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你就别想那么多。”我捋着他后背帮他顺气,不由想到自己的过往。我也不曾是如此,要说迷魇残暴,我呢?冷血多点。死我手上的,不见得就少了。
对我的沉默,他有些焦虑轻唤:“璃?在想什么。”
回神间我浅笑的说:“不管怎样,我还得去找人备水。既不习惯就更得弄干净,省的明早起来不适。”
晚膳刚过正是找乐子的时候,客房这的伙计大多被调去其他地方。我沿路到前厅只见一红发少年,他带的面具要比来客精致许多。胭脂红长发顺垂而下,显得皮肤更加白皙晶透,他就这么静静站在那儿,望着棵杏树发愣,仿若无人,与世无关。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沉寂,静得就要消失一般。红发是镜月皇族的象征之一,每代出生的皇子皇女里,总会出现一两个红发出现。至于轩煌的子嗣里,我若没记错就只有一个,与我同因美貌闻名三国的,六皇子轩弈尘。
兴许是我的目光过于露骨直白,那少年发现似得侧头与我对视片刻,慌乱的快步离开。恰逢管事伙计来,我被搅了兴致吩咐数句扫兴回房。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一旁等着伙计放水,寻思禅依着我,小声询问。
我浅笑一声,缓缓的开口:“庄子有些大,何况人手欠缺。一去一回耽搁不少时间。”
寻思禅谈笑间眉梢微挑,半带肯定的启口:“倒是我误会了,本以为是红发少年驻住你的脚步。”
我嘴角松快一咧,不以为然的开口:“掩饰下的模样究竟如何,鲜有人见过。况且多数传闻的事,尽是以讹传讹。谁能保证面具下就定是倾国姿容,也许是东施丑妇之流呢。”
寻思禅默然瞅我一眼,木簪盘起青黑长发,即使掩具挂面我也能感受到他当下的欢愉。办事伙计退尽,他摘下面具之时顺而揶揄,“与你齐名的美人都貌若无盐,那我和影岂不是要躲着不见人,免得把人吓坏。”
我拔下他插在发间的簪子,我悦色的答:“我到希望如此,你们深居府内也可省去我赶狂蜂浪蝶的力气。”屋外若隐若现的笛音悲悯的令人生怜,低转而哀婉,曲调更是凄凄戚戚。我不太懂音律,却与这笛音产生共鸣。宣德炉内篆烟袅袅直升,散开的玫瑰香间杂寻思禅发丝间的檀香,令我有些恍惚。
寻思禅轻抓着我停在他发梢间的手,浅浅道:“我有些渴,璃能不能帮我沏壶茶来。我出浴后再喝,你慢去慢回不急。”
我嗯了声回应,在他肩拍了数下淡淡道:“我去去就回。”
屋外的空气冷得有些稀,暗霄天朗月躲云间,只有稀疏几簇光照。在柳桉木门上施下咒术防万一,我出于好奇寻觅笛声而行。虽说还未入春,比起深冬时节而今是暖了些,算来我到人界已是三月有余。笛声时轻缓时急躁的伴随,我闻声前行不知何时起步伐从信步变得急促。兴许是听到音律中隐显的决绝,我焦虑赶到南院倒也不觉冷了。
南院亭台楼阁数个,芙水阁比起其他楼阁显得更是冷清雅
眼瞧着背对我的红发少年,他始终沉溺在哀戚中,我上楼时木梯发出的吱呀声也没能打扰到他。仅是面具无意露出的侧面,我却清楚的看到他的容颜,纤长的睫毛下,丹凤勾勒,红发随风微飘,朱唇微启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死很简单,你从那儿跳下去便可一了百了。”我淡淡开口,瞧见他身影猛然一震。
寂静随着戛然而止的乐声出现,他始终背对着我,良久缓缓开口:“若生无可恋,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声音如人一般美得不言而喻,令人迷往,“倘使可恋的,死了也再无感知。活着就有无限机遇,不到最后何要轻言放弃。”
