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板上摸索,之后他确定自己挥落的是一包药,一包上面书写著『裴怀石院长服用‘几个字样的药包。
他低声诅咒,这就是心术不正的报应了!无奈的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药丸,他开始拣拾,就在他捡起一颗时,卸赫然发现那些药丸很眼熟。他困惑之至约瞪视著手中的橙色药片,假如他没有在瞬间得了白内障或青光眼,那么他可以肯定这些药片是他时常开给病人补充营养的‘综合维他命’,裴怀石得的是脑性肿瘤,吃这么一大包维他命丸有什么作用吗?
扬之的好奇与疑惑,让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内幕,更开启了他另一段不平衡、苦涩的心路历程。
一小时后,他由仍睡眼惺松的裴烟如那边证实,他的岳父大人自从查出病因以来,服用的一直只有这种橙色药片,而这种药,还是脑科专家颜医师开给他父亲长期服用的特效药。
这下好了,扬之脑海混沌紊乱成一片,从几时起,医学又证明了‘综合维他命丸’有治脑癌的功效?他觉得自己十分胡涂、困惑,又觉得自己有点茅塞顿开,他决定去找某人求证。
两个小时之后,他在医院的脑科找到正聚精会神盯著一张脑部x光片的颜医师。
他乍见扬之,似乎十分讶异,然后他走到扬之跟前回他握手,顺道掩饰他的惊讶,他微笑道:“听说妇产科筹设得十分顺利,要先恭喜你了!”
“谢谢!扬之同他握过手后,开始用不明显的方式打量著眼前这位头发有点斑白,戴著一副黑边眼镜,有标准学者风范的长辈。
听说,他是裴怀石读医科时期的学弟,裴怀石对他提携不少。似乎,裴怀石总是惯常对别人施予恩惠或提携别人,然后在必要时要求回报,而以裴怀石的这种行事方式,当他要求也曾蒙受他恩泽的颜医师帮他演上这么一出‘假病记’,应该也是不无可能。
扬之无奈的想著,眼前他最该考虑的是该如何开口问颜医师——裴怀石病情的真伪?是开门见山?还是迂回婉转?几秒后他决定选择前者。
不过还是颜医师吃不住他沉默的眼神,也许是做贼心虚的心理使然,他有点不安的清著喉咙问:“夏医师,你抽空光临脑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扬之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确,我是有些疑问。”他踱步至颜医师的办公桌前,轻轻放下几粒早上他由掉落在房间地板上捡来的橙色药片说:“想必颜医师认得这些药丸,听烟如说起这是颜医师您开给我岳父服用,专治脑瘤的‘特效药’,这正是我的疑问所在?因为长久以来,我也曾开出不少这种药给我的病人,而我开出时它的名称叫‘综合维他命’而非‘脑癌特效药’,不知颜医师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颜医师的眼睛碰上那几颗药丸之后,脸部的表情定极精采的,他由起先的不信、惊慌,转为心虚与叹息,他和扬之对视几秒,终于点头苦笑道:“我早说过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迟早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可是裴院长说这是唯一能让你及早收拾行囊回台湾的方法,也是唯一能保障烟如一生幸福的方法。”
“用假装他得了绝症这种把戏也许真能把我骗回台湾,但是,这种把戏可就不一定能保障裴烟如一生的幸福了!他难道不怕在我获知真相时,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扬之内心极其愤怒,脸上即是冷峻的笑。
“可是,你和烟如已经结婚,古人说一夜夫妻百世恩,再怎么说,你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何况,烟如是一个那么柔驯善良的女孩,再加上裴院长打算留给你们夫妻俩的这一大片产业,我想,你没有什么可抱怨或遗憾的吧?”颜医师边拿出手帕擦拭在冷气房内仍汗如雨下的额头,边一脸大惑不解的问。
看来,裴怀石让颜医师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扬之冷笑的想著。可是,颜医师又怎知道他夏扬之心中真正的遗憾是什么?抱怨又是什么?而他的岳父大人裴怀石又怎知在他设下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圈套时,他夏扬之和裴烟如又早已订定了另一种契约,一种只当‘挂名夫妻’的契约!
