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启蛰之门

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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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青城低声哭了半晌,抬头抹干眼泪,就要取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漆碟来,老年鬼着急地阻拦道:“小穆啊!你可不能再招魂了,你这凡人之躯根本受不住的啊!”

    青年鬼也苦劝道:“就是啊,青城,万一你还没找到雨老板,自己先没命了,这可怎么是好?”

    穆青城却倔强地说道:“死了岂不更好,化作鬼魂,说不定就能找到阿禽了,他不会一个人离开的,他一定在等我!”

    少年鬼怕他再不顾虚弱的身体招魂,连忙抢了血碟就跑,穆青城拖着虚弱的身体追了一会儿,实在追不动了,累得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青年鬼和老年鬼合力把他抱回了粗陋的铁丝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老年鬼叹了口气说道:“唉,可怜的孩子......”说着,他抬头对其他鬼魂说道:“走吧,趁天还没亮,我们再帮他找找雨老板!”

    记忆碎片至此结束,邵君阳蓦然睁开了眼睛,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一滴清泪来。白寒川见他这模样,连忙上前搂住他的肩膀,问道:“君阳,没事吧?”

    邵君阳摇了摇头,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被记忆碎片影响到的心绪,这才开口将刚才看到的一切详尽地转述给大家。

    众人听得心中动容,锦幽最是柔情,眼眶都有些微红了。然而傅长淮却变了脸色,沉声问邵君阳道:“你是说,地上这尸骨,是穆青城从野坟地挖出来的,而且恭敬地叩过头,承诺日后将其厚葬?”

    邵君阳不知傅长淮为何如此在意这点,认真地回答道:“没错。”

    “这不对劲......”傅长淮皱了皱眉,说道:“既然他手上没有沾人命,也没有强行夺遗体,而是恭恭敬敬请回了一具无人供奉的荒骨,招来的鬼魂也是妥善待之,照理说不会如此折损阳寿......”

    白寒川先前没注意到,经傅长淮一提醒,陡然寒了一张脸:“是血碟!”白寒川语气不愉了几分,说道:“若要招魂,对着地上这人骨祭坛作法即可,根本不用向什么漆碟喂血,恐怕那碟子不是什么宝器,而是夺人寿数的阴器!那老神婆,是在借着替人招魂的幌子,为自己续命延寿!”

    杜启明方才被庞大的信息量塞得头昏脑涨,这一会儿直接被白寒川的话给震清醒了,他不敢置信地说道:“夺人寿数为自己续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阴毒的人?!”

    林听蛰的脸色也沉郁了几分,他担忧地说道:“可是穆青城并不知道这些内情,我们抓了他招来的魂魄,又毁了他的苦心设下的祭坛,万一他自觉走投无路,再去找那神婆,或是孤注一掷,以身祭碟......”

    无论哪一条路,都可能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傅长淮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带了几分急切:“兵分两路,一路去捣毁那神婆的老巢,一路去阻止穆青城,千万不能让他做傻事!”

    虽然众人是冲着通关奖励来的,但他们私心也想救下这个痴愚的情种。穆青城一没残杀人命,二没戕害鬼魂,他不过是想从无尽业火中救出心爱之人,他不该遭此横祸,该为一切付出代价的,是那个诓骗无辜,夺人寿数的神婆!

    ☆、剧院魅影(十二)

    傅长淮从葫芦里拎出来两缕黑气,黑气落在地上,摇身一变幻化出人形,正是和穆青城关系最好的老年鬼和青年鬼,至于那只少年鬼,拎出来也只会哭哭啼啼,还是在葫芦里待着安分。

    傅长淮严肃地对那两只鬼说道:“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要想让穆青城活命,就快点帮我们找到他。”

    “......”明明是好心好意的话,怎么一出口就跟恐吓似了呢,杜启明眼角抽了抽,心道这两只鬼怕不是要不肯好好合作的,却听得萧含誉温声道:“你们之前拼命想把我们赶走,也是为了保护穆青城吧。如今他的性命危在旦夕,作为朋友,你们愿意帮帮他吗?”

