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别提了,我们不是瀚原人,更不是什么战士,不过是家乡遭了灾,前来投奔亲戚的,结果还没打听到亲戚的住所,就被兵卒抓了起来,关到了这里。”说话的人情真意切,满脸悲愤,正是被派了任务前来协助白寒川的杜启明。
瞎眼一听,也不跟瘸腿吵嘴了,好奇地凑了过来,问道:“投奔亲戚?你们亲戚哪个部呢?”
杜启明装作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是......塔里尔......”
“嗬,真的是倒霉鬼。”刀疤脸嘲笑道:“塔里尔两年前就被赫伦部给吞并了,你们来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
“天哪,不会吧?”白寒川也迅速进入了角色,一脸震惊地说道:“我表哥说塔里尔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部族,五千黑甲铁骑横扫瀚原,无人能敌,怎么会被吞并了呢?”
“报应,都是报应啊!”白寒川循声往牢房的角落看去,却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神色晦暗不明地自言自语道:“名为贪婪的绝域魔鬼,终将让所有人付出鲜血的代价!”
☆、杀人石(九)
杜启明和白寒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老人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但牢房里的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瞎眼白了白仅剩的那只眼睛,看上去极为滑稽,他厌烦地说道:“啧,这老疯子又在那说疯话了,一天到晚神神道道的,糟心得很!”
“可不是嘛。”瘸腿难得跟瞎眼统一战线,嫌弃道:“怎么不把他关到其他牢房去,再跟他待一块儿,我也快疯了!”
眼下可不是追问那老人的好时机,白寒川适时地转移话题道:“那咱这牢房里的各位大哥,有从塔里尔部来的吗?”
“你是想打听你表哥的事情?”白寒川点了点头,刀疤脸见状嗤笑道:“那可不巧,塔里尔部的战俘都是单独关押在死牢的,而且他们也没有赎身做工的机会,有骨气的早在牢里一头撞死了,没骨气的也得在牢里困到死为止。”
瘸腿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之前还听外头的守卫闲聊说啊,死牢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个精壮的战俘被挑选出来,剖心挖肝呢!嘿哟,咱这位瀚原王啊,可真的是把塔里尔部恨到了骨子里哟!”
杜启明回想起昨夜在乱葬岗里见到的惨状,不禁皱了皱眉头。看来王帐里的那位挑选心肝供给者并不是随机的,而是特定在从塔里尔部的战俘中选人......
白寒川也难免有些失望,就是因为死牢的防守太严密,为了防止露馅,他们才挑了防守松懈一些的牢房,却没想到扑了个空。看来只能等明天林听蛰把他们从牢房里接出去,再另做打算了。
入夜,外头守卫的兵卒检查了一遍内牢的锁,便熄了灯,关上了外牢的大门,闩闸落锁,回营房睡大觉了。这里跟死牢不同,关的全是些没有价值的老弱病残,也不怕他们越狱,因而晚上没人看守。
牢房内一片黑暗,只有天窗铁栏中漏下几道微弱的光芒。其他的战俘都倒头睡觉了,没过多久牢房里就鼾声如雷,吵得白寒川和杜启明脑仁儿都疼了起来。
杜启明甚至有些怀疑,傅长淮是不是借着跟白寒川打配合的由头,故意在整他呢。杜启明叹了口气,远离那些打鼾的狱友们,靠坐在角落的墙边。
“报应啊,报应......”杜启明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之前那个疯癫的老头也坐在墙角。
虽然杜启明觉得有些瘆人,但他还是大着胆子尝试着跟那疯老头说话道:“老先生,你说的报应,到底是什么?”
牢里的其他人都不肯搭理他,疯老头终于等来了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免不了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我亲眼见过......塔里尔铁骑屠戮赫伦部人的惨状......”
“什么!你当时在场?”杜启明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旁的白寒川闻言,也不动声色地挪了过来,竖起了耳朵听那疯老头的话。
疯老头也许是在牢里关了太久,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也不太清楚,杜启明和白寒川好不容易才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了那夜的实际情况:
原来,将赫伦部设下陷阱的消息出卖给塔里尔部的人,其实是伙房里的一个老伙夫。老伙夫专门负责食材采购的任务,自然有正当理由离开军营,并且不被人怀疑,他也正是利用这便利,将赫伦部的情况传递给塔里尔部,并以此换取高额的报酬。
老伙夫长了一副憨厚老实的皮相,在军营的人缘也不错,经常给兵卒们开些小灶,分些食物,因而各处的守卫都不会太防备他。老伙夫也是利用这一点,私下绘制了军营、王帐和后殿的详细地图。
军营由大将军赫伦烽统帅,王帐是赫伦炤处理政务的地方,后殿则是世子赫伦桀和其他王族居住的处所。入侵当夜,塔里尔铁骑就是凭借着老伙夫的情报地形图,绕过了重重陷阱,攻陷了军营王帐,当场斩杀了将军赫伦烽和王上赫伦炤。
为斩草除根,防止报复,塔里尔人又打进了后殿,欲斩尽所有王族。当他们解决掉其他王族之人,将世子殿团团围住时,一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如一头傲骨铮铮的野狼,自行推开门,从世子殿内走了出来:“赫伦桀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佩戴凶兽铁面的塔里尔将领饶有兴致地说道:“呵,小小年纪,骨头倒是跟你父亲和叔叔一样硬!”兽面将领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弯刀,架在牧九歌的脖子上,朗声道:“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个痛快!”