人生有时就是这么可笑又无稽的。
裴烟如也是这个圈套的设计者之一吗?不无可能,毕竟先提出‘假结婚’这个要求的是裴烟如,如果她也是设下圈套的人之一,那么她的确是个不错的演员,尽管她骨子里是个包藏祸心、预藏阴谋的小人,她却把女性的柔顺良善表演得淋漓尽致,连他都不得不佩服,并差点拜倒在她的演技之下。
颜医师证实了扬之的疑问之后的半小时内,他未经审慎思考,气愤填膺的冲回裴家,来到裴怀石的房内。
裴怀石乍见他虽有点错愕,可是却半点心虚的表现都没有,他老神在在的坐在他书桌后的高背椅上,放下一卷书后,他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若无其事的,仿佛扬之在上班时间出现在他房间是很正常的事,他打趣说:“扬之,‘怀恩’今天提早打烊了吗?还是你已搞定了你那个‘新天堂乐园’,来向我报备了?”
‘新天堂乐园’是某天晚上他和裴烟如来看探视裴怀石时所讲的笑话,那晚裴烟如把所有的妇科医师形容得像长了全副翅膀的善心天使,而怀抱初生婴儿到母亲跟前的妇科护士则全是一种长了长喙,叨著个小包袱的送子鸟,因此妇产科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裴烟如心目中的‘新天堂乐园’。
也许是因为她本身没有生产过,不懂生产过程的苦痛,也许因为她不知道妇产科里也可能上演生离死别,因此特别轻松的看待妇产科,当时,扬之曾想过这些问题,但并没有特别去在乎或点破。而今天,裴烟如虽不在场,但裴怀石的打趣并不能让他产生快乐的情绪,因为接下来他要向裴怀石求证的事,是一丁点都让人快乐不起来的,尤其,当他像个傻瓜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时。
苦涩的想到这里,扬之几个大步走到裴怀石的书桌前,盯视著这个因为长久假装卧病在床,面容显得有点清瞿苍白的老人面前,发泄以的讥讽:“我想,今天我并不适合留在医院,因为我怕我会把‘新天堂乐园’搞成‘新地狱乐园’!”
透过镜片,老人锐利的凝视女婿那带著愤懑的神情,几秒后才徐徐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扬之。”
“我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问题出在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一回事的人,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上当、受骗的白痴!”扬之怒气腾腾。
“谁让你感觉受骗上当?”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他还是保持冷静的问道。
“你——颜医师,或者还有我妈和裴烟如,都是串通者之一。”
“我们都串通了什么来骗你?”老人的表情更冷静了。
“你根本没得什么不治之症,对不对?你用这种苦肉计的目的旨在诱我回台湾和你那心肝宝贝女儿裴烟如结婚,对不对?”扬之低吼出声。
“年轻人,别那么暴躁,”裴怀石拔下眼镜,放置于书卷上,又云淡风轻的问:“你由哪点断定我没有得不治之症?”
扬之不懂他这样一个即将被拆穿谎言的说谎家为何事到临头仍能如此平静?姜真是老的辣!扬之慨叹著,并提醒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一旦话事点破,为了他和美奈子的将来,他更必须事事谨慎,步步为营。他暂时止息怒气,音调冷冷的讽刺:“我由颜医师开给你的‘维他命特效药’看出蹊跷,而且颜医师也证实了我的困惑!”
老人家揉揉下额,深思的看了他几眼,叹息著说:“好吧!既然被你看出我是假病而非真病,那么今后我也不必如此痛苦的伪装了,有些事要瞒骗你母亲与烟如比较容易,要瞒过同是医生的你就不容易了,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你已变成烟如的丈夫,也成了我的女婿。”
他老人家说的倒是稀松平常,轻松自在,甚至还为他自己的演技沾沾自喜。扬之在内心痛苦的嘲弄,怒气却再次不受控制的濒临爆发,“你一个人自导自演,就是为了尽早让我成为烟如的丈夫?成为你的女婿?真是可笑……”
“半点都不好!”裴怀石打断扬之的说法,他开始正襟危坐,面容一整,十分严肃的说:“我如果放任你和伊藤博昭的女儿继续厮缠,然后手挽著手迈向礼堂,届时将会比现在更可笑千万倍!”
