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默剧爱情

默剧爱情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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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的‘等待’,她为他的‘付出’与‘牺牲’;呵!他是一个如此拥有‘幸福’的男人,可是他直到今天才明了自己是多么‘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在经历过这么多苦难之后,他完全无法预估烟如醒来时会有什么反应?她又能不能接受孩子夭折的事实?

    ‘祝你幸福’!他也无法预估他还有没有幸福可言?

    大概是在梦境中吧?她被推了一把,撞向坚硬至极的石地,肺中的空气完全被挤出,她挣扎著吸进空气,但清晰的意识只维持片刻。按著,背部下方的痛楚撕裂她的全身,她模糊的意识到双腿间的潮湿,一团愈来愈黑的迷雾包围了她!

    多么奇怪,她记得自己刚刚明明有见到阳光的,为什么此刻她的眼前却完全被黑色迷雾笼罩呢?

    但她似乎已不再躺在湿冷的石头上了,身下是弹性的床,身上是柔软的被,她感觉雾中有人在进进出出,她必须设法张开眼,设法穿透那层迷雾。

    她强迫自己张开眼,额际的抽搐及疼痛却令她瑟缩了一下;她瞪视全然陌生的白粉色墙壁,不,也许不算陌生,她记得这是医院专属的色调。

    没错,她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消毒药水的味道,因为吊著点滴而无法移动的手腕,还有……还有父亲和秀庸阿姨焦灼憔悴的脸庞!

    扬之呢?陪美奈子去玩了,还是回日本了?她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呢?她想到他们的野餐,接著她独自漫步堤岸,接著……她感觉身后有一阵水果味道的香水味,她还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就突然的往下栽倒。

    那个味道,似乎是属于伊藤美奈子的,可是,她为什么要站在她身后吓她呢?不,她是……推她!

    可是,美奈子为什么又要推她呢?她蓦的忆起自己双腿间曾经的潮湿,那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她几乎无法呼吸了!她让手顺著白色被单缓缓滑下腹部,那里……包裹著纱布,空空洞洞!

    她的大脑变成无法感觉了,可是强烈的疼痛依然无情的刺穿她的身躯。哦!她才刚理解到一个小生命在她腹中蠕动的奇迹,不!她不想失去她的女儿!

    满心狂乱的吟哦一声,她想坐起,但她的腹部找不到力量,反倒是她的手因狂乱的移动而带动到点滴的拉扯,让她的父亲及秀庸阿姨注意到她的清醒。

    两位老人家由床沿惊跳起来,裴怀石急忙把点滴调整好,示意她不要再乱动,秀庸则急忙奔出病房。

    不一会儿,扬之来了,他带著一脸疲倦与憔悴来了!他一向干净的下巴长了些胡渣,颀长挺拔的身躯有点颓靡佝偻,他和她的眼光交接时,眼中只有怔忡与酸楚。

    他为什么不再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和美奈子一起去郊游踏青呢?他为什么要一脸刚唱过挽歌的表情呢?父亲和秀庸阿姨为什么不回家坐在桌边喝喝茶呢?他们为什么形容哀凄,满面清瞿呢?那在在指向一个可能——

    但她还是得求证。

    于是她吃力的举起没有吊点滴的那只手,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再比了个小娃娃的形状。

    先控制不住情绪的是秀庸阿姨,她突兀的转向父亲,扑伏在父亲怀中恸哭出声。父亲眼中带著泪光。扬之呢?他的表情还是怔忡,还是酸楚!

    “孩子呢?”她激越的挥舞著单只手臂,执意要求出最终的答案。

    扬之趋前坐入床沿,握住她纤瘦的手掌,小心的比著:“答应我,冷静一点,好吗?”他把她的手掌举到唇边,沉默半晌,他才勉强解释:“孩子早产了!”

    “你是指,孩子——还在?在保温箱?”她挣脱他的掌握,焦灼急促的比画著问,整个人像被拉紧的橡皮筋般的紧绷。

    他摇摇头,沉重凝肃的比出残酷无比的事实:“孩子——夭折了!”

    是早已猜测到的事实,可是绝对是个无法承受的残忍事实。烟如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被捣成纷纷碎片,胸口空空洞洞!