    意思都是一个意思,萧含誉这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在配上情真意切的语气,就明显动听多了,两只鬼的脸色相较刚才缓和了许多,老年鬼资历最深,他和青年鬼对视了一眼,拿主意道:“好,我们答应。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们,要怎么做?”

    魂术是城阳山林氏最擅长的领域,作为城阳山修为最高的亲传弟子,林听蛰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傅长淮望向林听蛰,林听蛰会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无论何种招魂术法,招引者与魂魄之间都存在一种无形的羁绊,统称魂契。”

    说着,林听蛰双手指尖相拢,一道金光从他的掌心缓缓迸发闪现,林听蛰将掌中金光挥手推向青年鬼的后背,在青年鬼的胸前结出一道纹样繁复的契约印,契约印的光芒骤亮骤暗,反复数次后,金光从契约印上离开,在青年鬼的胸前凝出一条索链形状的光绳,一直伸向远方。

    杜启明被这一波大片特效般的神奇操作惊得瞪大了眼睛,心中对林听蛰的崇拜又盛了几分,简直要把他奉为天神了。杜启明好不掩饰地赞叹道:“阿蛰,你太厉害了......”

    林听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即转过头继续说道:“只要跟着这道光绳走,就能找到穆青城。”

    青年鬼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胸前的契约印,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老年鬼思虑沉稳得多,他双目眯了眯,牵动了眼角的皱纹,沧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怨怒:“那神婆那边呢,老头我定要替小穆讨一个说法!”

    招魂之事都是由穆青城亲自操作的,老神婆根本就没插过手,契约印也找不到她。傅长淮思索了一会儿,问那老年鬼道:“这里有没有那神婆接触过的物件儿?”

    老年鬼记性不太好,他低着头沉思了半天,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还是青年鬼一拍脑袋,低呼道:“放留声机的那张桌子抽屉里,有一个油纸包,里头包着一枚护身符,小穆说是神婆送给他防身的!”

    离留声机最近的邵君阳闻言已经开始动手翻找了起来,他依次拉开桌子的抽屉,果然发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邵君阳把油纸包递给傅长淮,说道:“傅大哥,应该就是这个。”

    傅长淮仔细打开油纸包,见里头妥帖地包着一枚针脚粗糙的廉价护身符,上头一丝灵力也无,就是个骗钱的玩意儿。傅长淮颇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把护身符捏出来,放到桌子上,又从胸前的小口袋里掏出两枚小纸人,动作轻柔地递到了护身符旁边。

    杜启明不明白他拿这小纸人有什么用,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凑上去看了看,这一看却了不得,那俩瘪瘪的小纸人在桌子上无风自动,翻了个身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吓得杜启明忙缩回了脑袋!

    “卧槽!纸人竟然会动!”杜启明低声惊呼了一句,好在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算太丢人。

    不过他连鬼都见过了,俩小纸人怕个啥?思及此,杜启明收了收心中的震惊,重新凑上前看去。两个小纸人紧紧牵着手,朝傅长淮和萧含誉挥了挥短短的胳膊,萧含誉走上前,宠溺地摸了摸两个小纸人的脑袋。

    傅长淮的面色也柔和了几分,他指了指旁边的护身符,朝那两个小纸人说道:“小宣小默,你们能追踪到上面的气息吗?”

    两个小纸人接了指令,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护身符边上,低头嗅了嗅上头的味道,随即转身面朝傅长淮,其中一个小纸人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小纸人则抬起短胳膊,用随意剪裁出的五个小手指比了个“ok”的形状,动作竟有几分俏皮可爱。刚才还被吓了一跳的杜启明,这会儿莫名被萌了一下!

    傅长淮点头夸赞道:“乖孩子们,做得很好。”说着,傅长淮看向其他人,开口道:“事不宜迟,分头行动吧!”众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分成了两路,陆续离开了影剧院。

    荒僻破旧的老屋之中,彩幡飘动,烛影摇曳。一位身着嫣红织锦缎短褂的妙龄女子,叼着烟斗躺在铺着软垫子的竹榻上,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女子,与这破败诡异的老屋显得格格不入。此情此景若是放到话本里头,该是有一段艳.史奇缘的。

    女子独身已久,难免也有些旖旎的幻想,烟雾缭绕,神思飘荡间,却听得外头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女子一双细长的眸子微挑,眼角还勾描了两道诱人的胭脂色,她起身扭着如柳的腰肢,缓缓来到门边,媚声道:“夜已深沉,不知来客,是为何人呐?”

