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光摇曳,兴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影静躺在龙榻上浅瞌。小心带上房门,东北方的天际带着异常的光亮,与当时就走迷魇的极其相似。我加紧脚步赶到皇宫一处早被废弃的院落,宫中时常会有几个角落常年无人荒芜一片,宫人见无人进出也就不打扫躲懒。见满地杂草枯枝以防发出声响引人注意,远站在廊墙后降缓自己的呼吸,尽量隐身在这静谧的空间中。
“翔云那边安排的怎么样?”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听到这声音我头皮一阵发麻,胸口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影受伤时我没注意,现在静下心才发现和黑玉几乎一样。
“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苏璃,与其留着他担心将来能与我们抗衡,不如除之而后快。再说除去他就单婉清纱一个人,还有何惧。”迷魇阴冷的开口,从花窗中我隐约能看到他肌肉冷笑而划出的幅度。
一声沉闷的哼声传来,勃然道:“我怎么做还轮得到你来教吗?你少把个人情感放在这事里。明天你就去翔云那,给我那边把关把住,少在这唧唧歪歪的。若是你坏了我的事,自己知道后果是什么。”
“可是……”迷魇本打算再力争下,却被神秘人挥手止住了口。不得已地唯诺道:“是,我会照办的。”
“还有给我留下寻思禅,我另有任务要派给他。”神秘人俨然的开口,容不得反对。
“那小子没什么能耐,与其放您那累赘,不如我带走再好生训练一番。以后如果有用的上他的地方再……”
“要么我现在就结果了他,要么你就闭嘴。”断然拦截住迷魇的话,不由分说。
借由微弱的光线,我看见迷魇闻言微愁眉,那是充满不甘与忧虑的眼神。对于迷魇的态度神秘人略有不满,挥臂置后旋即转身背对迷魇。这一刹那,我的心猛然颤栗,情绪更是翻江倒海无法平息。
这是张与黑玉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和蔼的面容,只是那眼眸透露着算计与血腥。瞧着那双眼,我背脊直冒冷汗。过往的一切被迅速回想起,如画卷般一页页的翻开。我很清楚这人绝非是当年的黑玉,哪怕声音和容貌都一样,同个身体装着两个灵魂,那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黑玉。我明白婉娘必然多少知晓当年的真相,却突然懦弱得不想去面对。
回到殿阁已近午夜,宫闱之中的烛火也被拂去大半,除了侍卫巡逻的主路,其他四处只剩暗夜的寂静。踯躅太久的脚步,眼看苏兮月屋内烛火暗灭,停住打算看望的步伐转身,徒留下我轻声的叹息。
“我以为你不再回来了。”影孱弱的开口,气息淡到像是风中烛火般随时会熄灭。似有苦笑道:“说来,你回来做什么,既然都已经考虑放弃我,留着我累赘干吗。我不是苏兮月可以陪你讲心理话、逗你笑。也不是池羽有资格去服侍你的饮食起居,像个贴心人似的。我甚至连哥哥都不如,寻思禅好歹可以帮你监视迷魇。主上我只是你的影子,撇去这个身份,你还来看我做什么。”
颇怒于影自暴自弃的话,碍于他身体状况我手上不敢太用力。我俯身轻吻他那哀怨的唇瓣,眼瞧着那压抑的神色,冷然的开口:“如果你还不懂我的意思的话,那你就糊涂一辈子得了。”
“主上……”
“我说过了,别叫我主上。你可以和婉娘一样直呼我其名,又或是学学苏兮月。”瞧见他仍在恍然中的模样,我暗叹息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被禁锢在影的双臂中,我僵站在原地,就怕一个大动作会伤到他。“今晚难道不能陪我吗?”影说话带着低喘,明明是虚弱至极的样子,手脚倒是利索的想解我袍带。
压住影不安分的手,我轻叹着说道:“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你不必勉强自己的。”面对自己在意的人,我没这自制力当柳下惠,自然不希望他们去挑战我曾引以为豪的耐心。“影,你明白我的意思,别让我把话说第二次。”
影始终充耳不闻,僵持不下才不甘停了手。微嗔怒道:“苏璃,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勉强过了?我对你是什么心思,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到底是谁觉得勉强了。”
瞧着影的模样,不由想起这或许是他至今对我说的话最多的一次,淡笑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
“那我的心思呢?何时能传达给你。”收起先前的怒气,影继而又是一副维诺的模样。
我伸手将影揽在怀里,心疼他孱弱喘气的模样,轻语道:“今晚我不去任何地方就留着陪你,你早点休息。一切都等你养好了伤再说。至于现在你我并非主仆关系,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的与我谈话。”
对于我点穿的小心思,影似有腼腆的笑道:“你不怕苏兮月生气吗?”