    她再次让颤抖著的手掌滑下被单,栖在腹部,那里空空洞洞,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也都是空空洞洞,大脑、心脏、腹部,似乎是再也填不满了。

    一个浑身空洞的人为什么要活著呢?躺在病床打点滴只是徒增浪费罢了。

    因绝望而衍生的激动让她由床上坐起,她开始疯狂的想抽掉身上、手上的所有管线,当大家手忙脚乱的遏制她的行为时,她踢动双脚,挥舞双手,在挣扎无效时,她发泄似的从嘴里伊哦出一串类似经过压抑的破碎的哀泣声音,那声音凄惨厉冽,让人闻之莫不鼻酸,那声音,在病房回荡良久,仿佛在做一种无奈的控诉。

    然后,她在护士为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之后,再次陷入重重的迷雾之中。

    从开始执业成为妇产科医生后,扬之见过形形色色的怀孕妇女,她们对自己腹中的孩子所抱持的态度也各有不同,有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深怕有所闪失;有的轻轻松松,不紧不张的随遇而安,有的更是漠不关心、没有神经。

    烟如是最前者!

    以前,或许是因为当个医生难免看多了生离死别,因此他对那些孩子夭折了的父母亲所表现的伤恸虽寄予同情,内心的动容却与日俱减,并有转为淡漠的倾向,他一直不懂这算是职业病的一种,还是他已麻木不仁?

    如今,夭折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他这才深刻的体验到一个母亲或父亲在顿失子女时所产生的是什么样的椎心之痛。

    但最痛的不是他,而是烟如。烟如是难以复元的!

    距离他知道孩子夭折至今,已历时两周!这两周之间,她的身体在营养点滴的调养下,状况还算良好,而她外表的伤他已经在痊愈之中;额头上缝合的伤口折线了,腹部缝合的伤口也拆线了,但她心上的伤口却没有跟著拆线。

    十多天以来,她用来迎接人们的表情只有两种,一种是泪眼以对,一种是冷淡漠然,然后逐渐的,泪眼被收起了,她变得只爱瞪著医院的窗外发呆,并几乎不太反应别人以手语和她所做的一切沟通。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镇日,她浸滛在对女儿的哀悼中。她甚至不理会她一向最亲近最敬爱的老父、秀庸阿姨的涕泪夹杂,苦口婆心的劝。

    当然,扬之明白,烟如这一切行为的症结在于没有人为她心上的伤口缝合,只能任由伤口恶化。他是医生,他帮她缝合了所有外在的伤口,可是他却质疑自己适合扮演缝合她心中伤口的角色吗?

    好像很讽刺,说难听一点,他是造成今日遗憾的间接凶手,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他的开导?也不知道她对被推下斜坡有多少记忆?她知道是美奈子推她下斜坡的吗?如果知道,她有可能原谅已经回大阪的美奈子吗?因为他,美奈子才会出现在裴家并酿成这桩悲剧,他几乎可以说是罪魁祸首了,她会原谅他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正是扬之在烟如出院回裴家这天所思所虑的问题,但他不能不硬著头皮和她做沟通;当他体认到自己真正爱上她时,他不能不放下自尊,尝试争取他们之间的‘未来’以及‘幸福’。

    于是,翌日傍晚,他捉住一个烟如独自坐在那几棵花朵已被秋风摇谢的南洋樱树下发呆的机会,轻悄的走近她,轻悄的未经允许的坐在她的身畔,不知是毫无所觉还是视若无睹,她并不看他,只一味的盯视著自己手上几朵半凋谢的粉紫色南洋樱花。

    由口袋中掏出纸笔,扬之感觉困顿的挥笔问道:“你,伤口还痛吗?”

