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惹君

惹君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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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住了巫绯语的手。“只要让老身见攸儿一面,任何要求老身都答应!”

    不愧是母子,巫绯语心中一笑。求人帮忙时的说词几乎一样呢。

    眸一转,她回握住老夫人的手。“伯母认为我的容貌如何?”

    “姑娘美貌,老身生平未见。”老夫人的目光真诚。

    “伯母真会说话。”巫绯语开心一笑。“可我性子倔、心直口快,也不懂得说好听话讨人欢心。这样的我,伯母可喜欢?”

    “你……”老夫人眼睛一亮,端详着巫绯语的眼一瞬不瞬。“你该不会是……”

    巫绯语低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羞赧。“依伯母看,这样的我,他可喜欢?”

    “啊?”老夫人又啊了一声。怎么她一觉醒来便惊喜连连。“老身想问,姑娘可了解攸儿?”

    “性情冷漠不易亲近,从不说甜言蜜语,也不做无谓的解释。”巫绯语拧起了眉。“独来独往,凡事总想一肩扛起,不懂得找人商量,总是自以为是地认定非他不可。”说一长串,就是没一句好话。“总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结论更是令人莞尔。

    “但你还是喜欢他。”老夫人眼中闪着慈爱光芒。

    “不知何故,愈和他相处便愈不想放开他。”巫绯语坦白地说。

    “即使他相貌与一般人不同?”老夫人试探着。

    “再怎么不同,也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巴。”巫绯语说得自然。“况且,深沉的绿眸子与他冷淡的性情挺相配的。”最后这句话也是巫绯语的试探。

    “他让你见过他的眼了?”老夫人诧异万分。

    这么说,她猜中了。

    怪了,那场梦,到底是不是梦呀?

    “无人能见他的眼吗?”巫绯语明知故问,为此,她还被攸皇抛过一回呢。

    “他那只眼只让亲人看见。”

    “哦?”巫绯语的心雀跃地跳了跳。

    这么说来,他视她如亲?

    这么说来,他也喜欢着她?

    那太好了!确定并非只是她单恋他,那事情就好办了。

    “伯母,我设法让他来见您,您也答应我一事可好?”如同与攸皇的交易一般,即使面对老夫人也无差别待遇。

    “当然好。”对老夫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见亲儿一面更重要了。“你说。”

    唇一扬,她笑得甜美。倾过身子,贴近老夫人耳畔私语起来……

    下雪了。

    巫绯语细致的脸蛋仰望着无月的夜,任冰凉雪花飘上她脸颊眉梢,再慢慢融化为水。

    她喜欢雪。

    顺位排在樱花之后,往往让她不由自主盯着直瞧的东西。

    喜欢它洁白无瑕的样貌,喜欢它冰冷难亲的模样,喜欢它无法让人紧握的姿态,更喜欢它所创造出的银白世界。

    以往,每当下雪,她便会攀上鬼族最高的了望台上赏雪,直到身子快冻僵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房,窝进被窝里。

    记得有一回……

    “族长,这雪有什么好看的?万一冻坏了身子找谁赔去?”看不下去的喜儿忍不住唠叨起来。

    “你瞧这雪多美。”

    “白茫茫的又冷死人了,哪里美了?”喜儿真的不懂。

    “就是因为如此才美。”巫绯语对着空中呵了口气,好玩地看着口中之气化成一团白雾。“雪不仅美,还能带来好运,你不知晓?”

    哪有这种事?“族长是打哪听来的传闻?”

    “当然是听巫绯语说的。”巫绯语拍拍自己胸口。“我生于初雪之夜,小雪时遇见了师父与师兄,大雪时接任鬼族族长。你说,雪是不是替我带来了好运?”

    想想,族长所言好像也没错。“可我每逢下雪必得风寒,哪来的好运?”这雪应当是和她犯冲才是。

    “那是雪好心提醒你,你身子骨太糟糕了。”

    “族长喜欢雪,当然说雪的好话。”喜儿嘟起了嘴。“待会儿喜儿用这好运雪去煮一壶好运姜汤,让族长将好运全喝下肚,可好?”