扬之被吓退了一大步,裴怀石刚刚出口的话不啻是给他兜头一盆水。原来,他老人家在台湾,却对他在日本发生的事了若指掌,原来,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他和美奈子之间的恋情!想到这里,扬之就更气急攻心,他怒气诘问他的老丈人:“既然你知道了我和伊藤家的女儿恋爱,那么你为何不干脆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讲?为何又要设下这么个圈套让我沦入和裴烟如的婚姻网罟?你难道不知道没有爱的婚姻是多么令人痛苦,教人难堪吗?”
裴怀石任扬之去发泄,数秒后他才犀利的说:“当年,你自己决定点头,盖下印章来承诺这桩婚约时,你就该考虑并克服爱与不爱这些问题的,而一旦你订下婚约,你根本就没有再爱另一个女人的权利,你唯一能爱、有资格爱的只有烟如。说老实话,就算当初我没有假生病,你也别指望能由这桩婚约里逃脱,因为,打长途电话告诉我你和伊藤小女儿恋情的正是你的伊藤伯伯。他大概也发现不久,而我又正巧纳闷你已学成,为何会在日本停滞不回?一段不该存在的恋爱正好说明也吻合了这个现象,因此,我自然而然的选择了较不露痕迹的方式让烟如要求你回来。”
“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够不择手段,够无所不用其极了!”扬之突然感觉悲哀,他很沉痛的问:“我们这些晚辈真的只是你们手中的一著棋子吗?只能任你们摆布,任你们搬弄吗?还是我们的爱情在你们眼中真的是一文不值?”
“不是一文不值,而是不堪现实一击。”裴怀石若有所思的答。
“而你们这些长辈正代表著那些无谓的‘现实’,是不是?如果,你们能多一点悲悯之心,各自退一步来放了我,并成全我与美奈子的爱情,我想……”
“不可能的,”裴怀石再次匆促的打断扬之的话,他一脸厌烦的强调:“别再怀抱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和论调,毕竟,你已和烟如结婚了,生米既已煮成熟饭,我们必须让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不可能的,”换扬之出声截断裴怀石的话。看来,裴烟如真的是对这个阴谋毫不知情的,不然她绝不会傻得和他另订了一个只当‘名义夫妻’的约定,而这反倒救了他,也让他有了反将裴怀石一军的快感。更好的是,他决定追随快感,让所有问题一次凸显,顺便看看能不能一并解决。“这个话题永远不可能就此打住,因为我和美奈子的恋爱是很真实的,真实的犹如我和烟如根本只是‘挂名夫妻’,我们并不曾把生米煮成熟饭,而这是我和烟如的约定!”
“你和烟如有什么约定?”裴怀石终于不再气定神闲了,他拢起两道微白的眉肩,很严厉的问。
看这个老人由平静转为紧绷,扬之不能否认有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意,他扭曲著嘴角一吐为快:“在回台湾之初,我就老实告诉烟如我在日本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于是在公证结婚前,我们便协议让这个婚姻维持最多一年,原因当然是为了你那不曾存在的‘绝症’,而烟如也答应过,不论这期间发生任何事,都可以随时终止婚姻,在终止婚姻的同时,我夏扬之便也同时算是偿清了你付予我的这么多年的恩惠,无可否认,这对我而言算是个满划算的合约!”
扬之最后一句话真是语不气人死不休,老人家这下真被激怒了,他推开椅子豁地站起,怒不可遏的喝道:“荒唐,太荒唐!谁允许你私下和烟如谈这种事,你可知道,她会很伤心,她一向有颗脆弱易感的心!”
“人类世界荒唐的事太多了,而有颗脆弱易感的心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扬之苦笑,“我不是上帝,无法一一去眷顾。”
“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必须开门见山的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走接下来的一步?”裴怀石瞪大眼,毫无迂回的问。
在老人家责备的眼光下,扬之也毫不畏缩的和他对峙并答道:“大约再一个月后,妇产部门便可筹备完成了,届时,我会整装回日本,至于母亲的去留,则由她自己做决定!”
