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被羁押在法场正对面的囚车里,符彦卿直到来到午门,才对他说:“你知道皇上是怎么对李继韬的两个儿子说的吗,他说,‘你们这么小,就能帮着你爹造反,长大了还了得?’
皇上已下旨,今日处决李继韬和他的儿子。你观斩吧,这是皇上对你的惩罚。”
郭威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必是在梦中,老天若能此刻让我自梦中醒来,我今后愿做个信徒。是谁说过,梦是没有色彩的,郭威的视线所及,不知名的行道树上,花正妖艳地开着,跟邢州大宅里老爷和二小姐一起种的那些合欢树有些像,五六月的时候,满树的红色,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花香,招引来许多美丽的蝴蝶停驻树间最新章节。
郭威看到了李继韬,他不似自己这样被折磨过,他穿的衣衫在正午明亮的光线下白得耀眼,他被反剪绑着,郭威不能肯定李继韬是否能看到自己,即使看到也不一定还能认得已经面目全非的自己吧?!
郭威想,李继韬最终猜到了对面这辆囚车里,关押着他曾倚重的年轻人,遥望相对,李继韬随即合上了双目,潸然泪下,不再看向自己。
两个孩子喊着爹爹的哭声让他发疯一般冲了上去,父子三人肩膀相互依着,靠在一起,行刑的刽子手将三人拖开,路儿和成儿首先迎接了利刃白热的疼痛,郭威听到李继韬惨烈的哭号声。不知是什么,凝结成苦涩的东西,麻痹了郭威的喉咙,让他无法出声,又迫使他闭上了眼睛,他还醒着的听觉中留下了李继韬断头前的诅咒:“李存勖!无德昏君!我死后定为厉鬼,日日盘桓在你的宫阙,为让你妻离子散,国破家亡,万箭穿心,甘愿相缠相杀,永不超生……”
刽子手的屠刀挥了下去,斩断了郭威与李继韬此生的全部关联……
李继韬父子三人在断头台上最后团聚的时刻,化作了一把把利刃,扎在郭威的心头,他的心像被扎漏了,流淌出路儿和成儿调皮地围着他打闹的笑语、湿汗酣睡的可爱面容,李继韬拍着他肩膀爽朗的笑声……
遵照圣谕,观刑后,郭威被释放了,丢在清冷的街道,阴暗杂陈的夜色里。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疼痛,身上许多地方因为凝固的鲜血橘结,使每一步都牵扯出新的伤口。
郭威蜷缩在符府外阴冷的青砖上,饥寒和郁悒蚀骨。
归来的符彦卿看到郭威,主动停下了脚步,郭威神情木讷,执着地问着他:“我家娘子在哪里?她在哪儿?”
符彦卿的副官推搡着郭威:“你别不知道好歹,拿女主人换来的恩典,不知珍惜,这幅德行做给谁看?符将军没工夫应酬你。”
符彦卿制止了副官:“刘知远!别多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刘知远怏怏退到符彦卿身后。
符彦卿实在不忍再看郭威,望向别处:“她让我捎话给你,让你为了她,活出个样子。她……入宫了。”
正如连日来仅存的思考能力所推测的那样,郭威再一次被重重地打击了,这是他稍稍想一下便立刻回避的念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真是这样!他蹲了下去,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随后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上。
符彦卿将郭威带进了府门,安顿管家给了他一间屋子栖身。
第二日很晚,符彦卿从皇宫当职回来,管家报告他:“郎君的客人一天不吃也不动,问什么都不说话,看上去很让人担心。”
符彦卿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好奇的管家之后,心里记挂,匆匆吃过晚饭,来到了郭威门前。
符彦卿看到郭威黑着眼圈颓废的样子,气不大一处来,皱着眉头道:“你就是现在伤心欲绝地去死了,除了柴守玉,与谁又有什么关系?刘知远的那些话,虽不中听,却是为了警醒你。你自怨自艾作践自己,能让这一切都回到整件事的起点吗?你对得起冒死去找皇上求情的柴守玉吗?”
郭威怔怔地,符彦卿有些不忍再讲严厉的话:“你清醒点儿,别让她的心意枉费了最新章节。”
郭威缓缓地跪下,抬起呆滞的眼睛:“求将军,收留我。”
符彦卿万万没想到郭威思考了一天的结果,竟是这样:“郭威,你若存了杀头的心思,别怪我没警告你,皇宫守卫,是见不到内宫中的嫔妃的。留在侍卫营里,不过是日日与柴守玉咫尺相隔却终生不得相见,那是何等的折磨,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郭威是个不祥之人,再不敢连累娘子。命是娘子求回来的,又不能去死,活着,总得为她做些什么。”郭威两眼泛着泪光,“求将军,让郭威能活在离她近一些的地方。皇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定当做她来守护。若非如此,该如何活着?将军教我。”
符彦卿语塞,长长叹了一声,扶起了郭威,无力地应道:“符某答应你便是。”
郭威被编入刘知远的手下,负责皇宫与最近的驿站之间文书的传达,发给郭威的军牌上写着:“郭雀儿,邢州,御卫营。”
刘知远因为符彦卿的交待,暗中观察起了这个更名为郭雀儿的年轻人,军营中的他不惹是非,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营中的士卒又给他起了新的外号“郭闷罐儿”。他获准出营的日子,必醉倒在街边的酒馆。
隔日清晨,郭威会在符彦卿醒来之前从符府悄然离去。管家私下跟家仆议论,咱们将军,为什么从不过问那位客人的去向?就像前一晚从未从街上“捡”回不省人事的郭威。
公元923年的夏末,皇宫的主人征战在外,郭威送往皇宫的文书有很大一部分再被转往各大战场。
在李嗣源和郭崇韬的辅佐下,大唐军队在郓州大败梁军最后的猛将“王铁枪”王彦章。漫天雨雾中,被王彦章抢走的郓州城失而复得。李存勖激动地抓着李嗣源的衣襟,以头相触,甚至忘记了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称谓和等级:“朕不知该如何感谢大哥,我今天夺取的胜利都是大哥的功劳,他日四海升平,朕要与大哥共享富贵!”
王彦章失守郓州被生擒。李存勖坚持独自会面这位名将,他对王彦章说:“你不是常常讥笑我是个不足挂齿的小儿吗?你如今到是服不服?”一番居高临下的戏弄过后,他大度地找来御医给王彦章疗伤,并不停地派李嗣源、李从珂、符彦卿轮番说服王彦章臣服,但王彦章的答复是:“我怎么能早上还是梁将,晚上就成了大唐的臣子。”
有史料记载,不肯归降的五代名将“王铁枪”王彦章和他传说中的两万人马,全部在郓州城门前被斩杀。
那是李存勖第一次大规模地屠杀黄河以南对手的俘虏,借以警告他处的抵抗者。
大唐皇帝李存勖诏宫中方士沙海娜、王朴前往郓州,为被屠杀的两万士兵举行慰灵祭。经过漫长的翘首等待,等来的消息是:沙海娜和王朴在路上被一伙来路不明的蒙面人劫走了。
痛惜之余,李存勖命令大唐境内无论大小州镇,张贴沙海娜和王朴的画像,重金悬赏知其下落者。
一日,李存勖接到兵马留后李从珂的奏报:潞州柴守礼今日揭了皇榜,声称画像上的一男一女潜入他的家中,拐带家奴韩青山潜逃了。
李存勖跌坐龙椅,阴冷地下令:“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背叛朕!掘地三尺,给朕活捉回来!”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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