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娜对不可迎娶民女柴守玉入宫的折子,与占星司的术士们递上来的结论相反,皆都言之凿凿。旷日持久的思想斗争过后,李存勖决定无视独占恩宠多年的刘妃醋溜溜的嫉妒,不理会沙海娜种种神乎的劝诫,让天子无上的权利和缠绵的思念取得胜利,态度诚恳地请求沙海娜帮助他达偿所愿。
王朴被沙海娜告知:“李存勖与柴守玉,宿命殷切,渊源深厚,顺其自然吧。”
王朴一反往日的恭顺,激动地辩驳:“先生不是说我们与郭大哥有缘,您一向愿意帮郭大哥,怎么突然改了心意?那日在宫外,皇上走了便走了吧,您竟帮忙留住了他。比较起皇上,郭大哥对玉姐姐的感情更忠诚更长久,我们若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不过一场离散吗?即使这是天意,即使师傅要顺应,弟子也不愿遵从。”
“人的一辈子,都似百川奔流终向海。此刻的阻隔万重,不过是另一条路途的起始。没有什么能阻挡人们遇到终会遇到的人。”
王朴独自在祭坛上烧灼起破缘的铸件时,脑海里短暂地闪过沙海娜郑重的警告:“巫法皆是破坏气运平衡之法,行巫术改变世态,必有代价,上天的惩戒可能予己,可能予人。你年纪尚轻,除了解宅、解土、解注瓶,行其他巫法必须经由为师许可。你擅自施法之日,便是终结我们的师徒情谊之时。”
临幸柴守玉的日子,令李存勖百思不解的事接二连三发生了,无论自己如何抑制情绪,却激动得无法成事,对柴守玉爱抚的尝试带来的是延绵数日的不适。
**的秘密像挂在树梢悠来摆去的猴子,在太监宫女们的舌尖上跳跃翻腾,在御医们的忧思中踌躇停驻,每经过一个角落迂回、一个眼神传递,便能变幻出更为离奇的揣测和桥段:新入宫便被封为才人的柴守玉身上附着千年妖灵,侍寝之夜便会吸食皇上的精髓,使皇上精力殆尽,连日不适,连批奏折都很吃力……
刘妃一脸恐慌地进谏:“龙体安康是大唐社稷福祉,岂容卑贱妖邪之人侵害,皇上应将此不祥之人问罪才是。”
荒诞的传闻起初令李存勖哭笑不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柴守玉侍寝的夜晚屡次突发的莫名疾患,却让他不能不联想起巫蛊之术,沙海娜与柴守玉挽手相携走出潞州军府的背影愈加清晰地在李存勖眼前浮现。沙海娜作法阻止他亲近柴守玉的念头,像一根尖利的鱼骨梗在了他的喉头最新章节。他深知,如若沙海娜动了这样的念头,占星司的术士们都将形同摆设,他们拿她没什么办法。
李存勖出征前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祭天仪式,着人传祭司沙海娜问话:“风调雨顺是上天给予朕的恩赐,朕将这份天恩施与臣民以求国泰民安。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朕的恩宠能养一族兴荣,是宫闱之人开启安康之门唯一的一把钥匙,古今皆同,仙姑以为然否?”
沙海娜抬眼正见死死盯着自己的李存勖:“圣恩宽厚,德泽广被,岂有不感念之理。”
“感念便好。让邪祟的火烧掉了头脑中的篱,就不好了。什么才是为了玉儿好,仙姑应该很清楚。(全文字更新最快)”李存勖整整衣袖,神情淡漠地走了。
沙海娜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死死握着拳头垂手而立的王朴。
沙海娜一路无言,回到住处将王朴带至修行的神坛前才一把抓住了王朴,正色地问:“你是拿师训当儿戏,还是已经想好了,从此与我恩断义绝?”
王朴知道自己在沙海娜面前无从隐瞒,忐忑地解释道:“弟子明知故犯,自当领受责罚……但当今皇上……依弟子看,……师父必也知晓,他是短命之相!李继韬被杀的那天,弟子在刑场看见了郭大哥,他遍体鳞伤地被押去观斩,他太可怜了,弟子只是想帮他和玉姐姐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弟子知道这么做是违抗师命,但弟子扪心自问,实在不能坐视不顾。”
“你是在埋怨为师坐视不顾吗?”
