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和美奈子谈恋爱,因为那使你有反叛裴家与裴烟如的借口和快感,你害怕承认自己在短短时间内就爱上裴烟如,因为你若承认爱上裴烟如就等于你承认爱上了你最初厌恶的那个囚笼般令人难以下台。”希介深思的微笑著面向扬之说:“你认为朋友我这堂解剖学上得如何?你还满意吗?”
仿佛真被开膛剖腹了一场,扬之怔忡了许久,才乏力的站直一直倚在桌边的身子,神情古怪的承认。“正中要害!”
“既然正中要害,那么你不反对我的说法,好好审视一下你自己的内心吧!你知道朋友我能帮的也仅止于就事论事,给你一些你盲目于爱情的眼睛所看不见的意见罢了!我不想偏坦美奈子或裴烟如,我也不能替你做抉择,但我想你需要一点提醒,我一直深信,有明晰雪亮的心情,才能做出最好最正确的选择,我祝你幸福。老友!”
“谢谢你,老友!”
扬之和高原希介的交谈结束在另一次朋友互拍肩膀的爱之鼓舞当中。
退回房间时,扬之整个脑海仍不断的翻搅著高原希介的话。等他发现房间内有异样时,美奈子早像颗让人猝不及防的炮弹冲入他的怀中直攀紧他的脖子。
她的嘴不断的凑向他的下颚和唇,冲力差点把两人都撂倒在床上。扬之在她偷得两三个吻之后,才有能力控制她热情的行为,他把她整个人拉开,固定在一臂之遥,像长辈在训斥晚辈般的用日语责问:“为什么不睡觉?这么晚了到我房间会让人产生误会的。”
“我睡不著嘛!”微歪著头,美奈子撒娇的说:“好不容易,我摆脱了爸爸的监视,跟学校请了几天假,溜到台湾来的,我好想你!不过,我看你回台湾之后倒是很乐不思蜀!”她嘟起饱满漂亮的唇,喃喃诉怨。
扬之默默的瞪视她,心情还是纷纷乱乱,厘不清个所以然。近七、八个月不见,美奈子丰润、青春、可爱依旧,她连发型都不曾改变。可是,为什么他曾经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的浓烈、生死不渝的感情似乎变了!他曾经为了她,竭力反抗裴家,极力排斥与烟如的婚姻,可是他刚刚接受她的吻时,却真的如希介所说的,不进入情况,感觉只是淡淡的没有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希介的影响太深?还是情形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以前在日本时他没得比较?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怀念和美奈子共享的一切,很怀念她温暖丰润的身躯靠在他身上的感觉,可是奇怪得很,现在他的身躯记忆的是一个比美奈子娇小的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站起来仅及他的下巴,她从不主动的对他表示亲热,但当他偶尔执起她的手或轻拢她的肩际表现体贴时,她会用一抹略带羞怯与喜悦的如梦似幻微笑睨他。那神情,含蓄又逗人。
不可否认,他和美奈子有过太多快乐,值得回味的时光,但套句古老庸俗的话,‘百年修得共枕眠’,他无法漠视烟如付予他的一切,正如他现在不能去下大腹便便的烟如回日本和美奈子重温旧梦一般。
只是,他也痛苦,自己能说放下就放下和美奈子两年多的恋情吗?毕竟,他也曾对美奈子信誓旦旦过啊!既不能脚踏两条船,又不知道该对谁负责?该对谁负心?真是一团糟啊!
“扬之!你在想什么?”
美奈子略微扬高的声音穿透他矛盾的思绪,他愣了愣,稍微集中精神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伊藤伯伯一定很担心你,你不告而别的放下学业跑来台湾,他一定急坏了!”
“你就只会担心我爸爸或别人的心情,你就不曾顾虑过我的心情。”挣脱扬之那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式的钳制,美奈子嘟起嘴不满的嘀咕:“你离开大阪时同我说,很快就会回日本的,结果我一等等了七、八个月,等得我都没有心绪静下心来读书了,你要我怎么等下去?现在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溜来台湾找到你,你若不同我回日本,我就留在台湾跟你耗!”
