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君降天下

分卷阅读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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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默声在旁帮着收拾,儿时学棋的事历历在目,便答道:“这副棋是母亲的爱物。你刚才若是强行破咒,棋子会因两股灵力相冲尽毁,你不会肯的。”

    湮濑轻柔地用拇指抚着生凉的翠玉棋子,仿若未闻,只自顾自道:“你何必冒险设局夺我修为,其实凭苏璃的能力,取我性命如反掌之易。”眼尾余光稍稍扫过身侧,“卿封和岳渊也非等闲,且不说卿封,怕是岳渊便能与我打个平手。苏休然,我实在是不懂你。”

    “静璃妹子因你而死,如今要你还些债,难道不应该么?”说话的同时,卿封反手一动,转眼就见母亲的冰晶棺椁躺放在殿中。

    湮濑身躯微颤,只觉心底抽痛得厉害,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乍眼看到芷静璃的尸身,亦是两者皆有。掌心离棺椁不过半寸距离,湮濑终是没下手,“还债?”

    我定定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冷笑道:“你造了这么多孽,没半点忏悔之心么。”

    “想杀我,你随时可以动手,我现在于你而言,不过是蝼蚁罢了。”

    犹豫间,我正考虑是否要出手,给他个痛快,哪知婉娘瞧见母亲尸身已眼红,伸手就要结果湮濑。父亲眼疾手快,出手制止婉娘,不忍心叱喝,使了个眼色给岳渊,让他把婉娘拉到一边。

    “为什么不杀我?”父亲的举动不仅让湮濑震惊,怕是殿里知情人也正觉奇怪。

    “如果你方才强行破咒,又或故意损毁阿璃的棺椁,那现在你已经死了。”

    如今湮濑已不具威胁,婉娘瞧上母亲一眼,从自个臂上脱下母亲喜爱的镯子,转身同烟忙起清理魔族叛徒。岳渊见禹心峰忙不过来,索性抽身帮着整顿。

    父亲手握镯子沉吟片刻,用力推开冰晶棺椁盖,弯身要给母亲戴上。

    我忽觉身后有股狠劲,本能地看向湮濑,却见他惊惧地看向我身后,大吼道:“快让开!”

    背后阴风直刮而来,我反应极快地瞬移躲开。妍冰的目标原就不是我,瞧我闪开也没缠来,反倒直逼父亲而去,更确切的说是父亲抱在怀的母亲。

    “找死!”打出的一掌,我几乎用了十成灵力,根本没打算留妍冰性命的意思。

    妍冰离母亲只有咫尺,不过近似咫尺,亦远如千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并没直接让妍冰灰飞烟灭,而是打散她的元神,除非有灵力深厚的人愿意牺牲自己救她,不然她到头只有死路一条,并且是慢慢被折磨,直到死亡。我对妍冰的狠远超于湮濑,从儿时埋下的仇恨,全凝结在那一击中,我不仅毁她元神,更震断她灵脉,让她求死不能。

    原已清冷的周围,因为妍冰的惨叫,又热闹起来。婉娘抢先冲来,对我仔细察看,确认无恙才安心。“好吵。”她迅疾出手封住妍冰的嘴,冷笑无情道:“总算安静了。”

    岳渊笑嘻嘻地走过妍冰身边,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却令人瞧了心惊。他在妍冰身旁停顿不过一瞬,出手极快,

    “你何必给她希望,让她以为你帮她续命是为救她。”我呵呵笑起来,冷漠地看向妍冰,点明道:“岳伯伯身为神族人,做的事倒比我们魔族还毒辣。她是该死,但不至于要久受折磨而死吧。”

    卿封冷哼道:“惹出这么多事来,不值得同情。”

    重新燃起希望的双眸逐渐冷却,妍冰张口想骂,却被婉娘封了喉,她的容色因痛苦而变得狰狞可怕。周遭人看着她痛苦的挣扎,可是始终没有人出手帮她解脱,连湮濑眼里也只流露出寒意,看去的眼神仿佛在无声责备妍冰的莽撞与活该。