“对你而言,也许很简单。于我……不过是每日形骸活着罢了。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从来都没有。”眼眸泫然道,他嘴角有着苦笑得讥嘲。
只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却有些失常。可怜同情甚至更多,自闻他繁杂的乐声起,就多了一分在意。我摘下玉扳指轻放在隔开我与他的楠木桌上。平然的说道:“那就此刻起就有个素未相识的我,关心你的生死。往后如若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皇城王府,只要带着这枚扳指,就必能找到我。到时我定为你找到活的意义。”
我有些失望,本满心期待他会回头,直到最后一阶木梯失去他的身形,他依然没回头。我自嘲的浅笑,不再留恋。出了芙水阁我正打算离去,突然急促声传来,“你叫什么?”旋即而来的是一声轻啊声,我关切的回头恰接到他滑落的面具。镜月第一美男子,名不虚传。
“离……离开的离。”我莞尔回道,将他面具轻放在院内石桌上,不再留恋的离开,既然要离开又何必留名。本就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我的关心在意已经过多了。
厢内烛火依旧,寻思禅散着微湿长发,手撑着头浅眠。我没舍得扰醒他,手掌隔着些距离用内力弄干他湿发。眼瞧他这般睡得不舒服,我小心将到抱起,倒坏事弄醒了他。
睡意朦胧间,他耷拉着双眸瞅着窗外,“回来的可早。”
“夜半有人等我,我又怎舍得在外寻欢不归。”
他闻之笑吟吟,“我可不怕你不回,只是好奇对方竟无留你之意?”
我抓住他在我胸口肆意的右手,甚喜他这般娇嗔的模样,“我与他只是远隔相谈,皆无非分之想,更无不雅之举。留我又何意?”
寻思禅好奇的启口:“哦?当真貌若无盐,竟让你撇下他急急而归,连近身交谈都嫌弃。”
我直道:“我只能说传闻不虚。”
寻思禅直直盯着我,眼底有转瞬即逝的醋意,之后就是一片平静,静如一滩深井。对他的妒意我不以为然中有些幸喜,自始至终他对我的情意我都是有怀疑的,今日得见他在乎的神色才想到他多少还是喜欢我的吧。如往常般轻压他的脑袋搁在我怀里,他似是发现异样的瞧我眼,眼眸里有着迷惑与忧虑。终究他没说任何话,不过在我用指风探灭烛火同时听到低低一声喟叹。
对于寻思禅常年如一的早起我颇为佩服,我勤勉都是在觉得有必要的时候,而他和影则完全不是如此。只要我需要他们都能时刻完美的站在我身前,换做过去我必是非常满意,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而今我倒希望他们能慵懒些。
移开在他身上的视线,我不急不缓的说:“你忙了一早上倒是不累?陪我一同进早膳如何。”
寻思禅浅笑点头,速速处理完仅剩的活儿,方坐我身边抿茶,打趣道:“累倒是累,就当忙中取乐。话又说来,这活我倘若不管,那我俩哪还走的成。”
听他的叨嗑话我倒觉得有半分理在内,换做我收拾的话,必然是弄得一团糟,恼火了讲不准包裹直接扔了,省的见到心烦。
“我最近纵得你挖苦功夫愈发见长了。”我瞟了眼门外的身影,冷笑道:“贵府的规矩就是躲屋外鬼祟窥听吗?”
门外的人顷刻哆嗦了下,“我见现下尚早,怕两位公子还未起身。没敢打扰。”
清婉的声音如微风拂过耳边,仅数语之谈我已然是熟悉,心下一惊。一改方才的口气,“哪还早了?你找我们有事?”
“我是来送早膳的,”红发少年将托盘轻放在桌上,微屈身有板有眼地开口:“还有什么需要吗?”
