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五代双龙传之帝国往事

第三十七章 情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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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国师沙海娜的卜测,最早的吉日,在隔年的春天,无论如何,不必顶着刺骨的风雪去往可能不再回还的战场,一些武将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在自家床榻上安心地伸了伸腿。

    公元923年的冬天,大辽国皇宫相对于漫天飞雪的萧然寂静,群臣奔走,热闹非常。

    致使朝堂上下沸腾的起因是与耶律阿保机同年建国的中原梁朝覆灭的消息。听闻梁朝皇帝朱友贞为了不被世代仇敌李存勖羞辱,命令近臣皇甫麟将自己杀死,皇甫麟随后自绝于君前。如此常见的枭雄陨灭方式,却触动了不少灵魂深处烙印着“中原”二字的契丹臣子落寞的乡愁。他们不像契丹同僚那般热衷于谈论不宜人居的中原焦土即将迎来的新一轮动荡和涂炭,都在心底为这个倾覆了辉煌李唐却仅仅历时十六年的短命王朝草草收场,唏嘘不已。

    沙海娜非诏不出,漠视着各种纷扰,回避着皇帝、太子和耶律德光母子偶尔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像个偏居世外,不愿耳聪更不愿意目明的弃世隐者,无声地来去于喧嚣的皇宫。她更热衷于在彰显着昔日隆恩荣宠今日世态炎凉的钦天殿里,不顾韩延吉的日渐明显的迟疑和反对,燃起符咒,为他带回满腹情泪的陈虞。

    日渐憔悴的沙海娜对焦虑的王朴说:“这是我如今唯一想做的事。”

    春花吐艳的一天夜里,降神进行到一半,沙海娜在韩延吉怀里昏了过去。

    王朴痛心地告诉韩延吉:“先生为了让你们见面,身体虚亏,原本不多的食量,如今只剩了一半。”

    那晚之后,深掩在风帽之中与御医擦肩离去的韩延吉不再去往钦天殿,只间或地送去滋补的汤羹药材。

    解冻自严寒的春意,渐次袭来,温暖的阳光带来了乌丹请求皇帝将自己赐给王朴的消息。

    王朴讶异地责怪乌丹:“乌丹你疯了不成?我不是告诉过你,在我们中原,子女的婚事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可能娶你吗?皇上他了解中原的习俗,断然不会就依了你,我没猜错吧?搞成这样,你预备怎么收场?”

    乌丹隐敛着光辉的双眸里满是恳切:“所有的努力我都试过了,就剩下这个办法了,我阻止不了自己想去试试全文阅读。如果还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就跟你去中原。”

    “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是大辽国的皇族,感情何其贵重,不该这样蒙着自己的眼睛往我这里错送大礼。”王朴眉头紧锁地说,“我的拒绝会坏了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乌丹红着脸痴痴地笑了。

    王朴背转身去:“你笑什么?被我这样对待,你还笑得出来?”

    乌丹绕到他眼前:“你方才说,你在乎。”

    王朴解释:“我的意思……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我不想像个铁石心肠的人。”

    “可你……明明就铁石心肠啊。”乌丹忽闪着大眼睛,调皮而讨好地看着王朴。

    “乌丹!你……,算王朴求你,不要再做这些伤害你自己的事,喜欢上不可能喜欢你的人,是这世上最苦的事情,为什么非拿那把又硬又利的刀子折磨你自己。”

    “草原上的花,吐尽香艳便会凋零,你可以不用理我,就当是我在等着自己的心慢慢凋零。我自己呢……会怀揣希望,盼着有一天你忽然就收起了那把尖利的刀,温柔地拥抱我。”乌丹整理了自己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那个让你品尝这世上最苦滋味的人……我羡慕她。”

