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默剧爱情

默剧爱情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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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捂著嫣红的颊站在梳妆镜前,心中已经做了某种程度的反省。镜中的自己似乎有些小小的不一样了,她想,这是她的第一个反省。第二个反省则是,扬之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她的记忆中,他已经申明过许多次他对伊藤美奈子忠贞的爱,可是为什么他会对她做出这么些不可思议的事?从小到大,她接触最频繁的男人只有父亲裴怀石,因此她对男人真是所知不多。

    也许,他是酒后乱性?!更可能,他把她当成伊藤美奈子了?!这令她不由得揣测起他和伊藤之间是否已有过很亲密的情人关系了?

    是有可能,由她所接收到的一些报章资讯,她很清楚日本人对‘性’这件事十分看得‘开’,而男人有男人正常的需要,她不会呆呆的以为年届三十的扬之至今仍守身如玉。

    至于今晚,她遇到的真正难题是,她该满足他的‘男人正常的需要’吗?他是她的丈夫,虽然说好只是名义上的,但事实上她也必须为他的‘需要’负某种连带责任;如果不是为了成全她对父亲的一片孝心,他今晚大概就不必流连在台湾的某条大街小巷内喝闷酒或撞得皮破血流,他早就能和他所爱的伊藤美奈子在日本鸾凤和鸣、双宿双飞了!

    生命中不公平的事物太多了,既知这种不公平她也有分,是不是她该考虑付出的东西就更多?!

    反省了这么多,烟如烦乱的心情是一点也没有改善,她感觉心绪紊乱,浑身冷凉。她反省之后唯一的结论是,她必须赶快换下湿透的睡衣,否则不用再多反省些什么,她就会先冻死自己。

    换好另一件睡衣后,她再次望向梳妆镜中头发乱七八糟,脸庞充满烦恼的自己一眼,而这一眼,令她除了烦恼,还产生了严重的困扰。

    夏扬之就站在她身后的房门口,让她产生困扰的原因是,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用另一个恶作剧来吓她了!

    镜中的他,一向修饰极整洁的头发上正滴著水,更教人震惊的是,他身上未著寸缕!他就这么像个奥林帕斯山的希腊神祇般,静悄悄、光溜溜的降临在她身后。

    烟如曾在医院最忙碌最缺乏人手时,帮忙看护过几个男性病人,但她从不知道一个全裸的男人会是如此骇人,或者该说是如此诱人。她的好奇心几乎要害死她了,当她忍不住让眼睛好奇的梭巡过他全身时,他昂扬的男性身躯几乎让她瞬间赧红了容颜,让她地想夺门而逃!

    可是他在镜中和她碰撞上的眼神却是奇异的深邃、迷离,一时间她被困在他的眼光中及他因赤裸而营造出来的奇特性感中。

    她能察觉他正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走到她身后时,他一把攫抱住她的腰,但他走路像跳舞的姿态及嘴中打出来的酒嗝提醒了她,残留在他身体里的酒精仍未消褪,此刻的他绝对是醉翁之意。她敏锐的感觉他的手掌在她胸部下缘粗鲁的搓揉,另一手则毫不怜惜的抓住她微湿的长发,让她的头后仰在他肩际,他的唇不客气的紧封住她的唇,他的男性亢奋则停留在她的双股间,做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挑逗,他像个只想由她身上搜刮走一切的暴徒!

    烟如明白自己如果够聪明就该及早逃之夭夭,她更明白此刻在扬之被酒精过度侵蚀的脑袋中,自己也许只是伊藤美奈子的代替品,但她对他的特殊感情却一直矛盾又盲目的在支配她的心智,直到他的粗暴几乎弄疼她,她才呜咽著挣扎,记起逃离他的束缚。

    扬之的男性蛮力并非瘦小的烟如能够轻易挣脱,他过紧的钳制让烟如不得不利用好不容易松脱的一只手甩他一巴掌,并期望这一巴掌能唤醒他像著了魔的行为。

    扬之对这个巴掌的反应起初是呆滞的,数秒后他如她预期的松开她,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跌坐在大床边缘,像个没有达到目的的心男孩般捶胸顿足,又哭又笑,嘴巴还不时喃喃诉说,偶尔还咬牙切齿!