“你就这么翻脸无情?”裴怀石走出书桌边,来到扬之身旁,边踱步边冷冽的打量他,“我想,你很聪明的利用了烟如的心软。但你应该知道,当初我之所以择定你成为烟如的终身依托,纯粹因为我看重你对事物的责任感与才情,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或许是大错特错了!也许让你这种人模人样的男人娶烟如那种又哑又聋的女孩是委屈了你,可是你不能否认这九年来是因为我的造就,你才有可能如此人模人样,因此你不要怪我用人情道义的大帽子扣你!至于你和烟如那个什么‘名义夫妻’,为期一年的鬼约定,对我而言它是不成立的!”裴怀石一脸正色的又说:“当年,我们签订婚契时我就把一切目的说得够清楚了,我要你做我终身的女婿,后半辈子代替我照顾烟如,而不是让你做我半天或半年的女婿,然后伤烟如半生。”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母亲总必须特意强调我对烟如的重要性或她对我的爱呢?”扬之的神情焦躁且苦恼,他爬爬头发,无限困扰的说。“当我们在讨论这个为时一年的契约时,她并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难过或坚持‘爱’我啊!”
“也许,你们相处的时间真是太少了!”老人家感慨的苦笑。“你知道人类表达感情的方法很多,但你大概无从想像一个女孩子每当夕阳西斜时,就抱著一本书呆坐在夕阳下翻阅,翻的永远也只有那一页,那一页特殊的地方是因为里头夹著某个她可以憧憬、可以爱恋、可以作梦的对象的照片,而她凝望的、怀想的、眼睛须臾不能离的,永远只有照片中人!而那张照片中人就是你,她看了八、九年,犹不厌倦!可是讽刺的是,她爱恋的你才一回到她跟前,就宣布了你爱上另一个女孩,就宣布了她爱情的覆亡,而当她用不痛不伤的表现来消化你那石破天惊的消息时,你却又指责她根本不难过、不伤心,我真不知道你还想要求她怎么样?她并不是那种热情洋溢,时时把爱挂在嘴边上的女孩,就算她想这么做,她也做不到!她的聋哑,正是她最吃亏的地方,也正是我九年前选择你做烟如未来丈夫的原因。”
裴怀石表情凄凉的望著扬之,的确,烟如的听障是他老人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与伤痛,而他能做的,也只是‘补偿’一途,问题是,他真的开始感觉选择扬之是一种错误,也许当初贸然帮烟如择定对象就是一种错误,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无私到甘愿守著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孩过一辈子,再加上现代的工商社会形态和以前的农业社会形态完全不同,人们朴实、守信守分的信念早已被遗弃殆尽了!
不过明白人类的自私归明白,就他一个站在父亲立场的人来说,他还是必须竭力挽救女儿濒临颓败的婚姻,不论使出的是方法有多消极或多卑鄙,他都必须尽力!
可恨的是,他刚刚引用的那一堆形容烟如的话对扬之而言似乎仍是不痛不痒,扬之只是紧皱著眉头,一脸不耐与勉强的聆听受教。裴怀石摇头嘲弄的低语:“现代年轻人大概不懂‘感动’二字为何物了?而现在的你大概也听不进我对你说的那许多话,但至少,请你在为伊藤家女儿和你自己的爱情著想的同时,也为我那可怜的女儿想一想吧!”
裴怀石的哀兵姿态,的确令扬之心中起了某种反省,至少裴家对他的恩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也不是三年两年就报答得了,可是为了实践他自己和美奈子的美梦,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情,只是‘暂时’放下。
他安抚自己的良心,之后表情忧伤,语气却坚决的说:“在爱情国度里,需要用上‘可怜’和‘同情’这些字眼时,那就称不上是真正的‘爱情’,就现实一点的层面来说,裴烟如对我的感情是单恋,而伊藤和我的感情是相爱,这两者有如天壤之别,因此,请原谅我不得不自私的选择和自己相爱的人厮守一生!”