    王朴心道:就你这么个不谙世事的样子,你是该羡慕,得是像先生那样的女子,才能触动我的年少情长,但在十六岁的王朴心里,这是不可告人的**,不容他人猜测,更不容说破:“你的表白像百鸟鸣嘀枝头,自以为付出了毕生的热情,唱尽了世上最美的声音,实际上喧嚣得让我烦心。在我讲更难听的话伤你之前,你快走吧。”

    乌丹满腹委屈地离去,险些与迎面走来的韩延吉撞个满怀。

    王朴潦草地向韩延吉施了礼,不高兴地抱怨:“将军就不能心疼先生吗?她身子刚刚见好些。”

    韩延吉尴尬地解释:“我只是来道别。”王朴注意到不知哪天起,韩延吉更改了生分的称呼,“明日军队要启程去幽州了,校场之上不方便,理当今天来当面辞行。”

    王朴这才揖道:“朴儿鲁莽了,将军请随我来。”

    沙海娜在见到韩延吉走进钦天殿,轻松愉悦地微笑了起来:“料想将军今日总该来了。”

    “你神机妙算,凭谁的际运不在你的拈花指尖?身子好些了吗?”

    “上次吓到将军了吗?这么久都没见你再来。”

    韩延吉低下头:“我想过了……”

    “想过什么?”

    “钦天殿,今后我不能再来了全文阅读。”

    “将军多虑了,我没关系。我手上的伤,用将军送来的良药,很快就能医好,将军心里的伤,用我这贴阴阳两界共用的良药,想必也很快能治好。”

    “已经有人背地里议论,说我常夜里到访钦天殿。”

    沙海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介巫女,受韩将军青眼有加?”

    “我没开玩笑。”

    沙海娜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不在意。”

    “我……已经害死了一个,不能再害了你。你的同情,不足以支撑我的自责和惭愧。”韩延吉眼神恍惚地说,“这六年,只要见到你,就觉得自己离陈虞又近了一些。我开始盼着你从中原回来,却渐渐分不清是在盼着陈虞的家书,还是盼着你披一身彩霞纵马归来。那天,浸着鲜血的符咒和你倒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身体,让我警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心,我是在乎你的,沙海娜,我竟……还有能力在乎陈虞以外的另一个女人。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待将军,也不尽然是同情,是心甘情愿做医治将军的良药。情深意重的韩将军肯对我讲这些话,让我……多少有些意外,但心里是高兴的。”沙海娜心中生出了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将军这么说……不怕陈虞难过吗?”

    韩延吉将目光投向遥远的窗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想,虞儿会对我皱眉、嗔怪地瞪眼吧,等将来梦里相见,得好一番哄呢。”

    “陈虞怕六年痴心守望的夫君太过孤单,才会一再听我的召唤。红尘之中,依缘聚散,情爱自会此消彼长,不随生死轮回。将军想过吗,执意不肯放下的那个人,不是虞儿,是将军你。”

    “此念不消,彼念何以长?我想从今后守着此念度日了,那样,我便不会再害了另一个陈虞。明日我把自己和青山的命运交付给战场,无论战后将与谁相见,我都感谢上天的安排。”

    “好战之人才易尸横沙场,天神会保佑将军的,何况还有我,出征的日子是我为将军选的,将军会平安的。”

    “借你吉言,但愿此行马到功成。明日还有行前的祭祀仪式,你早些休息吧。”

    “明日射鬼箭用的标靶,是渤海国的细作,请将军临阵要求皇上为你换个中原的降卒。”

    韩延吉不解地问:“为什么?”

    “将军就依我吧。”

    “你担心什么?”

    “我去见过那个渤海人,绝不是皇上口中的一般细作。”

    “那皇上……为什么隐瞒?”

    “是皇后的人抓回来的,关在属珊军的大牢里,不是皇上想隐瞒什么,是皇后。”

    沙海娜犹豫着,最后抬眼看了看韩延吉:“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他是渤海国的一位将军,潜入契丹,是为了帮自己的妹妹送信。”

    “送信?送给谁?”

    沙海娜在开口之前,犹豫了片刻:“送给……太子殿下。”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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