    他大概是在咒骂吧?烟如傻傻的注视扬之的表情与行为。她知道一个男人会去喝酒,大抵有他的苦闷之处,而她既心虚又肯定扬之的所有苦闷,一定是裴家加诸于他的。

    她觉得地无法漠视他的郁结与痛苦,她遗忘了他刚刚的粗暴,直觉像哄小孩子一般的趋前拥抱他,在他的赤裸光滑,几乎有她一倍半宽的背脊上轻拍。他的眼光短暂和她对视,那眼中有许多迷失与寂寞。

    拥抱,的确是安抚情绪的良方;扬之在烟如无声的抚慰下,神情渐趋安的微合眼脸,自然的让头栖靠在她柔软的胸口,嘴上仍间杂著喃喃叹语。

    再次的,烟如痛恨起自己的听觉障碍;人家说‘酒后吐真言’,而此刻,她是多么想知道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扬之心中的想法与苦闷,她是多么义无反顾的想了解与分担他的愁啊!

    他是一个大孩子,一个需要很多同情和安慰的大孩子。烟如柔情的想著,并对自己下了一个决心,这个决心是,不论扬之今晚需要的是什么慰藉,她都将全心付出。

    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扬之完全无法体会烟如细腻的柔情,他此时被酒精浸滛过的神经只直觉知道,自己正软玉温香抱满怀,而他也不似烟如所想是个大男孩,他是个大男人,有一股莫名蠢蠢欲动的兴奋与需要在他体内灼热的流窜,一股蛰伏了太久太久的需要。

    她的胸口真是柔软!他醉意盎然的想著,可是眼前这个有对星星眼睛的小女人刚刚已经拒绝并推开他两次,她把他撩拨得火热,却又莫名其妙的打了他一巴掌,他感觉好椎心、好委屈,又好愤怒!

    她有点像美奈子,他抬起醉眼睨她一眼;也许她正是美奈子,他甜美女神的化身!他恋恋不舍的由她胸口抬起头,全神贯注的想看清她的脸;可惜他眼前有好几个影子在晃动,他醉态可掬的伸出手,好不容易托住一个脸孔,他确定她是美奈子,没错,虽然她的头发稍微长了些,也稍微丰厚了些;她和他拥抱时虽然瘦了些,也骨感了些,但他敢肯定她是他久未谋面的美奈子,因为他脑筋虽然有点迷糊,但他仍能在她的身上闻到‘爱’与‘伴侣’的气息。

    在扬之的脑海中,确实仍留置著一段不可抹灭的记忆。那日,雨淅沥哗啦无情的下著,美奈子和他独处在伊藤汞的檐廊下。那日,他们差点在‘大阪时雨’的歌声中招彼此‘烙印’。那日,唱机内歌声幽幽转著『……拉你的手纠缠著哭泣……下著雨连梦也会湿……‘

    是的,一回到台湾,他的梦就像一张被雨湿透的薄纸,即将消蚀,可是往日的记忆和美奈子的身影,却是无法轻易抹灭的。

    而今夜,不论外面有没有雨,不论眼前美奈子的脸孔是真实是梦境,他都只有一个意念,他要完成那日在歌声中没有完成的事,他耍和美奈子为彼此‘烙印’。

    这种想法很轻易就亢奋了扬之的神经与男性,他充满狂喜的再次攫紧他自以为是‘美奈子’的柔嫩脸庞,绵绵密密的亲吻著,由额际、眼脸、耳朵、颧骨、脸颊到唇瓣,无一疏漏。然后他轻柔的把她压倒在床上,她没有挣扎,这让他混沌的脑筋终于有一点领悟了‘温柔’的重要性。

    他边亲吻边拆解拨弄著她的睡衣,让钮扣一个个跳脱扣孔,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再次欣喜于她的不曾反抗。

    睡衣摊开后,他皱著眉想著,美奈子似乎瘦太多了,他评估著,她身上的香气也不太一样了,但他决定他喜欢这样的美奈子,纤细,还有一股成熟的玫瑰香气,那使她更有女性的神秘气质。她的纤细,犹如一株不盈一握的温柔藤蔓,而她的香气,就像藤蔓在轻搔他的鼻端,令他更情不自禁。