扬之那没有丝毫商榷余地,执意自私的想法再次使裴怀石怒火攻心,他寒声使出撒手间:“说到你和伊藤家小女儿的未来,我和你的伊藤伯伯是早说好了,除非你们断了对彼此的痴念,否则只要我一通电话,他随时可以把你的心爱人送到北极或南极去,说不客气一点,你和伊藤的小女儿今生今世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我劝你还是早早死心!”
“不可能,”扬之瞪大眼、满脸不信:“伊藤伯伯不可能如此狠心或绝决的!”
“就有可能!”裴怀石冷笑,“我们这一辈的人讲究的是‘诚信’二字,这和你们现代年轻人的想法或许大相迳庭,但却是我们这一辈人最自豪最看重的!”裴怀石顿了一下,继续下最后通牒:“还有,如果一个月后你执意离开裴家,那么你就连你母亲也一并打包离开,既然你不曾看重我们裴家给过你的一切,那么,就让我们裴夏两家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我这些话不是虚张声势,你自己要想想清楚再做。”
没有丝毫争辩的空间,裴怀石他老人家抿紧唇,一副‘你自己琢磨琢磨、衡量衡量,并好自为之’的送客表情,扬之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被老人的手势制止,他颓丧的退出房门外,并茫然的意识到,这一仗,他本该打赢这个老人的,可是他却意外的落败,且败得很凄惨!
第六章
即使在酣醉的迷蒙里,我依然掌有欢愉,因为你用最高的音符,为我弹唱生命的序曲。
自从夏扬之求证了他老丈人的假病情,并在争取他和伊藤美奈子的感情存活空间未果后,夏扬之有了明显的改变。
白天在医院时,他像个拚命三郎,竭尽心力,尽己所能的筹设妇产科部。在他混乱不已的脑海中,他仍未厘清该如何真正的走下一步路,但他在医院的行为并非积极或屈服于裴怀石的恫吓,而是他消极的不平衡想著既然他只是个被利用的人,就干脆被利用个痛快!
至于晚间回到裴家,不论他面对的是谁,他的态度就一转而为淡漠沉郁,甚至最近几晚,他还流连在外,藉酒浇愁。
扬之觉得自己是活该要‘愁’的;对年近‘而立’之年的自己,现今的所有行为,他的感觉只有幼稚青涩,他不想藉这种失魂落魄的手段博得什么同情,但他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想沉沦于某种境界,可以长醉不醒或不管人间诸烦事的渴望。
严格说来,把事情搞成这一团槽,把自己的生命作践成如此,除了长辈的作祟之外,他自己更是难辞其咎。早先,他就不该卖断自己的终身给裴家,后来,更是他自己不够果断,顾忌太多,如今才会落到骑虎难下这种处境。他一心悬念著仍在大阪的美奈子,他是多么强烈的想念及渴望她的一颦一笑,可是他现在是个没有‘资格’想念的人!
扬之的好友高原希介在他当裴家女婿的这段期间曾打过几通电话来,告诉他美奈子目前很好,很专心也很用功,她期待大学顺利毕业,并早日和扬之再次重逢。
是的,有时扬之也多想写一封辞意恳切,情意绵绵的长信给美奈子,向她倾诉分别以来的思念之苦,但他总是及时提醒了自己目前的‘没有资格’。也因此一封本应充满渴慕与爱恋的信,便平淡无奇的被平平带过。
而被裴家定位成这种奇怪的角色——裴怀石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婿’及裴烟如的‘名义丈夫’——他感觉自己突然像个被上了无形手铐脚镣的人。在日本璀璨的过往及炫目瑰丽的爱情,都只是他生命中短暂的烟云,而今,他只是被软禁在一座堪称华美但却不甚向往的城堡里!
这是一种悲哀,足以令他心中产生怨恨的悲哀!
他最恨自己,轻易并草率签下自身的卖身契,还把自己弄得不仁不义,狼狈不堪。
他第二怨恨的是裴怀石,他利用了他年少的无知及轻狂,他甚至恨他给他的恩义。他助他实现留医的梦想,却也毁坏了他爱情的梦想!