王朴摇头:“弟子不敢。是弟子修行不够,不能说服自己顺从天意。”
“我敬天,你敬师,但如今看来,我已经没了威德约束你,往后想怎么着,你就依自己的意思吧。只一件,今日之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王朴跪在沙海娜住所前整整一夜,沙海娜没再给他只字片语。第二天清早,王朴眼看要撑不住了,听闻有人高声宣喝:“圣旨到!占星司沙海娜、王朴接旨。”
李从珂带着宣旨的太监进了司院的大门,沙海娜领受了要求他们前往郓州进行慰灵祭的旨意,对李从珂简单地施礼,便转身回屋了,留下了仍未起身的王朴和略显尴尬的李从珂。
李从珂问:“听说贤弟跪了整夜,这是犯了什么过错,惹你先生如此罚你,她未免太狠心了。”
王朴对个中原委不肯说明,只一脸愁苦地向他求救:“是小弟不懂事,犯了先生不能原谅的错,先生要赶走我。先生肯听大伯的话,大伯却偏巧不在晋阳,求哥救救我。”
李从珂想起父亲李嗣源曾多次跟他提过,希望王朴能早日离开沙海娜,眼前的师徒矛盾未尝不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他含糊地应着:“你先生正在气头上,稍安勿躁吧,且回去将养几日,纵然你年轻撑得住,但此刻再求,腿怕是要废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代你求情便是。”
李从珂命人将因已无法行走的王朴抬回军营。他转身去找沙海娜,还未开口,便被沙海娜堵住了话:“朴儿已经十六岁了,少年才俊,该有个好前程,跟在你们身后长进能更大些,劝他离开我是行不通的,只得如此。”
李从珂听罢释然,轻轻叹息:“先生是故意的……,难为你,替朴儿想得周全。”
“他从小便敦品力学,聪慧上进。我知道将军的父亲很爱惜他,怕是也希望他早些回去最新章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但星辰岂可垂于平野,明月又岂能随波逐流。王朴注定是天际的星月,不能被我这个不入流的术士耽误了。还有句话请将军转告您的父亲,知人善用自然是好的,但不可让朴儿太早出仕,成为腐儒仕官的标靶。”
“先生苦心,实是朴儿之幸,但师徒一场,即便将来殊途,先生何苦急于一时呢。圣旨已下,等你们从郓州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临行前,沙海娜找到了在酒馆里喝闷酒的郭威,转交给他一副绣品。
“这是守玉亲手绣的,她知道你担心她,她绣了日日所居的宫闱景色,她说你看到这个多少能安心些。”
郭威慢慢展开丝绢,清新俊逸,幻若画中,绣帕上亭台楼阁,奇石花草错落有致,一位女子置身其中,颔首抚琴,娴雅静美。绣品的左侧用墨线绣着一首工整的小诗:
思君空自舞,
念漏不堪听。
郭城曲怨慕,
郎心数岁青。
“郎心数岁青”,他喃喃地念着,“今后的日子对于郭威,不过是数着四季往复,看着相同的景致,忆着娘子的琴声,听着更漏苦熬罢了,思,念,郭,郎……”
一首藏头诗让郭威心酸得潸然泪下。
“她盼着你能自己保重,即便将来你成家立业,也请代为关照柴荣。”
“心里的磐石,已经被娘子日日的思念滴穿了,顽石之上,刻着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暖和情义,还有我希望逾越身份和她在一起的私衷,靠这些记忆我就能满足地过完这辈子,再无他求。请转告她,我会照顾好荣儿。”
“恐怕我暂时不能帮这个忙了,明日一早我和王朴要出宫前往郓州,路过潞州,我要接走青山。”
“带青山去见他父亲?韩将军不是人在契丹吗?”
“我会带青山回契丹。”
“悖逆了李存勖,岂不是再不能回朝廷了?”
沙海娜笑了笑:“看来你对圣上怨恨得紧呢,竟直呼名讳。我这些年不来中原便是,将来……如若有御座易主的一天,契丹的闲云野鹤游荡到中原,谁会加以限制?我们是有缘人,后会有期!”