    父亲惊魂未定,放下母亲的手臂犹颤,定了心方对禹心峰道:“把人带下去,封在灵山太阴峰之巅,到死不得出。”

    处置完妍冰,大家目光不由自主地聚集到湮濑身上,虽说父亲已传位给我,只是湮濑的事于情于理还该父亲自己处理。父亲沉吟了会儿,淡然一笑看向我,嘴上没说话,神色间显然已将湮濑交由我处置。知子莫若父,子又何尝不知父,刚既没听他提起湮濑,我便猜到他并不打算重责湮濑。

    我不多做思虑,扬声道:“禹长老,麻烦你拟份公文,罢免湮濑神族长老一职。”

    卿封闻言只是垂眸一笑,笑得很暧昧,似乎早与父亲通过气。反观岳渊有些微议,似乎不满对湮濑的处置,他又深知父亲心意已定,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来,只是眯眼嬉笑朝我看来,眼底别有深意。

    “这湮濑闹出这么多事来,结果你们就轻饶了?”婉娘近来受气不少,适才看妍冰下场刚觉大快人心,转眼顿感气结,“一旦传出去,我对魔族上下不好交代呢。”

    “能传出去些什么,魔族长老今日大多在场,刚才不见人跳出来提异议,以后不会再有非议。至于其他人,不需要给他们交代。上三界的人现在最关心的无非是战事何时能了,只要和平收场不再起争端,谁又关心一位神族长老的死活。”我面无表情的说着,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婉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婉娘十指绞得紧,气不过道:“我只是替静璃妹子感到不值。”

    父亲轻笑送走母亲的冰晶棺椁,劝说婉娘道:“没什么值或不值,全是个人的造化,况且阿璃不过是睡了多年,既没缺斤少两,也没失去什么,总归有天会醒来。她这一睡,避开不少麻烦事,你了解她性子,指不定她醒来还会拍手叫好呢。”

    话已至此,婉娘当然听得出话中意思,说到底这场闹剧失去最多的是湮濑,他失去的不仅是修为与名利权,还有自己亲妹和养子。

    婉娘见事成定局,便不多做挣扎,只道:“你们既已决定,我说多也只是枉然。我其实就是怕,怕他以后卷土重来。”

    “不会了,我给他担保,他再不会做这等糊涂事。”父亲淡笑接过轩弈尘递上的茶,抿了口即道:“这孩子不比池羽差,一杯茶便可品出他的七窍玲珑心来。”

    卿封没多言,细细尝了半杯,轻笑颔首赞成。笑谈间的两人目光依旧停在湮濑身上,仿佛是看透一切的深邃眸子,直到湮濑无所适从,才移开视线。一杯茶喝尽,卿封见没事要他帮忙,打算去处理灵族的内务,随口一句:“走了。”

    对许多人而言,今晚对湮濑的处置并不尽如人意,不说深涉其中的婉娘,就是禹心峰也略略显出不赞成的神情。

    “我想去帮禹长老些忙。”寻思禅在我耳边低语,像是与我商量,又似是在恳求。

    他虽没说破,我却晓得他心思,无非是想保住些过去迷魇府邸的旧友。我想了想,心里虽有顾忌担心有人会心怀歹意闹事,仍是随了他的意,只道:“神族战神府邸人多,让文锦帮着你点,省得你忙不过来。”

    等寻思禅欢天喜地离去,父亲才到我身边悄声道:“思禅这孩子眼不拙,你太杞人忧天了。”

    “我怕他耳根子软。”我淡淡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我不想再起波澜,总该给人些喘息享乐的日子。”

    父亲按了按我的手,笑得笃定叫人瞧了心安,“怪为父不能帮你承担。”他注视着满屋人,喟叹道:“虽说事已解决的差不多了,到底没能彻底安定下来。往后的一段时日,我仍要陪在阿璃身边抽不出身,帮不到你多大忙。好在神尊位子已传给你,你不必心烦被人掣肘,放手随心去做,无需顾虑任何人任何事。”

    “有没有那虚名我都不在乎,我恶名远扬,上三界还有谁不知道我的脾气,为所欲为惯了。从前婉娘管不住我,父亲以为,神族有谁管得住我?”

