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卿及时接住了就要倒下去的柴守玉,这位被皇帝钦点的美人,纤腰不盈一握,身子轻得出乎符彦卿的预料,她如玉的面颊上,卷翘浓密的黑色帘幕低垂,全然失去了知觉。几个手疾眼快的太监宫女急忙上前来,帮着符彦卿将柴守玉移到一顶华丽的软轿内。
柴守玉要被带走了?被这辈子尚无缘交集的皇宫侍卫和知府老爷们?柴守礼显然被眼前的阵仗掐断了大脑回路,无论如何搭接不上。
仪仗的末尾几个人已经出了院门,走在最后的小太监回头一扬手,冲着柴守礼阴阳怪气地抱怨了一声:“干什么呢,被飞来的福分砸傻了吧?!还不赶紧派个家里能做得了主的跟着。”
柴守礼迭声应着,弓着腰急趋几步跟了出去,临出门回头匆忙扫了一眼仍还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家人。
幽幽转醒的柴守玉从轿子里看向外面,仪仗队伍像是停在了一条山间小路上,她从轿厢里下来问一个宫女:“这是哪里?”
符彦卿上前解释:“回禀娘子,我们在回晋阳行宫的路上,已经出了潞州城,这里是五云山的山顶,前面下山的路途上朝廷在捉拿钦犯,两方打了起来,为了娘子的安全,我们得等一等才能再启程全文阅读。”
被困在山顶的柴守玉呆呆地回望着远处澄澈的晴空下高大雄伟的潞州城楼,喃喃地道:“就这样离别,做梦都没有想到。”兴许就是这一刻,心爱的郭郎怀揣着与自己重逢的喜悦,正要轻快地策马经过那道依稀可见的城门,“当真是造化弄人。晋王啊,你已经坐拥锦绣江山,宫墙粉黛美不胜收,何苦强求我这个已然表明过心迹的平凡女子,生生拆散了我和郭郎,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郭郎……我想你。”
柴守玉视线可及的山腰上,许多人正挥舞着兵器酣战,呼啸的山风也变得尖利刺耳。虽然相隔很远,那些或移动或腾跃或催马或倒下的身影却交织成了一处令人心惊胆寒的景象,血肉横飞的战斗淹没了参战者苦痛的表情,被黑压压的官兵包围在中心的两个人显然已经久战不支,包围圈缩小到只够他们转个身的程度。
那个身影,好像我的郭郎,柴守玉幽幽地想。
被围在中间的两人,手中的刀停止了挥舞,在包围圈里背靠着背,试图寻找逃生的出口。
那个人无意间扬起了脸,这一瞬间,柴守玉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柴守玉突然发狂一般往山下跑,符彦卿第一时间反映了过来,疾奔去追,他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柴守玉开始边跑边哭着喊:“郭威!郭威!郭郎……”
符彦卿追上前一把拉住了狂奔的柴守玉,在他试图劝阻柴守玉时,柴守玉竟然回身扑通跪在了他的脚下,他本能地松了手。
柴守玉令人动容地哭着哀求:“符将军,求你帮帮我吧,你是朝廷的人,你一定有办法救他,求你救救郭威,山下被军队包围的人,是我的郭郎。”
符彦卿退后一步单膝点地:“娘子,您是贵人,下官万死,下官去过问便是,娘子快快请起。”
紧跟着追来的柴守礼越过符彦卿身边,一巴掌恶狠狠地扇在了柴守玉的脸上,怒不可遏地冲着柴守玉咆哮:“脸你不要了,命你也不要了?……”
符彦卿一跃身钳住了柴守礼还要挥向柴守玉的手,圆瞪双目:“住手!你好大的胆!柴守玉现在是皇上钦点要见的人,你敢在我这个御前侍卫面前撒野,我看不要命的是你!”