    她还是一脸视若无睹的旋玩著手中的花朵。

    他好脾气的把纸条举至他的眼前,他以为以她现在的情绪,他大概得锲而不舍的问个上百句她才会回答一句,可是令人惊讶,他只不过被惩罚了三分钟,她就有气无力的抓下他手中的纸笔,面无表情的答非所问:“你喜欢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葬花词’吗?‘今侬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虽然,我已经过了做‘葬花’这种傻事的年纪,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我现在突然间死掉了,会有多少人来为我唱悲伤的歌呢?”她望著手中半枯萎的花朵,吸一口气把它们吹落掌心,“一定没有多少人!就像这些花朵,就像我的女儿,它们和她都不可能在太多人心中留下记忆!但是,它们是我栽的花朵,她是我怀胎六个月的女儿,你能期望我伤口不痛吗?而你,不痛吗?我失去的女儿,不也是你的女儿?或者,你根本就是共谋者之一?如果是,你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为什么还不和你那风情万种却包藏祸心的伊藤美奈子滚回日本去呢?”

    虽是充满指责,很难堪的一大串话语,但她总算是有表达情绪的意愿了。由她的反应看来,她十分清楚那天推她下斜坡的人是谁。扬之虽被她污蔑为美奈子的共谋者,但他清楚那纯粹是她情绪失衡时的发泄,他无法怪她,只能落寞的苦笑著,“我不怪你会这么想我!这些日子以来,我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丈夫,我让你受了很多煎熬,吃了很多苦头,这一切,全导因于我的‘盲目’,我以为自己深爱著美奈子,我以为我不能放弃她——”

    “那是事实,你一直在提醒我不能或忘的事实!”烟如飞快的用手语打断他,“你一直在对我宣誓你对伊藤的忠诚!但我从来都没有要和她争夺的意愿啊!我明白自己条件的不如人处,也早就说过要放你自由,我甚至连离婚协议书都签给你了,我还大肚量的想,等你要走时,我一定要大大方方的协助你打包行李,满面笑容的目送你们……”她悲凄的笑著,“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伊藤想带你走,我也不反对;打一开始,我就没奢望能长久把你留在裴家。可是,我不懂,伊藤她为什么要毁了我们这场婚姻中最有价值的事物——一个女儿。”她控诉著,泪水终于不再受控制的汹涌出眼眶,“我从不敢奢求你爱我一丁点儿,但女儿,她是这场婚姻中,我唯一的纪念和我唯一能拥有的爱,伊藤却毁了她——”

    烟如愈比愈激动,到最后,她再也比不下去了,她双手掩面,悲不可抑的啜泣起来。

    凝视她因哭泣而耸动的细小肩膀,扬之缓缓伸手盖住她的小手;拉近它们,再顺势把她揽进他的怀中。哭吧!他想著,我小小的人儿,尽情的哭、尽情的发泄,哭出心中所有的不快,发泄出心中所有的悲哀吧!

    在扬之温情的拥抱当中,烟如只做了细微的挣扎,她确实需要一个男性的胸膛暂时栖靠一下了。直至她停止哭泣、停止硬咽,她才觉察他宽厚的手掌在她背部温柔的轻拍,她这才记起他的怀抱从来都没有能真正容纳他的空间。

    她奋力推开他,为自己软弱的屈服感觉羞耻;当扬之想重新再纳她入怀时,她像瞬间被撞痛触角的蜗牛,神情再次变回冷漠封闭。

    罪有应得!扬之蜷起嘴角痛苦的嘲弄自己,边拿起纸举笔维艰的写著:“美奈子和我,的确不值得原谅!讽刺的是,她以为她深爱我,所以她做出错事,而我则是因为她做错的事,才明白了自己错得更离谱。哦!那天,当我看见你浑身染血的躺在那片灰色斜坡土时,我觉得整颗心也像坠落万丈深渊般的被粉碎,那就彷如失去某种心爱事物般的绝望与空洞。”他合上眼回想,张开时他战栗了一下,眼中充满作过恶梦的阴霾。“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当时我的感受?一种不再想由你身边离去,一种害怕失去你……完全深陷、无法自拔的感觉,那才是一种‘爱人’的真正感觉。也在那一天,我对自己完全的反省与坦白,对美奈子,我从没有过那么深刻的感情!不管你相不相信?烟如,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严重的字眼让烟如畏缩了一下。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她怔忡了半晌,才飘忽的微笑反问:“这算是一个胜利者的恶作剧?还是算同情者善意的谎言?我真是受宠若惊!但你真能那么轻易就放弃一个女人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吗?不要让我嘲笑你对爱情曾经的忠诚只是做做样子!最初,你忠诚到只相信你和伊藤美奈子的爱情是人世间唯一的真理,当时,我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喔!”她加大笑容的嘲弄著,“你爱我?就因为我被伊藤推下那个斜坡,失去孩子,然后你就如此轻易的移情别恋?轻易的爱上我?”

