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起初憋了气,闻言哪里还忍得住,当即红了眼眶,到底是磨砺多年的魔族主神,终忍住泪,却开不了口,只是摇头。
“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和少女时没两样。”卿封长婉娘数百岁,口气略有宠溺道:“你这样,可是很丢脸的啊。”
“要你管。”平时总露老沉沧桑的模样,婉娘忽然撒起娇来,吓得我与烟面面相觑。
“休然,你回来了?”
出声的人是妍冰,然而父亲仿若未闻,连施舍的一眼都没投去,他冷眼扫了圈大殿,目光停在烟身上。烟是父亲消失后才选进魔族长老院,在神魔大战中偶尔露面,父亲不熟悉也很正常。
岳渊经常来魔族走动,遂笑道:“这就是那我时常跟你提起的小子。”
父亲点头不言,径直走到茗毓身边,稍稍看了眼,嘴中灵咒念遍,只瞧茗毓转眼已醒来,气息恢复如往昔,“我灵力基本都给了苏璃,一时帮不了你,过会儿让苏璃治你伤势。”
烟受宠若惊极力控制神色,机灵得立刻行礼,“多谢神尊。”
“这小子倒不客气。”卿封说罢,上前轻抓烟手腕,直接代劳治好烟的伤痛。他收回手索性做了回好人,直接救活躺在地上的魔族长老们,笑道:“清纱妹子,你魔族的人我替你救回,该交代的人,得由你自己去跑腿。”
婉娘得了便宜,脸上当然乐开花,满口道谢夸赞。方才断气闭眼还处弱势,醒来瞧见眼前人,魔族一干长老傻愣半天,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梦魇,忙不迭跪下参拜。
大殿里大多人垂头跪地,而湮濑和妍冰像空气似得,没人在意他们的存在,任由他俩站着。
父亲进殿至今没正眼瞧过几人,眼下却同岳渊打量起婉娘身后几个。岳渊捋着一把花白胡须,笑道:“不知静璃妹子看到他们有何感想,会不会直接昏厥过去?”
“不会,阿璃那丫头,性格素来乖张,能让她吓昏的事恐怕没有。”父亲提及母亲,眼底话里皆是温柔的宠爱,肉麻得使我不禁打寒颤。
池羽的胆大出乎我意料,只见他灿笑大方上前道:“苏伯父好。”
父亲呆愣片刻,半点不恼,扬声大笑开口:“生平头一回听人这么叫我,好生不习惯啊。”
岳渊朝池羽招手,“小娃子,来,叫声岳叔叔。”略观色了下,池羽笑盈盈依言叫了声,哪知岳渊越发来劲,指向卿封道:“那个是封爷爷。”
我几步上前,把池羽揽到身后,嘴角擒笑,口气已不大好,“适可而止。”
岳渊无趣地瘪嘴,冲父亲抱怨道:“你儿子同你一样死脑筋,护自己人护成这样,无趣的很。”他扯了下卿封的皮囊,“他这把年纪,完全当小娃娃的老祖宗,叫声爷爷不为过。”他得话惊惧得满室跪地的人冷汗直冒,愈发压低脑袋。
“老而不尊,你还好意思抱怨。”卿封也不生气,相处相知多年,他这老友的脾性早已摸透。
父亲嫌弃地白眼岳渊,背手沿盘龙道拾级而上,对着龙椅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坐在台阶最高一阶。
“有龙椅不坐,偏挑台阶。你这癖好真是特殊。”岳渊说话直,余光不时朝向苏兮月,把人看得好不自在。
父亲毫不在意地左右看上几眼,指掌抹地不见尘灰,“坐哪不一样,你可别忘了有回你约我和卿封去你家下棋的事,你拿恭桶盖了盖,铺块破布招待我们,我当时有提出过异议没?”