“别胡闹了,美奈子!”扬之轻斥,他烦乱的注视著坐入床沿,满脸倔强的美奈子。
“我才不是胡闹,你回台湾这么久,既没有和裴烟如退婚,还以未婚夫的姿态在裴家住得那么舒适惬意,你教我怎能不担心哪!我要你尽快收拾行李和我回日本嘛!”她拽著扬之的臂膀撒赖。“明天就和我回大阪好吗?我不知道,我一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裴烟如虽然又聋又哑,不是个强劲的对手,但我直觉不喜欢她静静盯著你的样子,那好像她想把你整个灵魂吸走一样,她那种安静阴沉的表情和那件宽大的袍子,让人联想到一个只懂得旁门左道的巫婆!”
“美奈子!别随意毁谤人!”拉长声音,扬之表情变严厉了,他不喜欢美奈子随意评断烟如。但他记起在几个月前,他未曾回到裴家和烟如有过真正接触之前,自己对烟加的看法也和美奈子相差无几。这点记忆让他产生惭愧之情。他放软声音哄道:“美奈子,眼前我是绝不可能和你回日本,也许几个月以后……”
“天哪!你还要我等上几个月!”美奈子朝天翻翻眼睛,不耐烦的问:“为什么?”
“因为……如今的情况已不似七、八个月前那么……那么单纯了。”半犹豫著,扬之让这些话冲口而出,他记起刚刚高原希介给他的建议——‘诚实’。事到如今,不对美奈子诚实似乎也行不通了,她是那么执拗任性的在要求他做现在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你为什么必须一直找借口呢?什么又是不单纯的情况呢?你不过是裴烟如的未婚夫,向裴家所有人坦承你爱我,明说你要和裴烟如退婚,有这么难吗?”美奈子气急到几乎要跳脚了。
“对我而言,确实太难。”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混合著悲哀与无奈的奇异笑容。好半晌才提起勇气直视美奈子,一字一字清晰的说:“事实上,裴烟如和我早在半年多以前就不是未婚夫妻了!”
美奈子满头雾水,但她是个乐观因子雄厚的女孩,她亮著眼睛问:“你是指……你和裴烟如早就退婚了?”
“不,我们是……早就公证结婚了,而她穿著那件宽大洋装的理由是……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有五个多月了!”咬咬牙,扬之干脆一口气该所有的事实冲出牙关。
美奈子呆了,数秒后她反应有点迟顿的重复,“你和裴烟如结婚了?!她还怀了你的孩子?!”她的话中充满问号与不信,另一个数秒后,扬之神情中的黯然与愧疚,令她产生了真实感,她像个记起自己曾历尽沧桑,却即将一无所有的女人般扑入扬之怀中哀哀哭泣起来,她涕泪四迸,神情激动的在扬之胸口低嚷:“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呢?荒天下之大谬,你爱的是我,可是你却和你一心排斥厌恶的女人结婚而且上床,你莫名其妙,你讨厌!”
“我也十分讨厌我自己。”轻拍著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肩,扬之很自责的说:“是我的错,我屈服于你裴伯伯的诡计,又无力抗拒烟如对我的好,我现在最恨的是我自己,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啜泣了许久,美奈将脸凑近扬之,带著泪诘问:“你以为这么一句‘对不起’就能摆平或结束一切吗?我爱你这么多,等你这么久?你却只有一句对不起,你这算公平吗?”
“我是永远也无法做到公平的了!”扬之摇头苦笑,他托住美奈子的颊,直视她的眼睛,很痛苦的低喃:“回台湾和裴烟如相处之后,我发觉她也爱我很多,也为我等待了很久,九年呵!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宝贵的九年青春。她还在我最消沉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女人最珍贵的所有,在她获知有我的孩子时,她还冒著我可能不会长留在裴家的险,不顾所有家人的反对,决心保留我的孩子,你说,我该如何才能做到‘公平’这两个字?就算我和你回日本,那对裴烟如而言又何尝公平啊!”
一时,美奈子也被扬之的话震慑住了,但她一向好胜心强,更何况扬之是她的最爱,她怎能轻易拱手让人?她开始收起眼泪,嘴唇有意无意的滑行至扬之的耳畔吹气并呢喃道:“裴烟如能给的,我也能给!”