    肉体接触的感觉教人冲动,扬之让自己紧抵向她,并再次掠夺她唇内的甘醇,他的手则是无法压抑的,放纵的在她身上摸索,她的身躯柔软似棉,他的即坚硬如石。狂野的把她翻转至自己身上后,她的轻盈令他一愣。张大充满血丝的眼,他竭力想在略嫌昏暗的房间中找出一丝光源来明晰自己的脑袋,以及仆伏在他身上的女性脸孔,他似乎能看见那双星星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伪装的勇敢,而那双星星眼睛似乎又不属于美奈子。

    啊!他昏茫的脑袋实在不适合分析那么多了,事情进行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打退堂鼓的能力了。她是美奈子!他闭上眼睛坚定的告诉自己并抹去短暂显现于脑中的迷惑。他撑开她的双腿,自然而然的介入她腿间,让她悬宕在他身上。之后他托住她再用力往上一挺,让自己完全的‘烙印’了她!

    她的啜泣声没有惊扰他被酒精浸滛过的知觉灵魂,他只是一味的深入再深入,贪婪的感受她在他身前的紧窄与渗透入他感官中的全然愉悦。

    她是藤蔓,一株姣小纤细,只懂紧紧攀附著他的温柔藤蔓。当他心满意足的在她体内迸放自己时,他嘴里模糊轻喃的字句是:“爱!”(注:日语‘我爱你’)

    第七章

    我醒来,紧紧抓住你的手,犹如抓住温柔的藤蔓。

    在不甚安稳的梦境中,有好几次,扬之宛如一个旁观者,有心无力、眼睁睁的看著自己一直下坠下坠,直到快坠入万丈深渊的底部时,才惊险万分的被一株长相奇怪的蔓藤勾住。那株蔓藤长得真是奇特,除了有许多像长发般柔软的根须外,还挂著一对会说话,星星般的眼睛。

    梦境如此反反覆覆许多次,而最后一次,藤蔓似乎不想再伸出援手解救他了!他失声呼救,直到快落到地上时,蔓藤才徐徐缓缓伸出温柔的触须想拥抱他,但来不及了,它没有及时勾住他,他大叫一声,从即将粉身碎骨的恶梦中惊跳出来,浑身上下汗涔涔。

    仿佛经过了好几世纪,他才由仍在下坠的摇晃状态中逐渐清醒。他安静的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口干舌燥,脑中的大小齿轮似被敲打或移位过般混沌不清,浑身上下的骨头更像被严重拆解过般的酸软无力。

    勉力想由床上坐起时,他才又发现身上有些奇怪的重量,他吃力的睁大眼,藉由已渗入窗帘隙缝的光线看清了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一只手停留在他肋骨上方,正深深熟睡著的女孩是裴烟如。

    这种状况在他们同床共枕以来,已经是屡见不鲜,但教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察觉不只是自己全身光裸,连裴烟如也是明显的服装不整,她一向端庄紧密的睡衣领口,扣子已经敞开好几颗,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而她在被而下和他接触的某些部位,太过柔软真实,根本没有衣料阻隔的感觉。

    我们两个做了什么?这是第一个在扬之混沌的脑海里形成的严重问题!

    依稀,他记得昨夜的梦境,那梦境中只有一个他挚爱的女孩美奈子,在梦境中,他执意把她由一个女孩蜕变成一个女人,让长久以来的美梦成真!

    可是明显的,他的美梦变恶梦了!环首四顾,他的眼睛还不至于欺骗他,他仍被囚在裴家,被困在裴烟如的卧房里。更该死的是,他大概酒后乱性,错把裴烟如当成美奈子了!

    怎会如此?不该如此的啊!他一直处心积虑想摆脱裴家的控制,逃离裴家的阴影,结果,他却胡里胡涂的和裴烟如行了夫妻之礼。难道,他真是注定要被绑在裴家一辈子吗?难道,他对美奈子的承诺永远没有实践的一天吗?

    不,他不甘心!他怀疑裴烟如为什么会同意他对她做出这种事?她平时极端保守,高风亮节得犹如圣女贞德,事情发生时她为何不拿出力气来挣扎、来反抗?如果她这么勇于牺牲的目的只在于想把他永远绑在裴家,那么他绝对不会让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如意!