或许,如此的人生是公平的,人们总是在教训中学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至于裴烟如,她应该是他最该恨的人,可是当他更深入探讨自己的内心时,他觉得自己恨她恨不起来,可能,这正是她高明的地方。
她一直像只安静、驯服、柔顺,永远只蛰伏在她所该归属的位置上,逆来顺受等待别人赋予她什么她便接受什么的小动物;一只纯白无瑕,只懂张大骨碌碌圆眼睛注视别人一举一动,却从不参与意见的小动物。
但扬之对她的无法怨恨却让他的心情更为苦涩郁积。找不到能对无瑕的裴烟如的欲加之罪,就像洪水暴涨却找不到泄洪管道般教他感觉倍受煎熬。
他痛恨裴怀石给他的那些警告与最后通牒,他厌恶他和母亲倪秀庸在裴家所占据的奇怪地位;他怨怼他连讨厌裴烟如的理由都没有,她是那么该死的扮演著完美妻子与孝顺女儿的角色。
于是,当他不想面对这些他几乎无法忍受的人们时,他找到了一条不算高明的管道来宣泄他的不满情绪;每晚,他拖延著不回他自认被软禁的因笼,像只宁愿倦死疲死的鸟,在外找了一个人类消极时自然而然就会接近的好朋友——酒。
他觉得,它最能舒解他眼前的苦闷。
连著几日穿梭于巷外小店与酒瓶子为伍,乃至转向pub喝闷酒的生活,扬之感觉除了早晨起床时,头有被敲打过的昏沉及舌头有些滞重之外,其他一切都还好,尚可忍受,于是他酒愈喝愈多、愁愈浇愈愁,人也愈有沉沦堕落的快感。他无心反省,因为他自认这是他仍未厘清思绪,做出决定之前,所有苦闷发泄的最佳出处。
对于儿子的异常行为,倪秀庸是忧心如焚极了,她和好友裴怀石长谈过,裴怀石对她坦承他是假装得了绝症并为了扬之对烟如的不负责任而对扬之出言不逊,说了一些重话!裴怀石还气愤的说,如果扬之以为用这种藉酒装疯的手段能达到他和伊藤美奈子圆爱情梦的目的,那么他尽管去作梦,他裴怀石绝不会轻易屈服在他幼稚的手段之下。
裴怀石的假绝症让秀庸乍闻震惊不已,她也不免要抱怨他的隐瞒,但她却显的为他高兴,因为她不必再忧心短期内会失去一个曾经用心知交的好朋友了。
可是扬之的不认命及卤莽,却教她更操心、更进退维谷了,也因为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下,秀庸做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想过,九年来裴家对他们母子已经仁至义尽,而扬之若真执意离开裴家和裴烟如,去迁就伊藤家那个小女儿,那么她也没那个老脸留在裴家了,扬之若真执意要忘恩负义,那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打包行李,同他离开裴家,但她绝不会随同他到日本去趋靠伊藤家;也许,青灯古佛又是某一番人世的好风景。她带点感伤与消极的提醒自己,就当没生过扬之这个儿子罢了!
的确,在面对同一件事时,有的人会表现积极乐观,有的人却是消极悲观,而在面对像扬之、烟如、伊藤美奈子这种纠葛不清的难解习题时,当事人大抵是积极乐观不起来的。
再拿裴烟如来说,所有人里大概以她对夏扬之的改变感受最敏锐也最不知所措!因为听障这个缺陷,她无法由父亲、秀庸阿姨及夏扬之闷葫芦似的口中获得什么正确的资料,可是她却能由嗅觉问出扬之身上的酒臭味,能用眼睛看出他原本翩翩的男性风采在多日的酒精浸滛下,变得苍白而了无神采,她也能看出他和长辈间的别扭,但她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天前,她曾在扬之带著一脸酿然回房时,鼓起勇气,手语、纸笔并用的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奇怪!”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重的脸色及阴鸷的眼睛深沉的打量她许久,然后扭曲著嘴角露出不屑的一笑,便看也不看她一眼的掉头走入浴室。
是的,他愈来愈挹郁的脸孔及愈来愈阴霾的眼睛,总是轻易吓著她,让她不敢再对他多说一句话。可是,生活的步调并没有因此而停摆,当然烟如对扬之的关注之心也没有少掉一分一毫,这大概正是九年来感觉加上感情所累积出来的后果吧?