面对一脸震怒的符彦卿,柴守礼瞬间熄了不少气焰,转而陪起了笑脸:“官爷官爷,你看你别动怒嘛,我这不是着急,替官爷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我这也是为了让她老老实实跟着您回京啊,下次,绝不动手,保证!我保证。”
符彦卿松开了柴守礼,转身扶起了柴守玉,眼前的柴守玉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求将军救救郭威。”
“你们服侍贵人回驻扎的地方等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符彦卿吩咐完两个跟上来的亲兵,又转向柴守玉,“娘子现在身份不同以往,请恕下官不能让您与郭威相见。下官这就去问明情况,救郭威性命一事,下官尽力而为。”
符彦卿一边策马往山下走,一边想着李存勖交待的任务,其一,捉拿李继韬从汴梁归来的两个儿子及其余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二,迎接柴守玉进宫。
五云山是通往潞州城的必经之路,昨日符彦卿亲自在这里安排设伏的具体事宜,今日毫无悬念地截住了李琼和郭威回程的马车。李继远迎接两个侄子的队伍还毫无觉察地等候在潞州城门前,飘展的旌旗令扬长而去的符彦卿暗自感叹:
“这潞州李家兄弟怎么会完全意识不到危险的降临?”
应该说,那日在潞州军府大堂上准备慷慨赴死的郭威,符彦卿并不陌生全文阅读。正因自己曾为壮士郭威向李继韬求过情,符彦卿对身量魁梧、气度不凡的郭威印象尤为深刻。听潞州军府的眼线来报,李继韬声称已经就地正法的郭威,后来成了李继韬的亲兵。
这次秘密抓捕的人中,竟有这个名字,让符彦卿禁不住感慨:“明珠暗投,可惜啊。”
符彦卿没有料到的是,郭威竟然是柴守玉的心上人。李存勖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曾在临行前不无深意地向他示意:“这位新娘娘咱皇上惦记着可有段日子了,将来必然得宠,你这趟差可是美差!伺候好这位新主子,将来她要是能在皇上耳朵边儿上替你美言,那一句能顶别人十句。”
显然,这趟差不是什么简单意义上的“美差”。
柴守玉对郭威心心念念的惦记若是被皇帝知道了,郭威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柴守玉恐怕也没什么得宠的可能了。想到刚才柴守玉哀求自己救郭威性命的情真意切,符彦卿内心万分纠结。没有人比符彦卿这个贴身将领更清楚李存勖的心思了,指向李继韬的屠刀早已经被这位皇上不动声色地磨亮。郭威作为李继韬的朋党,厄运难逃,就算今天救他不死,他日也免不了一刀之苦。
但若不救,让郭威死于今日五云山的围剿,照刚才柴守玉为了心上人完全不顾忌个人尊严的爱慕程度,万一她一个想不开,在回皇宫的半路上殉了情,自己要如何向皇上复命?
两相权衡,符彦卿还是决定先救了郭威的性命,押回京再说。
其实,符彦卿另外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柴守玉,对自己的情郎当真是一片痴心。
“若这世间有女人能对我如此,夫复何求。”
符彦卿的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官宦人家的女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立足,正室林氏有着倾城的容貌,精明的头脑,才嫁过来半年,便成为了符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很快,她为符家诞育了一个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女儿,并将整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唯独令符彦卿不那么满意的,是这位家人眼中尊贵的女主人,永远那么一板一眼的高雅和端庄,时刻将女戒女训挂在嘴边的她,即便在床上也冰冷地像尊雕塑,无言地抗拒他任何变化的需求。他总是在林氏的卧房前来回踱几次步,最终选择将已经熄灭的书房烛火重新点燃。符彦卿常开解自己,高门大院里培养出来的女人大约都是这样吧,会缺少那么一点儿市井中才有的人情味。
符彦卿一路没闲着地胡思乱想,因坐在马上,视野比较好,他在接近战场的地方,发现了躲在草丛中的两个孩子,符彦卿的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李继韬的两位幼子。他叹道:“孩子有什么错呢,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生在这个乱世。”
符彦卿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两个孩子带到了战场,他高声制止了当前敌对双方体能耗尽,毫无杀伤性的僵持,向包围圈里的郭威和李琼喊话:“李琼、郭威,你们听着,李继韬的两位公子现在我手上,不想让他们埋骨五云山,就速速缴械受降。”
郭威看到了符彦卿身边的两个孩子,心如刀绞,对身后的李琼说:“先生,我们不能让公子受伤。”
李琼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缨枪狠狠置在地上。随着郭威的长刀当啷落地,饿狼一般的官兵便扑了上来,将两人摁倒在地,五花大绑。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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