寻思禅定神看着他,淡淡开口:“贵庄想的甚是周到。”他信手捻取碟中糕点送入嘴中,“能否帮我们准备些干粮,以便我们路上食用。”
轩弈尘应声而退,自始至终都淡然沉静,似是昨晚的相遇只是南柯一梦罢了。对于他的反应我有瞬间的吃苦感,同样刹那就被抛之脑后。纷乱世间,陌路人又岂止我与他,相处数日的池羽亦不知在何方。
第18章 散乱军心
直到离去我没再看到轩弈尘的身影,他既有意躲我,我也不带任何留恋离开醉香楼。一路的顺畅,不到半日我们就疾驰已赶到军营外。马车还未驶到营门附近,周围放哨军早是警戒状态,与传闻中庸庸无为有霄壤之别。
“站住!没孔副将的命令,谁都不许进营寨。”长矛交叉挡在马匹前,车后更是有警备军阻拦,一时进退两难。
“如果我硬是要闯入呢?仅凭你们几个也想拦阻我?”我闭目静坐在车内,无需撩起帷幔观察外面的情形,我也能感受到周围压迫的紧张感。
“大胆狂徒。”长矛瞬间刺破帷幔直逼而来,汇集的气弹指而出,打断长矛的同时也将人弄倒在地。刹那间四周一片静寂无声无息,却隐浮着杀意。暗杀刃自我右袖滑下,细柄紧握在手中。
突如其来的快步与其人练武底子不同,显得杂乱慌忙。微喘间开口:“都给我住手。孔修不知王爷今日到来,非但没派人远迎,闹了这误会。望王爷赎罪。”
“是本王没让小厮提前来通知,孔副将何错之有,若是降罪于你,岂非是本王霸道了。”
“苏王爷说的是。有你这般明事理的王爷,此乃神武之福啊。”婉清纱暗讽道,她猛然拉开帷幔目光落在我身旁忐忑不安的寻思禅身上,“你怎么带他来了?”
略侧头瞟了眼身边人,我回答:“有何不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婉娘你说呢。”
“你觉得合适,我也无话可说。”她眼神凌冽划过寻思禅,旋即道:“广场正在训练,马车不便通过那。就麻烦你和你随从高抬贵脚,挪步走去营帐了。”
苏琉名满天下,就是美名少而多骂名,走过每一处都会有窸窣的讨论。起初倒是有怒意,气苏琉的浪荡不堪名声,渐渐习惯却也不气了,反倒觉得可气好笑。操场训练的将士众多,瞧见我到来窸窣声不少,多半是好奇,只有少数几人有□□不堪的话语,真是几颗老鼠屎毁一缸米。
“晌午过后的训练暂且由你料理,先下去吧。”即使没婉娘的命令,孔修也没打算多呆片刻,自己的下属对主将如此无礼,任谁此刻都是如坐针毡。
“你似乎很中意孔修。”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我淡淡说。
她瞟了我眼,刹那间眉头有些紧,随即道:“孔修算是难得的人才,谋略眼光都不差,脾气不卑不亢却忠得很。比起你这个恶名远播的王爷要强。”
“别把苏琉那笔烂帐算在我头上,”我话语说的极平静,像是与己无关似得,转身对寻思禅温和的开口:“去沏壶茶来,我有些渴。”
对婉娘而言寻思禅如芒刺在背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即使她现下面色如常,我也难保她不会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我支开寻思禅的动作婉娘仅是有意识的蹙眉片刻,嘴角微见讥嘲。目送寻思禅远去,婉娘半带玩笑的开口:“若要他命真不难,你当真以为不在我面前晃悠,我就奈何不了他?”