她感觉扬之背脊的僵硬,但她仍放大胆拉起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的睡衣开扣上,放柔声音诱哄:“我早就想属于你了,扬之,现在,请你要我!”
美奈子丰满的酥胸,在棉质睡衣的烘托下,的确有十分的诱惑效果,但扬之却只有荒唐的感觉,因为此刻他根本没有情绪再接受任何诱惑。
抽开自己的手也推开美奈子火热的年轻躯体,扬之狼狈不堪的站至窗边,回头苦恼的凝视美奈子,诚恳的说:“美奈子,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不能,不能,在我面前,你老是扮演圣人。”美奈子眼泪再次迸出,恶狠狠的朝他低吼:“为什么你和裴烟如就能,和我就不能?是不是你压根儿就不要我?不然像裴烟如那种既干又扁的女人,又有哪点能吸引你?”
“美奈子,求你不要任性了,好吗?”用手指狠狠的刷过头发几回,扬之烦乱的说:“吵闹是于事无补的,夜深了,你先回房去睡觉,所有事情,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美奈子的眼泪掉得既凶又急,她凄惨的摇著头指出:“你一副想放弃我的样子,我们还有明天吗?”
“我不知道,现在,我真的无法对你或烟如保证什么?”扬之疲倦的揉揉眼睛,“目前我只打算等烟如生下孩子再做打算,目前,谁逼我做决定都没有用,这整件事,你说我自私也好,骂我无情也好,我们只有等待时间给我们一切问题的答案!”
“我想,时间的确能给你和裴烟如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我有预感,事情拖得愈久,就愈没有属于我的答案!你相信吗?我能预见裴烟如生下你的孩子时,你会是多么满足快乐于做一个父亲,你会更舍不得、更抽不开脚步回到我的身边。因为那时候,你们的人数已足够拍出一张教人既羡又妒的全家福了!那时候,你也根本不会记得伊藤美奈子这个女人曾在你的生命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了!”美奈子悲哀的数落著。
美奈子那张一向活泼无忧的脸孔所流露出来的悲伤,的确比她在任性或撒赖的时候更深深的打动著他,这让他奇异的想起另一个时常温柔婉的却较多忧愁的脸庞。他不由自主的评估两者之间何者会更容易揪紧他的心?
然后他觉得自己做这样的评估是不公平的。他忧郁的想,也许今晚每个人都不够理性,他受高原希介的话影响太多太深,而美奈子所受的冲激又太大。今晚,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替未来下定论;未来,是永远无法预估的。
由窗边,他缓步走向美奈子,温柔的轻抚她白嫩的颊,深刻的说出他的观点,“未来,是谁也无法预先评估的。美奈子,夜真的深了,你也累了,就让我们暂且把问题留在明天吧,也许明天,会有明天的办法!”
也许明天,会有明天的办法!美奈子以为这是扬之的缓兵之计,但她也不是不能体会扬之英俊脸上所蚀刻的深深痛苦是真心的,她想,不论他曾做错过什么?她都无法不原谅他。
正因对他的这点挚爱,她也绝对无法眼睁睁的把他拱手让给裴烟如,他是那么的优秀,裴烟如那既聋又哑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也许明天,或许后天,她就能想到夺回扬之的方法也不一定,就像扬之说的:未来,是谁也无法预先评估的!
擦干眼泪,虽然是深夜,但美奈子仿佛看见一线曙光在朝她绽放,她回场之一个温驯的拥抱,点点头乖乖的退出扬之的房间。
门合拢后,扬之的感觉只是大战一场之后的疲惫。他拈暗抬灯,瘫倒入床。浑然未觉窗外曾经有一双美丽忧愁的眼睛,也因为正巧无法成眠而在他的窗外徘徊并由窗帘的倒影,看见了他和美奈子多次的拥抱与亲吻。
那双美丽忧愁眼睛的女主人没有等到美奈子的离去,她在扬之最后一次温柔捧起美奈子的脸颊时落荒而逃了!
逃向她暗沉、苦难的明天!