婉娘心情郁郁许,听到这儿破涕而笑,“那事我记得清楚,他自己坐了个白玉凳子,不知哪里找来两个旧恭桶。我和静璃妹子来找你,瞧见后笑得都前俯后仰了……”话到后面,婉娘又哽了声。
苏兮月清嗓低声道:“小福子,给神尊搬张椅子来。”往出神的福安盛小踹一脚,苏兮月稍提声道:“快些。”
大殿后头总会备上一两张座椅,以防有上年纪的肱骨大臣上朝,皇帝赐坐时能摆放得及时。官椅是紫檀材质,木板厚实沉重,殿中只有小福子一个奴才,他个人力量难以抬动,四处找不到小夏子,又畏缩不敢找人帮忙。
我指尖轻弹向离小福子最近的两神将,俨然冰冷看去,“两个眼瞎看不到吗?站不起来,干脆别再站起来了。”
灵力其实只是打在那两人肩上,而且用得力度不大。两个神将利索地起身,对小夏子态度极客气,转眼便把檀木官椅搬到龙椅前摆正。他俩刚要退下,又被我使唤到龙椅屏风后接出顾常发与小夏子,才得以自在退回原来位子。
卿封不比父亲顾虑多,只说:“小皇子,你那龙椅借我坐会儿。”说罢,大摇大摆地绕过父亲,直接坐上龙椅,刚落座还不满道:“原来底下这么硬,真不舒服。”
看似张狂傲慢的卿封,此刻连岳渊都没半句揶揄讥刺。因为明眼人心里清明,知道他是故意坐在父亲身后,即可保证眼前无人来犯,还能守住父亲身后安危,明刀或是暗箭,有他守住一方,谁都不可侵犯危及我父亲。
岳渊见父亲有卿封保护,倒也不过去锦上添花,干脆帮我看着湮濑的举动,毕竟人多,我难以看顾多人。
“全起来吧。”父亲悠悠然开口,神情清淡犹是不怒自威。他看着殿外,顿了片刻道:“心峰,你还不进来?”话音未落,禹心峰已含笑跨入殿中,父亲见人方道:“你和烟一起把魔族和神族长老盘点下。凡参与挑起谋划魔神大战,心术不正,善于权谋,在其位不谋其事的,该革职的革职,严重者下贬。”这是父亲今夜第一次正眼看向妍冰,亦是唯一的一眼,他无情冷然开口:“神族主神妍冰,不可例外。”
岳渊复议道:“不止长老院要清干净,两族将士别放过。”
魔族神将属我掌管,我颇有微言抗议:“管好神族即可,魔将无需你们操心。”
“嘿,你小子……”岳渊呲牙没再说,反倒沉声不语的卿封威严说:“劳你们再去趟灵族,神魔大战,作为上三界一族,不知从中调停,新灵王实在失职。”
婉娘重叹出声,故意开口:“我魔尊的位子看来要不保了,你们处置完无关紧要的人后,难保不把我一起赶下位。”
神族神尊特命,两族长老院谁还有胆量反抗,毕竟革职好过进轮回道,或直接被打入混沌。
父亲的目光终于停在湮濑身上,四眸对视互不躲闪,“湮濑,很久不见了。”
“是啊,久到我快忘记你这张脸了。”湮濑冷哼声,“依旧令人讨厌。”
父亲淡然浅笑,仿若未闻湮濑的恶言,和煦似三月春光,“卿封多次劝我不必出面,交由苏璃处理便可。”眸光缓缓划向我,父亲眼里满是信任自豪,“我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只是我的债孽,不该让他来结束。”
湮濑双眸深邃地紧盯父亲,出言不敬,“凭你?你现在仅有的修为,连妍冰都比不过,保住小命已属勉强,神尊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此话一出,连婉娘都按捺不住,偏是当事人笑而不语。
