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处处有,战乱之年异常多。
在王朴追随沙海娜游学的几年里,他渐渐懂得,所谓的未卜先知,不过是些分析推断,准确性来源于千年来前人的智慧,来源于一些连智者亦只能言说一二的规律总结。从契丹带出来的钱财有限,沙海娜从不限制少年王朴替人写信、算卦补贴生计。求神问卜的人们宁可信其有的心态,让小王朴所居住的宅院常常充斥着那么种你情我愿的神秘色彩,王朴很是受用。
沙海娜却是巫师中的例外,例外到王朴被禁止轻易提及他曾看到和掌握到的巫术。
郭威除外。
沙海娜当年在汴梁一连数日重复过同一个梦,幼小的青山拉着一个脖子上纹绣着麻雀的年轻人,在他们的宅院里,脱下军装换了香案上的一身龙袍。沙海娜认定,那些梦境来源于她肩上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便出现的烙印。
母亲曾告诉她,我们的祖先是远古时期医巫闾山中复姓多兰的一位巫女,她一生行医济世,造福百姓,至今仍有一处不起眼的多兰祠供奉着她。我们家族中从没有过男性后代,每当母亲逝去,女儿们的肩上,便会出现那个酷似莲花的烙印。
沙海娜曾令王朴将信将疑地说过:“青山带来的人,与我们师徒有着深厚的因缘,此番尘缘,怕是为他而来。”
王朴问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劳累过度了?直到面相富贵的郭威被韩青山带进了家门,他的脖子上,竟绣着麻雀。
如今,沙海娜要帮助韩延吉再次见到陈虞,只有一种办法。
“先生。”王朴意外地看着沙海娜,“先生您想好了吗?降神,您不是……不想更多人见闻吗?”
沙海娜看着王朴:“韩将军……他不会伤害我们。”
韩延吉万分震惊地问:“国师的话让韩某糊涂了,入土为安的人,如何还能相见,难不成国师……真如传闻那样,会这样的巫术?”
沙海娜并不回答他:“将军请先答应我一件事最新章节。”
“什……什么?”韩延吉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请保守秘密,任何人,哪怕是青山也不能讲。”
韩延吉机械地点着头,然后开始反复地搓着手,不大相信却又毛骨悚然,竟莫名地紧张起来。
沙海娜吩咐王朴:“去把法器、符咒、匕首和那袋招魂米拿来。把青山抱走,别吵醒了他。”
“是。”王朴依照吩咐抱着熟睡的青山走开了。
“没剩多少时间了,将军请简短地说,天一亮陈虞就会离开我的身体。”
韩延吉忘记了答话,他呆呆看着,沙海娜拔出匕首,抓过去他的手割破了手指,又割破了她自己的手指,两人殷红的血同时滴在一张放着米粒的符咒上,她将那张浸着鲜血的符咒包裹米粒,用烛火引燃放在匕首上,符咒上跳动起诡异的蓝色火焰,沙海娜一边摇动法铃,一边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最快更新)片刻,她低下头去,没了声音。
韩延吉走上一步问:“国师,你还好吗?”
沙海娜转过身来,韩延吉却呆住了。
眼前的人,并不是沙海娜,而是他日思夜想的爱妻——陈虞。
韩延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娘子,……是你吗?”
