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觉得自己的腹内开始翻江倒海,巨大的压力让他不知是激愤还是绝望,额角渗着汗珠,苦咸的滋味升自喉间。最快更新)
“高锦明是能为渤海而战的勇士,求母后留着他的性命,为将来江山一统的辽国征战。”
“太子的威严远胜过他们兄妹存在的意义,只有射向他的箭才能挽救太子的声誉,惩戒他老眼昏花藐视辽国皇族的父亲!只有他的鲜血才能教会你,身系千万人安危的储君,没有感情用事的权力。”
“……让母后失望了。儿臣距离母后的要求,总是天差地远。”耶律倍这时直视着述律平的眼睛,清晰地回答:“亲手杀了善待儿臣亦如手足的高锦明,儿臣自问,没那么硬的心肠,儿臣做不到!儿臣愿意按照母后的吩咐镇守渤海,来换取赦免他的旨意。”
述律平看着眼神已经不再游移的耶律倍:“太子这样的仁慈大方,要让身后的朝臣们失望了。”
“今晚母后不就是手握胜券来逼儿臣就范的吗?儿臣若杀了高锦明,迟早彰显您挽救储君误国的英明,儿臣不杀他,您能为二弟的前程填把柴薪。”
述律平熟悉那种坚毅叛逆的眼神,就是那眼神,常让她无名的怒火三丈,能将她心里稍有抬头的母性顷刻燃烧殆尽。丈夫对太子的宽容更加剧了述律平焦虑,匡正儿子的念头夜以继日地啃食着她的心。亲情被架上炭火烤得外焦里嫩,这道皇族家常菜一旦上桌,金樽玉杯也不能使薄酒更厚。
夜深人静,述律平像只受伤的母豹独自舔舐伤口,无比失落地怀想起曾带给自己和丈夫无限欣喜的长子,春风满面张开臂膀跑来拥抱她的美好岁月。虽然选择疼爱更年轻更听话的次子、三儿子,成了述律平舒缓伤痛的一帖良药,但离开耶律倍的每一步都充满着回顾和迟疑,让述律平本人也迷惑于完全不像自己的自己。
“本宫如果是太子,绝不选择这个时机把忤逆的责任推给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看来,对本宫的怨恨已经让太子的脑袋无法容纳,都从嘴里吐了出来。”
“儿臣不过是被您用于征服的烈酒,灌得喘不上气来全文阅读。”耶律倍沉浸在求情一再失败的自怨自艾当中,“儿臣的无助也无法唤起您的慈悲,儿臣如今不过是被母后卡着脖子,心怀恐惧做着徒劳挣扎,哪有怨恨的胆量。”
“喘不上气来?”述律平难以控制地提高了音量,“如果本宫不让你喘气,太子以为你能见得到高锦美吗?不让你喘气,高锦明能三番五次越过边境,带着胞妹的情书和窃贼一样的祸心深入皇宫腹地吗?本宫能瞒着你父皇和朝臣,封锁了跟你有关的任何消息,放任高锦明活到今天吗?高锦明今天的灾祸,是他辜负你的信任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拿他祭旗,已经是你父皇的谕旨,除了亲手射杀高锦明挽回太子的声誉,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述律平一句一顿,直说得耶律倍哑口无言,他开始意识到母亲在强烈的个人信念和对他的妥协中寻求平衡何其艰难,而自己却将叛逆变成了与她相处的唯一习惯。耶律倍满心懊悔地望向述律平,想收回那些中伤母亲的话,但还未等他开口,述律平已于盛怒中拂袖而去。
第二天的校场上,韩延吉以此番出征意在夺取对中原作战的胜利为由,请求皇帝为自己换一个中原俘虏做标靶。
述律平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沙海娜,选择了沉默。
谁也没有料到,耶律阿保机这时豪迈地一扬手:“都给朕杀了,渤海国的细作,留着夜长梦多,延吉你让他们再多加上一个中原奴隶。”
押在校场中间的两个囚犯,一个开始慌不择路地拼命奔跑,另一个塑像一般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
韩延吉一箭射出,箭羽嗖声带响地贯穿了那个几乎衣不遮体的中原人,契丹军士随着祭品的颓然栽倒,爆发出响彻校场的呐喊:“必胜!必胜!”。
韩延吉在一片狂热的喧嚣中看似随意地建议皇帝:“今后皇上能否取消了“射鬼箭”这种……有些凶残的祭旗仪式?”
皇帝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韩卿这你就不懂了,辽国人延续了上百年的古老传统,怎么能说改就改?下一个,太子你来。”
眼含热泪的“渤海细作”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弯弓搭箭的太子迟迟没有放箭。
包括高锦明在内的所有人,一言不发。沉默代替了万语千言,太多的情感淹没了这场奇特的告别。
瞄准的时间,长似千年。
一旁的皇帝亲自射杀了坦然赴死的“渤海细作”,收了御弓,不高兴地责怪着太子:“祭旗的意义对于出征的士兵何等重要,太子这么久引而不发,多不吉利!”
韩延吉的大军陆续出发。耶律倍回首望见,高锦明的尸身毫无尊严地被兵卒丢上了一个独轮推车拉走了。地上的血,像一簇殷红的落英。
韩延吉走后,述律平去看过太子,想告诉儿子,她找人安葬了高锦明。春寒未尽,儿子却不让宫人点燃暖炉,说地底下比这里还要寒冷。那天的儿子醉卧塌间,桌案上散落着他用汉字重复写了许多遍的嵇康名句,“不如那自由的翔雁,顺从时间的方向游遨,不如那金黄的菊花,在秋风中开得正好,……如果来生,可以再一次逢遭,自己像无闻的野草,自己像散发的渔樵……”
述律平对原本认为正确的、能够收服儿子的又一回合的结果,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从东宫回来的那天,从不轻易流泪的述律平在寝宫中伴着晦暗的月色,为多情爱子的伤痛,为越来越难以弥合的亲情,为自己即将要选择的放弃,伤心地哭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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