    “别讥讽我,好吗?”一道痛苦的阴影划过扬之的脸庞,但又迅速消失,他明白想再次赢回她的爱,唯一的方式是对她坦白。“要我承认自己对感情认知的错误,并不容易!我知道我曾经用太多的语言及行为无情的断伤你,我也是经过一番的挣扎与教训才幡然醒悟。一度,我也自以为是因为‘同情’你而产生了爱上你的错觉,但同情在最纯洁无私的形式下即是爱,你为我一向纯洁无私的奉献,紧紧揪住我的情,这也是我一直不敢对自己勇于承认的一点。今天,我不敢苛求你一下子就原谅我这么多,我只想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那些失去爱的岁月,让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烟如觉得喉咙发紧,眼泪随时有氾滥的可能,她强抑著。但一想到他的这段告白几乎是她长久以来的梦寐以求,却讽刺的在她完全绝望时出现,泪水就很难收回了!烟如在泪眼模糊中盯著他身体的轮廓,用手语抨击著:“多么讽刺啊!曾经,我是那么渴望拥有你一丁点儿的爱,可是你给不起,而现在,换你回头要求取我的爱,我却给不起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有我沉痛的领悟。”她喉头紧痛,热泪盈眶,伤感的解释著:“爱,其实是负荷;爱,更是不会神奇的改变一个人。因此,打从我获知失去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不再轻易爱上任何一个人,因为爱人的代价太高,毁灭性太强、忧伤太无止境了,我是再也找不到勇气‘爱’下去了!”

    扬之的眼光黯淡下来,他缓缓靠近她,他修长的手指爱抚她的脸,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在他指间滑过。“别哭,烟如。”他喃喃的安慰,温柔的俯身用唇磨娑她的睫毛,尝那带著咸味的热泪;这次她没有拒绝他,但她接受他的吻的神情中有种因绝望而产生的决心,这幕景象让扬之满怀恐惧,这个吻似乎是她在对他完全封闭心灵之前凄美的告别!

    他恐慌了,内心涌现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来挽回即将失去的爱?然后,他记起了她的‘酢酱草’,她的‘交响诗’,还有她‘成熟的爱’,她一直是个易感的小小人儿,他相信她不会一下子就丧失所有的温柔与感动。而他,现在只想帮他们把世界翻转出绝望之境,就算‘过去’他无法丰富她的梦想和爱,但他们还有‘现在’和‘未来’,在这两个时空中,他自信能丰沛她的梦想,让她拥有一首全无杂质的爱的交响诗!

    “我会为你编织爱的梦想,直到你有勇气再爱为止!”他用手温柔抹去她的泪水,以清晰的唇语一字一字诉说。

    “我不会再傻得忘记爱的缺陷,我现在渴求的,只是一份平静。”她仰视蓝空,眼神如流动天际的白云般虚无飘渺。

    “会的,我会给你几天的平静!”他比著手语,顺道让手柔柔的拂过她有点凌乱的长松发,眼中尽是坚决,“然后,我们便要开始另一段梦想的追逐。或许,换你成为一座迷宫,我来走过那些崎岖陌生的巷路,寻找通往你心灵的道路;或许,我有能力为你找来一首你能用心聆听的交响诗;更或许……反正我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让你找回再爱上我的勇气,我想,这样的角度易位是公平的,而我的固执也是众所周知的,我先警告你,我不会随髓便便就打退堂鼓,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为你编织并让我自己也追上你不再付出的爱!”

    她想同他抗议:你何苦又开始重复一件将以你的离去和我的哭泣做为结束的事情呢?但她的抗议还没送出,他就毅然旋身步入屋内,留下脆弱的她独处于一个崭新却矛盾的静闇世界。

    她不由自主的用双臂抱住自己,轻轻的前后摇晃起来;她不知道他的决心能持续多久,但她就是知道他有那个能力很快击溃她的防御与平静,这自然而然的就像她没有听见风吹过树隙的声音却能感觉到风吹过树隙的和荡。

    而这让她十分颓丧与迷惘!