陈虞泪眼婆娑,好一阵子才哽咽着开了口:“延吉,我的夫君,你等得虞儿好苦。”
六回冬去春来,时光将两颗相思的心磨得薄如蝉翼,如今已没有了他们相约的永远,剩下了这死别之后的重逢,只需一眼,他们都痛入骨髓。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韩延吉向陈虞走了过去,缓缓跪在陈虞膝下,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头深深埋进了陈虞的裙裾,压抑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陈虞低下身去扶起了韩延吉,拦腰贴进他的怀里:“只能这样来跟你相见,是我对不起你。什么也不能为夫君做了,曾想用余生报答夫君的宠爱,如今再也不能了。”
韩延吉把陈虞牢牢环抱在怀里,难过得不能言语。相逢的短暂时间,他们都用来哭泣、道歉和相互叮咛,直至晨曦穿透窗棂,照进了屋中。
韩延吉听到怀中的人已经变了声音:“将军,虞儿走了。”
韩延吉松开了手,痴痴地看着满头大汗,神色倦怠的沙海娜,半晌才问:“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允诺我的事,请一定信守。”
韩延吉退后一步,深深躬身施礼:“此恩不忘,不敢背约。方才韩某……忘形无状,请国师恕韩某冒犯。”
沙海娜无言地转了身去。
韩延吉情急地抓住了沙海娜的手臂:“下次不会了,没曾想还能再见到她,我只想跟虞儿说些话,方才是韩某冒犯了,求国师体谅。韩某……想再与陈虞相见,国师可否应允?”
沙海娜无力地摇了摇头:“将军误会了,我没生气,微薄之躯,能解将军苦痛,不足惜全文阅读。将军与陈虞,入夜便可相见,只要你方便,随时吩咐便是。我……只是刚经历了旅途颠簸,又彻夜未眠,有些累了。”
韩延吉一再道谢走后,王朴从里屋出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沙海娜,为她包扎了伤口:“降神是消耗元气的功法,照您说的那样让他们时常相见,您怎么吃得消,手上的伤何时才能好。”
“我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允许你去将军面前多嘴。”沙海娜严厉地看着王朴,王朴沮丧地低头应是。
沙海娜倚在床榻上刚刚睡着,传旨的官员便来宣召,沙海娜一脸倦容地跟着传令使来到耶律阿保机的面前。
朝堂之上,南北朝官已经从两端的偏门鱼贯而出,早间的议事看样子已经结束。沙海娜只等到人散尽才进去,殿内只剩下了皇帝、太子和几个朝中要员,韩延吉也在其中。
这位草原霸主比述律平和善了许多,君臣见礼后关切地问沙海娜:“好久未见国师了,怎么气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多谢皇上的关怀,千里跋涉,疲劳而已,休息几日便能复原。”
“是啊,路途遥远,归心却立于荆棘之上,难为你了。”耶律阿保机转而问,“给朕讲讲你一路上对中原朝廷,不,就讲讲我那位干侄子李存勖吧,关于他,中原人有些什么评论?”
“李存勖登基之后,最要紧的事,是灭梁,这是当年他在他父亲坟前发过的誓言。郓州已经被他的爱将李嗣源攻克,郓州到大梁国都之间,再无艰险,梁朝气数已尽。臣在边境时,已经听闻大唐军队攻到了汴梁附近,破城只在朝夕了。梁朝已经有宦官和臣僚勾结,将皇帝朱友贞使用的前唐传国玉玺偷了出来,献给了李存勖,急着巴结这位众人眼中的大唐新君。”
耶律阿保机面色凝重地说:“这也是今日要商议的事情,李克用临死前,交待李存勖的三件事,如今他眼看完成第二件了,第三件便是来找我清算。如今的中原人,重义守信的人不多,但这李存勖却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惕隐耶律屋质接了话:“我们统一北疆的大业尚未完成,一旦跟渤海国开战,李存勖便是大患了,若他声援渤海国趁机进攻我们,我们便会腹背受敌,顾此失彼。”
耶律阿保机问太子:“太子有什么良策?”
“李存勖新帝登基,庶事草创,他意图收复那些前唐时期就各自为政的藩镇怕也不容易,我们不该错失这个良机,应该趁李存勖平定中原无暇分身,抓紧完成对北疆渤海国的统一。”
耶律阿保机问太子:“如果李存勖派兵支援渤海,我们该如何应对?”
