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只有白日里会由几个老戏迷轮流看着,晚上并没有人留宿。而此刻,从后窗翻进来的穆青城,坐在梧桐雨戏曲扮相的塑像前,头靠着塑像失神地喃喃自语:“阿禽,是我没用,祭坛没了......我把你弄丢了......”
穆青城绝望地抱住坚硬冰冷的塑像,眼角满是泪痕。而这时,一样东西从他口袋中翻出,摔落在地,在空荡荡的纪念馆中发出了一声极为明显的声响。
听到声响,穆青城转头看去,见是那只随身携带的红漆小碟,他哀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祭坛都没有了,要这个小碟有什么用......”
穆青城正欲移开目光,却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老神婆的话:“要想招回所念之人的魂魄,还有最为极端的办法,便是以心头血祭碟......行使此法后,你的魂魄便会与心念之人的魂魄相牵,以血契为引,对方便必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对!对!心头血!还有机会的,阿禽,我一定能找到你的!”穆青城小心翼翼把血碟摆放在梧桐雨的塑像前,把随身珍藏的小泥人放到血碟的旁边。
穆青城虔诚地跪在血碟之前,从腰间摸出了那把用来给漆碟喂血的小刀。他双手反握刀柄,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扬起手,用尽力气往胸口刺去!
☆、剧院魅影(十四)
“穆哥!快住手啊!”青年鬼好不容易找着穆青城,穿过墙一进来却见这般情景,急得连忙往穆青城的方向扑去,然而距离实在有些远,它又没有足以支撑瞬间移动的修为,眼见着刀尖已经快刺入穆青城的胸膛,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电光火石间,萧含誉左手掌心化出莹润如冰雪的长弓,右手迅速用灵力凝成一直灵箭,往穆青城的胸□□去。从萧含誉所在的方向,根本无法精准地击落匕首又不伤及穆青城,萧含誉只得兵行险着,在灵箭即将触到到穆青城胸膛之时,伸手在虚空中一旋,操纵灵箭化而为盾,拦截穆青城手中的刀刃。
“当......”清脆的一记撞击声,把穆青城的神志拉回了片刻,他困惑地看向胸口阻拦住刀刃的水蓝色灵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趁此机会,青年鬼和老年鬼用最快的速度扑了上去,从左右两侧拽住了他的双手,把他手中的匕首夺下,扔到了一旁,不让他再有机会伤害自己。老年鬼愁皱了一张老脸,责备道:“小穆!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我要把阿禽找回来......”穆青城夜夜被噩梦纠缠,又受阴鬼之气浸染太久,神志已然有些错乱,他抬头看到萧含誉手中的冰魄弓,哀叫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找阿禽!你们这些魔鬼!毁了我的祭坛,又要来毁我的血碟吗!”
“......”就算这家伙哀恸过度精神失常,也不能冲着我家媳妇儿恩将仇报地乱吼!傅长淮气性也上来了,上前挥起灼魂剑,狠狠地将血碟劈成了碎片,劈完还勾了勾嘴角说道:“如你所愿!”
“长淮......”穆青城已经这样了,傅长淮还雪上加霜,萧含誉有点担心他要受不住了。傅长淮却捏了捏萧含誉的手,柔声说道:“没事,等着看吧。”
杜启明穿不了墙,还是靠林听蛰给他开了门锁,进来也比其他人晚了一步,等他赶到现场时,只看见傅长淮手中握着灼魂剑,萧含誉手中握着冰魄弓,传说的血碟已经碎成了渣,而叫他们一番好找的主人公穆青城,被两只鬼夹着手臂,红着眼倾身呕出了一口黑血。
“......”杜启明茫然地看向林听蛰,问道:“我刚才错过了什么?穆青城怎么就吐血了呢?”
林听蛰只好给他解释了几句:“穆青城想要用心头血祭碟,被含誉的灵箭拦住了,傅大哥把血碟劈碎了血碟,估计老神婆也被凤临他们解决了。这样一来,老神婆借血碟吸取穆青城寿命的诡计被彻底破坏,咒术开始反噬,穆青城这口黑血一吐,说明穆青城被夺走的寿命已经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杜启明见穆青城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扫地老头模样,有些不解道:“那他怎么没有变回以前的样子啊?”
林听蛰也觉得有些遗憾:“没办法,容貌是不可逆的,除非他跟那老神婆一样,再去吸别人的寿命。”
“那肯定不行啊。”杜启明摇头摇成了拨浪鼓:“他要是再去夺别人的命,我们救了他不就等于害了其他人吗!”