    第十一章

    爱是血和泪编奏的交响诗,因为在爱中,我们原谅一切。

    入深秋时,裴家的一切都似乎恢复平静了。可是另一场男人和女人的意志力拉锯战正默默在上演著。

    扬之确实给了烟如好几天平静,不受打扰的时间,只是这几天过后,他的行为不只是‘打扰’,简直是一种‘马蚤扰’了。

    法律上保障妻子能不被丈夫‘施暴’,却没有明文规定丈夫不能对妻子施予‘马蚤扰’,何况,这种马蚤扰是如此的美妙。

    当然,扬之一开始的表现是颇为含蓄的。如他所讲,他和烟如此刻是角色易位,而他如果想要再赢回烟如的爱,便必须像个追求者般对她重新展开追求!

    这确实是颇新鲜也颇艰难的经验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他和美奈子的恋爱几乎都是美奈子主动比较多,他一直扮演著被动的角色,对重新回头追求一个女人,而这女人还是自己的妻子,他们甚至早有过肌肤之亲,这教他怎能不感觉‘追求’这两个字的抽象呢!

    但抽象并不代表可笑、荒唐或颓丧,扬之一向有他的决心,就算追求的方式可能有点笨拙,他还是会勇往直前的尝试。

    是一个吃过晚饭,有明月皎洁的夜晚吧!他展开了他的第一个尝试,当著岳父和母亲,他递给了她一个好大好大的牛皮纸袋,上面书写著:

    给烟如的第一项礼物!

    当著两位老人家微笑的脸,烟如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过最后她还是表情冷淡的把它带回房里。她拒绝承认自己收受礼物的原因是因为败在扬之那热切迫人的眼光下,她只承认自己是不忍看见父亲和秀庸阿姨为扬之和她焦急的样子。

    礼物?!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礼物是有好奇心的,因为这是自她认识他以来,他送她的第一项礼物。

    犹豫许久,她才拆封。他的礼物乍看实在不怎么浪漫,一大堆碎纸片及一张对褶好的卡她先拿起卡纸翻开,里头是一张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上半身特写放大照片。有点吓她一跳,这张照片中的自己十分明媚动人,有特意妆点过的鬈发公主头,女性的风情韵味,在眉宇间不显自露。

    回想起来,这张照片应是医院办郊游那天所照的照片,而背景中的潭畔勾回了她心中的阴暗回忆。直觉翻过照片背面,上头赫然有几行飞舞的字迹:

    你——是座新种烟篱的迷宫吧?

    一条条曾经明亮的路,

    一排排并不陌生的巷子,

    愚驽的我却无意间错过了关键的转折,

    请告诉我该怎么回头,

    才能再次走向通往你心灵的道路?

    烟如屏住气看著,心中甘苦参半。他是个如此聪明又心细如丝的男人,他用她曾经的礼物来复制礼物,他也用她曾经的心情来描绘他此刻的心情。

    至于那堆碎纸片又是什么呢?她拼凑了几张,就看出那是她曾送给他的一项礼物——离婚证书。他撕碎它并退回给她,代表的又是什么含意?另一种决心吗?

    那一夜她注视著那两样礼物许久许久,脑海紊乱翻搅。

    很快的,他的第二项礼物出现了!那天是个扬之理应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的中午,他却突兀的出现在家门口,逮到又在庭院中发呆的她,他神秘兮兮的递给她一个覆著车棉布及花朵的小藤篮,藤篮上还挂著一张小小的卡片写著:

    给烟如的第二项礼物!

    烟如起先还是执拗著不肯接过手,后来扬之强拉著她的手丢触摸藤篮,篮里头正在移动的物体引起了她的惊讶及好奇,她终于掀开藤篮,由里头探出的一个小小脑袋令烟如惊讶得张大眼睛,那是一只可卡幼犬,有长长的巧克力色耳朵及眼圈,身上则是东一块西一块巧克力色斑纹缀在光亮的白毛中,看起来像块色泽柔软滑腻的奶油巧克力。

    她和它骨碌碌的深巧克力色眼睛对峙许久,最后是狗儿大方的先向她示好,它活泼的飞扑向她,对她又舔又咬!

