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契丹大军入境的消息之后,已经迁都洛阳的李存勖停了一晚他亲自主演的大戏演练,精神抖擞地上了朝堂,环顾着衣着鲜艳的臣僚们:“你们谁去教训这些野蛮人?明知道朕一时半刻没工夫搭理他们,他们就趁机在背后使枪,你们谁去给朕收了那些妖孽最新章节。”
“皇上,国库……”郭崇韬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国库已经无力支付打仗所需的开支,他知道皇帝不爱听这个,果然,李存勖立即打断了他的下文。
“郭爱卿,你有没有别的要奏报?怎么爱卿张口闭口就是国库。是!朕很感激郭爱卿拿出家财来支援朝廷的开支,但朕这洛阳行宫内府又不宽裕,朕都答应爱卿以身作则,将晋阳行宫的积蓄捐给国库,是爱卿你迟迟不去找租庸官取来,爱卿不要总拿这个事情来烦朕。”
“晋阳行宫距洛阳都城,路途遥远,匪寇横行,几位皇子的册封仪式近在眼前,像这样急着用银子的时候,远水难解近渴。加上近期朝廷还有抗击契丹举兵北上的开销,微臣才敢斗胆请示皇上,能否考虑动用内府的库银。”
李存勖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将几个皇儿的册封延后吧,他们年纪都还小,封王拜侯缓个一年半载的何妨,今年就省下这笔,把欠的军饷先拨下去。”
郭崇韬暗自叫苦,此番皇帝捍卫自己荷包的举动,无疑令他陷入了得罪诸多皇子母亲们的尴尬境地,嫔妃身后朝臣们毫不掩饰的奚落和挤兑在所难免。这类事情自打李存勖登基以来就没停止过,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越来越难以满足李存勖好大喜功、花样翻新的需求,更经受不住刘皇后贪婪的瓜分掠夺,各地对朝廷的供奉有半数被李存勖分配给中宫,为皇后毫无节制的消费提供丰富源泉。
李存勖把郭崇韬抛在脑后,转而问一直低头不语的李嗣源:“李将军怎么看这次契丹人的入侵?”
“这次进犯,契丹人避开了我军主力,将长城以东和远北这些相对较弱的地区作为进攻目标,但也仅仅停留在打劫的程度,听闻其中一支契丹军甚至沿路并未伤及妇孺,只抢劫了财物、粮食,掠境而去。这些小股部队的行军有共同的指向,他们是……奔着幽州来的。”
李存勖从他的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大声命令道:“李嗣源,即日起任开封节度使,藩汉内外马步军总管,统领步兵和骑兵,代替朕整军前往幽州驰援。”
李嗣源领命回家的路上,李从珂见四下无人,高兴地道:“爹爹荣升,回去让娘给咱们坐桌好菜,孩儿和几个兄弟给您贺一贺。”
李嗣源淡淡笑了笑:“官做到这个份上,升迁已经不算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了,忧虑多于欣喜啊。”
“爹您皇眷正隆,大唐军中,只有您真刀真枪拼了一辈子换来了如今的尊荣和威信,您对朝廷的忠诚日月可表。”
李嗣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从珂:“木实繁者披其枝,尊其臣者卑其主,这句资政名言的意思说的就是你爹面临的境遇,果实太多会压折树的枝干,大臣过于尊显会使君主卑微。”
李从珂道:“皇上赐给您免死铁券,您还担心功高盖主的流言不成?”
“关键要看君主是怎么想的,皇上在去年送走南平王的时候,曾当着我们这些武将的面说‘我靠我十个指头夺得天下’,你听听,皇上打心眼儿里,从不认为将领们有多大的功劳。既然不认为武将有功,对武将的赏赐越厚,越不是什么好事儿。免死铁券,皇上只发了三个,一个给我,一个给郭崇韬,一个给朱有谦,一看这领赏的人,你爹我……心里就虚了半截啊全文阅读。”
李从珂被李嗣源这么一说,一阵冷汗从脊梁骨冒了上来:“今晚皇上要去郭大人府上同贺他的生辰,听说还带了不少妃嫔、伶人,也给您下了帖子,您去吗?”
李嗣源边走边无奈地说:“当然得去,且不说郭公的面子不好驳,皇上都到场了,谁去了他可能记不住,没去的可就都入了咱皇上的眼喽。”
“从前只听说过皇帝在皇宫宴请群臣,真没见过咱们圣上这样的,动辄就跑大臣们官邸里去通宵达旦地饮宴,不安全不说,被文臣们背地里没少议论有失体统。”
“体统?圣上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俩字,你见圣上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拿体统说事儿的文臣们?文臣们在皇上心里的位置还赶不上伶人。”
“听说今晚皇上要带他最喜欢的敬新磨去郭府。”
李嗣源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纳罕地问:“怎么?你对敬新磨还挺上心?”
李从珂不怀好意地笑了:“儿子听过他的戏,那唱腔,京城绝对无出其右!听说他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还准他去嫔妃们宫里唱,有关敬新磨人品的争议跟他的名气一样大,都说这小子……没少钻深宫怨妇的罗帐。”
李嗣源收回了视线,不屑地说:“自古以来,皇宫内院都是禁地,现在能自由出入嫔妃内宫的,少说也有上百号伶人,这些男男女女,迟早害了皇上。”
入夜的郭府张灯结彩,李存勖的到来让这场再平常不过的生日聚会提高到了御宴的级别,一时间郭府门前金车玉作轮,流苏金缕鞍。
一片丝竹胡弦逢迎喝彩声中李存勖直喝得步履蹒跚,他站起身来,指着郭崇韬:“郭公!肱骨之臣!怎么郭公有两个?重影了……今日这些戏份都是敬新磨按照郭公的喜好编排的,郭公还满意吧?!”
郭崇韬赶紧起立恭敬地一揖到底:“皇上折煞微臣了,愧不敢当。感戴之情无以言表,臣满饮三大杯。”
郭崇韬已经喝得有些头晕,他深知皇帝的酒量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忧心地说了一句:“皇上龙体要紧,酒醉伤身,下面的酒,都交给微臣吧。”
“什么都交给你,什么都能交给你吗?”李存勖摇摇晃晃地说了一句,却惊了几个佯醉的大臣,大家都举杯迟疑了一下,没控制好表情的几个转头来看向这君臣二人。
“什么都能交给你吗?”李存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甩着头指向的人确不是郭崇韬,而是李嗣源,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李嗣源不由地站起身来。
一旁倒酒的一个嫔妃这时端起了酒壶,绕到李存勖面前:“皇上!这酒是玉酿琼浆,交给谁不可惜呀!隋朝的王世充曾对诸臣说,酒能辅和气,宜封天禄大夫。因此酒又得雅名‘天禄大夫’。今日郭大人的寿宴满座尽欢,君臣和睦,大唐必然福泽万年,不如,众位大人就为天禄大夫的辅和之功再饮尽此杯如何?”
群臣爆出解围的应和之声,李存勖醉眼迷蒙地在人群中间举起了杯中的酒:“对!对!美人说得对,为天禄大夫!干了!”
李嗣源绕过了觥筹交错的臣僚,在暗处指着方才突然语出惊人的嫔妃问执事的护卫:“那是哪位贵人?”
护卫扫了一眼穿行在席间的女子,答道:“她?是柴美人。”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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