兽面将领高举弯刀,卯足力气就要挥刀而下,可正在这时,突然有个人踩着赫伦部人的尸堆踉跄地跑了过来,大喊道:“将军使不得!他,他不是赫伦桀!”
牧九歌呼吸一滞,瞳孔皱缩,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奔过来的那人,竟是他从小便叫做“爷爷”的老伙夫!是他!他就是个那个出卖全族的叛徒!少年人眼底冒出熊熊怒火,恨不得将那卖主求荣的混蛋烧穿!
兽面将军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把牧九歌一脚踹倒在地,恶狠狠地问道:“你不是赫伦桀?那赫伦桀在哪里!”见牧九歌咬紧嘴唇不言语,兽面将军又狠狠踢了他几脚,逼问道:“说!赫伦桀究竟在哪!”
“嗬,嗬嗬嗬!”嘴角流出鲜血的牧九歌,倒在地上仰面冷笑了几声,从怀里生生掏出一只还流着血的人手,扔到了兽面将军的面前:“他在这里!”
这只属于王族少年的养尊处优的白嫩小手,中指上还戴着一枚绿松石和宝石镶嵌的金扳指。
这是赫伦桀母亲病逝前送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赫伦桀把这枚扳指当宝贝,有一次扳指被一个王族少年抢走,又不慎弄丢了,赫伦桀急得两天没吃饭,最后全军营的人都出动,这才帮他找了回来,因而所有人都认得这枚扳指。
兽面将军看了一眼老伙夫,求证其真假,老伙夫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确实是赫伦桀的手......”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兽面将军对面前这个谜一般的少年更感兴趣了,他挑眉问道:“你把他杀了?为什么?”
牧九歌从地上爬起来,阴毒地眯起了眼,瞬间从恶狼变成了毒蛇:“他们都想让我给赫伦桀当替死鬼,好,我可以替他去死......”牧九歌顿了顿,冷笑起来:“但这位尊贵的小世子,也别想活下去!”
兽面将军对牧九歌的话还有几分怀疑:“你大可不必死,有这个筹码在,你只要自报身份,再以此投诚,我们定不会杀你,还会给你数额庞大的赏赐。”
“自报身份?呵。”牧九歌擦了擦嘴角的血,掸了掸精袍上的灰尘,说道:“继续以奴隶的屈辱身份活着吗?我偏不!就算死,就算是千刀万剐!我也要凭借这世子的身份,死得光荣而尊贵!”
老伙夫跌坐在地上,不停地颤抖,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心机如此深沉,为人如此阴狠,让他心里直发寒!
兽面将军却利落地将弯刀收回了鞘中,朗声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兽面将军把手搭到了牧九歌的肩膀上,说道:“放心,我不杀你,不仅不杀你,我还要收你做我的徒弟!”
已经下好了必死决心的牧九歌,突然一愣,他震惊地看向兽面将军,对方却目光灼灼地回望道:“你绝对会成为全瀚原最凶猛的狼!把那些弱小的蝼蚁狠狠地踩在脚下!我的孩子,你愿意当全瀚原最尊贵的人吗?”
牧九歌勉力平复着悸动的心跳,露出野狼般贪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道邪恶的弧度,回道:“我愿意......”
☆、杀人石(十)
听完疯老头的叙述,杜启明脑子里更是变成了一团乱麻,牧九歌没死,还被塔里尔大将带回去当徒弟培养,还说要让他成为全瀚原最尊贵的人,全瀚原最尊贵,那不就是瀚原王吗?所以王帐里的赫伦桀到底是不是真的赫伦桀,这特么还是一头雾水啊!
一旁的白寒川却敏锐地发觉了另一个症结所在,他机警地眯起眼,质问那疯老头道:“关于那一晚的事,你为何会知晓得如此详尽,你是塔里尔的人?”为了避免被关入死牢,隐藏塔里尔部的身份也未可知。
疯老头闻言,骨瘦如柴的身体僵了一僵,随即满面悔恨地苦笑了起来:“我不是塔里尔部的人,我是赫伦部的人......”
听到疯老头的回答,杜启明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他犹疑地说道:“难道......难道你就是那个给敌族告密的伙夫?”