一旁的傅长淮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倒是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子本事没什么,是非观倒是挺强的。
穆青城吐完黑血后,身体虚软了下去,两只鬼连忙扶着他,以防他摔倒在地。等到穆青城再次睁开眼时,他混沌的眸子已然变得清明,之前笼在他眼睛上的灰雾也消散殆尽。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穆青城的声音变得清亮了些许,语气也不想刚才那样咄咄逼人,整个人也显得宽和明朗了几分。
傅长淮见他终于恢复了神志,面色自然也放缓了一些:“来帮你找梧桐雨的人。”
听到这话,穆青城脸色变了变,挣开青年鬼和老年鬼的手,单掌撑地踉跄地站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你们真的能找到阿禽?”说着,穆青城的神色又紧张了几分:“可是......可是我已经没有钱给你们了,我的积蓄全部给了半仙大人......”
“......”这话傅长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说不要钱免费帮忙?那穆青城恐怕得怀疑他们不怀好意,另有所图,毕竟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跑来帮忙,又不是菩萨。
碰到这种情况,倒是杜启明突然脑子活络了起来,上前一步,面色极为和善地说道:“嗨,是这样的,我们啊,就是受半仙大人所托而来,她年岁已高,自觉命数将近,可仍然惦记着客人们未完成的夙愿,就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这血碟出了些问题,怕损伤你的身体,我们这才把它打碎的。”
傅长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刚还夸他是非分明,这会儿谎话一套一套都不用打草稿的。这套说法漏洞百出,对付精明的人可不够看,不过要诓穆青城这个连神婆都会相信的傻小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果不其然,穆青城听了这番说辞深信不疑,还十分诚恳道:“半仙大人真是明德至善,晚辈感激不尽!”
在场所有人心绪都非常复杂,杜启明都有点后悔刚才情急之下这么编扯了,还明德至善?那位“半仙”大人可真的不配!
好在穆青城这傻小子一心只想救梧桐雨脱离业火苦海,根本没心思注意其他人的表情,他上前抓住杜启明的肩膀,恳求道:“这位兄弟,你一定有办法找到我的阿禽对吗?求求你帮帮我!”
“这个......我......”杜启明苦逼地想着:我哪有这本事啊大哥,在场最菜鸡的就是我好嘛,大哥你可求错人了......
正当杜启明尴尬得一头大汗时,林听蛰及时上前解围道:“你可知梧桐雨的生辰八字?”
“我知道!”阿禽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烧傻了脑袋,连阿禽的师父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穆青城着急不已,从师父那里问来了阿禽的生辰八字,冒着大雨去庙里求来一枚平安符,亲自放到了阿禽的床头。结果第二天,阿禽奇迹般地退了烧,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过来,穆青城也是从那时起信起了神佛,相信他们真的能保佑阿禽平安一生。
林听蛰点了点头,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让穆青城在符纸上写下梧桐雨的生辰八字。穆青城照做后,林听蛰又指了指摆放在碎裂血碟边的那个小泥人,说道:“这泥人可否借我一用?”
穆青城虽然不太想让别人碰他的泥人,但这毕竟是为了找到阿禽,便也答应了下来,他珍稀地捧着小泥人,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林听蛰的手中。
林听蛰左手捧住泥人,右手拾起符纸一贴,分明没有用上任何胶黏物,符纸偏就牢牢地固定在了泥人上面。
“九星吉曜,四象昭昭。召魂令,起!”林听蛰一边念着咒诀,一边驱动掌中金光,附着在穆青城手书的墨字上,墨字被金光从符纸上抽出,如只只灵巧的蝴蝶,在小泥人四周飞舞盘桓。
穆青城见这般异象,惊得呆住了眼,就连那位半仙大人,也不曾使出过这样的本事来,看来还是眼前的青年更有本事些!
穆青城的目光更添几分灼灼的期待,但林听蛰的神色却凝重了起来。墨迹蝴蝶在小泥人周边盘桓不休,却丝毫没有往其他地方飞去的趋势。
足有一刻钟的功夫,墨迹蝴蝶始终没有离开林听蛰掌心的小泥人,林听蛰灵力消耗过多,额头上浸出了密密的汗来。他叹了口气,收回了金光,蝴蝶随即瘫软下去,重新变成了符纸上普普通通的墨迹。
穆青城见状,焦急地询问道:“怎么样,找到阿禽的踪迹了吗?”