    历经了裴怀石的欺骗,再加上眼前这种仿佛被蓄意栽赃陷害的景况,扬之几乎是气急攻心了!他有种完全被裴家父女操纵玩弄于股掌间的沮丧,随著沮丧而来的却是另一股雷霆万钧的怒气。

    有什么不可行的?如果这正是裴家父女正在进行的另一项诡计,那么他根本不用笨得奉陪到底。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下定了决心,不再顾忌于裴怀石的威胁利诱,不再忍耐于裴烟如虚假的牺牲奉献,不再心软于母亲的苦口婆心;一个月后,他将执意远离裴家,飞离台湾,投入海洋彼端那个有美奈子在等候他的世界。而在这之前,他绝对会做到滴酒不沾,以免又犯下一桩足以让裴家权充把柄的错误!至于眼前,他和裴烟如还是有些事该先说个清楚明白的。扬之冷峻的抿著唇微侧过头瞥了烟如仍兀自沉睡的脸庞一眼,她的睡姿相当祥和纯真,可是她过于凌乱散置在枕上的如云秀发及唇上的红肿,在在显示她的纯真所剩无几了!

    对昨晚的一切,扬之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他不自禁揣想著自己对她有没有很粗暴?但他又很快推翻自己的不安,告诉自己不论当时情况怎样,都是她自找的。

    扬之再次冷笑,他毫不迟疑,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的用力摇晃裴烟如,他想用最快速的方式吵醒她,听听她怎样为她及她父亲的阴谋诡计自圆其说?然后再重重的把他做成的决定掷入她那阴险的小脑袋瓜,看看她能拿他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更加剧烈更加用力的摇晃她,毫无控制意念的把所有苦闷化成高涨的怒焰。

    烟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吵醒了!

    剧烈震动的感觉让她由床上惊坐起来,她的眼神略显茫然,但她惊起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自然而然转向扬之睡著的方向。一整夜,他被恶梦折腾了许多次,而她则是被他作梦时的手脚狂乱挥舞惊醒了许多次,她下意识的伸过手想安抚他,意外的,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攫住了,她轻微的挣扎了一下,警觉的瞪大眼睛望向床的另一侧。

    他醒了!她松了口气的发现紧揪著她手的人是扬之!只不过他过分安静、深沉的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教她惶然,而他赤裸的半俯在她身侧的胸膛,令她倍感压力。

    微低下头,她瞥见自己不甚端庄的睡衣,领口少扣了好几个扣子,泄漏出来的春光由扬之那个方向看来则是一览无遗,她刹那间赧红了脸,整个人像只小虾米般蜷没入被子里,而昨晚的一切记忆,如涨潮般全涌向她的脑海。

    一切都不同了!她有点欢欣又有点忧虑的想著。没错,她已经由一个女孩子被扬之蜕变成一个女人,那感觉如作梦般的不真实而提醒她事情真实发生过的感觉,是她下腹部那股陌生的肿胀与灼热感。

    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会怎么想她?可能,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中,他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根本不曾存在记忆?假如能这样倒好,她好害怕他会认为她是个过分随便或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想把他系在裴家的女人!

    而这些教人不安的念头令她忍不住想尽快探勘出阳之此刻的心绪。她勇敢的由被缘抬起眼靖和他对视,他仍揪著她的手腕,神情由刚才的深沉逐渐转为暧昧与嘲弄,最后,凝定在他唇角的是一个笑容,一个颇不屑的冷笑。

    那冷笑让烟如的心瑟缩了一下;看来,他的情绪并不好,大概,任何一个刚由酒精中把自己沉淀出来的男人,心情都不会太好吧?他一向深遂的眼中仍布满红色血丝,眼角出现了几条平常并不明显的纹路,眼下则有黑色暗影。

    烟如搞不懂自己为何此刻还有心情那么仔细的分析他的眼睛?但他的表情实在莫测高深得令人惶惑不安与困扰。

    为了破除这种扰人的气氛,她勉强由他手中抽回手,带点慌乱的比手画脚道:“你还好吗?”