    ……

    想着当时喜儿说的俏皮话,伸舌舔了下唇,巫绯语将落在唇上的雪花含进嘴里。

    此时的她,确实需要一点好运气,就不知道好运雪这回能否为她带来好运了。

    樱唇微启,正想吃下更多雪的她,突然让人从头到脚暖暖地包覆着。

    那是一件红皮裘缀白狐毛的大氅。质地轻、做工细,宛如雪般白皙的狐毛更是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用猜也知晓,这是来自天衣坊的绝品。

    “这皮氅我可是会占为己有哦。”巫绯语喜爱地对皮氅摸了又摸。先前欺上身的寒意,瞬间消失无踪。

    替她拉低皮裘帽缘的攸皇抿了下唇,眼眸所视全是她冻红的颊。“你可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正好相反。”巫绯语抬眸,将他眼底的火光纳入眼帘。“我只是在测试我的身子健壮到何种程度了。”

    “那直接跳到冰河中岂不更快?”他的声音又冷上几分。

    “嗯?”笑意于她眸中闪过。“好主意。”

    “巫绯语!”见她转身一副真想去试试的模样,让攸皇难得失控地吼出口。

    “有。”她定身,含笑回眸。“我耳朵没聋,别喊这么大声。我是无所谓,别把其他人给吓坏了。”

    偶尔瞧瞧他发怒的模样,总比看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好多了。

    身一动,他欺身向她,她只觉腰上一紧,已让他带至凉亭下避雪。

    “喝了。”

    垂眸,她手中被塞入的杯子正腾腾冒烟。凑上鼻,浓浓的姜味直扑而来。

    姜汤?巫绯语惊喜地愣了下,还未喝下它,身子已先暖了起来。

    指一旋,她让杯子腾空飞出凉亭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她手上。如此一来,加了雪的姜茶俨然又是一杯好运姜茶了。

    “姜茶太烫了。”迎视攸皇疑惑的眼光,巫绯语随口编了话。

    看着她满足地捧着姜茶,他胸口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她喝了口姜茶,味道煮得刚刚好。

    “听说我娘醒了。”

    “不需谢我。”她在心中一叹。“我会要回我的报酬,这只不过是场交易罢了。”

    “还是谢谢你。”他黑瞳里的欣喜未隐藏。“这对我很重要。”

    是吗?巫绯语找个位置坐落,怦怦跳的心有些忐忑。

    “攸皇。”她唤着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欲起的唇犹豫着。“你可想娶妻?”

    闻言,他凝眸望她,闪过疼惜。“不想。”

    不想?

    霎时,她脑中全被这两字占满。微喘的呼吸一窒,收紧的胸口彷佛让人捅了一刀,一阵发疼……

    半晌,她苦涩一笑。

    “这样啊……”看来,她的好运雪似乎失效了。“其实我也同你一样觉得一个人逍遥自在过活,多好。”她撒了谎。“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看着她,不催促,只是等着。

    “鬼族里有个规矩。”她垂下眸。“族长必须在二十有一前完婚,否则将为族里带来灾厄。”

    “你信?”他眉深蹙,因她的话震动了心。

    “是不信。”她自嘲一笑。“但我不能拿族人的幸福来赌。”她这么说,他可听明白了?“过了这个年,我就二十一了。”

    攸皇的心,惶惶不安了……

    “攸皇。”她的眸毫不闪避地直视着他。“你娶我可好?”

    “巫绯语……”他怔了下,瞪大了眸,心跳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他的迟疑让她颤抖的心瑟缩了下。

    “我真的很想对你这么要求着。”她的笑比哭还难看。“毕竟你说过会答应我『任何条件』。”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望了满眼风雪。“去见你娘一面,两人好好一同生活。”她按着被酸楚淹没的心口。“这个要求你应该更愿意接受才是。”她紧咬的唇瓣,渗出了腥红鲜血。

    问世间,情为何物?

    以往的她懵懵懂懂,现下的她终于能体悟那切身之痛了。

    “你……”念头一闪,攸皇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紧握的拳爆出了青筋。“换个要求,这事你得不到任何好处。”他的家务事不值得拿她的报酬来换。

    “好处?”巫绯语认真想了下。“我从小没有爹娘,爹娘的记忆对我而言是个缺口。这种苦我深深体会过,所以不希望你将来遗憾后悔。”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再回头时唇边已挂上浅浅笑容。“我们是朋友吧?”

