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启蛰之门

分卷阅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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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了!不好了!”副将军踉跄地冲进王帐,连基本的求见礼仪都不顾上,喘着粗气跪倒在赫伦炤的面前,急迫地开口道:“王上!不好了!塔里尔的铁骑冲破了我军的防线,已经打到军帐外了!”

    “什么!”赫伦炤猛地站了起来,心火上涌,险些犯了晕厥之症,他堪堪稳住了身形,质问道:“我让你们提前设下的陷阱呢?”

    副将军脸色一阵灰败,黯然地摇了摇头:“军帐前的木刺阵和火油,全被塔里尔人绕过去了,只有少数铁骑躲避不及,伤亡不过十数人......”

    “绕过去了......”赫伦炤出乎意料的没有勃然大怒,而是冷笑一声道:“要么塔里尔手眼通天,识破了我们设下的陷阱。要么就是......我赫伦部里有内奸!”

    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次我方大败,多半是后面一种可能,有人背叛部族,和塔里尔里应外合,把赫伦部军帐内的情况泄露了出去。

    王帐外兵戈相击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赫伦炤也心知,这场浩劫赫伦部是躲不过去了。赫伦炤听着渐渐逼近的吼声,却显得冷静异常,他沉声问道:“赫伦烽现在何处?”

    副将军回禀道:“回王上,将军正率部下与塔里尔铁骑死战!”

    赫伦炤点了点头,神情不明。副将军见状,忙表决心道:“属下这就去支援将军,誓与赫伦部共存亡!”

    “你留下。”副将军闻言,震惊地抬头看向赫伦炤:“王上?”

    赫伦炤从没像此刻一般心平如镜,他上前亲手扶起副将军,极为认真地叮嘱道:“我要你立刻去后殿,护送世子离开。”

    副将军苦劝道:“不,王上!您和世子一起离开,我在此处阻挡塔里尔部,为您和世子争取时间!”

    赫伦炤冷下脸佯怒道:“部族式微,连你都敢违抗我的命令了?”副将军吓得忙赔罪道:“属下不敢!”

    “那就听我的!”赫伦炤长叹一声:“赫伦王族的唯一血脉,就交到你手里了......”

    副将军依旧保持着双拳相握的行礼姿势,铮铮男儿眼底却浸满了哀戚:“属下......属下一定不负王上的嘱托,拼死也会护住世子平安离开!”

    赫伦桀拍了拍副将军的肩膀,最后嘱咐道:“送世子离开前,你替我给牧九歌带一句话:赫伦将亡,血脉永存。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王上!”副将军不敢再耽搁,向赫伦炤告辞,便快步赶去后殿寻找赫伦桀。

    赫伦炤将后事交代妥当,脱下了身上华丽的王袍,换上了征战沙场的戎装,腰间弯刀出鞘,背影如同屹立不倒的烽燧,毅然走出了王帐:“我兄弟二人,生在战场上,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后殿,赫伦桀听着不远处嘈杂的声响,不安地缩在牧九歌的怀里,十五岁的少年跟抽条似的长成了小大人模样,在九哥哥面前却还似十年前的那个孩子一般,对他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

    “九哥哥,外面怎么了?我......我害怕......”奶娘出门查看情况,至今未归,赫伦桀如今只有牧九歌一人可依靠,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牧九歌跟随赫伦烽将军上过几次战场,黄沙如刀锋般,削出了少年人深邃的五官,赫伦桀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世子,而牧九歌已经成长为一把劲弓,一柄利刃,一位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

    牧九歌将赫伦桀护在怀里,宽厚的肩膀和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地圈住,早早变了声的牧九歌,用宛如成人的低磁嗓音宽慰道:“阿桀别怕,九哥哥在这里,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抖得跟筛子似的小羊羔,在牧九歌的安慰下稍稍平静了下来,他睁着茫然无措的眸子,盯着门口,等待着奶娘打探消息回来。

    “吱呀。”世子殿的殿门被猛地推开,赫伦桀激动地喊了声:“奶娘!”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却惊讶道:“阗叔叔,怎么是你?我奶娘呢?”

    “她没事,我让她去收拾些细软。”赫伦桀虽然天真,但也不傻,从副将军的话中敏锐地觉出了不寻常来:“收拾细软做什么?我阿爹呢?烽叔叔呢?”

