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守玉手中握着瓷片,周身筛糠一样不住地颤抖,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染红了她淡紫色的衣袖和前襟。
当柴守玉看到冲进来暴揍敬新磨的侍卫,眼中开始滚落大颗的泪珠,她呆呆看着他将一腔愤怒发泄在敬心磨身上,她听到一个军官上前来抱住了仍然不肯停手的侍卫在说着什么,有一句是,雀儿,你住手!她看到一个军官行至面前,双膝跪下俯身道:“下官救驾来迟,祈娘娘恕罪。”
柴守玉两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军官,另一个还能思考的柴守玉在问自己:那是符彦卿吗?还有那个人……是我的郭郎吗?
符彦卿审阅出宫仪仗的名录时,得知了柴守玉将在这晚陪同皇上出宫饮宴,他传来了郭威,临行前让郭威起誓,绝不靠近柴美人近旁,不可以被她发现。当柴守玉发挥她的才智替郭崇韬和李嗣源解围的时候,郭威就站在门外不远幽暗的角落里,目睹了一切。
郭威是高兴的,他最爱的人,如今锦衣玉食,皎洁如皓月,黑暗永远无法遮挡她的光芒,兴许她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只是入错了尘俗这潭泥沼,开错了郭威这个时节。
郭威也是忧伤的,他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此生要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遇,思绪一经过她的身边便被牵动心怀,她安静地沉在他的心湖里,让每一滴水都是思念的颜色。
当晚郭府这处厢房里异样的响动,郭威最先有了警觉,他转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符彦卿,符彦卿也在看着他,两相求证,符彦卿上前去敲响了房门。
皇后显然想隐瞒屋子里的事件,那是什么?他分明听到了女人间或求救的声音,而屋中的女人,仅剩下柴守玉了。
皇后的命令让郭威躁动难安,符彦卿死死拽着他的臂膀,用眼神命令他不准冲上前去。
郭崇韬推开皇后冲向大门时,他从心底感激这个素有不畏强权刚直不阿美名的大臣,但当房门大开,柴守玉在他眼前抓起瓷片扎向她自己喉咙时,郭威蒙了。郭崇韬冲过去的及时挽救,柴守玉惨白的面色,她脖子上猩红的血污,手上纵横的血痕,眼里充满惊恐和委屈的眼泪,都让他傻傻愣在了门口。
守玉被欺负了,被躺在地上残喘的戏子欺辱了!
符彦卿拦不住暴怒的郭威,他力大无穷的身躯被难以承载的心痛支配了,符彦卿索性拦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喊着:“雀儿,你住手!打死这小子就死无对证了。”
郭威这才停手的,他丢下已经气若游丝的伶人敬新磨,跟在符彦卿身后跪在柴守玉面前,仰头望着柴守玉,忍着心里的绞痛说了一句:“符将军,娘娘……受伤了。”
郭崇韬靠近了直直盯着眼前侍卫的柴守玉,先用两只手试探性地靠近她的脖子,继而慢慢掰开她的手指,取走了瓷片,冷静地吩咐左右:“愣着干什么,去传值夜的大夫来。”
柴守玉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支持,瘫坐在地上。一群宫女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她扶在一把椅子上。
众人围着柴守玉的时候,谁都没注意皇后悄悄走到了敬新磨身边,迅速抽出一个侍卫身上的佩剑,一剑刺向敬新磨全文阅读。
当屋中的人们注意到这一举动时,已经迟了。
皇后刘氏将剑掷在地上,在心中庆贺自己得手,向周遭的几个侍卫吩咐道:“把这脏东西弄走!明儿个皇上醒了,别脏了皇上的眼。”
郭威不假思索地冲向了这个始作俑者,拦住了刘皇后的去路,直视着皇后大声道:“皇后娘娘,今晚的事,您该给皇上一个交待。”
皇后冷哼了一声:“交待?!没规矩的东西,敢直视本宫,就这项罪就够挖了你的眼睛!一个小小侍卫,敢跟本宫要交待,反了你!”
郭崇韬走了过来,示意郭威退到一旁,不瘟不火地道:“娘娘,依微臣看,娘娘一味阻拦微臣入内,险些酿成大祸,娘娘是该有个交待的。”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要交待也得是屋里那两个先交待。哦——本宫忘了,有一个已经没法儿交待了,那……郭公,不妨先去问问柴美人有什么要向皇上交待的。”
“你!”郭崇韬语塞地看着拂袖而去的皇后,心里懊悔思虑不周,没派人先看好要紧的人证敬新磨。没有敬新磨的口供,柴守玉必然百口莫辩,此事追究下去,她的清誉就算断送了。再大的冤屈也会被宫中横飞的流言越描越黑。
郭威躬身揖向眉头紧皱的郭崇韬:“今晚多谢郭大人出手相救,挽回了皇家体面,也救了今夜当职的御卫营官兵性命,雀儿代兄弟们感谢您的大恩。”
郭崇韬这才转脸观瞧眼前的年轻人,郭威脖子上麻雀,狠准的拳头,望着柴守玉时两人都异样的眼神,方才都一一被他留在印象里,他没搭理郭威的答谢,审视地问:“你是符将军营里的?叫什么名字?”
“小的,郭雀儿。”
“哪里人?”
郭威突然被问到来处,心虚起来:“……邢州人。”
郭崇韬眼神一晃,问:“邢州?柴美人也是邢州人……”
符彦卿赶在郭崇韬继续询问之前,打断了他:“郭大人,下官有事相询。”
郭威急忙告退。
郭威没敢在郭府再逗留,趁着夜色随搬运敬新磨尸体的小队离开了郭府。
郭威第二天听说,酒醒后的皇帝对昨夜的事件没做任何处置,整个早朝都心不在焉。弹劾伶人的折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垛得快把皇上埋掉。
他还听说,有人开始找与他同一伍的士兵打听自己的来处,刨根问底。
郭威找到了符彦卿,请求整编进李嗣源部队的御卫军去往幽州前线。
符彦卿未做迟疑同意了:“娘娘身上的伤,听说好些了,皇上对她比从前上心些,常有赏赐。你是第一次去战场,跟着刘知远,万事小心,不可鲁莽。”
郭威应声后默默走了,他从当晚同在郭府的其他御卫营的士兵那里听到的,跟符彦卿说的大相径庭。
宫中传说自郭府饮宴那天后,皇帝再也没去看过柴美人,柴美人得了失心疯,不会说话了。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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