    话音落,敲门声也渐止,门外之人却没有应答。女子倒也不恼,她先前勾搭了镇上几位风流的公子哥儿,想是来人有些害臊,不敢言声吧。

    思及此,女子故作矜持地打开了木门,动作轻缓,眸中却暗藏万种风情,她抬首看去,却见眼前人并不是相熟的那几位,而是一个陌生的清俊青年,这青年眉眼清冷,如霜如雪,一张极好的皮囊,偏生搭上这禁.欲的气质,倒是比那几位公子哥儿撩人多了。

    女子垂眸舔了舔嘴唇,随即抬头矫揉道:“这位小哥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呐?”

    若是寻常男子,见此等风情缱绻的女子,早就被勾得魂也飞了,可眼前的青年却依旧冷淡着一张脸,连语气也没有太多起伏:“我就是个赶夜路的过客,只是想提醒姑娘一声,你家外院的柴堆起火了。”

    女子本是满心期待他的回答,听到这话,却蓦地变了脸色,尖声道:“什么!”她也不管眼前人了,连忙推开木门,往外院跑去,果不其然,柴堆方向火光大盛,的确是走水之相。

    “怎么突然走水了啊!”女子顿时花容失色,连忙从门前蓄水的小池子里舀了一桶水,往柴堆那边跑去。她扬手就把桶里的水扑到了熊熊的火焰上,可火势丝毫不减,火舌依旧舔得老高。

    “咦?”女子手持木桶,困惑地看去,方才太着急没注意,此时一看,地上堆放的木柴根本就没有烧焦,还是原来的模样,刚才倒上去的水淋淋洒了一地,也没被火气蒸发。

    女子眉头一皱,壮着胆子伸手一探,却没有触到丝毫灼热,仿佛眼前的火光尽是虚无幻象。女子惊呼一声:“糟了!是障眼法!”女子陡然换了神色,恶狠狠地看向大门敞开的屋子,咬牙道:“跟我玩这招......真是找死!”

    ☆、剧院魅影(十三)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瓶,警惕地往门口走去,女子往屋内看去,却见刚才那位冷淡的青年,正站在那七盏蜡烛旁边,身侧还站着一个红发的男子,抬起头来,一脸嚣张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你们想干什么!”女子紧张地看向那七盏蜡烛,那可是她用以延年益寿的命灯,要是熄灭了,她可就全完了!

    凤临声音冷酷地说道:“用不义的手段抢来的寿数,你也该还给别人了!”

    “胡说!那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给我的!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方才还风情万种的女子,此刻犹如泼妇一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凤临和鸾英见她发起了疯来,烦躁地皱了皱眉,对视一眼,准备动手熄灭这七盏命灯。这些命灯虽然看上去和普通的蜡烛无异,但上头被女子施了几道符法,由于她自身并没有灵力,这符法也不算高深,只是重重相扣,解起来要费些时间。

    女子似乎是惊恐过度,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不住的发抖。凤临鸾英正忙着解开符法,也没有多注意那女子。可就在这时,女子猛地拔出怀里小陶瓶的木塞,三道黑影咆哮着往凤鸾二人扑去!

    “英儿小心!”凤临察觉到异样,连忙把鸾英揽到了自己身后,抬掌喷出熊熊烈火,把那三道黑影逼退到远处。刚才倒是小瞧了她,凤临看向那女子,冷声道:“想不到,你还蓄养了厉鬼。”

    女子神情阴鹜地冷笑道:“呵,你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玩火的小子,怎么对付我费尽心思养的三只百年厉鬼!”

    女子满以为局势翻转,却不料后背猛地被人踢了一脚,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女子惊诧地回头看去,却见锦幽手执鱼鳞伞,满脸不屑地看向她,不顾形象地啐了一口道:“呸!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老妖婆!口气倒不小!”