    父亲听了哈哈一笑,思绪渐被旁事所扰,漫不经心道:“倒是我忘了,你的脾气像极阿璃,别人想从你这讨到便宜可不容易。也好,我好安心帮你母亲渡灵。”临走前,父亲指了指岳渊,笑道:“神族事多,你刚接触估计会不大熟悉,有事无暇应付找你岳伯伯,还有卿封。”

    “卿封什么时候来神族报道?”

    “明日一早。”父亲早在殿中消失,只余坏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岳渊等父亲离开,他便也不再多待,走前却吩咐禹心峰回去收拾出个宅院,他没明说要回神族定居,到底是有时常过来小住几日的意思。至于湮濑,虽说饶了他一命,不过他犯得罪行实在不可饶恕,我罚了他去太阴峰巅看守妍冰,直到妍冰死后,囚禁他俩的灵璧才会消失,那时他方可随意离去。

    当夜婉娘与众长老便回了魔族,独留烟在人界料理收尾的事。神族则被我交给禹心峰打理,该去该留一概由他决定,我只提出一条,不可枉亦不能纵。

    我忙了几乎一整夜,游走在三国间篡改人界近乎所有人的回忆,没有战争瘟疫,没有神族魔族,仿佛一切全没发生过,仅有的是过去几个月安居乐业生活的记忆。次日一早,素心悄悄入了宫,像当初商议那样,她成了神武的一国之母,生有太子苏毅清,民间相传神武帝后夫妻恩爱和睦,所以皇帝才不要三宫六院,独宠皇后一人。

    神族的烂摊子远比我想的要多,自妍冰结接手神族后,整个神族全然陷入权利斗争中,重要职衔皆是妍冰的人,或庸懦或残暴。忙完人界事,刚到神界,便被诸多人事包围,不得半点闲空。

    我埋在灵文中批注,闻得推门声也不抬头,懒懒问道:“影,什么事?”

    “老灵王在神殿外,请不进来,非要你去瞧瞧。”影帮我按了几下后脑,笑道:“先神尊要老灵王来看门,似乎惹得老灵王很不高兴。”

    我起身松动僵住的筋骨,嗤鼻冷哼,毫不同情地开口:“谁让他技不如人还爱赌,再说我没逼他来,他大可赖账。”

    寻思禅整理完我已首肯的灵书,成批送移到禹心峰那,失笑道:“老灵王守约还被你嘲讽,若是失约岂不更被你嫌弃说事。传闻他极是好面子,要是让人岳长老、先神尊添油加醋地到处宣传,闹得九重天人人晓得这事,不更丢人。”他轻推我后背,“快去吧。”

    我看了眼桌上堆积成山的灵信书文摇头,长叹道:“走,跟我去瞧瞧,也好让我喘个气。”

    带着影和寻思禅瞬移到神殿门外,果真见到卿封笔挺地站在哨岗上,十年纷飞的雪铺满他周身,银发白须间飘进不少棉絮似得银粟。卿封身前大片雪域有不少人型的坑,像是打斗的痕迹,在他身旁执兵器的神将衣衫略乱,应该是有过一阵搏斗。

    “您老真打算帮我看几年门?”我笑挽卿封的手臂想往殿里拉,他偏不领情地甩开,“这雪跟搓棉扯絮似得,您老何苦犟在这置气呢?”

    卿封纹丝不动,愈发挺直背站立,摆明是赌气。卿封仰头冷哼,固执道:“我这叫愿赌服输,说好来神殿给你看门就绝不会食言。”

    面对老顽童的卿封,我暗里摇头,赔笑道:“您当给我个面子,这事传出去对我影响不好。”

    寻思禅不给卿封开口机会,搭话淡笑说:“听说老灵王喜欢神武的楿江白露,我正巧要了些带上来,霜降前刚摘的。老灵王不去一品?”