“我这就去陪他可好?”注目于影那略僵的脸上,连那微发酸的神色都不放过,“既然不愿意,那问有何意义。”
压住他欲以辩驳的双唇,示意着让他躺下。影从不忤逆我的意思,若放在正事上是极好的,只是在感情中多少会失去点趣味。屋外雪依旧絮絮而下,不经使人想起与影初遇的时光。瞧着在他眠咒下熟睡的面容,似有冷风肆意窜入。我不经意打了个哆嗦,与之而来的是一件厚实的皮袄。
“不早了,还不入寝?”把苏兮月拉至身旁,替他弹去眉发间的雪子。
“睡在你身旁的不是我,我又如何睡得着?”
心头略紧,我佯装微嗔道:“你这般说,不怕我生气?”
“你不会。”带着自信的摇头,苏兮月出奇的老实,“你当我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苏兮月么。相较之下,苏更讨厌的是谎言,我知道你绝不会因为我一句实话而生气。”
“那你该知道我现在要你去做什么。夜深露重,我送你回去。”罢了,我起身披起大氅,瞧他忧色于影。“只是走开一时半会儿,我都不担心,你忧虑什么。”
苏兮月笑起来相当好看,眼睛似是月牙弯弯。他硬是要躲在我大氅之下,我也就顺了他的意。为安全我绕路走大道送的苏兮月,自是抄小路而回,才发现池羽的屋内依然烛光摇曳,想必是彻夜未眠。我在他房门驻足数刻,叹息声消散在这风大雪密的夜里。
那般繁乱的夜里,无眠的又何只会是一个人。想到那陌生人,想到黑玉,纵使有安宁香漫布在殿内,我大脑依然混乱不堪,转眼便是曙光缓现。
“怎么一夜未眠?”踏着初露的晨光,婉娘先是检查了下影的状况,才舒眉道:“他这边已无大碍,倒是你昨晚是看到什么了。苏璃有些事我不方便告知,只是有一天你定会找到真相。只希望那时你依旧能唤我声婉娘,能依旧把我看作是把你带大的人。”
带着半分错愕我看着她,不懂她究竟想说什么。婉娘瞧我困惑,只是苦笑。边关告急,婉娘不得不早日动身,留下影调养恢复的法子就动身远至边关,烟接手宫内安全事宜,朝上自有周定保、纪非明在。影灵力虽是废了,好在平日训练频繁体能恢复起来也比较快,没几日就倔得下了床。
近日影身边是陪得多,冷落苏兮月少许,我只有晚上抽空会去瞧一瞧苏兮月。他倒也是上进,独自撑起整个朝堂,仔细观是清瘦不少,本就身量纤纤更是单薄。
“最近晚些来瞅瞅你,都是睡的死沉,今天怎么还不入眠?”斜靠着桃木雕镂门,我浅笑抱臂而立。
散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精致的容颜,却抵挡不住那明媚的双眸。“因为哥哥告诉我,有人每个夜晚都会来这儿,见朕睡死了便默不作声离开。朕好奇是哪个小贼如此大胆,敢在宫内肆意走动,连朕的寝殿也敢私闯。”
“池羽照顾的好么。”掩起门我拉近苏兮月,略带心疼的口吻道:“清减了不少。”
“我本不打算让哥哥照料的,谁知他那倔强脾气,我也只能顺他的意。哪有苏说的那么夸张,再说若胖了就怕你嫌弃。”状似委屈的模样,他却是嘴上不留情。
仍由他顺势倒在怀中,我淡然莞尔,“我哪那么挑剔过。”
“如果不是眼界太高的话,又为什么把我哥哥冷落在旁?”他的略带怪罪的开口。
听出他的试探,我也是不骄不躁的说道:“兮月,你明白有些事你我都控制不了的。”
“我知道,我又何曾不知道。苏的心太广,广的能容下很多人。影、寻思禅、亦或是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既然如此,就不能容下我们兄弟俩吗?”苏兮月垂眼由着长睫毛遮住阴霾,一副似有泪目的容色。