    “......”一旁的秦铮被锦幽闹得哭笑不得,这位大小姐骂人就骂人吧,何苦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

    “你......你!”女子气得歪了鼻子,尖声朝那三只厉鬼吼道:“给我杀了他们!”

    厉鬼早就失去了神志,只会盲目听从鬼主的调遣,三只厉鬼本能地朝锦幽扑去,想先找个软柿子捏,却没想到锦幽动作洒脱地撑开鱼鳞伞,往伞剑灌注灵气往前一推,直把三只厉鬼推得后退了老远。

    与此同时,秦铮一个跃起,右手蓦然化出白色的兽毛,手指变成尖锐的利爪,用力地往其中一只厉鬼身上挥去,在那厉鬼胸口刺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道道黑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厉鬼哀嚎数声,黑气散尽后就瘫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另两只厉鬼畏惧秦铮的利爪,转身就想逃开,却被锦幽赶上,用鱼鳞伞锋利的伞沿割断了其中一只厉鬼的咽喉,厉鬼脑袋不自然地耷拉了下来,轰然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那只厉鬼连连后退,想往凤临鸾英的方向逃去,然而凤临并没有给他逃离的机会,挥手就是一簇灵蛇般的火焰,直直往那只厉鬼身上射去。火舌方一舔到厉鬼的身上,就如同活物一般缠住它的四肢,渐渐吞噬了它的全身。厉鬼早已不识人言,只能用嘶哑难听的声音疯狂地吼叫,可即使他再怎么挣扎,火焰也丝毫没有减弱,一直将这厉鬼烧了个干干净净,片缕魂魄都没有留下。

    看到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女子彻底惨白了脸色,这不可能,凡人怎么会有这般毁天灭地的神火!女子瘫软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凤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嫌恶:“我们的身份,你也配知道?倒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说着,凤临还极其嚣张地挑了挑眉:“你的死期到了!”

    凤临平日里并不愿轻易对人下死手,但这混账,竟然敢放厉鬼偷袭他的英儿!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其他几人与厉鬼缠斗的功夫,鸾英已经将七盏命灯上的符法尽数解除,他松了一口气,对上凤临的眼神也不似对别人一般冰冷,而是带着浅浅的柔光与笑意:“好了。”

    凤临方才的张狂劲儿在鸾英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搂住的鸾英的肩膀,温情脉脉地说道:“我们英儿辛苦了。”

    “......”锦幽见他俩这腻歪样,牙都要酸倒了,鸾英全程都在安安静静地解符法,相比之下,他们几个跟厉鬼打架的更辛苦好嘛!

    好在凤临并没有矫情太久,他还惦记着要跟那个蛇蝎妇人算总账呢!凤临一手搂着鸾英不肯放,一手用力地一挥,直把七盏蜡烛尽数挥灭。

    “啊!我的命灯!”女子如同野兽一般嘶吼着扑到她的命灯前,想要重新点上,但锦幽比她快了一步,转动鱼鳞伞,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将七盏蜡烛全部拦腰斩断。

    女子面色灰败地跪在她的命灯之前,满是绝望的神色。命灯尽断,以无回天之力。费尽心思哄骗得来的寿数,一夕尽数散尽,她是真的完了......全完了......

    方才还花容月貌的女子,顷刻间容颜老去,细嫩的肌肤爬满了狰狞的皱纹,玉葱般的手指变得如同干枯的树皮,挺立的背部也摧折一般驼了下去。扒开一身得来不易的年轻皮囊,作恶多端的神婆又变回了风烛残年的衰老模样。

    “嗬......嗬......”这偷来的寿数化归虚无,老神婆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她已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躺倒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

    切断了她所有的后路,事情也再无转圜的余地,凤临几人可没这个兴趣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去,便面色冷淡地离开了这个荒破的小院,去和傅长淮等人汇合。

    就在几人离开不久后,老神婆痛苦哀戚的眼神终究变得空洞而麻木,她无声地闭上了眼睛,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也随夜风散尽......

    紫阳镇南,昔日名角儿雨老板的私人公馆已经被清理干净,由当年的戏迷们出资,重新建了一栋小小的纪念馆,门头不算起眼,内部陈设也比较简单,昔人已去,也只好聊表心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