我似笑非笑道:“仅要取你性命,即使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出手,殿上一样有两个人会动手。”未得父亲剩余灵力前,我曾一度以为湮濑与父亲旗鼓相当,如今才觉自己无知,或说父亲藏得太深。我想了又道:“况且父亲想要杀你,他何必把灵力传给我,自己大可亲自动手,没必要做这多此一举的举动。”
“卿封和岳渊虽然棋艺不差,到底比不上你。”父亲没由来的话,难叫人猜透他话里意思。
他身后卿封略一沉思,指尖轻动,湮濑面前忽然出现石桌棋盘,我依稀记得好像是魔族父亲寝卧前外院子里的摆饰。
父亲泰然从容地走到石桌旁,没多看湮濑一眼,没想过需防湮濑一下,只是平静地坐定。卿封到底放不下心,依着父亲右手旁坐了下来。殿中气氛十分微妙,适才嚣张不可一世的湮濑,如今变得很警惕,不论父亲如何放下戒备,他仍只站着不肯入座。
“用一局定胜负,你觉得如何?”父亲慢条斯理地掀开棋盒盖,说了个湮濑无法拒绝的条件,“这最后一盘棋,你若赢了,阿璃的棺椁,你随时可以带走。”
婉娘心急,带头反对说:“怎么可以把静璃的棺椁给他?”
第96章 九十六章
“我相信湮濑不会伤害阿璃的。”父亲的口气像在哄孩子,俄顷他变了神色,认真道:“我不会输。”如此的笃定,反叫我们不好再开口劝说。
棋局定胜负生死,这或许是最不动干戈的法子,但对于下棋人而言,棋子便是他手中的千军万马。棋盘上的波谲云诡,棋子中的刀光剑影,同样能取人性命于无形,每走的一步,谁不是观六路识八方,分神下错的任何一子,都可能成为输赢的关键。
父亲与湮濑专注下着每一子,相互牵制,互相试探。我对棋并不太通,但知下棋时需精力专注,只静静在旁守着,以防湮濑出其不意兀然偷袭。
湮濑果断地落下黑子,“你怎么确信我不会损毁芷静璃的棺椁,或许我一到手上,便当你面砸了。”
“因为你不会。”父亲走的路数很诡异,即使棋痴如轩弈尘都猜不透。深谙湮濑是故意扰自己心神,父亲并没点破,从容道:“如果棺椁里是你亲妹妹妍冰,我倒不能确保你会怎么做,唯独阿璃,我可以确定,你必会守护得极好。”落子同时,父亲小觑眼对座湮濑,淡笑道:“难道你舍得伤到阿璃吗?”
湮濑怔怔盯住父亲刚下的棋子,眸底闪过一丝忪蒙,手停在半空良久未动,再落子已是半盏茶后了。
苏兮月凑到我耳边,声低似蚊吟,“伯父刚下的那一子破绽百出,明明湮濑精通棋艺,为何没看出来。”
不啻苏兮月瞧出,连卿封与岳渊也眉头微皱看向下棋的两人,轩弈尘虽一眼发现,却以为是父亲故意使出高深一招,越发研究得起劲。之后父亲的棋路越来越怪异,连我这门外汉都查出异样,不知为何湮濑仍耐住性子,非但没堵死父亲路子,更甚有礼让的意思,而且他停棋思考的时间变得愈发长。盘面明显黑子稍显优势,可湮濑的手却抖动得厉害。
棋局厮杀过半,大许是大殿里人多的缘故,我愈发觉着闷热。我双眸紧盯棋盘发愣,不知几时起,自己渐陷入往事悲喜之中,越想越觉悲痛,略强迫自己从追忆里回到现实,我打了个响指敞开殿中雕花窗。回到棋桌旁,我无意瞟见湮濑,他已额头沁满汗珠,冷汗似淅淅沥沥小雨滴落。
在湮濑脸上凝神片刻,我看了眼周遭,除岳渊与卿封外,连盯看棋局的婉娘都已脸色煞白。我心中疑云四起,不禁怀疑地瞟了眼棋盘,登时大骇,厉声道:“全闭上眼,这盘棋看不得!”