沙海娜起身走了,郭威在酒桌前萧索的背影让她长长地叹息。
去往郓州的旅途中,王朴小心地侍奉在旁,沙海娜却并不理睬他,一路不得展颜。行至邢州的一天夜里,王朴听闻窗外暴雨如注,便披衣起身执伞守在沙海娜的门外。这一次也毫无例外地听到屋中沙海娜在喊着娘。王朴冲进了屋子,燃起油灯,如往常那样,唤醒了被恐惧的梦魇折磨着的沙海娜,他斟了杯茶,服侍沙海娜喝下,复又退到了屋外的廊檐下,忍着膝盖的疼痛,直站到了天明。
沙海娜隔窗望着王朴撑着伞,时不时揉着膝盖的单薄背影,红了眼眶。
一队契丹骑兵在隔日的早晨袭击了护送沙海娜和王朴的车队,护卫被耶律麻答的人尽数砍晕。
耶律麻答空落落的袖管引来了沙海娜的询问:“头领这是怎么了?”
“刀枪无眼,战场上难免的,损失的不过是条胳膊,道不妨碍我杀汉人最新章节。道是国师你,混在汉人中间久了,越来越向着汉人,怎地就不让我杀了这些东西。”
“王爷玩笑了,这些都是跟随李存勖多年的亲兵,难免有一两个他爱惜的,招惹李存勖不急在这一时。”沙海娜骑上马,并不理会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王朴,冷冰冰地对耶律麻答道,“咱们走,让王朴自己去郓州复命。”
“王朴怎么气着你了?”耶律麻答追上绝尘而去的沙海娜问,“他也好久没回去了,我妹妹想死他了,还嘱咐我把他带回去,你们到底是怎么了?真不带啦?嘿——国师你等等我。”
王朴望着策马离去的契丹马队,沙海娜渐渐成了看不见的小黑点,他呆呆地望着,心中满是委屈和不舍。过了好一会儿,沙海娜的身影又从小慢慢变大,她折返了回来,在王朴眼前勒住了缰绳,无力地问:“记住这次教训了吗?”
王朴哽咽地答着:“记住了。”
沙海娜同样舍不得王朴,她知道自己的反悔可能带来的长痛更多,却拗不过心里的声音:“只一次,只这一次,让王朴在我身边再长大一些,长高一些,便送他回去……”
青山见到王朴的高兴劲儿是让人心酸的,他似乎在与王朴分开的时间里停止了生长,愈加瘦弱,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王朴身上,手臂牢牢环绕着他的脖子,无论如何安慰也不松手。
王朴耐心地劝着:“豆子,看着哥哥,哥哥带你去找父亲,好吗?”
青山眼含热泪,迟疑地问:“爹爹?我不想他,我想跟哥哥走,但……娘亲说让我去找他,我去便是了。哥哥,你说爹爹会像柴郎君一样凶吗?我把娘亲埋进了土里,他会生气地打我吗?”
王朴被青山问得难过:“不会,他正日夜盼着你能回到他身边,看到你他会高兴的。”
王朴抱着韩青山出门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柴守礼,沙海娜制止了耶律麻答大开杀戒。惊觉家里这个受气包居然有如此强有力的后盾,柴守礼着实慌乱了数日,担心自己遭到无情的报复。最让他烦躁的,是儿子柴荣稚气的询问,时常提醒着他,韩青山曾经在这里短暂却悲惨地生活过。
去往契丹的路要经过许多关卡盘查,有些地方,城门已经张贴起了沙海娜和王朴的画像,一路走得险象迭生。
经过数十天的日夜兼程,扮作商人的沙海娜一行,终于走入了茫茫草原,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场因为时入深秋,不再绿意盎然。牧民们为过冬储存的高大草垛有些还没来得及搬走,一簇一簇整齐地散落在草原上,只有蓝天白云仍旧呈现出可爱的模样。在沙海娜近乡的思绪里,草原上凌烈的风中飘散的,除了淡淡草香,还有思念的味道和唱不尽的歌谣……
韩延吉,我带着你的亲人回来了,你能不因为失去痴情的爱妻伤心吗?
太子殿下,耶律倍,我回来了,你能不因为我的归来,与你的母后继续自认为更强有力的对立吗?
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我回来了,你决定违抗尊敬的母后娶我为妻的誓言,可曾改变?还是已如赵延寿一样,放弃了儿女情长。
王朴听到沙海娜深思恍惚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我的草原,我的契丹。”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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