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和李琼匆匆安抚了因为偷偷观战吓尿了裤子的孩子们,找了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绕过了打得昏天黑地的兵马。
郭威一行已经离去很远,黄昏时分的瓢泼大雨淋醒了满地契丹骑兵尸体中的一个人,他之前因为失去一条臂膀坠马,过度的失血和疼痛令他昏厥过去。骑在马上冲过来砍掉了自己胳膊的那个黑影,那个人脖子上一个延伸到耳后的纹绣、震裂虎口和右肩突然出现的剧痛一起刻在了他的记忆里,那纹绣好像……在没有握刀的这一侧……像一只鸟。
天空一道光亮,紧跟着是更加细密急骤的雨声,这些来自尘世的声响拨动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幸运地活了下来,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四周散落着死亡,再无生命迹象。又是一阵震耳的雷声,似乎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他已经空无一物的右肩血红的伤口上炸开了。他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着黑影来到他眼前到自己落马那个短暂的瞬间,并因为疼痛整个面部不停地抽搐。
在此之前都是他卸掉别人的头颅和肢体,以便让自己具有煞神一般的气势。素日里他不理会堂兄耶律德光的嘲笑,常将几个晒干的人胆挂在胸前以恐吓不甘屈服的敌人,树立自己顶级生猛的威名。
今天厄运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他被砍断的手臂在不远处丢着,像一段裹着破布的老树根毫无生气地躺在泥泞里,与自己失去了关联,他是多么想把它像安装玩偶散落的零件一样装回自己的右肩,但不能了,失去肢体的痛惜、心悸和仇恨挟着狂暴的风雨将他吞没。
这个脖子上绣着鸟的中原人,无论上天入地,我一定要找到你,并让你和你的族人加倍奉还我今天受到的羞辱和伤痛。
“耶律麻答像供奉在木叶山的神主起誓,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生剥活吃了他!”耶律麻答充满恶毒的诅咒回响在空旷的天地之间,让电闪雷鸣的雨夜更加惊悚异常。
耶律麻答将胳膊留在了中原的土地,作为这次任务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他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纸契丹文敕令艰难地爬上马背,消失在无边的雨幕中。
敕令来自刚被契丹皇帝册封为兵马大元帅的堂兄耶律德光:“急令火速去往潞州,解救困于军府中的国巫沙海娜”。
郭威在这场与耶律麻答带领的小股部队遭遇战中表现出的勇猛,超过了李琼的想象。隔着颠簸摇晃半垂的车厢帘幕,他盯着郭威的背影心神涣散。他无法相信这是那个昨夜曾充满温情地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吹熄烛火的年轻人。郭威在过往的生活中甚至从未见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战场。他方才在马上挥舞长刀将敌人挥落马下的娴熟功夫,矢志消灭残杀妇孺的异邦人的坚强决心和无以匹敌的迅速有效的临战反应,令李琼仿佛穿越过悄然流逝的时光,看到了另一个年轻的自己。
李琼觉得郭威点燃了自己某些已熄灭的心念,那是些与战争有关的胜负、荣辱、激情和一去不回的岁月。
郭威也感觉到了李琼对自己态度上明显的变化,虽然责怪自己鲁莽,却并没真的生气。
老人在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战斗中,数次帮他抵挡了砍向他的兵器,短暂的存亡考验当中建立起来的好感,迅速消除了两人因为不熟悉尚存的芥蒂。
郭威以一路更为殷勤的照顾回报着李琼的搭救,而李琼也开始打破沉默,主动与他攀谈,给他讲述一些自己的过往,包括与李继韬的渊源。
带着对郭威的一丝好奇,李琼询问过他的身世来历,问到了他是否师从何人学过武艺和学问最新章节。
郭威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是个孤儿,没读过书,功夫都是从打小就喜爱的乡野搏击当中总结来的。郭威骄傲地告诉李琼,邢州的武夫很少有没听过我“郭雀儿”名号的,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再也没有遇到过比我厉害的竞技者。至于学问就谈不上了,家中的郎君和娘子略微教过一些,仅限于简单的书写和断字。李琼听罢开怀地笑了:“孺子可教。”
一路上,李琼仍然坚持每天给两个孩子讲授一些名篇,允许郭威旁听,李琼还慷慨地从车里拿出几卷他非常珍惜的竹简兵书,给郭威安排了许多背诵兵书的功课。
这位惜才的老将李琼,将艰险丛生的千里跋涉变成了一次开启郭威军事智慧的神奇旅程。
郭威着迷于李琼讲述的那些故事,更爱听李琼随后做出的对胜仗的分析总结,对失败的痛惜和遗憾。在那些经历当中,李琼有意回避了一段往事,他没向郭威讲起杀红了眼的自己曾下令残忍地活埋过两千降兵。
两千人在尘土中的挣扎和惊恐,令见惯了生死的行刑士兵呕吐多日。李琼因此威名远播,此后攻略的城池很少遇到顽强的抵抗。只有李琼知道,那次经历之后,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似从前那样英勇无畏。就像那天与两千降兵一起活埋的,还有在同一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爱将的“李老虎”。
不再叱咤战场的李琼开始痴迷于收集各种兵书和谋略典籍,寻求以智役力的取胜之道。战利品中他只重兵书的缴没,每每私藏。因自秦皇焚书以来,兵书已经成为禁品,唯在皇族、武将的家中尚少量留存。此次远行,李琼仅将《孙子兵法》和《阃外春秋》带在身边,他许诺郭威他日回到潞州,一定让他一览诸如《六韬》、《管子》、《韩非子》,唐代《太白阴经》等等蔚为珍奇的藏书。
郭威内心的求知之门被李琼轻轻推开。“谋”、“计”、“策”、“术”、“庙算”、“运筹”、“略”,这些来自古老竹简中的词语在郭威心里变得饶有趣味。那些包含着敌我智慧较量,以弱胜强的短小故事,令他恨不能身临鼓声如鸣的战场去为之击掌喝彩。
站在心门之前,郭威完成了对自己投身戎马的自我认可,产生了对未来军旅生活的无限憧憬,他决定不再烦恼于命运之手的执着推送,毅然踏上这条充满未知变数和生死磨难的路途。跟着赏识自己的李继韬、智勇双全的李琼,未来必定一片光明。完成好当前的任务,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不容闪失的事呢。
将李继韬的两个小儿子安全送达后梁皇宫的那天,代替北面招讨使戴思远前来接应的董璋热情而健谈,拍着李琼的肩膀感慨好事多磨。
李继韬此番明确地向大梁献上了潞州、泽州两座由安义军守卫的城池,以及权作人质的两位爱子,可谓诚意满满,令大梁皇帝朱友贞喜不自甚。宴请李琼和郭威的那晚,连连夸赞李继韬明世理、识大局,国之幸也。
从来没见过圣旨为何物的郭威悄悄打开了那卷颁发给李继韬的华丽丝绢,“安义军”被更名为“匡义军”,赏赐给李继韬的官职和财物的名称生涩而冗长,有些字郭威压根不识得。
已经有很久了,朱友贞被李存勖接连挫败梁军的战报打击得寝食难安,慌乱无措,而今夜,大梁宏伟的承乾宫上空,再次回荡起朱友贞久违的欢乐和喜庆,得意忘形的皇帝朱友贞甚至忘记收好几个月前李继远送来表达投诚意向的那封信函。
被朱友贞派去寻找御案上最新的战略地形图,看看自己新增了多大地盘的武将戴思远,盯着那封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信函,轻轻抚摸着还隐隐作痛的伤疤,脸色从震惊的惨白转为阴郁的铁青。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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