    大概为了怕她推却,扬之把这只小狗形容成孤苦无依、可怜兮兮的流浪狗了,不过由狗儿身上的干净及圆滚看来,它不只有良好血统还受到良好照顾。

    出于对狗儿的喜爱,她一脸勉强的接收了它,并为它正式取名为‘奶油巧克力’。

    那之后,‘奶油巧克力’就俨然是裴家的一分子了,它跟著它的女主人前前后后乱跑。也是从那天起,烟如脸上开始回复稍多的笑容。

    扬之的这个点子,著实令裴怀石反省起自己怎么没有早早想到要让烟如养几只小动物来排遣寂寞?不过教扬之想到也算是好,扬之这段时间对烟如所下的工夫是有目共睹的,他是那么诚心诚意的在做补偿,那么尽心尽力的想找回烟如往日的温婉与快乐,而他这个做长辈的,又怎能不全心祈祷上苍,让这对多波折的儿女早日寻觅到幸福呢?

    幸福除了属于有缘人,大概还得有‘心’人才能获得吧?扬之一直勤勉的、有意的往烟如心坎上进攻,可是烟如的心不再像以往那般柔软了,她就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墙堡垒,他想敲下一块砖都难如登天。

    这让扬之气馁之至,她对‘奶油巧克力’微笑的时候,比面对他时多太多,这更教他怨叹人不如狗。而随著时日过去,他已送出了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几项礼物了,烟如却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没有半点感动迹象的样子。

    反倒是他自己,愈来愈像个害相思病的男孩,又有点像个欲求不满的丈夫,每天一空闲下来的时间,就趁人不备时悄悄的注视著她的举动。她真是个耐看的女孩子,秀气的眉、慧黠的眼、漂亮的唇,还有一头发型稍变就风情万种的如云秀发。而他是一有时间就像个傻瓜般挖空心思想讨好她、想亲近她!

    他记得某些书本上说女人都喜欢男人在追求她们时,送她们一些‘窝心’的小礼物,但以眼前这种情况看来,他岂止是心没窝到,简直是拿个热脸去贴冷屁股!他要求自己保持‘耐心’,可是他已愈来愈颓丧。

    真是丢脸,连岳父裴怀石和母亲倪秀庸都看出他追求未果,也竭尽心力的皱起眉头帮忙他想点子了。而母亲带点打趣意味的一段话倒是让他有点开窍,她说:“其实女人不一定都喜欢软的,有时候软硬兼施,效果会更好!”

    可是,什么又是‘硬’的呢?

    母亲又笑著说:“例如:硬握个手,硬要个吻等等的……你没听说女人在说‘不’的时候,心里说的其实是‘要’!”母亲说完想到什么似的低呼一声,红了脸瞅了裴怀石一眼又补充说:“糟,我这不是在自暴其短吗?”

    母亲的这声低呼惹来岳父的吃吃窃笑,他还若有所忆的连连称好,仿佛他们年轻时,用的都是这些伎俩。

    好了,既然有两个长辈如此鼓励,倒也不妨试上一试,反正他他无技可施了!而母亲这种论点也没错,不是有好几次,他对烟如强行索吻,她嘴上虽然说不,心上可赞同得很。

    做下这个草率的决定后,这个夜晚,他破例陪岳父裴怀石小酌了几杯黄汤下壮壮胆。然后在近夜深时用一种海盗掠夺的心态,开启烟如的房门。

    悄悄站立在烟如的房内后,他瞧见她正靠在床头,就一盏柔和的小灯阅读,察觉他静寂的站在门内时,她的眼睛大睁并倏的由床头惊跳起来。

    数秒后,她表面呈现淡漠但神经却相当紧绷的挥动手语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是喝了一点儿酒。他想著,可是她盯著我的样子怎么好像我和她有什么隔世宿仇般呢?难道我的努力她还嫌不够?

    扬之轻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不太冷静的盯著她看。哦!她散下那头丰鬈如云的秀发时,真是漂亮,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如两簇闪闪发亮的小星星,而她那套在灯光下有点透光的淡色睡衣,明显勾勒出她娇小窈窕的身段。他感觉口干舌燥,腹部马蚤动,奇怪,许久以前的他怎么会认为她干扁,没有丝毫女人味呢?