林听蛰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道:“他的魂魄,已经不在这人间了。”
☆、剧院魅影(十五)
杜启明半懂不懂地问道:“不在人间?那去哪儿了,地府?梧桐雨不会已经投胎转世了吧?”杜启明秒变阵营,彻底放弃了唯物主义,开始跟上了队友们的节奏。
“他没有投胎。”傅长淮神色也有些复杂:“先前我特地问过负责紫阳镇区域的鬼差,他们并没有勾过梧桐雨的魂魄。”
这回杜启明彻底懵了:“不在人间,不在地府,那能去哪儿,难不成魂飞魄散了?”
穆青城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冷,他又想起了每夜噩梦里的场景,他的阿禽在大火中苦苦挣扎,哭着喊他的名字......
正当穆青城绝望之际,傅长淮却眼神一亮,开口道:“召魂令召唤的是流离在人间的鬼魂,却召不来人体内的生魂。”
听到这话,林听蛰也是精神一震:“傅大哥,你的意思是......梧桐雨没有死,他还活着?”
“阿禽还活着?”穆青城也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可我把公馆的每块砖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阿禽......”
白寒川此时也觉出了事情的不寻常,他问穆青城道:“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在公馆里呢?”
穆青城茫然地回道:“我问过阿禽的邻居,他们都说阿禽自从回了公馆,就没有出来过。”
“那你就是没有亲眼见到了。”白寒川不由地赞了一声:“金蝉脱壳,倒是聪明。”
穆青城猛地被点醒,灵台骤然清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分析道:“如果阿禽没有葬身火海,还是借助一场火灾,制造了死亡的假象。那他一定是在躲着谁,阿禽没必要躲我,他师父也待他极好,并无苛刻,莫非是......吕老板?!”
思虑至此,穆青城粗粗地喘了口气,怒道:“姓吕的到底对阿禽做了什么!”
傅长淮见穆青城情绪又要失控了,连忙劝阻道:“行了行了,你在这儿瞎想也没用,到底什么原因,问一问你家阿禽本人就知道了。”
穆青城眸中闪起了希冀的光芒,他忙问傅长淮道:“你能找到他?”
傅长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身上有没有梧桐雨接触过的物品?”
穆青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个小泥人是我做给自己珍藏的,阿禽的那一个在火灾废墟里也没有找到痕迹。”
而这时,一旁的白寒川却嘲讽道:“啧,老傅你傻了吧!纪念馆这么多梧桐雨用过的行头,你还问那傻小子做什么?被他传染了?”
“......”傅长淮被损得哑口无言,妈的,是傻了,我竟然没想到这个......
邵君阳看了看存放行头的玻璃柜,说道:“可这玻璃柜上了锁。”白寒川也凑上去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说道:“直接砸了吧!”
?队友这么莽的吗?杜启明连忙凑上去说道:“别别别,别砸,闹出动静来邻居得报警!”
说着,杜启明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两根细铁丝,对着锁眼捣鼓了几下,就听到“咔哒”一声,玻璃柜的锁被他顺利打开了。
白寒川见杜启明那熟练的模样,开玩笑道:“你这招开锁挺溜的啊,在原来的世界是做贼的?”
“呸呸呸!你才做贼呢!”杜启明刚帮大伙儿开了锁,可人家愣是不领情,气得反驳道:“我正儿八经学机械的,有发明专利的!再说了,这年代的锁结构都差不多,开起来又不费什么功夫。”
见杜启明破天荒炸了毛,林听蛰也不是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挺软,还有些毛茸茸的,像只扯着脖子吵吵的小动物。
小动物杜启明被林听蛰这一波摸头杀,瞬间哄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把玻璃柜打开,让开位置站到一边,乖到不行。
傅长淮也不耽搁,从口袋里捧出了两个小纸人,递到玻璃柜里,让他们去闻一闻梧桐雨残留的气息。
不过这一次,小纸人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比“ok”手,而是挥着小短胳膊比划了好一会儿。
杜启明看得不明所以,出声问道:“他们这是在比划啥呢?”在场也只有傅长淮能看懂小纸人的手语,他解释道:“他们的意思是,梧桐雨确实还在人世,但他不在紫阳,在很远的地方,大概有几百公里。”
听到阿禽还在人世,穆青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杜启明挠了挠头问道:“这么远?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