“什么时候你听我说过没有你了?”我装似微怒道,转瞬淡笑而说:“这脑袋瓜子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今夜早点歇下。否则明日如何能上朝,你再多说一句有的没的,我立刻就回影那去。”
短暂一愣后,苏兮月心领神会的替我脱下外袍,我仍由他拉我至榻上。帷幔自黄花梨雕栏放下,遮住的不止是经缝隙四窜而入的冷风、摇曳的烛光,更是将一波□□拦在帐幔内。
第15章 意料之外
深冬的街巷人少的可怜,朝堂而回的路上,仅有我和影只单形影。雪路难行不得已的绕道,经过凤来楼我不禁唏嘘,等待的人早已不在,心中不由得没落半分。渐停的雪让我回想起最后一次在这相聚的时光,转眼已有些时日。我深知影对寻思禅的厌恶,便不敢多露出情绪,踏着松软的雪地赶回王府已是晌午。
“有心事?”池羽替我换下被雪水打湿的褂子与鞋袜,像是看穿我心思般问道:“是在想念什么人?”
斜睨着池羽片刻,我仅是笑了下。既然得不到的,想与不想又有何区别。午膳间我没太大胃口,饮得极为清淡,似乎影也是心有所思,各执心事我和他没太多的交谈。寒冬天总显得寂寥,院子里只有青松长得茂密些,可惜这一抹绿也被雪遮去大半。
“你在担心寻思禅?”影对寻思禅的态度我早习以为常,他愿换口直呼其名到是难得。
淡然莞尔,我反唇而道:“这事重要吗?亦或是你比较上心。”自己并未觉察,待反应过来时我才发现,因烦乱而使得口气颇有疾言厉色之态。
“望主上赎罪。”
一时被震慑到的影顿然恢复往日的状态,我大骇眼前状况。窘迫的干咳数声,我伸手执起影的手臂,温然道:“我没对你撒怒,怎么说跪就跪着了。”
影双唇微颤,良久才谨慎的开口:“苏,我没有苏兮月或池羽的贴心,也不懂寻思禅那套柔情。你不喜欢人隐瞒,所以我只知道直言。其实我何尝不懂,最近你会陪着我多半时内疚,我也清楚再如何比,我依旧比不过寻思禅。我……”
影的话似根绣花针般戳进我心口,针细至极刺得小心儿缓慢,却依然会隐隐作痛。浅尝即止那张充斥哀愁的唇,不由他继续自贬自贱。“你我也不是什么主仆,别吓一吓就主上前主上后的。”
“倘若今晚我邀你,你会来吗?”影小心问道,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扰了气氛,我悻悻收回差点揽上影的手。微带燥气的打量眼前不识趣的宫人,我冷言:“什么事毛毛躁躁的,一出宫就连规矩都忘了。”
“王爷恕罪,实在是皇上和纪大人催得紧,要小的赶来请王爷立刻回宫一趟。”小福子是苏兮月近身太监,只是何事需要隐秘到他来。见我疑惑,他机警的马上回答:“皇上和相爷没说,我出来前隐约听说是关于罪臣之子寻思禅的事。”
“听墙角的缺德事你也做?”小福子同苏兮月长大的,我对他也算是长辈对小辈,容忍多些。
看出我没怪罪,他倒是贫嘴,“我可不敢,王爷不能冤枉我。整个神武国,谁敢偷听皇上的墙角,杀头的一等一大罪啊。”
“你少来,还不让人去备车马。墨迹什么。”厉色道,瞧他屁颠的走远,我才柔笑着对影说道:“在我回来前,就劳烦你费心思,想想晚膳拿什么招待我。”
在影额头留下一吻,我急匆匆走至王府门口。本想能奚落小福子办事能力一番,倒不知他办事甚是利落,马车、车夫早就备好,就差我这被召见的人。