    是的,她确实比任何女人都能引起他的感情马蚤动,只是他无法看清事实,无法承认;而今他看清事实,也承认了事实,她却不再为他敞开怀抱与心灵了,她那般戒备森严的姿态,著实教人苦恼,不是吗?她那种像兔子般警戒,仿佛一逮到机会就要窜进洞里躲藏的姿态,也很教人懊丧,不是吗?

    他发觉自己每走近她一步,她就像只被迫到墙角的无助动物般后退一步,这种游戏偶尔会很有趣,但他此刻是耐心缺缺,他只想再次吸吮她漂亮的唇,抚触她柔嫩的颊,他甚至有股冲动想翻开包裹著她纤小身子的睡衣,看看全部的她。

    哦!对了,她刚刚问他想要什么?他没有回答似乎很不礼貌,他亦步亦趋的把她逼向墙面,边用清晰的唇语读出:“我想要很多,但让我们先尝试一下这个!”

    他终于勾住了她瘦削的双肩,不顾她挣扎的拥近她,一俯下头,他不由分说的就‘硬’攫住她的嘴,在她咿咿唔唔努力转动头部不就范时,他干脆让唇滑下她露空的香甜颈项,宛如一种报复,他用力吸吮噬咬。

    对烟如而言,他够高壮了,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推开他,他把她紧钉在墙壁上托高她,用健捷有力的双腿制住她,身体本能的挨著她磨蹭,数秒后,他更大胆的撩起她的衣摆,手指亲密的探入两人之间摩娑她,使她喘息。

    抬起头,她惊惶的凝视他因欲火而放大收缩的瞳孔。他同视她,带著严重的男性意图对她微笑,那微笑,令她蓦的记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而他在她下腹施加压力的手指令她感觉一股羞耻的疼痛,她呜咽一声,未经思考就送了他微笑的脸庞一巴掌!

    这巴掌连带烟如的呜咽贯穿了扬之的脑海,他嘎然止住自己的所有行为,愕然的瞪视她,她正白著脸、严厉凄惨的回瞪他,她的颈项,有一大块因他粗暴噬咬而产生的乌紫,她的瞳孔,正放大出她的恐惧及他因欲望而激灼的眼神。而她凌乱的衣服和被他半压在墙上的模样,让他感觉自己像只没有人性的野兽!

    你在做什么啊?他晃了晃头,缓缓放松她后退几步。他回想并恐惧著上次自己喝醉酒时是不是就这么粗野的强犦了她?这点回想让他的眼睛瞬间阴暗起来,也让他忘记了自己脸颊和下腹的灼热。

    汗涔涔的瞥了正缓缓滑下墙面,蜷向墙角的烟如一眼,他想跨向前解释他不会再犯,想恳求她不用害怕,可是她眼中布满敌意,往墙角蜷曲得更深。

    ‘呷紧弄破碗’,他的脑中突然滑稽突兀的浮现这句台湾俗谚,他朝她低喃一句:“我永远不会再这么对你了,请放心!”说完他也不管她听清楚没有,就神色黯然的退出门外,独留烟如缩在墙角,莫名其妙的开始哀哀哭泣。

    翌日,裴家的气氛又明显的不对了。

    大清早,扬之胡子没刮,早饭没吃就冲出家门,只交代了一个信封给较早起的母亲,麻烦她转交给烟如。

    烟如更怪了,她说她头痛,不想吃早餐。

    这可好了,又急煞两位一心想当和事佬的老人家了!裴怀石在早餐桌上唉声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难搞,而秀庸却一直在揣测著扬之为什么要写那么一封信?如果说信里装的仍是礼物,他该像以往般自己送去才有诚意啊!

    想归想,他们还是想不通这小俩口又在闹什么别扭?

    至于关在房里的烟如其实不只头痛,她还心痛!