    由床头柜拿出纸笔,他犀利的嘲弄:“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才对吧?”顿了一下,他又单刀直入的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她一脸茫然。

    “少装模作样!”字是一个个由他唇间清楚逸出,他仿佛是个愤怒战神,毫不在乎自己浑身赤裸的由床上掀开被单翻身套上长裤,然后回身激越的指著床单上一点微褐的痕迹,努力挞伐她:“关于这个,你怎么说?”

    烟如愣了一愣,无从想像这种情况的发生?在她成为女人的第一天,她的枕边人竟气冲牛斗的在诘问她为什么床上有她的童贞?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的怒气,她只是不知所措的比画著:“我以为——你需要?”

    “我需要?你由哪点断定我的需要?”坐回床沿,扬之在纸上潦草的写著,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他愈来愈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烟如忍耐的想著并于纸上老实的书写道:“男人不都有男人的需要吗?昨夜你喝醉了,你——”她微俯下头,因回想昨晚的一切而顿了一下笔,几秒后才颜面潮红的继续写道:“昨夜,你变得好主动,我虽然不知道你和伊藤小姐有没有在一起过?但我想——我猜想,你一定是因为某种需要才会变得那么富有侵略性,因此——”

    “因此你就主动把自己当祭品奉献出来满足我的需要?”扬之的表情更讥诮了,他既残酷又恶毒的在纸面写上:“但你一向知道我真正的需要是什么,不是吗?我要的是自由,离开裴家这间牢笼的自由,离开你这虚伪矫饰女人的自由,还有和伊藤美奈子相爱的自由!”

    他的字字句句实在很扎人!她知情裴家是他的牢笼,她也知情伊藤美奈子是他的挚爱,她唯一不知情的是,两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下来,他对她的评语竟是如此不堪,‘虚伪矫饰’,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是够‘大’的恭维了!对他给予的评语,她只能带点心酸的摇头苦笑并提笔招供:“这些我都知道,正因为现在我无法还你自由,我觉得自己亏欠了你。”

    她是愈描愈奇怪了!她的低姿态,让扬之更气愤了,他认定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一丘之貉,是要阴谋诡计的专家。这点认定,让他找碴找得更理直气壮,更痛快了,他更加无情的挞伐著:“你是傻瓜?还是你当成我是傻瓜?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也别再玩可怜兮兮的伎俩,你这么慷慨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我留在裴家罢了,你就如同你父亲,他是一个老谋深算、阴险的大阴谋家,而你,是个小阴谋家。”

    这些话教烟如满头雾水,扬之的笔不择言终于惹出了她一丝脾气,她很严正的在纸上写著:“你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不准你这么毁谤我父亲,他得了绝症,已经够可怜了!”

    哈!永远的孝女裴烟如。扬之在内心嘲讽著,他看不出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父亲的所做所为。不过,他会很乐于揭发她父亲的一切伪装。抿紧唇,他没有丝毫迟疑的振笔指斥:“你父亲一点都不可怜,他根本没得过什么绝症,几天前,颜医师和他本人已经亲口对我承认他是装病,一切全是诱我回台湾和你完婚的‘苦肉计’,而昨晚,你又对我要了一套‘美人计’,你们父女俩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个被要得团团转的傻瓜!”

    这下烟如真是呆若木鸡了!父亲裴怀石只是装病?‘假’绝症?可能吗?她几乎是无法相信。可是扬之满脸炙人的苦涩与怨怼,再加上他连日来的藉酒浇愁,在在令她不得不相信他话里的真实性。也在这一刻,她的心情变得更为纷沓复杂了。

    父亲没有得不治之症,是一件值得雀跃欣喜的事,这表示她不会在短时间内尝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表示她还有很多时光可以承欢膝下,但相对的,这也意味著她随时必须有放扬之回日本,失去扬之的心理准备。

    她能了解父亲这么做的动机,他的用心良苦旨在为他这个既聋又哑的女儿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人;只可惜,他老人家大概选错人了,扬之的行为举止虽有遁世的气质,但在某方面来说他却是独立、卓桀不羁的,他绝不会像个木偶,任人家牵著线摆布。