    “当然。”他没漏看她微红的眼眶。

    “朋友过得快乐,我便感到快乐。”她深深凝望着他,似乎欲将他容貌刻划在心里头一般。“快乐乃无价之宝,你怎能说我没得到半点好处?”

    “巫绯语……”他的心为他的无法反驳而抽痛。

    伸过手,她握上他的手,将一罐药膏放入他掌中。

    “这药膏每日亥时涂抹一次,不可一日间断,药膏用完后,老夫人身上余毒便可清除。”她唇上的笑抹过歉意。“我累了,想先歇息了。”这也暗示着今晚亥时前他必须去见老夫人一面。

    “你真希望如此?”他回握住她的手,为她指尖的冰凉感到心疼。

    “我从不做后悔之事。”她未收回手,反而贪婪地窃取着属于他的温暖。

    “我送你回房。”他想亲眼确认她有好好歇息,她的身子虚弱得令他担忧。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她拒绝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亥时将至,你该前往了。”

    “这儿太冷。”

    “有你送的皮氅,一点也不冷。”

    “只能再待一刻钟。”他不放心地叮咛。

    “好。”

    她的顺从,让他的心彷佛漂浮在半空般,一点也不踏实。

    深深地、确认般地凝望她一眼后,转身离开。

    “晚安。”她在他走远的身后说得轻声,被水光模糊的眼眸连带模糊了他伟岸的背影。“还有……”她顿了下,为了一时喘不上来的气。“再见。”

    第7章(1)

    “然后呢?”喜儿看着巫绯语,眼睛不敢眨一下。

    “什么然后?”

    “难道族长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怎么会这样呢?

    “我什么都说了。”巫绯语蹙了下眉。

    “那容隐公子可知晓族长喜欢他?”鹊儿也忍不住插话了。

    “我都亲口问他要不要娶我了,难道意思还不够明显?”

    “但族长最终还是让公子误以为只是玩笑。”鹊儿面露遗憾。

    “难不成还要难堪地亲耳听他拒绝我才行?”

    “就算如此,族长也不能轻易放弃啊!”喜儿急得跺了下脚。“族长过完年便二十一了,若找不着一个如意郎君来嫁,该怎么办才好?”

    “我能怎么办?”巫绯语说得满腹无奈。“总不能毒昏他强押来吧?”

    “有道理!”喜儿、鹊儿异口同声。

    若真为族长的未来着想,这办法确实可行。

    “喂!你们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巫绯语睨着她们。“我若真想嫁人,还怕没人娶吗?”

    “若族长真想嫁人,三年前风族族长在族长会议中当着大家的面向族长求婚时,族长便答应了。也不会因此得罪风族族长,让他对您怀恨在心,还虎视眈眈地想找机会扳回一成。”鹊儿翻起了往事。

    “说得没错。”喜儿附和着。“眼看三年召开一回的族长大会又快到了,这回族长倘若依旧小姑独处,肯定要落人话柄了。”

    “嘴巴长在人家脸上,随他说去。”巫绯语不屑地哼了声。

    “但万一族长咽不下那口气呢?”鹊儿推测着。

    “大不了毒哑他。”

    鹊儿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族长会这么说。“族长,枫姥姥说了,女追男隔层纱。”

    “嗯哼?”巫绯语眼中闪过警戒。然后呢?

    “请族长再回头去好好追求容隐公子吧。”

    “什么?”巫绯语的吼声几乎将屋顶给掀了。“我何须如此委曲求全,低声下气?”

    “因为族长只喜欢容隐公子一人而已。”鹊儿也挺敢说的。

    “谁说的!”巫绯语脸颊不争气地红了。不行,她可不能轻易让人给看扁了。“你去跟枫姥姥说,元宵后我便要成亲,劳烦她将婚礼该准备之事全办妥。”

    “啊?”喜儿脸上一喜。“真要去将容隐公子掳来了吗?”