少了指上扳指我一时不习惯,四指屈伸,啐道:“婉娘说得严重了,不过是一路风尘仆仆跋涉而来,没备足饮水现在不免有些口干舌燥罢了。何况寻思禅又没做让你嫌恶的事,我知道婉娘绝不会滥杀无辜的。”
“滥杀……无辜?”她挑眉嚼字片刻,岔开话题道:“你手上拿扳指送谁了?我没瞧见寻思禅有带。”
瞄了眼右手空荡荡的拇指,浅笑地说:“一个扳指哪就上心了,有人喜好便被我充当人情给送了。”
“你虽未提起,我还是看得出你喜欢的很。其制材的蓝田玉乃上成中的珍品,色度雕纹皆是你喜爱的,当初若是我问你要,只怕你未必肯送。”
一时哑然,我失笑地启口:“就个小物件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你和个陌生人计较什么。”
婉娘闻之是不相干的人,倒是来了精神,略有穷追不舍之势,“短短几日不见,你又去哪招惹了,你这是才得新欢怎么还有空去寻花问柳的。”
尽没好话,我白了婉娘一眼,脸色肃然的说:“我们就此打住暂且不说那人,我倒想问问婉娘对我这新欢是如何打算的。赶走杀之还是放任他在我身边?”我们都清楚她没的选,只是我依旧不放心,除非她亲口允诺这件事。我知道她答应我的事绝对不会出尔反尔,假使是一时的应付我也有下策。
婉娘微凝神喟叹,“罢了,寻思禅的事我暂且不管。他身上那封印还不知究竟,你我都清楚这必然不是好事。既然要留他,你好生琢磨该有个度,别不该透露的都传的人人皆知。我生性怕事多,若是你不谨慎而麻烦到我,我就不知是否会做出偏激的事。”
心下明白她的意思,寻思禅那儿非是我想防着,一时半刻却也不能说太多。“若有麻烦,我会一肩担起,不劳烦你出手。”
婉娘挑眉不再多言,旋即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双龙绕寿中间是镂空的,雕纹极细腻,翠中带紫,紫气东来的寓意。她解释道:“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今日我算是完璧归赵了。”
仔细打量着玉佩,我心口泛酸,母亲走的时候我还太小,那段记忆几乎被淡忘地一干二净,而她留下的遗物实在是太少了。我失神于片刻间,此后就与婉娘聊起当下的局势。翔云大军逼近,战争本已是山雨欲来之势,却又像毫无开战意愿似得。至今没有敌军跨界来侦察,也没见到翔云细作混入,如此情形倒是让我们和尚摸不着头脑。婉娘只得且看且过,暗中加强训练增强兵力。
话长口干,我眼瞧寻思禅迟迟未归,不免有些心慌,“婉娘厨房在哪?”
“什么?”事出突然婉娘有些愣,随后才反应:“小厨房离着不远,我这就陪你走一遭。”
一路未遇回途的寻思禅,我脚步不禁急得迈大步,不料我与婉娘到膳房才得知寻思禅离开不久,却没与我们相遇。顿然我心头颇乱,两人打算分头在营内找寻思禅,分开之时我与婉娘双双发现不远处草丛后的异样。我们互视眼不语,轻声走近。污秽的话误传入耳,我顿时勃然而怒。
“不是让你把那王爷抓来给兄弟们玩玩,怎么抓个侍从来。”说话的是谁我不知,能推测出事类似组织大哥的人物。
被质问的人像是有些吓到,唯诺的接口道:“那女人一直待在那王爷身边,不方便动手。”
“算了,这小子虽然不如那美人王爷,长得也不赖。兄弟们就将就下,晚上再找机会把那王爷掳来。”随即的笑声甚刺耳,那人又转身对面对我们的人道:“怎么样发哥,先让你尝个鲜怎样?”
那人似是不屑的嗤鼻,冷淡的开口:“你们说的给那废物王爷点教训是指这个?我不好这口,还有婉清纱不好惹,让她知道你们不止破军规,还做这般事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们。”
“那女人算什么,庞相爷可没那么多规矩。再说她敢为个男宠王爷得罪整个军营吗?”
我猛然甩开婉娘的手,口气冷到能冻伤周遭般,淡淡道:“婉娘敢不敢我可以保证,但要你们几个命对我来说不难。”拨开树丛枝叶,我看着寻思禅嘴角的血丝怒火中烧。
周围突然变得很静,连落叶划空的声音似也能听见般。直至孔修及下属的匆匆来到,我这个早是绷紧的弓弦才有所松动。我眼前的四人被团团围住,孔修颇带怒意的问道:“阿发,你们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