    而眼前的情况让她有点头痛起来,这的确十分荒谬可笑,在她被爱著的男人变为女人的第一个清晨,她本应满足甜蜜的醒来,可是如今她即呆坐在床畔,像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犯般接受著所爱男人的质疑与怒气。

    单方面的爱情,确实是无用且可悲的,就算她能用德国心理学家佛洛姆所谓‘成熟的爱’来激励自己‘施比受更有福’,她还是无法超脱这种痛苦与悲哀。

    而扬之的心态她是完全能理解的;他早就将裴家视为牢笼,再加上父亲裴怀石的装病及凌晨时分发生在他与她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一件件突发的意外,就像附加在囚笼外缘层层叠叠的枷锁,让他感觉身陷重围,让他害怕逃走无门。而他最担心的,大概莫过于无法回日本和他挚爱的伊藤小姐再续情缘吧?

    明知道在发生过这一切之后就让他离去,对她的身心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打击,但她强烈的自尊让她要求自己,不要变成他口中那种耍手段或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她期望两人能‘好聚好散’,并在即将‘散’时还能互相给予彼此‘祝福’。

    深吸一口气,抑下莫名涌入眼眶的泪水,她既认命且冷静的在纸上疾书:“‘一畦萝卜一畦菜,各人养的各人爱’,我想,父母对子女的爱,永远没有智愚美丑之分,因此,如果你所言属实,也请你不要见怪父亲的自私,他这么做的动机,纯粹是因为我。至于昨夜发生在你我之间的一切,我并不后悔,你如果认为昨晚的事会让你对伊藤小姐产生愧疚,那么,你就把它当成春梦一场吧!春梦是很容易‘了无痕’的。”

    走笔至此,她几乎要为自己的理智喝采了,但鼻头的酸楚令她不得不吸一吸鼻子才继续强调:“也请你不用担心你的‘自由’,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你随时可以拥有自由!我或许不能‘说话算话’,但我却是个重承诺的人,我会说服父亲,不再用人情的枷锁来制钳你,你欠裴家的恩情,至今算是完全偿清了,我们父女俩绝对会放你自由,放你回日本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仰头朝他勇敢的微笑了一下,应允著。“一切按照我们的约定!”

    裴烟如的微笑再度奇异的触动了他、刺痛了他。那微笑,认命中包涵了些许的孤寂与落寞,让扬之不觉傍徨起来,而她的委婉理性,教他不由得心虚。也许,她真的不曾知悉她父亲的诡计,更不是蓄意把事情弄成今天这种局面,而她那句影射自己是哑巴的话,更使他倍感惭愧。

    人是情感的动物,在这理应剑拔弩张,恶脸相向的时刻中,扬之反而不知不觉的反躬自省起自己对待裴烟如的方式是否过分吹毛求疵或过分冰炭不容了?

    不过就算有心,他还是无法反省或同情裴烟如太多,因为目前他最迫切、最该往前看好的是,他和美奈子的爱情与未来。这也正是他最执意自私的一点。

    而至少,烟如写出来的这些保证,已经像一颗定心丸,稍稍纾解了扬之充满压力的心。

    稍后,他由气愤填膺转为平静和缓的告诉她他的决定:“很好,一切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我会在怀恩医院妇产科的所有软硬体设备完善时离开,那约莫再一个月后就可以完成。而这段期间,我觉得我们不方便再同房,我希望能搬到外面住。”

    烟如表情镇静的接受了他所宣布的一切,虽然那教她的心宛如被戳破洞般的滴血不止,但她依然努力维持著设身处地为人著想的本性,她提笔写著:“如果你不介意,由我帮你在裴家准备另外一间客房,因为你如果搬出去,阿姨可能也会跟著你一起搬出,而我想,她大概不能适应临时租来的房子,事实上,我也不习惯家里一下子就被掏空了似的少了好几个人。当然,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话,那就不勉强。”

    写完,她再度抬头勇敢的等待他的反应,扬之有点败在她那略带水意与恳求的眼光下,在这一刻,他又领悟了她是一个多么孤单的女孩。

    他似乎无法再抗拒她的好意,但他必须抗拒那股因对她同情而衍生出来的莫名感情。他抛下笔草率的点头表示赞同它的说法,然后抓起衬衫披上,神情转趋冷淡漠然的住房门外走去,留下裴烟如静静的目送他。