第十章
我终于知道——你只想要一个淡淡的黄昏,成双的脚印。
这个明天,对此刻正聚集在裴家的所有人而言,大抵都是一种煎熬。
清晨,每个人几乎部在熹光初露时就醒来。坐上早餐桌时,也许因为大多数人根本都无法入睡,因此黑眼圈,呵欠频频的大有人在。整个餐桌边的气氛尤其尴尬诡异。
伊藤美奈子虽然眼下也少不了一圈黑,但她却是桌边最神态自若、最健谈的一个,一顿早餐下来,她嘴不停话的朝扬之的母亲倪秀庸东问西问,一下子问凉拌海蛋皮的做法,一下子问鱼香茄汁的做法。而秀庸是处在一种莫奈她何的状态下,接受美奈子的殷勤询问:只因为来者是客,而美奈子又是那么兴致昂扬,秀庸柔软的心无论如何是无法狠下来泼美奈子的冷水。
扬之对美奈子的诡谲行径感觉相当错愕,他不明白从何时开始,一向极力主张女性远庖厨的美奈子会对烹饪产生兴趣?更奇的是,她会对一向认为烹调技术繁复,方法油腻的中国菜产生兴趣?他猜想,她是不是蓄意在巴结讨好母亲?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现象?
裴怀石和高原希介在餐桌边扮演著冷眼的旁观者,高原希介的旁观方式纯粹是带点无参与感的困惑与有趣。裴怀石即是一副想干预,又无干预能力的冷淡表情。
算起来,每个人都还算正常,唯有裴烟如,她的憔悴最明显,整餐饭,她只是漫无意识的用筷子翻搅著稀饭,在父亲裴怀石舀了一汤匙菜进她的饭碗时,她才记起要抬起眼睛对父亲迷蒙一笑。
那太过迷失的神情,总让裴怀石几乎要抑不下胸口的怒气,想飞快拨一通电话给在大阪的伊藤博昭,要他来领回他那专门破坏别人平静和乐生活的女儿。
称她是个破坏者并没有言过其实,才一夕间,她破坏了扬之和烟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逐渐步上轨道的感情。才一夕间,烟如又苍白、憔悴了,甚至像只为了抗拒伤害而缩回壳里的蜗牛般瑟缩了。也在一夕间,扬之的神魂几乎全被她这个小魔女吸走,他又开始失魂落魄了!
该死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来摆平这些不是人为足以控制的小儿小女的感情。于是,他只能摇头叹息,只能放下碗筷最先退回客厅抽闷烟。对他这样一个爱女心切的老人家而言,女儿食不下咽,他又怎有胃口狠吞虎咽呢?
可是裴烟如仍自觉自己是勇敢的。虽然打从昨晚起她就一直在避免接触扬之深幽的、若有所思的眼神,但她还是没有忘记在该微笑时微笑,该客气时就比手画脚客气一番,用最简洁易懂的方式和扬之的日本贵客们做最友善的沟通。
沉静是必要的,她必须沉静的接受扬之随时可能追随美奈子回日本的事实,也必须沉静的等待扬之来向她开口道别。
道别,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当美奈子偶尔用一种隐藏著敌意与不屑的眼神睥睨她时,她又充满无力感的希望那快刀斩乱麻的一刻快点到来。
幸好,扬之的另一位日本朋友高原希介,对待她的态度还颇真诚和善。而接下来的一天,她大概得靠著这点真诚和善,勉强支撑度过。
为了尽地主之谊,扬之向怀恩医院请了一天假。于是他们一行四人,再次来到裴烟如上次救人的美丽潭畔。
扬之对这里的风景一向至为推崇,他说这里的山不够宏伟,却十足像个母亲般静静的氲氤著一潭清澈明晃的潭水,真教人心旷神怡。烟如曾经想取笑他,清澈明晃的潭水可也得需要人们用心去保持,可是后来她作罢了,因为这里的风景的确无可厚非。浑然天成的山景,光可鉴人的潭水。今天又多了另一幅人间景致——手挽著手,十足一对亲爱情侣样子走在前方的夏扬之与伊藤美奈子及走在后方略显尴尬的高原希介,还有情绪相当低落,百无聊赖的裴烟如!