    “掳你的头啦!”巫绯语赏给喜儿一记爆栗。“从现下起,谁敢再提起他,我便毒哑谁的嘴!”她来回看了那两个ㄚ头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两人异口同声。看来族长真动气了。

    可惜啊,她们还以为族长终能与容隐公子成为一对呢!毕竟她们从不曾见族长对外人如此关心着急过,加上这回破例出手救人又添了一身伤回来。还以为事情有谱了呢,谁知……

    “那……新郎得上哪找去?”鹊儿烦恼着。

    “上哪找?”巫绯语怔了下,这问题问的真好。

    她行至屋外,懊恼地拍了拍被他身影占满的脑袋。

    可恶!她都还想不出到底怎么做才能将关于他的一切摒除在外、彻底遗忘,怎么现下又多了一个难题?

    怎么办才好……含怒的眸苦恼地朝外头转了几眼,倏地,她笑了。

    笑开的眉眼不见欣喜,却是松了口气。“新郎不是在那儿吗?”她纤白的指朝远处轻轻一指。

    喜儿、鹊儿好奇万分地顺着手指望去。谁啊?

    “啊?”两人不置信地眨眨眼,瞪大的眼看了一眼又一眼。“不会吧……”

    鬼族里处处张灯结彩,看似喜气洋洋,然族人脸上的神情却透着一抹古怪。

    筵席里,只见穿着大红嫁服的巫绯语穿梭宾客其间,不见新郎踪影。

    此乃鬼族规矩。

    族长需于婚宴当天与族人同乐,不醉不归。

    “来来来,咱们干了!”仰首一饮,巫绯语喝酒的豪迈模样连男人也望尘莫及。

    “族长,这样可好?”枫姥姥面容带愁地问着,握在手中的喜酒怎么也喝不下去。

    “没什么不好的。”她推了推枫姥姥的手。“快干了它,还有许多人等着与我喝酒呢。”

    远远望去,族人已排成一支长长队伍。不见欢欣鼓舞、不闻嬉笑祝贺,甚至连闹洞房的捉弄也全无。

    若非处处皆张贴着“囍”字,不知情者还真会误以为此时鬼族在治丧呢。

    酒全敬完后,就算是海量的巫绯语也有些醉意了。

    她微醺地回房,“碰”一声让门扉撞上了墙,走至床边时身上的凤冠霞帔已取下。

    叹口气,她脸上佯装的笑容已褪去,坐落床缘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

    唉,她又叹了声。起身为自己倒了两杯酒,互碰了下酒杯。

    “来,祝我俩相亲相爱、互敬互重。”她一口将酒饮尽,并将另一杯放至角落用竹片圈起的围篱里。

    “咕咕。”

    酒杯里的酒被啄了两下随即翻倒在地,圈在里头的公鸡振了振色泽丰艳的翅膀,姿态睥睨地瞧着巫绯语。

    “怎么?向我下马威?”她对着牠哼了声。“别以为和我过堂便可以骑到我头上了。”她瞪着牠。“等下辈子吧!”

    提起酒壶,她就着壶口直灌,今晚若不让自己彻底醉倒可不行。

    喝没几口酒壶便空了,随手一抛,她让酒壶摔个粉碎,而后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往酒窖而去。

    雪,不知何时已积得小腿般高了。

    她一步步走得艰辛,身子因单薄衣衫抵挡不住户外的冷寒而微微打颤,她却浑然未觉。

    蓦地,一个没踩稳,她整个人趴跌于地,厚厚的雪几乎淹没她,而似乎打算睡在雪地里似的,动也不动。

    半晌,她的肩膀动了。

    低回的嗓音如泣如诉地自雪地里传开来,似笑也似哭。

    撑起身子的她,眼中无泪,然自撞破唇角滴落的血珠却是她心底的哀鸣。

    唇一勾,她那凝聚于唇角的苦涩,让人见了心酸。

    挣扎起身,她一鼓作气冲进了酒窖,一手一坛地抱了两坛酒跌跌撞撞走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封便饮。

    这酒,好苦。

    她忍不住呛咳起来,那于胃中翻腾的苦涩逼得她直呕。

    呕呕……啪拍拍胸口喘了喘,抵上门柱的额让愁苦盘据她眉宇间。

    “为何不愿娶我?”好一会儿,她用破碎难辨的嗓音说出了这句话。

    当时,他的惊愕神情比任何言语更伤她的心……

    “可怎么办?”她闭上眼,眼睫轻颤不已。“已爱上你的我,该如何是好?”她哽咽的声音已令人听不真切。“倘若能不爱你就好了……”

    不爱他?