    昨晚扬之唐突的举动,的确吓她一大跳,经过一夜未眠,她才发觉自己并不真的害怕他对她再次的亲密行为,她畏惧的是自己的屈服及‘爱’可能带来的二度伤害。

    和扬之在一起,保留几乎变成不可能,昨夜当他拥抱她时,她的外表纵然能故作冷厉淡漠,可是她的心却无法否认她是多么想回应他的拥抱啊!他正穿透她渴望紧裹自己的保护层,每次接触,都更接近她深藏的爱!

    而稍晚,秀庸阿姨替扬之送来的信更让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再生涟漪。

    这信,只有两张精心设计过并加上护贝的袖珍卡片,每张卡片里各有一朵经过干燥处理的酢酱草,不,是各有一朵四枚叶瓣的‘幸运草’,其上还用很漂亮的行书把一首周邦彦的词拆解成两段,第一张题的是: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

    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第二张题的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另有信纸一张写著:

    烟如:

    用了三个清晨,才找到一枚带露的幸运草,我想,我没有你幸运!(你用一个清晨就获得一枚!)也因此我把这枚连同上次你送我的那枚,一并回送给你,因为你比我适合这份幸运!

    又,昨晚十分抱歉;我不会再犯了。

    扬之

    看完这份情意深重的礼物,烟如不禁红了眼睛,他是真的‘用心’,而他的用心教他不得不反省自己的‘害怕’是不是很多余?

    只是她忧伤不减的想到,礼物并不能代表‘爱’有回头的价值与余地,她想要的是……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天,接下来的时间,烟如的心情却又变成隐隐约约若有所待了。她偎著窗口,下意识等待著的是一个儒雅颀长的身影,她恍然察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一种漫无止境‘等待’的开端;但她更悲哀的发觉,她无法不为他等待。

    然而当晚,连著几个月准时下班、准时进家门当标准丈夫的扬之,并没有回来和家人共聚晚餐。

    整餐饭间烟如食不知味,但她仍表现得镇定而矜持。

    吃过饭后,她习惯性的朝父亲及秀庸阿姨点点头,一脸漠不在乎的转身回房。

    约莫十点左右,她由窗口瞥见扬之有点颠踬的身影跨进大门,她打心里恨起他。她嘲弄的想,狗改不了吃屎!瞧他那副踉踉跄跄的模样,大概又是为了昨晚的不如意,喝酒买醉去了吧?

    她看见秀庸阿姨和女佣阿香迎上前去搀扶他,她愤恨难消的用力拉上窗帘,决定眼不见为净,心想,她终究还是错看了他的‘用心’!

    半小时后,父亲裴怀石来到她房里,表情平淡的用手语告诉她:“今天下午有一个出了车祸受重伤的孕妇被送到医院里,扬之在为孕妇接生了一个早产儿之余,还输了很多血给生命垂危的母女俩,结果,孩子战胜了命运存活下来,可是那个母亲却回天乏术了!刚刚,扬之气色很差的回来,据医院的人打电话来说,他因为怕你担心,因此一忙完也没休息就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了!”

    父亲起先语意平平,但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要意味深长指出:“孩子,生命是无常的,但生命中也因为充满著爱,才使得生命有价值,无常不是我们可以‘预知’的,但爱却可以‘透视’,当然有透视能力的人往往是旁观者。爱的本身并不可怕,爱只是需要摸索和学习,而这个过程十分艰辛。像你对扬之和扬之对你的爱,就是在学习与摸索的过程中付出很多代价。可是孩子,你仔细想想,人是和时间竞赛的动物,在扬之和你好不容易颖悟出对彼此的爱时,你为什么还要用你的冷硬来浪费蹉跎你和扬之的爱情生命呢?”

    父亲语重心长的说完,安静的走了,只留给她无限思考的空间。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对一盏明灯独坐、发呆,壁针指向十一点时,她忘记身上仅著睡衣,只是雪白著脸匆促的走出卧室。

    两分钟后,换她悄悄的来开启扬之的房门。

    他似乎睡著了,但睡得极不安稳,她静静的立在床畔凝视他,他唇色及额际有几条因疲倦而蚀刻出来的线条,一向方正的脸颊有点凹陷,两三天未刮的胡渣使他看来十分憔悴,睡著的他,显得非常脆弱,脆弱得教人心疼!

    她一直是心疼他的,因为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可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却太大、太多了,她不知他怎么可能爱上她?她永远也无法像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