    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她安静蜷曲在床上,木然的安慰自己,而那叠有他龙飞凤舞笔迹,也有她细秀工整笔迹的便条纸,正巧被抛在床单上那点她失去的纯真上。

    她想,也许这些就是往后夏扬之曾短暂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唯一证明了!她想,也许这些就是她历经九年的等待,唯一能获得的‘纪念品’了。

    如此的命运公平与否?这一刻在烟如麻木的心中也很难确定,就像她无法埋怨或怪罪谁造就了她如此的命运。父亲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爱她’,夏扬之的所作所为则是为了‘自由’,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男人都有其自然而然的理由。

    而此际,她唯一能‘自爱’的‘自由’是,让她刚刚在扬之面前隐忍多时的泪水,冲出眼眶,氾滥成灾。

    像一个被勉强留宿的客人,夏扬之在裴家继续住了下来,差别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再和裴烟如同房,而是搬入裴家的客房。

    这段期间,裴家的气压很低!

    对扬之的决绝极端不满的裴父,一天到晚紧绷著脸;因儿子的行为而压力沉重的倪秀庸,从早到晚愁眉不展;反倒是快变成里外不是人的扬之在下足了离开裴家的决心之后,心情转为轻松笃定,在面对两位老人家责备的眼光时,他也可以视若无睹,镇定恒长了。他知道他在裴家的地位不比从前,这由两位老人家的态度可以感受得到,连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对他都不假以辞色,他们两者从起先的规劝、挞伐,逐渐变为对他心灰意冷,甚至连话都懒得同他多说几句,活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浪荡子,而他们的态度愈强硬,他走出裴家的决心也愈坚定。扬之认为他无法再忍受裴怀石的刚愎自用,至于母亲倪秀庸他倒是不担心,再怎么说两人是母子,总有一天她会谅解它的做法。

    当然,这期间在这两老一少之间权充润滑剂的依旧是裴烟如。纵然;心中最苦最痛的人是她,可是她在面对每个人时,仍是不忘挂著处处周到且教人放心的甜美笑容。

    那笑容,犹如一个面具,摘下来她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掩饰苦楚与哀愁了!

    面具是戴著,可是明眼人还是能轻易察觉出她的逐日瘦弱、苍白。像裴怀石,他自认最体会女儿的心情,但却对扬之的绝情束手无策,莫可奈何。而倪秀庸,更是早已用九年多来和烟如培养出来的感情,真心在疼她、爱她了,那感情比起女儿、媳妇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扬之不打算接纳烟如这个妻子,她也只能眼睁睁的干著急。孩子大了,膀子硬了,想振翅高飞时,她是连抓也抓不住了。

    反观夏扬之在面对裴烟如时,她对他的心无芥蒂、和颜悦色及无微不至,反而令他凝聚了更多的愧疚与罪恶感在心中,而这也让他彻底的觉悟,今后,他大概得一直背负著对裴烟如不仁不义的罪疚过一生了!

    于是,近一个月的时光,在烟如的缓冲下,扬之没有再和两老碰撞出不愉快的火花,大家相安无事的度过了!

    然而就在扬之和秀庸母子俩开始整理行囊准备离开裴家的前几天,一件突发的状况却意外的扭转了扬之的决定,也改写了烟如的命运。

    这晚,是向晚约六点时分,和平常没有两样,裴家偌大的客厅里,裴怀石、倪秀庸、夏扬之三个人分别占据客厅的三个点,仿佛各不相干般,裴怀石边沉思边抽著烟斗,倪秀庸瞪大眼睛神游,夏扬之则假装专心的盯著报纸不放。当然,他们不是特地抽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他们正在等待一顿丰盛的晚餐。

    没有例外,在厨房里忙著张罗晚餐的人正是烟如。很奇怪,平常让她做一顿饭菜,她的感觉是相当简单愉快的,可是最近连著几天,她老觉得不舒服,除了提不起精神,偶尔还有反胃的感觉。像此刻正在锅里煎著的鱼,若平时,它会是那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味,可是今晚味道仿佛全变了,那阵油烟令她产生昏眩、呕心、想吐的感觉,被煎的似乎不再是那条鱼,而是她自己。