“那就让他不敢冒然出兵支援。”
“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间或地袭扰幽州和营、平、易、定州的边境附近,让李存勖觉得我们意图南下,便不敢随意调遣他的军队去声援渤海。”
耶律阿保机会心地笑了:“太子的计策很有道理,我们还可以同时攻击渤海国的辽东地带,让李存勖摸不透我们到底是要北上还是南下。辽东是渤海的重要门户,占领辽东,就为下一步统一渤海打下来一个前站。”
耶律阿保机转身对韩延吉说:“延吉,幽州的军务朕看你去就很合适,你在那一带打过仗,熟悉地形最新章节。带着你的兄弟们,战线不要太长,打劫!延吉,就给朕做到打劫的程度,不用朕教你吧?”
韩延吉赶紧躬身道:“臣明白,臣领旨。”
“延吉临行祭天,国师你来主持,射鬼箭就用前阵子抓来的那个渤海国的探子。”耶律阿保机对沙海娜说完,又转向韩延吉,“朕听闻,国师带回了你的儿子?”
“是的,陛下。”
“那敢情好,朕要贺喜你得享父子天伦啊,延吉往后便不再有来自中土的羁绊了。此番出兵幽州,把孩子留在你的帐里,可以让你手下的人送他进宫来玩儿两天。太子,你随朕去渤海国,等国师选定了出兵吉日,我们父子一起,去完成我们未尽的霸业。”
太子道:“皇儿请旨,请国师为渤海之战祈求神示。”
“嗯,应该的。国师走后钦天殿失去主人一直荒废着,你既然回来了,还是回去住吧。现在执掌司天监的是惕隐耶律屋质大人,屋质,国师即日起协助你处理司天监的事务吧,就任司长一职,仍主祭司占卜,原先她参与的那些事,让她继续做着。”
时隔一年,沙海娜从司天监最高领导者、钦天殿主人的身份,降为了司天监的司长,这让沙海娜心里失衡地难过起来,她竟不知自己如此在意那些从前顺风顺水得来的名分,生出了被罢黜的凄然感受。她转念安慰自己,我是皇后眼中的罪臣,国师称谓却并未被剥夺,还回到了熟悉的居所,得以继续领朝廷俸禄安稳度日,算是走运了。何况,耶律屋质是个厚道人,该不会为难自己。
与太子约了卜测的时间,沙海娜与韩延吉先行走出了议政大殿,两人并肩而行,韩延吉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韩某着人送去国师那里的药膏,很好用,是打仗时韩某常用的东西,能让伤口很快愈合。”
沙海娜看着一脸抱歉的韩延吉:“将军费心了,将军真是细致的人,陈虞有福,可以永远住在这么爱她的人心里。”
韩延吉被触动了伤心事:“说好要照顾她一辈子,韩某却没能守约。青山长得很像他娘,小家伙儿,眉清目秀的,将来一定很英俊。”
“对不起。”沙海娜突然道歉。
韩延吉停下来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说:“皇上未必是忌惮我人在曹营心在汉。”
“皇上从前从未让将军挂过帅,青山来了便准了,不是从前疑心又是什么呢?青山如今已在契丹,你必然归心似箭,插翅也难飞。”
“千错万错,在韩某,带来青山,国师是一片好意。”
“我曾糊涂地认为,那些异于常人的本领,是一把指向宿命的剑,仗剑行侠可以更改尘世的天命。如今算是明白了,我的剑,既穿不透呼啸而来的风,也斩不断汹涌掩来的浪,使自己遍体鳞伤罢了。我自以为帮助的人,常常被害得要忍受更延绵的苦痛。”
一脸倦容的沙海娜告辞去往另一个方向,留在原地的韩延吉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像看到了那个同样带着一缕愁思的渐行渐远的陈虞:“那又是幻觉吗?”
韩延吉伸出手去,隔着温柔的风,远远地去触摸那个已经缩小的背影。
这一幕,被大殿中走出的太子耶律倍诧异地看在眼里。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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