    副将军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避而不谈:“殿下稍安勿躁,王上托我给牧小将军带句话。”

    片刻功夫,牧九歌已然明了当前局势,他也能猜到,王上要给他带的话究竟是什么。阗副将把牧九歌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赫伦将亡,血脉永存。王上说了,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果然......十年来,牧九歌始终揪着一份心,时时刻刻就在担心这一天,将他和阿桀生死永隔的一天。可真到了这个时候,牧九歌却突然释然了,拿他一条从荒漠里捡回来的贱命,换他的小世子平安地活下去,值了,太值了。

    “世子!桀儿!”奶娘背着一个大布包,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就焦急开口道:“走,快走!那些畜生马上就打过来了!”

    赫伦桀这回彻底慌了神,红着眼问道:“奶娘,到底怎么回事,我阿爹呢?阿爹去哪儿了?”

    奶娘不说话,只是摇头叹着气。阗副将怕小世子这时候知道真相,会执拗地不肯离开,便扯了个谎道:“王上已经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属下就是奉命来接殿下去跟王上汇合的!请世子随属下迅速离开,这里非常危险!”

    “你们是骗我的吧......”赫伦桀心思要比寻常人通透得多,一下就识破了阗副将的谎言:“部族陷入了危机,阿爹才不会抛弃族人自己逃命!阗叔叔你老实告诉我,阿爹到底在哪里?”

    阗副将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眼见小世子焦急痛苦的模样,心里也难受得紧,阗副将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没等阗副将想出应对的办法,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牧九歌却突然上前一步,运起手刀劈晕了赫伦桀。

    奶娘惊呼道:“九歌!你这是做什么?!”

    牧九歌一如往常,宠溺地摸了摸赫伦桀的脸颊,温柔地说道:“你们可别当阿桀好糊弄,我家这小世子啊,看上去软得跟白面团似的,脾气倔起来,赫伦最健壮的马匹都拉不动他,更别说你们了。”

    看着赫伦桀晕倒了还紧紧皱着的眉头,牧九歌心头一酸,真想低头亲吻他,用自己的唇抚平他的眉头。

    牧九歌倾身上前,正当他的唇即将触到赫伦桀眉心时,却陡然转了个方向,单膝跪地,伸手将他的小世子稳稳地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交到了阗副将的手中。

    小小年纪便已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沙场上白马银袍的冷面阎罗,此刻却将毕生全部的柔情都倾注在了望向赫伦桀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最后抚摸了一下赫伦桀柔软的头发,用决绝的声音说道:“照顾好他......”

    阗副将不明所以,忙问道:“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牧九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我在战场上每有战功,对外便宣称是世子殿下的功绩?”

    阗副将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便猜测道:“许是为了提升世子的威望,让其他部族不敢轻视他?”

    牧九歌却摇了摇头,说道:“王上的意图,其实是要让世人都以为,我才是赫伦部的世子。”

    阗副将从未参与过王族内部的秘事,听到牧九歌的话,顿时恍然:“你是说......”

    “快走吧。”牧九歌没等阗副将把话说完,便开口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牧九歌打开殿门,亲自把赫伦桀送了出去。

    知晓了真相的阗副将,敬佩地看了牧九歌一眼,咬了咬牙关,说道:“牧小将军......保重!”

    牧九歌勾了勾嘴角,挺直了少年人的脊梁,纠正道:“别叫我牧小将军,从这一刻起,我便是赫伦部的世子,赫伦桀......”

    ☆、杀人石(八)

    邵君阳神识中的白雾散去,眼眸渐渐回复清明,他从血淋淋的陶盆上收回手,不由叹了口气。

    白寒川体贴地递来湿了水的布巾,给邵君阳擦净了手上沾染的血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君阳,你没事吧?这次怎么进去了这么长时间?”

    邵君阳自己也很意外,附着在这个陶盆上的记忆碎片,时间竟然跨了十年之久,记载了赫伦桀和牧九歌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两个回忆片段。

    受两人生死诀别的情绪影响,邵君阳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对白寒川说道:“我没事,多亏听蛰他们找到了这个陶盆,我这儿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说着,邵君阳把方才用神识探得的记忆片段,详尽地描述给其他人听。这两段十分关键的记忆线索,再结合之前从客栈小二那边打听来的信息,这个世界的背景渐渐明了起来。

    白寒川认真地听完邵君阳的叙述,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也就是说,赫伦炤精心挑选和独子同龄的牧九歌做伴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牧九歌当赫伦桀的替身,如果有意外发生,就把赫伦桀先行送走,再让牧九歌顶替,李代桃僵。”

    他们现在已经得知的是,赫伦桀被副将军和奶娘带走,牧九歌自愿留下来代替赫伦桀受死,但更多的疑问也随即接踵而至。

    傅长淮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真的赫伦桀已经送走,牧九歌顶替了他的身份,那最后活下来的到底是谁......是牧九歌被敌族杀死,赫伦桀逃到其他地方修生养息,东山再起,最终替父辈和挚友报了仇。还是说,敌族根本没有杀死牧九歌,牧九歌顶着赫伦世子的身份,在敌人的地盘卧薪尝胆,绝地反击,干掉了塔里尔部族的首领,自己取而代之?”