    脱口而出的字眼连带兴起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让她倏然睁眸。

    “是啊!”她恍然醒悟。自嘲自叹:“蛊后巫绯语要让自己无情无爱,有何困难?”她自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颗如同珍珠般白皙的丸子。“将『忘情蛊』施在自己身上的鬼族族长,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人吧。”

    想想,还真窝囊。

    若早知晓自己会走上这一步,当初就不该为了花娘们的赌注去见他一见了。

    或许,正是所谓的报应吧。

    人啊,果真不能心存恶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呀。

    可她呀……是真的真的舍不得消去对他的爱;舍不得错过她好不容易心动的他啊。

    但,若不这么做,她那几欲撕裂倘血的心又该如何活下去?

    放手吧。

    “有舍才有得,不是吗?”她不得不如此安慰着自己。

    至少他俩还能是朋友;至少他俩还能平心静气地见面,毫无芥蒂。

    那样,够了吧?

    闭上眼,她那积聚于眼眶的泪终是止不住地滑落。

    举手就唇,她定下决心。然先触及她唇的不是忘情蛊的冰冷而是温暖指尖……

    “你啊,总是有惊人之举。”突来的嗓音依旧清冷,却难掩一丝无奈。“日后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怎么行?”

    “攸……皇?”巫绯语怔然望他,分不清眼前的他是梦?是真?

    “你说,拿条绳子栓住你,可好?”他温暖的指尖往上移,轻拭着她结霜的泪。

    “攸皇?”她不确定地又唤了声,今晚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才三个月不见,便不记得我了?”

    她摇了摇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真嫁了?”无太大情绪起伏的语调,有斥责、有怜爱。

    “无人肯娶我,只好嫁鸡随鸡。”她凝望着他的眼未曾稍移。

    “『嫁鸡随鸡』这话,无人像你这般理解。”他未覆面具的半边脸庞有丝愠色。

    天底下岂有人如她一般,真嫁给了一只鸡?

    “有何不可?”她语带埋怨。“至少我不会强人所难。”她伸手抵上他胸膛,明知该推开他,却又更想拥抱他。“为何来此?”

    既然不娶她,又为何来扰乱她尚无法平息的心境?他可知,他这一来,她可难再轻易松开他的手?

    望着她眼中的慌乱,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听着她故作坚强的语气,攸皇的心霎时让怜惜淹没。

    握上她冰冷柔荑,移至他的心口上方,他一字一句说的真切。

    “它,要我无论如何都得来抢回你。”

    “抢回……我?”她不明白。

    “嗯,抢回你的人,也抢回你的心。”现下,他固守的心终是松动了。

    “我喝醉了?”这该是她醉后的幻影与幻听吧。

    “你是醉了。”攸皇不否认。今晚她一个人前前后后至少喝了十坛酒,怎能不醉。

    闻言,巫绯语蹙起了眉,扁了下唇。“所以现下你所言全是假的?”她激动地抚上他的颊。“没来见我、没来抢我,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更不可能此时此刻出现于我面前同我说话,对吧?”

    她隐忍的泪再度盈眶。

    “我就知晓,上天不可能如此善待我!”她推开他,冷得打颤的身子抖得风中落叶。

    “你,真喜欢攸皇?”他黑亮的眸锁着她的纤细身影。

    此时的他顾不得趁人之“醉”的不厚道,只想确认他想知晓之事。

    酒后吐真言。他只想弄清楚,她对他的真心意。

    “我不是喜欢他……”意外地,她摇了头。“我是爱上他了。”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可他不爱我……不爱我……我怎么办?”