来的沿路,除掉开车时间,美奈子一直不忘让柔荑挽住扬之的臂膀,年轻女子的热情流露与奔放率性不禁令烟如又羡慕又无助,美奈子的行为,明显的含著一种警告和炫耀。‘炫耀’扬之爱的是她,‘警告’谁也不能夺走扬之。
有时候,烟如也气愤自己的无能,她现在至少还是扬之名义上的妻子,可是她却只能无助的看著人家在她面前搬演好戏,可她又不懂她能争什么?当她想到那纸放在扬之口袋仍未签定的离婚证书及她答应放扬之自由的口头约定,她就感觉自己根本不能、没有权利争。就算硬要争,大概也只是自取其辱吧?
看看扬之,他深情款款的眼中几乎只剩伊藤美奈子了,他忘了在他身后吃力行走的大肚婆,而当她走得气喘如牛时,时常只有高原希介那双和善的眼睛在安慰她,和善的手在撑扶她。
她一直要求自己做到沉静并接受一切事实,接受美奈子一出现她便等于失去扬之的事实,但她的心无可避免的在滴血。
这趟野宴或许是快乐的。至少有人很快乐。因为美奈子总是毫不吝啬的释出她那美丽活泼的笑靥及迎风展露她那穿著红、黄、白三色相间美丽大花洋装的丰润年轻身躯,她在风中时而奔跑,时而止步摘下一朵小花,回头朝扬之嫣然巧笑。生命的灿烂,在她身上无时无刻的绽放光芒。
而美奈子发光发热的身影,的确让烟如悲观到无以复加,美奈子凸显了她的臃肿、笨拙与愁眉苦脸,她承认就算自己没有怀孕,她也无法像美奈子活得那般青春灿然。
她最终还是认输了,可是她仍得痛苦的提醒自己,不能用服输的不快来影响别人或破坏别人的快乐。因此她只能在美奈子灿然的笑容中牵强的微笑,并寂寞难耐的祈求老天,让扬之尽快决绝的来同她比画出能使她解除焦虑与痛苦的离别赋。
好不容易,午餐在山光水色中进行完毕,烟如终于找到借口避开美奈子和扬之两人间紧得像水蛭互黏般的柔情纠结。
她缓慢的走著、走著,漫无目的的走上一条堤岸。这条堤岸也是美丽的,堤岸的两边各是一个斜坡,一边是由草皮铺成的斜坡,往斜坡下去可以通往刚刚他们的野餐地点,另一边斜坡却是用一大片灰白光秃的大石堆叠而成,坡下就是潭水。
水是那般清澈,风又是那般怡人!它轻柔的吹拂著她只用发针固定住的鬈曲长发,温柔的灌进她洁白宽大的孕妇装里。
微合上眼,她暂时放下一切忧愁,迎风感觉著在她肚子里踢动的生命迹象,她微笑著安抚自己愈来愈好动的女儿,她老是在她的肚子里拳打脚踢。女儿!多么美妙的名词啊!女儿现在是她不安全感生命中及椎心刺骨寂寞中的所有安慰。她总是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女儿。
烟如的想法是如此的感情用事,可是对此刻正静悄悄站定在裴烟如身后几尺外的伊藤美奈子而言,她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这日,烟如自苦了一整天,伊藤美奈子又何尝能幸免于‘苦’呢?由美奈子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把裴烟如当成强劲的对手,但事实在她的心眼里,她十分痛恨裴烟如!