疯老头没有回答,而是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着:“报应啊,都是报应!”见疯老头这反应,杜启明和白寒川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了一下心中的想法:看来这疯老头是默认了。
傍晚时还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此刻却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以为这趟是白进来遭罪了,却没想到又误打误撞遇到一个关键人物,将来说不定还能再派上用场。
也许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苦苦折磨他的往事,疯老头竟然一倒头就睡了过去。不过他明显睡得不安稳,后半夜还在低声梦呓,表情也很是痛苦,大概是做了什么噩梦......
杜启明和白寒川靠在牢房冷硬的灰墙上捱了一夜,终于等到了天亮,没过几个时辰,牢房里的两人就听到了牢门外传来的交谈声。
守卫拦住来人问道:“怎么又是你?你昨天不是刚送了两个战俘过来吗?这一大早的,又要做什么?”
一身兵卒打扮的林听蛰,尽量语气熟络地说道:“外头有人看中了那两个战俘,觉得他们皮相好,能当个店伙计,招揽生意,说是要把他们赎出去。”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又挑了几颗大的分给两个守卫:“你看,这赎身钱都交了,两位大哥就行个方便吧!”
守卫满意地接过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哂笑道:“哟,果然还是小白脸值钱,那些个眼歪口斜,缺胳膊断腿的,把牢底坐穿了也没人要!”
这话说得实在拉仇恨,林听蛰生怕里头的战俘听到了,趁机把杜启明和白寒川打一顿,白大哥的身手他倒是不担心,可杜启明一点功夫也没有,可别被欺负了!
思及此,林听蛰也顾不上和两个守卫寒暄套近乎了,打了个招呼就大步往牢房里走去。果不其然,当林听蛰走到内牢门口时,两人已经被其他战俘给围了起来。
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对着两人不屑地说道:“小白脸挺值钱呵?” 林听蛰见状况不妙,正想赶去解围,却听到那刀疤脸继续说道:“那就赶紧滚吧!好好干活,可别又被关进来。这鬼地方暗无天日,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以为刀疤脸真要揍他们两拳的杜启明也愣了,一时有些鼻头发酸,这牢里也没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当然,疯老头不算),多的是为了保卫家园被迫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落得一身残疾的人。杜启明甚至想,要是有机会,该把他们都捞出去,让他们回到人间,重见天日。
林听蛰已经捏起指诀的手,默默地收了回去。他上前用守卫给的钥匙打开了门,朝杜启明和白寒川说道:“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诶好军爷!军爷啊,我可想死你了!”杜启明见到林听蛰简直跟见到亲人一样,就差没有扑上去来一个熊抱了。
林听蛰怕他犯浑,连忙拉起脸,冷酷地说道:“再废话!你就继续关在这里吧!”
“别别别军爷!”瞎眼连忙帮着劝道:“这小子头回进来,受刺激了,脑瓜子还浑着呢,军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听蛰本就是过来捞人的,没想到倒是杜启明的狱友帮着给了台阶下,林听蛰还是一副冷冷的表情,招了招手,说道:“快点走!别耽误时间!”
为了防止杜启明再闹什么幺蛾子,连瘸腿都一蹦一跳地过来帮忙,假装摔倒,把杜启明推出了牢门。杜启明惊讶地转头看去,却见瘸腿连忙给他使眼色: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
林听蛰意思意思在两人手上绑了个不紧不松的绳结,领着他们离开了牢房。等走到门口的守卫看不到他们的地方,这才给他们松了绑。
杜启明和林听蛰并肩走着,却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的神情,认真地开口道:“阿蛰,我想把那些人都救出来。”
林听蛰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杜启明原以为他会劝阻自己,或是淡淡说一句“多管闲事”,却没想到林听蛰微微笑了笑,回道:“好,等尘埃落定,我陪你一起来。”
“阿蛰......”杜启明出神地盯着他看,直盯得自己莫名红了脸。林听蛰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后,杜启明和白寒川将从疯老头那儿探听来的消息,理清了思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其他人。
傅长淮听后,也有些头疼地扶额道:“所以赫伦桀到底死没死,那只戴着扳指的手真的是赫伦桀的吗?牧九歌所说的那番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保护赫伦桀做的一场戏?如果初始线索真的预示着其中一人已经离世了,那到底是谁杀了谁?”
萧含誉的思维比较简单,他跟不上傅长淮的思路,只好用笨办法把这些可能性就写在羊皮纸上,仔仔细细地罗列出来:“唔......线索越多,问题也越多。我们不如把这些可能性一一验证排除,剩下的那个,不就是真相了吗?”
萧含誉这番话,竟然带了几分哲理的意味,傅长淮越看自家媳妇儿越喜欢,也不顾旁人在场,搂起萧含誉就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响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单身狗杜启明同学受到了一万点伤害,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那......我们从哪里开始验证呢?”
傅长淮搂着自家媳妇儿不肯放,好在还没有被老夫老夫间的浓情蜜意冲昏头脑,思路清晰地说道:“我们之前不曾进王帐查探,是担心打草惊蛇。如今线索已经掌握得够多了,不如直捣黄龙,去看看在王帐里吃人心肝的那位,究竟是赫伦桀,还是牧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