    数秒后,她终于无法忍受那股直往心口上冒的翻腾,她捂著嘴,飞快冲向客厅斜对面的盟洗室内,大吐特吐了一番,之后,她浑身虚软的倚著盟洗室的门,心想,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她头晕脑胀、步履蹒跚的走回厨房,正想步入,那阵扑鼻的烟味再次奇怪的刺激著她的感官,她的胸口又是一阵滚动,胃中又是一阵翻搅,她再度冲回浴室,继续没命的吐著。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发现了烟如的异样,她此刻正在干呕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秀庸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她迅速的起身走向盟洗室,正碰上吐得脸色青白,扶著门框的烟如。

    “你怎么了?病了吗?”秀庸焦灼的用熟练的手语问著,边细心的把她扶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不知道,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烟如虚弱的靠向椅背,动作迟缓的举手比著。

    “吃坏肚子?那么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检查检查。”裴怀石对烟如的事一向慎重,他站起身准备说走就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扬之,端坐在烟如的对面,他脸色有点不对劲的凝视著烟如那白中带青的脸庞及毫无血色的唇,他心中已约略有个谱了。

    扬之制止裴怀石送烟如去医院的行动,说:“我是妇科医生,我帮她检查就可以了。”

    说完,他迳自转身回房拿诊疗用具。

    裴怀石看著脸色败坏的女儿,对秀庸说:“你儿子发什么疯?烟如该看的是肠胃科,不是妇产科!”

    秀庸若有所思,稍后她朝他徐徐绽缩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说道:“稍安勿躁!”

    扬之很快的由房里出来,他用纸笔简短的间了烟如几个问题后,开始帮她做诊断,诊断完后,脸色开始灰败的人变成扬之了。

    来回盯著两人看的裴怀石也察觉了扬之脸上的变化,他焦急的问:“烟如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由沙发旁站起,扬之感觉乏力的沉入另一边沙发,在两个老人家的眼光围攻下,他声音沙哑的宣布:“烟如她……怀孕了!”

    这可真是惊天动地的一项消息了,裴怀石怀疑扬之大概是医术不精,不然就是想利用污蔑烟如而理所当然的离开裴家,他表情阴沉的说:“小子,做人要厚道一点,这种玩笑不是可以随便开的!”

    “她真的怀孕了!”扬之揉著太阳岤,没什么力气的强调。

    “狗屁不通!”裴怀石急得跳脚,“前不久你说你和烟如有什么只做挂名夫妻的鬼约定,我倒要问问你,她怎么怀孕?如果你胆敢暗示她在外面和别人胡搅瞎搅,小心我会打烂你的嘴。”

    “我不至于那么卑鄙!”扬之微瞥了裴烟如一眼,她正瞪大无神的眼睛,很努力的想由他们的唇读出他们在争执什么?可能他们话说得太快,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扬之收回眼光沉默了半晌,才沉重的对正紧盯著他看的岳父和母亲承认:“我和烟如已经不是挂名夫妻了,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又是另一个石破天惊的讯息,秀庸虽然早已看出一点眉目,也忍不住要责备:“你做事是愈来愈颠三倒四了。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

    “一个多月前,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扬之闷闷的答。

    “好啊!一个多月前你们就有了夫妻之实,可是如今你还执意要离开裴家回日本,你究竟是什么居心?”裴怀石像座一触即发的火山,暴跳如雷的直逼问到扬之脸上。

    “那时我真的喝醉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扬之摇头苦著脸解释。

    “你的意思是烟如主动拉你上床的吗?”裴怀石直来直往的问。

    “我不知道。”扬之继续苦恼的摇头。

    “不知道不是借口!”裴怀石的肝火再度上升,他疾言厉色的说:“现在木已成舟,甚至连孩子都有了,你总该给烟如一个交代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交代?孩子纯粹是一个意外,就算我为了孩子而勉强和她生活一辈子,也是不会有幸福可言的。”再次心虚的瞥了烟如一眼,扬之还是固执得坚持自己的立场,也坚持自己的自私。

    “秀庸,看看你养出来的优秀儿子!”裴怀石对扬之的绝情大开了眼界,他苦笑了一下,接著雷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