这一整天地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办法痴黏歪缠著扬之,但她仍能感觉到扬之的心不在焉。他变了,因为他的心思有绝大部分是专注在他那聋哑妻子的身上而不似以前恋爱时,总专注在她的身上。
裴烟如整个人像道魔咒,扬之几乎所有意识都凝注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当她微笑时,他会咧咧嘴,当她蹙眉时,他也不自觉的攒紧眉头。
在美奈子年轻任性的心里,她以为裴烟如只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无趣女人,她不懂为什么扬之会对她产生兴趣?而在风的吹拂下,她衣裳里明显凸出的腹部终于让美奈子小有领悟……
是的,正因为裴烟如肚里的孩子,她和扬之的爱情才会由高峰霎时跌入谷底,因为裴烟如肚里的孩子,她才有失去扬之之虞。孩子,是的,就是为了孩子,之才开始重视裴烟如,如果没有孩子,裴烟如对扬之而言什么都不是。是了,一切关键都在孩子,如果没有孩子……
一个邪恶骇人的念头瞬间在美奈子的脑袋里形成,妒恨之火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了。她告诉自己,如果不想失去扬之,只好清除掉扬之和裴烟如之间的瓜葛——孩子,而那个石头斜坡,会是最好的凶手。
女人在感情用事时真的是很痴愚也很可怕!
念头就如此轻易的形成了,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庆幸今天不是假日,没见著什么游客;庆幸裴烟如又聋又哑,没有太高的警觉性;庆幸扬之与高原希介正在山坡下方颇远的地方修理出了一点小毛病的汽车。
天助我也,她紧张的想。其实,在她把思想付诸实现前,她还是会有短暂的良心不安与心惊胆跳,这辈子长这么大,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这是头一遭。中国不是有一位先哲说过,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吗?她是非狠下心来做这件事不可了!
蹑手蹑脚,美奈子走至裴烟如的身后,在她还没能感觉到她时,顺著风势用力把她推下那个布满灰色石头的斜坡。
美奈子没有想到中国还有一句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在她身后,高原希介因受扬之之托,连奔带爬的由草地这边的斜坡奔上堤岸,扬之是害怕挺个肚子的烟如及对此处地形不熟的美奈子有什么闪失,才央求希介上斜坡来关照。希介从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桩可怕的谋害行为。他像个人猿般敏捷著急的冲上斜坡,在堤岸边上惶惶的扬声吼道:“美奈子,不要!”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伤害是无可避免的造成了。仿如电影的画面,烟如瘦小的身子在毫无防备及美奈子的推力之下,往前栽倒。高原希介冲到堤岸的这一边时,烟如正像团白色雪球,迅速往下翻滚,也就在快滚到水畔时,画面静止了!她面朝下毫无动静的趴伏在石头上,小腿一半以下浸在水里。
希介一脸惨白的注视著堤岸下的恶梦,再倏忽回头瞪视脸色十分灰败的美奈子,他仍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一切。回过神时,他朝有草的那面斜坡嘶吼:“扬之,快来,出事了!”,然后看也不看美奈子一眼的迅速滑下灰石面。
那声吼叫的确响彻整个潭畔,扬之几乎是用飞奔的方式上到堤岸。最初,他只看见美奈子姿态不雅、灰白著脸呆滞的跌坐在堤岸边上发抖,当希介出声叫他时,他才看见石头斜坡下的情景。当场,他整颗心无端冰冷起来,整个人无端战栗起来,他连冲带跌的滑下石坡,脸色败坏的瞪视著紧合著眼,一脸雪白躺在石上的烟如,失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皱著眉睨了仍呆坐在堤岸上的美奈子一眼,希介仓卒的说:“事情的经过等一下再追究,现在先救人要紧!”
“烟如的情况怎样?”扬之点头,简洁发问。
“不太好,她的左太阳岤在流血,大概是撞击到石块,有没有脑震荡现象还不清楚,不过她一直昏迷著,还有,你看……”希介吃惊的指著水面。
同是妇科医生,扬之一看见烟如下半截湿透的白色孕妇装,及由孕妇装裙摆顺著小腿渐渐濡染进潭中的血水,就明白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再无追究一切的心情,再无法保持医生的理性,他低吼一声,魂飞魄散的抱起烟如,她的瘦弱再次令他产生鼻酸的感觉。他像十项运动选手发挥出极至的潜能冲上石头坡,再滑下斜草坡,用短促到令人产生惊奇的时间跑到车边,他心里唯一的念头是——不论代价是什么,他都要竭力保住他的妻子和女儿。
因为……他直到这一刻……直到这极有可能失去她们的一刻,才深深体会,他是多么深爱著他的妻子与女儿!
烟如的情况稳定下来时,已是这天的黄昏!