低吼间,我赶紧先救出就在父亲身后的轩弈尘,随后用灵力拔出池羽和苏兮月的心魔。影本对下棋不没多大兴趣,中途便离席帮烟处理魔族事物。至于寻思禅虽承我灵力,到底抵不住神尊的灵咒,紧咬轻咳间嘴角渐漏出血丝些许。
烟闻声而来,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他暗瞟了眼湮濑,“这……什么情况?”
“别看棋局。”我出声制止烟,“快把茗毓带走。”
卿封单手支颌,慢悠悠侧过头来,淡笑开口:“难怪苏休然总在我跟前夸你,果真后生可畏啊。在毫无防范下,既已陷入他咒术设下的局中,你竟能不借外力脱离出来,比你那魔尊姑姑强太多了。”
我帮寻思禅疗伤,听闻卿封夸奖,半点没觉得高兴,“您老既知道,怎不早点说出。若不是我中途发现,岂不是白白伤人性命。”
卿封眸光朝向湮濑瞟上眼,见我会意,笑道:“得空了,好好教训苏休然顿,谁叫他想事不周全,满心只想救静璃妹子。”
婉娘调顺体内窜流的气息,甚是不悦道:“你怕湮濑发现只是借口,故意测试实力是真。明明可以趁湮濑不注意稍作暗示,结果只在旁边看戏,少装出一副受人胁迫无奈的模样。岳渊也是一样,两个人分明商量好了。”
这话原没冤他俩,岳渊张口也不喊冤,直接推卸责任,“神尊的命令,我们不得不照做。你要不信,等会儿问苏休然,看我是不是在胡说。”
婉娘冷哼道:“你们三人哪次不是沆瀣一气,我要是去问了,答案想便知道。”
处理完寻思禅伤势,我视线回到棋局上,“父亲这局下得太过诡异,按理湮濑是局中人,只要处在上风,原不会陷入其中。”
卿封若有所思地盯了许久棋局,没头绪地摇头,“他这样胡来,我也是头一回遇到。”他又瞧上眼湮濑,细想慢说:“苏休然下那诡谲的一子起,湮濑神情当时就变得十分古怪。这盘棋,怕是只有他们知道其中缘由。”
最后几个落子,盘面局势已然确定,湮濑仍旧不服输,捏黑子的手颤得厉害,有好几次差点晃落掉地。反观父亲,自始至终笃定的模样,好像刚开始就已猜到结尾。
父亲轻巧下完他最后一子,似笑非笑地望向湮濑,不言不语只等他结束这荒唐的一局。
湮濑的手迟迟没落下,眼神迷惘没有神,手指不住的抖动,神情苦痛万分。僵持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黑子忽然从他指尖滑落,兀然呕出一口血,颓唐的双肩再直不起倍。
父亲弯腰捡起落地碎裂的黑子,放进湮濑肘边棋盘时,墨翠棋子已变回原样,完好无损不见半点裂纹,“你还是输了。”
“怎么会……”湮濑半伏在棋桌上,艰难地说出一字一句,“那时你明明不在。”
“阿璃棋艺不咋地,记忆却极好。”父亲小心翼翼收拾摆满棋盘的黑白子,“她刚与我对弈那会儿,曾走过这一局。当时她还自信满满地笃定能赢,结果才知道是你有心相让。我不知道你落棋的顺序,只记得她每子落在哪儿,当中有偏差,还请你别介意。”
湮濑苦闷一笑,仔细擦拭白子上血迹,“你怎么确信我会和当年一样,故意让子。”
父亲停住手,淡然看向脸色惨白的湮濑,浅笑道:“我只是在博,赌阿璃在你心中的分量。”
“我中途其实已发现端倪。”湮濑修为被父亲吸走九成,余留的一成只能勉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