    坚持不过片刻,卿封瞬息消失在殿前,当我们回到书房,他已笃悠悠坐在矮几边,兀自哼着小曲泡茶,“喝完这杯,我过会儿就回殿前轮岗去。”

    “您当行个好,在书房帮我打点人事吧。”我颓肩指向满桌灵文,“妍冰和湮濑欠下的债,我都不知要还到几时。”

    卿封随手翻看,密密麻麻的人名不禁瞠目,“除禹心峰外还有干净的人么?”

    我趁他说话时又解决了几封灵书,连连诉苦唤惨,“所以您别跟我怄气了。”

    卿封有心前来本意就是来助我,玩笑开罢也不再为难我,满口应下。我不擅长处理繁琐的族事,过去在魔族虽说我帮过婉娘几次,终究嫌着麻烦,呆不上半天便会找无人的角落躲懒。亏得有卿封相助,毫无头绪的公事渐渐理清,只是神族各事被耽搁许久,偶有岳渊来帮忙,仍旧耗费多日。

    神族之事日渐步入正轨,而魔族在婉娘的统领下越发昌隆,逐渐夺回了九重天第二族的地位。

    禹心峰成了神族最年轻的大长老,坐稳长老院之首,若我嫌烦躲懒时,大多事交由他去决定。

    回到神族第二日,我抽空匀了寻思禅与影的灵力。寻思禅久待迷魇身旁出入长老院,做事沉稳机敏,我索性让他跟着禹心峰学习,至于是否升做神族长老,且看他资质造化。影则被我派去打理神殿及战神殿的神将,神族战神一职暂且空缺,静默等待适合它的人出现。

    我来神族近百日有余,该罢免该上任的人都处理的差不多,平日闲暇渐多,无事便会使灵术瞧上眼人界。这一日我批注完最后几份灵书,闲来无聊打算看上眼神武,刚启灵立刻闻得丧钟声不绝。

    我似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宫里的丧钟声?”

    “是国丧。”寻思禅骤停指尖筝音,知情解释说:“神武摄政王苏琉数月前患上怪疾,药石无灵,因而久病不起,太医束手无策,昨夜子时忽然发病,就这么殁了。”

    十年的雪季才刚开始,九重天却已是一片白茫,我望着晶莹的雪地,若有所思许久,“哦,已经拖很久了。”

    寻思禅不答话,只是在一旁安静地陪我。往事似这茫茫玉尘倾覆在脑海间,我沉吟了很久,久到仿佛要等这三万丧钟敲完。

    簌簌落雪声不绝于耳,除此之外,万物静谧地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我面无神色半晌,忽然淡笑道:“你下午还有事要回长老院么?”

    寻思禅摇头未答,嘴角略微划出温柔的弧度,清明的双眸紧盯着我。

    我淡笑抓住他伸来的手,柔声道:“陪我去人界走一回吧。”

    第97章 完结

    继承神尊位刚满一年,上三界在我们统治下逐渐祥和宁静下来,我见时机成熟,便把大权交于禹心峰,只是偶尔才会在神殿露个脸,说白不过是担了神尊名号罢了。九重天的十年冰雪沉闷而寂静,我实在听厌那窸窣落雪声,索性在太阴峰下空翠谷建了宅邸。

    灵山是九重天圣山,终年灵气环绕,隔绝了外世,也阻断了纷飞沉雪,顶多在雪季时冷上几分,总比漫天满地的白霜强上百倍。而空翠谷在太阴峰与霞昭峰间,不受风扰,故比灵山他处更要暖和,终年似春和煦温暖。谷底泉声汨汨,溪水泠泠,谷底翠植茂密。虽说空翠谷地势不高,大多能进灵山的人都能到此游赏,只是这是太阴峰底,上三界谁人不知在太阴峰清修的有哪几人,所以敢来叨扰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听说昨天夜里,湮濑从太阴峰之巅离开了?”烟如今已是魔族第一长老,偏偏成日往我这跑,婉娘来我这诉过好多次苦,翻来覆去几句话,听得我耳朵都快有茧子了。

    我凝神看着影与新的神族战神切磋,偶尔指点几句,慢条斯理地开口:“妍冰身归混沌,灵璧随之便消失了,湮濑不离开难道继续在那守灵么。”

    烟听罢哼笑道:“你倒是守约,我还以为你当时只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