扬之和脑科颜医师会诊过,证实烟如的确有轻微的脑震荡现象,必须在病房里观察几日。然而,那还不算最严重的伤害,严重的事是……在羊水破裂的情况下,扬之帮烟如剖腹接生了一个浑身黑紫,只有二十四周大的早产女儿,这个女儿,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急救,还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回天乏术了。
这让扬之想抱头痛哭,在接生与急救的过程中,他内心一直在祈祷,祈祷上苍能保住他和女儿的缘分,但上苍没有听见,祂无情的召唤了他那无缘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小啊!小到血管内脏清晰可见。她还没张开眼睛看过这世界就夭折了。哦!是谁造的孽!
当他浑身疲惫,失魂落魄的步入属于他的办公室时,办公桌边又集中了一群让他心情更萎缩的人们;岳父及母亲焦灼的脸,希介沉重的脸,还有……美奈子那混合著凄惨与惊惶的脸。
“情况如何?”这是桌边每个人重叠的问题。
“烟如还好,可是孩子……夭折了!”
这段话扬之是轻轻出口,却重重撞击了每个人的心版。
“怎么会这样?”这是岳父和母亲老泪纵横时追究的问题。
但扬之和希介共同避重就轻的回答:“意外。”
等两位老人家进病房看望烟如时,扬之和希介才敢把眼光正式指向真正的‘意外’制造者——伊藤美奈子!
两个大男人沉默的指责眼神,确实足以让空气凝结成冰。
美奈子终于忍受不了他们阴郁的谴责眼光,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失控的号啕出声。她哭诉:“我知道我做错了,但这一切全是因为我爱扬之啊!”
“你的爱还真可怕!”希介半咕哝半冷哼。原先,目睹美奈子犯下罪行时,他还犹豫著该不该替她掩盖罪行?毕竟都是大和国民,这件事宣扬开来是连他都没面子,但是一想到善良温柔的裴烟如所受的罪及好友扬之在她们两者间的矛盾与挣扎,他觉得这倒不失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机会。
事实证明,美奈子实在是心眼太多。早在她和扬之恋爱之初,希介就看出她这种活泼、孩子气的女孩并不适合斯文成性的扬之。今天发生这种事,正好让扬之反省与抉择,反正事情也不能老是两头三角的拖延著。
至于扬之的想法和希介其实相去不远,差只差在他是当事人,该考虑该衡量的事情就复杂多了。美奈子强调因为爱他才狠心下手推烟如,这让扬之感觉忧伤。爱是无罪的,只是一份包藏祸心的爱,自爱的成分永远多于爱人。他并不能光挞伐美奈子的罪行,因为他也有错,而且他错的最多!
他滞重的承认:“我想,每个人对‘爱’所下的定义或多或少都不同,今天会发生这种不幸,不能完全怪罪美奈子,我也必须负相当大的责任!”
高原希介点头,同样是男人,他能理解扬之此刻心中所受的痛苦与煎熬。美奈子却喜出望外的误以为扬之这些话是原谅的表示。她想,扬之终究还是最爱我的,他帮我分担责任了!她暂停哭泣,泪眼汪汪的凝视著扬之说:“我就知道,你对裴烟加的感情纯粹是建立在顾念她腹中孩子之上,那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现在……孩子没了,”说到这里,她轻声的,用小心翼翼的神情问:“你应该同意和我回日本去了吧?”
对美奈子的不知反省,高原希介几乎要火冒三丈了,他不懂怎么有人在承认自己放火之后还敢敲锣打鼓的幸灾乐祸?
而这时扬之的怒气也蓦的被激起了,他觉得美奈子在事情发生不久就敢马上对他提出这种要求,甚至还对害烟如失去孩子的举动沾沾自喜,她的行为岂止不知反省,简直泯灭人性!扬之痛心疾首的问:“烟如和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这么恨她?”
“我没有恨她,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她的眼中绽露惊慌,她不懂扬之的态度为什么说变就变?
