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嗣源成功占领郓州的消息,郭威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回到潞州的前一夜,李琼兴高采烈地招呼郭威喝了整夜酒:“郓州是大唐在黄河南岸攻下的第一个落脚点,从这里出发直捣汴梁指日可待。这次,李继韬的计策为大唐立了奇功一件,加上老一辈的情分,想必逃过此劫并不难。”
“潞州有消息了吗?李将军可是正在潞州等着两位公子?”
“李继韬去晋阳见李存勖了,噢,对了!眼下我们已经回到大唐的国土,要改称呼,再直呼皇帝的名讳是大不敬之罪啊。李将军去……面圣,皇上……命他去晋阳迎接老夫人,明日到家我们见不到他,但李继远在。”
郭威轻轻舒了口气:“允许将军去接老夫人,看上去皇上准备原谅将军了。”
“照传来的消息,皇上虽未称赞过李继韬破敌有功,但也并无问责之意。得到郓州的连日来,皇上大摆庆功宴席,李继韬也在被邀之列。大唐臣僚还不都是看皇帝的脸色,既然皇上不准备追究,加上李继韬去晋阳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往来于几位近臣的府邸,真金白银地示好,大家断没有为难他的道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李存渥常出言不逊。”
“怎么说?”
“李存渥常借着酒劲儿找李继韬的麻烦,指桑骂槐,百般刁难。”
郭威黯然道:“这些日子,李将军一定愁眉不展,盼着能早点儿回潞州来。”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皇上至今还未准许李继韬回来,这个节骨眼上的挽留,怕是意义非比寻常啊。”
郭威略微迟疑:“先生觉得,皇上是故意不放将军回来?”
李琼闷闷地哼了一声。
“那要把将军困到什么时候?”
李琼无奈地摇了摇头:“君心难测全文阅读。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我们得想个办法,尽早把将军救回来。”
“如果照先生所言,皇上是有意把将军扣留在晋阳,将军岂不危险。(全文字更新最快)”
李琼点了点头:“依你看,有何解围之策?”
“攸关将军的性命,郭威不敢妄言,听凭先生的。”
“又没让你做决定,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这么一说我这么一听,不作数的。”
郭威想了想答道:“经先生提醒,我道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李琼望向郭威:“噢?什么事,说来听。”
“我曾常年靠捕猎维持生计,知道山间有一种鹰在猎杀林鸽的时候,会先用利喙啄伤林鸽,俯视林鸽在地上喘息,直到林鸽再次挣扎着起飞,才在空中扑食。皇上不放李将军回来,若是……圣上也有着如鹰那般欣赏自己的猎物垂死挣扎的怪癖,那么……暂时,救他……不如不救。”
李琼诧异地问:“不救?你哪里知道李继韬在晋阳行宫遭受的日夜煎熬,龙潭虎穴里望眼欲穿的盼望和等待。你我的静观其变,李继韬未必肯信任和体谅。”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生不是曾教我,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以静制动未尝不是上策。”
李琼拍了拍郭威的肩膀:“不说这些了。明日回到潞州,我们与李继远再从长计议吧。”
“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辱使命,将两位公子安全带回来了,他们一家人的团聚只在朝夕。”
李琼咧嘴笑了:“依我看,最高兴的应该是你吧,恨不能这会儿来上一阵风,把你直接吹到柴守玉面前。”
郭威难为情地应着:“先生您又取笑我。”
李琼拍了拍郭威的肩膀:“正是好年纪啊,好好珍惜吧。我派人捎带给柴守玉也送了口信儿,告诉她你明日便可回去。你走了大半年,她必是叹声不绝响,苦心随日长啊,我帮你的心上人提前解除相思的苦刑,你准备怎么谢我?”