    萧含誉也不免困惑起来:“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那真正的赫伦桀又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关键线索是拿到了,可事情后来的发展却也变得更为扑朔迷离。杜启明听得脑壳都疼了,索性把橘猫送来的羊皮纸又掏出来看了看,他想起了自己一开始拿到线索时的困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你们再看一下初始线索!”杜启明把羊皮纸摊开,再次念道:“部族首领陵前立石一百四十七,敌将十六,兵卒百,刺客廿七,仇者三......”

    傅长淮不解道:“差了一个人,你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杜启明来了劲头,兴冲冲地分析道:“你们想想上一道门的线索,少年指的是穆青城,青衣指的是梧桐雨。那如果这一扇门是相似的套路呢?这非敌非仇却死在‘赫伦桀’手里的人,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关键人物呢?”

    白寒川眼神一亮,接着说道:“如果当今的瀚原王是顶替了身份的牧九歌,那赫伦桀很有可能已经死在了他的刀下。”

    邵君阳困惑道:“那为什么不是赫伦桀杀死了牧九歌呢?”

    林听蛰接道:“牧九歌为救赫伦桀逃离敌军追捕,甘愿做他的替身,赫伦桀没道理要恩将仇报杀害他。”

    白寒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反之,假设牧九歌忍辱负重活了下来,杀尽折辱他的人后,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推他出来送死,害他折辱的那个人。”

    “不会的!”对于这个可能性最大的假设,邵君阳却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我能感受到牧九歌的情绪,他对赫伦桀的感情非常深厚,更是心甘情愿替他去死,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做出对赫伦桀不利的事情。”

    对已知线索的猜测一时陷入了僵局,众人纷纷沉默了起来。傅长淮见大家气氛低落,便开口道:“有线索总比蒙头瞎撞好,既然现在已经确定了另一个关键人物,那我们不妨换个搜查方向,从塔里尔部入手,看看那次突袭赫伦部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后续情况又是如何?”

    说罢,傅长淮狡黠地看了白寒川一眼,白寒川哪能不知道这老损友要做什么,瞥了他一眼说道:“知道了,我负责套话。”

    傅长淮挑了挑眉,说道:“这次的套话任务再多加一个人,杜启明来跟你打配合。”

    “啊?我?”杜启明简直受宠若惊,这位哥们儿终于喊他全名了,不再是“姓杜的了。”

    白寒川有些不乐意了:“我一个人就行,多个人会打乱我的节奏。”

    傅长淮却笑了笑说道:“老白,我当然相信你的本事,不过这小子脑洞清奇,思考问题的角度又刁钻得很,让他配合,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这话白寒川确实无法反驳,毕竟要不是杜启明找出初始线索和记忆线索之间的关联,他们也想不到那么多事情发展的可能性。衡量了一下,白寒川还是松口道:“知道了,带他一起吧。”

    这一天傍晚,刚过饭点不久,战俘牢里又扔进来两个生面孔。负责押解的兵卒把两人带到牢门内,趁守门的两个兵卒不备,不动声色地将一把小匕首递到了其中一个战俘的手中。

    那战俘把匕首藏到了袖子里,对兵卒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兵卒佩戴的头盔有些偏大,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他没有应声,而是举止自然地把两人押进了牢房里,便转身离开。

    “哟,又来了两个倒霉鬼。”牢房里一个刀疤脸的战俘幸灾乐祸地说道:“不巧,你们错过了饭点,下一顿饭,可要明天中午了。”

    旁边一个瞎了右眼的战俘说道:“错过就错过呗,那玩意儿连牛羊畜生都不肯吃,我还情愿饿死。”

    “饿死你拉倒!那明天你那份我替你吃了!”旁边的瘸腿日常跟他拌起了嘴,他俩都是身有残疾,没人愿意花钱赎他们出去做工的,恐怕得在这战俘牢里待到死为止了。

    瞎眼和瘸腿天天拌嘴,其他人也都习以为常了。刀疤脸没管他们,而是走到两个新战俘面前打量了一下,饶有兴味地说道:“你们俩又没缺胳膊断腿,皮相也挺不错,怎么被分配到我们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