“你大概没有预料到,在你做出伤害烟如的事情时,就注定要失去我了!”扬之古怪之至的微笑,“你的作为,让我一直无法做出的选择有了最好的答案。事实上,当我看见烟如奄奄一息的躺在那个石头斜坡土时,我才体会,原来……我是多么深爱著她,我根本不能离开她或失去她。人毕竟是有感动能力的动物,我不是因为孩子才爱她,我也不是因为裴家能给我的一切才爱她,我爱她的原因是……她的所有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可爱!”
“为什么要说这么残酷的话?”美奈子开始颤抖,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她泪水继续汨汨而流,“我不认为……”
“没有你可以‘认为’的事了!”扬之揉了揉悸痛的额头,猛抬头直视美奈子的眼睛,痛苦又决绝的阻断她的话语,“美奈子,你是因为犯规而自愿被淘汰出局的。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女孩,就让我们好聚好散,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日本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
“这太残忍了,太不公平了,你明明爱的是我,你怎能因为我犯了一点过错就抹杀了我们所有的爱?你怎能像丢掉个烂苹果般的就丢掉我?”美奈子激动的直跳脚并痛哭失声。
和希介对看一眼,接收到希介支持的眼光后,扬之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一些更接近事实,更快刀斩乱麻的话,“你以为我一路走来到这里做下和你分手这个决定的历程是‘简单’二字就足以形容的吗?不,你大错特错,正因为我的挣扎太多,为你著想太多,所以必须付出的代价相对也多。为了圆你我的爱情梦——一个我曾经以为存在的爱情梦——我忤逆母亲,对恩人背约悔信,教无辜的烟如接受所有我加诸给她的压力,而今天,我又让我无辜的妻女为我遭殃,我为你伤害这么多人,还对你不够公平吗?而你就不算残忍吗?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你害烟如受伤,害我的女儿再也没有机会拥有明天,你的行为不算残忍吗?
“哦!不要再对我声讨什么公不公平,我们两年多的恋爱,彼此付出的感情比重是同等的,我并没有真正亏欠过你什么!可是回台湾不到几个月,我就发觉我这一辈子真是亏欠裴家和裴烟如太多,多到用一生都无法偿还了。因此,不论你说我朝三暮四或骂我见异思迁,不论你怎样看我想我,我这辈子都是留在裴家留定了!”
“美奈子!”扬之绕过办公桌,走至她身前几步的地方站定,眼神诚挚、声音柔软的重复:“回大阪去吧!你属于那里!而我,属于这里!不论之前我们走过多少迂回的错误道路,只要及时回头,什么都不算晚。回大阪去吧!忘了我,忘了台湾的一切!大阪那儿有你的家,而这里……是我的家!”
“你真的决定……不要我了?”抖著唇,美奈子神情凄惨的间,等她梭巡过扬之的坚决及高原希介不带半点同情神色的脸孔之后,她不得不屈服于事实,“我想,我是罪有应得。”她低喃:“来台湾才一天,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恶梦,在一瞬间,我成了个会伤天害理的女人,在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恋梦!”
转向高原希介,她连身子也有些颤抖的说:“高原,今晚收拾收拾,我们回大阪去吧!就像扬之讲的……我不属于这里!”
话声方歇,她谁也不看一眼,神色黯然的走出扬之的办公室。
一直坐在椅子里的希介直到此刻才站起身,看了看扬之倦意弥漫的脸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做这种抉择是正确的,烟如才是适合你的女人,台湾才是适合你的土地!至于美奈子,你不用为她担心太多,她还年轻,还会有很多适合她的男人出现。把她交给我吧,我会安全的带她回大阪交给她的父亲。”
“谢谢你,希介!”扬之有气无力的道谢。
“都老朋友了,还说什么谢!”希介再重拍了一下扬之的肩膀,眨眨眼说:“提起精神,老友,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能老垂头丧气,祝你幸福!加油!”
两双男性的厚实手掌紧紧相握,男人的友谊在他们的握手间更深刻的交流。
希介追随美奈子出门去后,扬之忧郁的沉入办公椅里,忧郁的想著好友‘祝你幸福’这句话的含意!他回想著烟如曾带给他的,而他不知珍惜的所有幸福,她的体贴温柔,她‘成熟的爱’,她特意为他寻找的‘幸运草’,她不敢有所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