遏?是长期被压抑的个性蓄积出了可怕的邪恶?还是天性里有着让持强凌弱的恶霸,丧心病狂的欺凌者休想得逞的侠义情怀?是这样吗?但是,方才杀人时的自己活像一个并不相识的拎着屠刀的魔鬼。
郭威坐在地上良久,仍因这场恶仗给他造成的严重心理冲击和过度的体力消耗,手臂不受控制地一直颤抖。
郭威对契丹人的仇恨也可以追溯到这一天意外埋下的饱含憎恶的种子。亲眼所见无辜妇孺的惨死,让他对契丹人嗜杀的天性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郭威勉强站起身来,却发现李琼正在跟前愤怒地瞪着自己,老人走上来,一脚踢在他的后腿窝上,郭威被扑通踢跪在地上。
李琼指着郭威,手指反复地点着他:“你……你个不成气的东西,杀威乱棍怎么没把你打死,记吃不记打的混账东西,还是改不了粗莽行事的臭毛病!今天是兔崽子们人少,你我还有命活着,若是早早把命断送在这儿,你准备把两个孩子丢在这荒郊野岭喂狼?”
郭威觉得理亏,低下头没敢吱声。
李琼转身往两个孩子的马车跟前走,丢给他一句:“趁契丹人的援兵没来,还不快走。”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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