    “你……”她露骨的告白,差点让他的心静止。趋前向她,他敞开身上大氅,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包覆,纳入他羽翼之下。“他,或许真是妖魔。和妖魔在一块儿,如何能幸福……”

    他的温暖令她叹息,偎在他怀里的她不自觉地向他靠得更紧。“就算是世俗凡人也未必能相亲相爱、白首偕老。”她的泪光在眼眶打转。“只要他爱我,我便觉幸福。妖魔又如何?”

    “傻瓜。”他温暖手指勾起她下巴。“他到底哪里好,让你如此待他?”

    “你说呢?”巫绯语认真反问。

    “他不好。”他轻抿的唇微启,俊美的侧颜微倾,温热气息吹拂过她脸颊。“他若好,必不会惹你伤心哭泣。”

    语落,他魅人唇瓣已印上她微噘的红唇……

    暖暖地、软软地,带着属于他的清香之气蚕食鲸吞般的掠过她贝齿卷上她不及防备的丁香。

    “攸……”

    唇方启,言未竟,檀口已让人趁机探得更深、缠的更棉、品尝到底。

    他……吻了她?

    在她以为今生无缘之际,自作主张地欺上她的唇,强势地攻入只容得下他一人的心房。

    霎时,她的唇好火、心好热、身好烫。一颗晶莹珠泪顺着她姣好脸蛋滑落而下

    是心绪激动难平,是终将如愿以偿,是仓皇孤寂的心终于尘埃落定,是漫天的呼唤终得人来回应。

    她,欢喜地哭了。

    顺腮而下的咸味令他稍顿,诱人的唇随即沿着泪痕吻上她凝泪的眼。

    “这是你头一回吻我。”她睁眼,神情迷蒙惑人,语带哽咽。

    俯首,他将唇落上她的额。

    “第三回了。”前两回她记不得也是理所当然。

    “嗯?”她的困惑神情映满他瞳眸。

    “好。”莫名地,他应了声好。

    她扬眸,混乱的思绪无法思考。“什么?”

    “先前你问我的话,现下我答复你。”他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微肿眼皮。“虽迟了三个月,但我出自真心。”

    这回,她听明白了。

    扬起的眸愈睁愈大,积聚的泪愈蓄愈多,终于泛滥成灾。

    她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止不住奔流的泪。上下起伏的肩被环抱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悉心呵护。

    三个月的等待能换得如此结果,别说三个月,就算要等上三年,她也欣然接受。

    你娶我可好?

    第7章(2)

    巫绯语的耳朵快长茧了。

    “族长太不够意思了!”这句话喜儿不知已重复过多少遍了,似乎每见巫绯语一回便要说上一回似的。“早知如此,大伙也不需白白操心这么多日了。”

    “是啊,我也烦恼得好几日睡不着呢!”鹊儿也同一个鼻孔出气。“我还见过枫姥姥望着族长的身影偷偷哭过几回呢!”见着那情景害她也忍不住偷偷拭泪。

    听着听着,原本坐在罗汉床上的巫绯语干脆趴了下来。

    早知如此?她在心里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那段日子她也不会过得如此哀怨;那晚,也不会哭得如此凄惨了。

    结果,美丽的新娘子模样不但没让他瞧见,反而让他瞧清了她醉醺醺的糗样,真是……

    “小虎子还说,他已经大到可以娶妻的年纪了,只要族长愿意,他随时可拜堂。”喜儿笑嘻嘻地道。

    “真是人小鬼大。”鹊儿笑骂了声。“族长真要找人嫁,哪轮得到他。”

    “族长。”喜儿眼明手快地一把抢下巫绯语正欲送进嘴里的酒。“总管大人说了,在族长背上的伤疤痊愈之前,不许再喝酒。”

    “我的伤早好了。”巫绯语的指扣紧酒杯。

    “伤口是好了,但疤还在。”

    “那疤是好不了了。”

    喜儿不认同地摇头。“总管大人说,只要族长乖乖按时上药,一定会好。”

    “那得等上多久?”头发花白?