扬之变成习惯性的喝酒,她则变成习惯性的为他等门。很奇怪的,他没有进门,她便无法安然入睡!
每晚,她总似值初恋的小女生,心情忐忑的悄悄等待,在窝边看他蹒跚的步入大门时,她会飞快的冲进浴室里,轻手轻脚的帮他放洗澡水,准备衣物。当他东倒西歪的蹬入浴室,很理所当然的享用她为他所准备的一切时,她又会快手快脚的帮他泡杯热浓茶,放碟小点心,一直到她由眼角余光瞥见他走出浴室,她才能放心的在床的另一侧安心入梦。
她不懂自己这种对待扬之的方法算不算正确,因为扬之对她所做的这一切,似乎是只知享用却不曾有任何感谢的表示。只是烟如也并不顶介意扬之的感激或不感激,因为由外表看来,扮演弱者或被保护者的都是她,但事实上她是个习惯凭本能与耐心去关照及保持家人舒适的女孩,这是一种绝对的‘互补’作用,烟如更习惯与喜欢这种生活形态了,这让她不会因自己的听障而感觉自己全然的无用。
而扬之虽然是她的‘挂名丈夫’,但她在不知不觉中已把他归入‘家人’之列,再加上九年来她对他培养出来的奇特感情,教她无法把他当成外人看待。
说能不爱扬之,大概是自欺欺人的话,就算明白扬之已另有所爱,女人的傻气在烟如身上仍是显而易见!她对自己最初倾心、爱恋的对象分外执意;偶尔,她也能洞见自己执意的可笑之处,那就很像古代老是关在闺阁绣楼之中的女子,在无意间瞥见稍微顺眼的男子就害起单相思病,甚至可以相思至死般的可笑。
但她对自己不由自主偏爱扬之的心理是毫无控制能力的,就算她早洞悉扬之的某些固执与不可理喻,就算这不是一桩能长长久久的婚姻,她还是会傻气的想尽量的搜集、竭力的保有一些美丽的片段以供日后回味!
有时,她仍会不由自主的去回想前一阵子那段一家人和谐相处,还能用纸笔和他互相交谈调侃的日子,那时快乐延伸得好长,就连父亲得了绝症来日无多的哀愁,都被这股快乐冲淡了许多。只可惜时隔不久,家人间的和谐不知何故走了调?他与她又变回了完全绝缘的绝缘体,不再交流。
而今晚,又是一个起雾的夜,如同之前几个夜晚般,烟如站在通往大门的小起居室窗边心焦的徘徊张望。与前几个夜晚不同的是,壁上滴答的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多了。
他从来没这么晚回来的纪录,她抵制心中逐渐翻腾汹涌的不安,压制他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胡思乱想,和在阿里山那天一样,她有再次跑出门去寻他、觅他的冲动!
披好晨褛,她由起先在起居室的踱步逐渐走向屋外的庭园小径,再变成在大门旁边看著手表边焦灼的来回走动,她的小脚忙碌不休,心也忙碌不休。
就在她下定决心掉头回房套件衣服,鼓起勇气想开门张望一下的同时,大门突兀的被打开,扬之那张教她悬念了好半天的脸庞出现在门口,刺鼻的酒臭旋即告诉烟如,他又喝酒了,而且今晚喝得是酩酊大醉。
由他半颠踬的步履及他原本颀长,现在却半佝偻著干呕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喝酒喝得很痛苦。
为了怕吵醒父亲及秀庸阿姨引来更多不必要的不快,她比手画脚,连支带架的把连路都走得东倒西歪的他吃力的架入两人共有的房间里,待她气喘吁吁的把他放入小沙发时,他开始呕吐起来,糟糕的是,这次他吐出了许多秽物,不但把地板弄得一团脏,也把两人的衣服吐了一身。
从未碰过这种状况的烟如起先吓呆了,她头痛的低吟一声,在扬之也抱著头痛苦呻吟的同时,她毅然的站起身,擦拭掉两人身上及地板上的脏污,然后再次架起他,把他推入浴室之中。
就著浴室明亮的灯光,烟如明显的看出刚刚在大门口及房间半光不明的灯盏下,她忽略了什么,她忽略了他脸上几处轻微的擦伤,以及他外套上除了刚吐出的秽物外,衣袖上一小部分刮擦撕裂的痕迹。
烟如摇著头帮他放满一缸的水,烟雾蒸腾时她心里正在揣度著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必须如此糟蹋折磨自己?而她是巴不得能替代她所爱的人受苦的,她多么希望能在这一刻就弄明白扬之心中的苦楚并想办法替他排遣。可惜现在的他是处于一种精神涣散、意识模糊的状态,问大概也是白问。
可叹的是,当他清醒时,她又常常慑于他那双如深潭般莫测高深的眼睛,想问更是问不出口了。她时常好气自己的胆小与无助啊!
