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们的十七岁(3)
「空难。?他闭着双眼，兀自吐出两个字，接着缓缓睁开双眼凝睇着我，沉声道出那我曾经很想知道的原因：「我爸他，死于空难……。五天前，大约是半夜三点半，忽然有一通电话打来通知我和我妈，要我们赶紧前往澳洲，说爸他在出差途中所搭乘的那架飞机，因为零件太过老旧，来不及成功迫降于最近的海滩，机身就这幺沉落大海中。那场空难绝大多数的人都罹难，倖存者仅三名，其中一名小女孩，据说是爸用最后一口气将她推上岸的。?
李承侑语气平淡的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彷彿是在述说着一段别人的故事，沉默半晌，他抿抿脣，幽暗目光对上我。
「很蠢吧？?他苦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那个心思去救别人。?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待在一旁听李承侑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脏隐隐发疼。
「一开始听到消息，我错愕的看向我妈，完全不知道现在该做什幺，从台湾到澳洲，这幺遥远的距离，我当初甚至认为那通电话是开玩笑的；讽刺的是，那时的妈非常冷静，迅速收拾好护照和必要的随身行李，带着我搭上计程车，订了时间最近的班机，我们即动身前往澳洲。?李承侑顿了顿，眼眸一黯：「可是我错了，妈她并不是冷静，而是她还不肯相信。?
我想起那场梦境中最后李承侑悲伤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深沉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抵达澳洲时，爸的遗体还没有被找到。怀着些许希望我和妈沿着海岸寻找我爸，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隔天搜救人员就通知我们去海边确认看看那是不是爸的遗体。可是妈她却完全不肯相信也不愿意跟着去确认，独自留在饭店里，我便自己一人赶到了现场，虽然尸体因泡水而浮肿变形，可是……我还是认得出来他是我爸。?李承侑话里有些轻颤，眼眶微微泛红，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后来听说我爸是第一个被寻获的尸体，还有很多人是失蹤完全没消息的，所以这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就算是失蹤，心里可以当作他仍好好活在世界的某处，继续自欺欺人的骗自己不是吗？
「后来，我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也还来不及回到饭店告诉我妈这个消息，又马上接到另一个通知要我赶往医院去，说妈她因为自杀未遂，正在医院急救。诊断后的结果医生说是ptsd，可能会造成失眠、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
「失、失忆……？?我愕然：「可是阿姨她还记得我啊，她还有叫出我的名字……?
怎幺会只忘了李承侑？
「ptsd会逃避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其实我妈她并没有忘记我——?李承侑敛下眼，短暂的沉默中隐没着他深藏的叹息，「只是她记得的不是十七岁的这个我。?
怎幺会……？
「妳知道吗？当时我真的觉得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差点……?
「你不会一个人——?我伸出手揽住李承侑的脖子，紧紧的拥抱住他，不敢去预想他后头的话，「没有差点，你还有我，我还在你身边，我会永远陪着你。?
李承侑的身体轻颤了一下，犹豫片刻，他也伸出手拥住我，细微的啜泣声宣洩着这几天来的压力与恐惧，我感觉到他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着。
命运的这场玩笑，开得真的很彻底。彻底到我仍无法接受叔叔的离世，彻底到阿姨将近崩溃边缘，彻底到李承侑需要承受这过分沉重的压力。
可是幸好，幸好你还在，幸好你回来了。
不要逞强，不要再把我推开，不要一个人去承担所有事情，拜託让我陪着你……
如果说我喜欢你，是个太大的赌注，拿亲情和友情当筹码，只为了赢得爱情。可是我怕，怕你会再次离开。我不敢赌，我也赌不起，我担心输掉的不只是爱情，还有友情和亲情。
所以，守在青梅竹马的位置，用好朋友的身分、用家人的身分，我才能永远陪着你，永远不用害怕失去你。
永远，都不让你再一个人……
我陪你。
注/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