说是宫里的事,车却是在朝相国府急驶,一种期待从心底油然而生,不知所起。相国府外只有零星几个侍卫,苏兮月同样是匆忙赶来。相府管家安叔带我就往偏僻院落急性,是主人家有意安排的地点。相府不算奢华宽大,也是正常官僚宅邸的规格,我们幽曲小道中疾行至院中小阁。小阁临水而建却被假山木林掩去,像是要蕴蓄着隐秘的激情,藏娇的佳处。
“这等有情趣的地方,不适合你我相聚。”瞧着纪非明不怀好意的讪笑,苏兮月闷声不吭的莫测,我估摸着,轻快道:“是谁惹我的小皇帝生气了。”
“普天下能惹皇上不舒心恐怕就只有王爷。”纪非明落井下石道。
我斜睨了眼纪非明,更是陪笑着开口:“欲加之罪。人说死也要死的明白,是否该告知我做错何事?”
苏兮月放下茶杯砰的一声略响,嗫喏道:“你自个儿去里屋瞅瞅。”
踏着木梯上至两楼,房门紧闭让人猜不透。吱呀声伴随着推门一同传来,苏兮月是有意留我一人在阁内,眼瞧苏兮月的离去。身后传来不耐烦与焦虑的窸窣,我转头恰巧对上寻思禅颇怨怼的双眸。
“迷魇回去可有惩罚你?抱歉我没能及时救你。”一时窘迫我有些尴尬,话说的语无伦次。
他似是解围般拥入我怀,轻笑的开口:“璃的心跳的好快。”
“你清瘦许多,身上的鞭伤好些没?倘若留疤就不好了。”他伸手之际我刚巧看到那腕上的伤痕,迷魇是下狠手抽的,幸而没伤到筋骨。收紧拥他的臂膀,听到他轻哼才略松。我分不清对他们几个的感情,只知道他们若因我而伤我的心就会抽痛不已。
“这张残破的身体你嫌弃吗?是不是没资格留在你身边。”寻思禅话轻细的在风声中化去。他和影一样活着从来不是为自己,就连活着的方式也从来身不由己。
叹息间我想了想安置他的法子,直接带回去就怕惹影不高兴,也只得委屈他些先安顿在相府。兴许是我沉默的久了,寻思禅愈发没底气,手臂不由满满下垂,像是要逃离我禁锢。“别动,我想你已听说影的情况。你和影之间的矛盾,我怕会影响到他的恢复,你暂时在纪非明这住些日子如何?”
他小心探问道:“璃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如果介怀还会如斯带你么。我只是烦恼影那要如何交代的好,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你们之间的隔阂我不是太清楚,却很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站久微累,我索性倚在罗汉床靠栏侧卧,他倒是很顺势钻在我身前。寻思禅的后颈、背多处有鞭痕,血色褪去不少,却依旧是触目惊心。手指抚着那鞭伤,我缓缓而说:“将你安排在相府只是缓兵之策,当然你假使想跟我回府,那就让池羽先安排你在偏远些的别院也行。”
他闻言只是微摇头,贴心的开口:“影的伤重要,何况这里挺安谧的,你又不赶我走。这就是够了。”
“看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偷香之时被人撞到甚是尴尬,迫于是在他人家做客,我也不便露怒色。“安叔,有事么。”
“王爷,我家老爷见天色不早,想问王爷是在相府留膳吗?是与老爷一同进膳,还是老生把饭菜送来。”被提醒,我才想起赶来时已是下午,耗去些时间,转眼都快过了晚膳时分。
在我进退两难间,寻思禅极懂事的嘱咐到:“去回你家老爷,王爷府上还有要事要赶回。如果你家主人不嫌弃,我可以代劳。安叔麻烦你再去准备马车,我想王爷急着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