然而此刻无助的人似乎换成是扬之了,他坐在浴缸边缘,像个全然无辜的孩子般用双手蒙住脸并一直牵动嘴唇,不知是因呕吐而呻吟还是在念些什么?
他的神情及姿态中的脆弱换来烟如莫名的一阵心疼,他看起来是如此憔悴!她决定他应该尽快洗个澡并上床睡觉。她开始鸡婆的轻扯他,示意他进澡缸洗澡,他却像个真正的孩子般,耍赖似的一动也不动,好笑的是,她帮他剥掉脏污不堪的外套时,他又很合作。
帮忙帮到底,烟如犹豫了一下又做了另一个决定,她继续帮他脱下衬衫及长裤。当他只穿著内衣裤站在她眼前时,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多事了,她可以很轻易唤出他身上那股既伟岸又危险的男性气息!
她嫣红著脸,心虚的轻推表情有点呆滞的扬之进浴缸,并递了块肥皂给他。也在这一刹那,他像开玩笑般的紧揪住她拿肥皂给他的手,使力的顺势一拉,把她整个人也给拉入浴缸之中。
这下够刺激了,热水因突然增加的重量往外溢出,水花口溅,喝足了一口水又呛了一下才回过神的烟如,不但浑身湿透,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半跨吊半飘浮在扬之身上,那姿态,说有多不雅就有多不雅!
像只落水狗,她甩甩湿了一半的长发并挥开挡住眼睛的几缕发丝直瞪向扬之。他正像个刚完成某项恶作剧的小孩般朝她咧嘴露出得意的笑,那笑容魅力非凡却十足的醉眼蒙眬。
他的醉态让几乎迷失在他笑意中的烟如记起自己的处境,她脸红得用手掌抵住他的胸口,慌张的坐起身想爬出浴缸,可是她的膝盖却不听话,无意间撞向他的小腹之间,她触及的部分令她僵在浴缸中,而他那由原本得意微笑转变成的痛苦表情教她倍感焦灼与忧心。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烟如短暂遗忘了所有情绪与思想!在痛苦的表情中,他突兀的用双手紧紧扣住她纤弱的腰身,让她伏贴在他身上,让她能感受到她刚刚撞上的部位此刻的坚硬与阳刚,然后他托住她已被水湿透的小小头颅向下压,他的嘴毫无误差的掳获她的唇。
烟如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一刻?也许是浴室内烟雾弥漫的关系,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脑混沌以及他唇内的酒气与火热。
扬之的吻起先还算和缓,可是当他撬开她的牙关后,便像一种肆虐了,他咬住她的唇,吸住她的舌,让她的呼吸急促得犹如刚跑完百米的人!烟如从不知道接吻也可以这样,但她想就算扬之想让他们两人在浴缸中因一个吻而窒息、而同归于尽,她也无怨无悔!
只不过扬之愈来愈富侵略性的动作令她逐渐感觉不适。迷迷糊糊之中,她仍能感觉出他逾矩的双手正一手停在她的胸口,一手放在她的臀上挤压。恍恍惚惚之中,她脑海因为记忆起一些扬之曾说过的话而敲起了警钟。
她由起先的沉醉,倏忽回归现实的瞪视他,他的表情是眼睛微合,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控与狂鸷,这吓坏了她,她在他猝不及防时,飞快抓开他在她身上游移的手,飞快跳出浴缸,飞快冲回房中。
之后的数分钟,烟如浑身湿答答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