郭威高兴地举杯敬李琼:“一路上多蒙先生照顾,郭威不知道该如何答谢。敬先生!郭威日后听凭先生差遣。”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一老一少频频举杯,豪爽地直喝到都不省人事。
这一夜,郭威梦见了柴守玉,她站在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边,素色的衣裙,长发整齐地垂至腰际,她缓缓走下河岸,身边皱起层层涟漪,河水没过她美丽的脖颈,一头秀美的长发飘散在水面上,像随波摆动的藻裙,乌黑的藻裙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消失在雾茫茫的远方。
郭威大喊:“娘子!”,陡然自梦中坐起,惊得一头冷汗。
不祥的梦魇令他睡意全无,重逢近在眼前,半明半暗的天光更勾起了他对柴守玉的想念。
柴翁门前的街巷还是空寂的,笼罩在柔和的晨曦里,道旁的柳树抓紧天亮前最后的微光补眠,低垂着头一晃一晃地打着小瞌睡最新章节。
柴守礼醒来之前的时间,是一天当中柴守玉和韩青山最为放松的时间。青山帮着柴守玉清扫着不大的院落,瘦小的身形,使他手里的大扫帚显得不那么趁手,青山小声地问守玉:“郭叔叔什么时辰才能回来?”
守玉蹲下身心疼地擦了擦青山额角的汗珠:“傻孩子,从睁开眼到现在,你都问了一百遍了。”
青山仍旧执着热烈地等着守玉的下文。
守玉轻轻叹了口气:“青山,你郭叔叔……他现在是军人,可能帮不上我们什么。”
青山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可是我想跟郭叔叔走,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守玉难过地搂住青山,青山背上被柴守礼打伤的地方碰到守玉的胳膊,微微抖了一下,守玉警觉地松开了臂弯:“弄疼你了吗?让我看看,好些了没有?”
青山乖巧地背过身去,守玉撩开他的衣襟,青山背上交错的淤青和伤痕,是几个月来柴守礼留在孩子心里和身体上的印迹。邢州战火再起,柴翁好意挽留,不想在柴翁家住的时间长了,柴守礼俨然以主人自居,数次将青山撵出家门。柴翁忍无可忍的逐客威胁,才制止了柴守礼向柴守玉和青山挥动的各种枝条和棍棒。几番折腾,青山变得不再如来时般活泼,不仅是面对柴守礼时,就连在柴翁和柴守玉面前也常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惶恐胆怯,少言寡语。这让柴守玉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柴守玉想了想,对青山说:“这样吧,我跟郎君说你去打水了,你郭叔叔一早就能进城了,你带着水桶,去街口等他吧。”
青山使劲地点了点头,提着水桶悄悄出了院子门。
柴守礼直睡得日上三竿,隆隆的敲门声中,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下屋前的几步台阶向门口看了过去,妹妹柴守玉带着愉悦的神情,脚步匆匆奔向院门。
印入柴守玉眼帘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郭威。一队着束发紫冠,扎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登着黑缎朝靴的宫人和几个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逼得柴守玉步步退到了正房的屋檐下。
青白色的、藕荷色的、宝蓝色的、酒红色的宫服、官服悉数出现在院内,头前进来的这些人,直看呆了柴家老小,柴荣躲在柴老夫人身后偷偷向这边望过来。
当宫人如潮水般整齐地分向左右两侧,腾出一条走道后,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军官,和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柴守玉面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先开腔问:“我是潞州知府李墨,这位娘子,可是名唤柴守玉?”
柴守玉紧张地应了一句:“是……是我,你们这是有什么事?”
这时,年轻的军官上前一步,撩战袍单膝跪倒,向柴守玉抱拳施礼:“左翊中郎将符彦卿,奉皇命迎柴守玉娘子进宫,面见圣上。”
柴守玉被惊得倒退一步,镇静了一下自己,盈盈揖下:“符将军快快请起,小女子万万担不起将军的大礼,将军所说的圣上……可是从前的……晋王殿下?”
符彦卿站起身,颔首道:“正是。”
马上要见到郭威了,柴守玉因无法克制的欣喜和激动,连续几夜辗转着未能入眠,此刻听闻这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她脑子嗡地一声响,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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