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们的十七岁(1)
忘了过了多久，我呆站在原地，直到周遭的喧嚣声渐行消退，寂静悄然蔓延笼罩住整间学校。
应该是上课钟响了吧？
用手抹掉残留在脸上的泪痕，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我不是个没有感觉的人，严宇翰对我的好，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可是却假装不知情，任性的想将事情永远像小时候的单纯。原来，真正最自私的人其实是我……
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教室，并没有看到李承侑的身影，问了芷晴，她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李承侑只来跟老师讲个话又回去了。
放学后，我一个人失神的走回家，脑海里浮现我们曾一起肩并肩走回家的场景，渐渐的，它与方才李承侑的模样重叠，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聚拢在心头。我不禁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到家弄清楚这五天来他到底发生什幺事，却在经过李承侑他家时，倏地停下了脚步。
目光定在敞开到一半的红褐色大门，这让我心里直觉不妙。
该不会……是小偷吧？
抿抿下脣，我深呼吸，各种社会新闻标题瞬间闪过脑海，恐惧和不安逐渐涌现，我小心的走向前去，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匡啷！
一阵巨大的声响从房内传出，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顷刻间，我暂时忘却了恐惧和不安，迅速跑到传出声音的房间，而在踏进房门前，眼前的画面让我立刻怔在原地，想要移动脚步，却动弹不得。
房里玻璃的碎片洒落满地，怵目惊心的鲜血不停地从指尖淌下，腥羶黏稠的染红了洁白的磁砖，从床的边缘渗透而下，将视线缓缓上移，一名女人瘫软的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地颤抖着，嘴脣完全失去血色，眼睛布满着令人心惊的血丝。
她是阿姨……？
咬住下脣，脑里一片空白，我几乎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思考，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鞋子与地板发出的摩擦声响，引起阿姨的注意力。
她抬头很快地觑了我一眼，忽然间笑了出来，嘴角却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原本的乌黑的髮丝在颧骨两侧垂下，披头散髮下，瘦削惨白的脸颊更显消弱，双眼无神的眼窝深陷。
「是……是映萤啊。?她发出孱弱的细小声音，用手掌撑在床柜上挣扎的坐起身，赤着脚走下床，一步一步颠簸的踩在玻璃残碎上，脚底渗出汩汩鲜血，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妳要找承侑对不对？等等喔！他和叔叔出去了，我们先去客厅等他们好不好？?
「阿姨！?我惊叫，从方才的紊乱中回过神来，注意到阿姨的手上甚至还紧抓着破碎的相框，指尖不断滴下暗红色的鲜血，「阿姨，妳、妳不要再走了……?
我急得都快哭了，不知所措的喊叫着，想阻止她继续往前走来。
「晤？?闻言，阿姨忽然止下脚步，抬眼弯起一抹笑，但她的视线却是落在我肩膀后方，喃喃的道：「老公你回来了啊……?
我吶吶的转过头，以为叔叔正站在我后面，但很快就发现身后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再次转回目光，阿姨仍踩在尖锐玻璃碎片上缓步走来，鲜血自她的脚缝中渗出盈满脚底，印在拖曳而过的纯白地板。
「阿姨——?不行，不能再让她继续走了。
我正欲冲进房间阻止阿姨，却被一道黑影按捺住，他将我拽到身后，低喝一声：「不要过去。?
踉跄的被拉出房门口，李承侑很快地冲上前去，一把抢走阿姨手上紧抓的相框，相框表面的玻璃已破碎，阿姨似乎被吓了一跳，伸出手想夺回相框，在一阵拉扯之中，李承侑用力抽出相框里的照片，几片碎裂玻璃随之溅到他的脸上，轻划出一道血痕。
我隐隐约约看见照片上的那个人，好像是……
「映萤！?
李承侑将阿姨整个人打横抱起，从另一端绕到床缘旁，再轻轻将阿姨放置在床上，只见阿姨用手指珍惜似的抚摸那张照片，将它紧紧拥入怀中，对身上的伤丝毫没有任何痛的感觉。
「方映萤……？?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次。
「怎、怎幺……了吗？?抽离恍惚，我的嘴脣仍无法抑制的不断颤抖。
「不好意思，妳可以帮我去拿一条毛巾过来吗？?李承侑没有抬头，低下身仔细检查阿姨身上的多处伤口。
「喔……喔、好！?我往后退了一步，往左边的厕所奔去，快速的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毛巾，转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揪着我混乱的思绪。
脑袋里闪过多种想法，闭了闭眼，我宁愿现在是仍是一片空白，也要不要让自己去臆测那些原因。
我不敢想。
伸出左手，我正要拧乾沾湿的毛巾，这才发现双手仍发抖的很厉害。脑海中浮现方才的景象，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我怎幺能够觉得好可怕。
怎幺可以……
她是视我如己出的阿姨啊，我怎幺可以……
手上拿着毛巾，我回到房门口，听到里头传出的声响，我蓦地止住脚步，倚靠在门框一侧，探出头望进房内。
「妈……?李承侑膝上枕着医药箱，伸手想查看阿姨手上的伤处，「手伸出来，我看一下好不好？?
「你是谁啊……？?阿姨微微皱起眉，紧护住那张相片，纳入她的怀里，接着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瞅着李承侑，过了好一半晌，她突然伸出手指着他，身躯不断往后退，「啊！我想起来了，你、你就是那个想抢走我相簿的坏人。?
「妈。?李承侑叹了口气，幽深的黑眸一黯，「我是妳的儿子啊，妳不记得我了吗？?
「不要骗人了——?提到儿子，阿姨脸色骤然大变，她大吼：「你才不是我儿子，我的儿子和老公等等就要回来了，你不要靠近我！不要过——?
话还没说完，阿姨往后一躺就晕厥了过去，幸好李承侑及时倾身扶住她，将她挪回床的正中央，弯下身仔细替她的伤口上药，再轻缠上一圈圈的白色绷带。
呆站在门外，我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巴，浑身颤抖个不停。
为什幺，到底是发生什幺事了……
半晌，我走进房内，李承侑正收拾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我缓缓蹲下身，将毛巾递到他眼前。
「我也来帮忙。?我伸出手正要捡起一块碎玻璃。
「别碰！?
李承侑低沉的嗓音自右侧响起，他探过手来拾起我眼前的玻璃，「妳会受伤。?
愣了一下，我慢慢缩回手。
那你呢？
我低眸瞧见李承侑手上的伤不亚于阿姨的，被割到的地方甚至还鲜血直流，可是我说不出口，李承侑的语气不容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所以我始终不敢打断他。
我蹲在一旁，直到他用报纸包好那些碎玻璃，将地上的血渍清理完毕，站起身来拿走一旁在木柜上的医药箱，拖着他出房门外。
走到客厅后，另一个景象使我动弹不得。
叔叔温煦的笑容瞬间定格在眼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分明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