    “总管大人说,伤疤急不得,也算是位大夫的族长会明白的。”瞧,她的记忆力多好,她可是将总管大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呢。

    总管大人?巫绯语拢紧了眉。瞧她们叫得多顺口,彷佛这职位、这人早已存在鬼族多年,其实不过是这几日光景而已。

    还真有本事嘛!不贵是在商场火里来、浪里去的高手,单纯直率的族人根本不是他对手。

    “你们左一句总管大人、右一句总管大人的,他才来没几日,你们的心便全让他给收买走了?”巫绯语没好气地睨了她俩一眼。“真是没良心的ㄚ头。”

    “族长怎么这么说?”喜儿委屈地噘唇。“总管大人是族长的夫君,就如同族长一般,听总管大人的话也没什么不对。”她还真直率。“况且总管大人说的都有理。”

    “总管大人说起话来不仅头头是道,看事情更是准确无比,尤其近日拟定的『鬼族兴盛策略』更是深得人心呢!”鹊儿一脸崇拜模样。“而且大伙才相处没几日,总管大人已将全族人的名字记清楚了,如此了不起的记忆力应是天生聪明绝顶的关系吧。”

    “可惜啊,因公务繁忙赶不及这大喜之日,不得不让公鸡替代总管大人与族长拜堂。”喜儿接着开口,与鹊儿默契极佳。“其实族长不该这么急着决定婚期,应多等总管大人几日的。”

    “就是说嘛,没能亲口对总管大人说声恭喜,敬上一杯喜酒,还真教人遗憾。”鹊儿说得认真。

    “听你们这么说,是在抱怨我的不是了?”被两人轮番唠叨搞得昏昏欲睡的她,还是没漏听她俩的言下之意。

    “不敢。”鹊儿打蛇随棍上。“只是大伙希望择日再补办一次婚宴。”

    “何需如此?”

    “当然需要啊!上回大伙全都因为担心族长真嫁给一只鸡而食不下咽、喜乐全无,那样的婚宴怎能算数呢?”

    “是啊。”喜儿点头如捣蒜开心地附和。

    接着,她俩便开心讨论起婚宴细节,完全没有让巫绯语参与之机,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而耳际终于落得轻鬙的巫绯语再也忍不住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间,有人进了房。

    他先至火盆放置处添上木炭,才至她趴卧的罗汉床边落坐。

    静坐一会儿后,他动手掀开她身上的棉被,再将披在她背上的白色单衣褪至腰间,让她的白皙裸背尽现。

    挟着被炭火温热的气流轻触上她的肌肤,不冷,却让她无法遏抑地轻颤了下。

    “冷吗?”知她已醒,攸皇关怀一问。

    “不。”她咬了下唇不敢回头望他,自己清楚知晓那颤抖所为何来。

    “我替你上药。”这是他每晚必定亲为之事,只为了确保她有按时抹药。

    她这人,除他之外,无人敢违抗她,而她偏偏又是最不听话的病人。

    她没回应,也没拒绝。似乎知晓反抗无用,干脆由他去。

    背上之伤自右肩斜至左脥,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如今已让新生的粉色嫩肉填满。虽不似以往恐怖,但凹凸的肉芽与白皙肌肤不相衬的粉色新肉,仍与“美”这字眼沾不上边。

    她自铜镜看过自己背部的模样,虽不至于吓坏人,却也明白这伤疤恐怕是好不了了。

    倘若师父还在世,她肯定会被骂到臭头的。而这男人啊,却将她最丑的一面全看光了。

    伸指,他抚上伤疤,手劲轻柔丝毫不敢施力,眼皮下的心疼无隐。

    蓦地,他俯下身、凑上唇,温暖唇瓣不偏不倚地吮在那粉色肌肤上。

    “啊。”一声轻吟,巫绯语几乎惊跳起来。

    她起身、扬手、摀唇,动作迅速且一气呵成。

    垂下眸,他望了眼被她摀住的唇,抬眸望她的目光闪过一簇火光。

    不对。

    顺着他眸光低头一望,那让一抹绣工精美的肚兜拢住的浑圆,正随着她上下起伏的胸口诱惑着男人的眼。

    “呀。”低喘了声,她摀着他唇的手连忙上移了几吋,改摀着他的眼。伴着娇羞与羞恼的红晕,自她脸颊扩至肩颈与雪白的胸口。“攸……”

    皇字未落,她的手已让他握住,轻扯了下便被他带胸怀里搂着。

    “别动。”他一手扶着她颈项,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不让她挣扎。

    他的心,跳得好快。

    趴伏在他胸口的她,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了他说“别动”之意。

    如此暧昧之状让巫绯语的脸蛋更红了。所幸,此时的她,他未能瞧见。

    静静靠着他胸膛,她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那晚,自他出现后,她未曾向族人作任何解释。族人所有的困惑和不解全都丢给他一人来处理,也就是随他说去,他说了算——当然包括公鸡代为迎娶之事。

    而族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只要是他说的,大伙都信;只要是他交代的,大伙全遵循不悖。害她有时都快忘了自己才是鬼族族长、才是正主呢!

    正想得专注的她,让他深长的呼吸打断了。当他灼热气息吹拂过她裸的肩颈背肌时,那状似挑逗般的轻触让她不得不咬紧唇瓣封住到口的喘息。

    该死的攸皇!平息自身情欲的同时,却在她身上放了一把火?

    她将唇又抿紧一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机会扑倒他,将他吃干抹净算了。

    念头方兴,她背上已传来一阵清凉药香,随即被覆上一方巾帕,披上单衣、盖上棉被,被密密地包了起来。

    良机稍纵即逝,她喟叹。

    不过,若真要来真的,她恐怕也还没那个胆。

    “为族里的事忙到现下?”有如此能干之人帮着她,她也乐得轻松。

    早知如此,早几年前就该到清泉镇毒昏他,绑他回鬼族当总管了。

    “都是些小事。”攸皇说得平淡。

    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偎着。“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把我该做之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她的口吻似埋怨、似疼惜。“到底谁才是族长?”虽乐得轻松,有些事仍是得先说清楚。

    “怕我抢了你的功劳?还是怕我取代你在族人心中的地位?”他的掌轻抚着她的背,用真气将药效灌进她肌理。

    “来不及了。”

    “嗯?”他不明白。

    “依我看,族人早早全倒戈了。”她说得满含怨气。“你可得负责到底。”

    “如何负责?”

    “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好生伺候我。”她说得毫不害臊,似乎早已盘算好。

    “我以为『嫁鸡随鸡』,说的是娘子伺候夫君才是。”

    “我的理解与他人不同。”她漾在唇边的笑渐渐扩大。

    “确实不同。”经过这回,他已领会。

    “你同意了?”她仰首,眼中的期待与担忧在他眼里逐渐鲜明。

    这外表倔强,内心却脆弱的女人,难道还不明白他的心?

    她岂不明白,他先前的犹豫、迟疑与担忧全是为了她一人。

    早在她对他说那句“别离开我”时,他便明白这辈子他是放不开她了。

    “我这人很固执。”他替她拂过颊畔发丝。“一旦属于我的,我便紧守着不放。”

    “所以?”她凝望他,一瞬不瞬。紧张的心都快跃出胸口了。

    “你可属于我?”

    “当然!”她说得笃定,纤指不自觉地握紧他衣襟。

    闻言,他优美的唇瓣弯起一抹笑。是宠爱、是疼惜、是悸动,更是无法言喻的心满意足。

    “那我便发誓,今生与你生死相随。”

    她笑了。

    不在梦中、不是醉酒,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着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她的笑容扩大了,绝美之颜炫惑了他的眼,侵入了只为她而开启的心。

    手一勾,她环上他颈项,在他未察觉到她意图前,主动吻住他那微温的唇……

    第8章(1)

    他,又作了同样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他的“预见”还来的贴切些。

    梦里,一黑发如瀑的女子倒卧他身前。

    如丝缎般光滑的发似开屏的孔雀四散而开,发丝遮盖住女子纤细的身形与面孔,也连带地遮掩起她身下汩汩淌出的血。

    浓浓的血腥气味随着暖风窜入鼻息带着,一丝甜味、一丝咸味,与更多的腥味。

    而后,他看清了女子脚上的鞋——绣着特殊图腾的厚底红靴。

    那鞋,脏了。

    干涸的黑色污渍不仅毁了靴上图腾之美,更侵入他的眼,肆虐地驱赶他眸中所有光亮。

    趋向前,他弯腰执起她落地的发,却连发上的黏稠之物也沾染上他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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