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才让他感到疑惑。
“他当然不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恋青鼓着腮帮子。
为了见他,她豁出去了,不愿想像后果,也不敢想像。
玄曜风面露担忧,怕她挨骂,又同时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他低落的自责。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希望自己有良好的家世背景,就不必爱的这么辛苦,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她抬头,看见他眼中的歉意与晦涩,心口揪得好疼。
“你没有错……”她哽咽道。
这段感情虽然会走得艰辛,但她绝不会放弃。恋青的意志非常坚定。
“我一定要成功。”玄曜风黯下黑眸,低沉的语气,散发出势在必得的笃定,而非仅是用来自我激励的精神口号。
他不打算让她知道,自从跟她父亲一起吃过饭,两人谈判破裂后,她父亲所给他的侮辱、轻蔑及打压——
堂堂一个大企业董事长居然动用关系,让他丢了饭碗也找不到正职工作,于是,他只好又回到靠打工赚取生活费的生活模式。
即使知道那些无耻的手段全出自她父亲的意思,他却连一点反击能力都没有,只能任凭宰割,摧毁他的人生。
他还有些积蓄,日子还过得去,而且之前尝试着投资的股票,替他赚进不少利润,让他拥有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
然而这个数字,在像她父亲那种大老板眼中,只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屑一顾。
回想起苏建武请他吃饭的那晚,从起初的好言利诱、软硬兼施,到最后咄咄逼人的强硬态度,丝毫未曾尊重他的想法,从头到尾都只是像个君王似的,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与口气命令他。
甚至还怀疑他的动机,将他真心付出的感情说成别有居心。
“如果你想要出人头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需要利用我女儿。”
“这张三千万的支票你收下,别再接近我女儿。”
“别跟我作对,否则我会让你一无所有,永不得翻身!”
苏建武所说的话,犹如魔咒般,不断地在他脑子里打转,彻底践踏他的自尊。
他并没有因此而意志消沉,反而更加坚定当初的信念。
他的表情与口吻相当严肃,恋青知道他是认真的,也对他极有信心。
他有才能,做事态度积极认真、脚踏实地,不若一般人光说不做,只会做白日梦,等着机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此刻坚决的神情,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深切感受到他不容撼动的决心。
若能帮助他达成目标,哪怕要她有所牺牲,她也绝不犹豫。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恋青盯着自己的膝头,以致于未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深沉目光。
虽然明知自己的行为事后若让父亲知道,不单单只是她受到惩罚,还会波及心爱的他……
可是,她好不容易和他见面,实在舍不得轻易结束。她多么想一直陪在他身旁,度过每天的欢喜悲伤、喜怒哀乐。
只要她父亲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一天,这心愿恐怕终将是奢望。
恋青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问了一遍。“曜风,我可以留下来吗?”
玄曜风敛眉思忖了下,徐缓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他的一句话完全击沉她的期待,教她大失所望,也有着被拒绝的难为情。
“不要为了我,跟你父亲闹僵了。”他带点赌气意味的说。
恋青默然不语,半晌,她起身向他告别。“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睇着她难掩落寞的娇颜,玄曜风兴起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但思及她父亲的所做所为,抬起了手又强迫自己放下。
“对不起,没头没脑的就跑来找你。”她歉然道。
纵使时间短暂,但能如愿以偿的见到他、和他说话,她该感到满足了。
“早点休息,晚安。”恋青朝他嫣然一笑,企图掩饰强烈的失落。
玄曜风这才察觉她的脚不对劲,及时伸手拉住走出门外的她。“你的脚怎么了?受伤了?”关心的话就这么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扭伤了。”恋青含糊带过,没说出她愚蠢又危险的“逃狱”行动,末了,为了证实她真的没有大碍,还露出甜美的笑容。
但她又同时想着,若他知道实情,是会取笑她?责骂她?他会心疼吗?
他今晚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感到惴惴不安,不禁想探究他的感受与心情。
应该放开她,让她离开的……
玄曜风却怎么也松不开手。
两人的视线交缠,激荡出灼热的火花。
“留下来。”玄曜风听到自己平稳的声音如此对她说道。
他的挽留,让恋青从地狱返回天堂,星眸中泛着泪光,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关上门,两人立刻热切的拥吻,宣泄连日累积的思念之情。
狭小的空间里,一室旖旎浪漫,回荡着相爱恋人的呢喃爱语。
而苏家豪宅,却正刮起一阵扛乱风暴,毁灭性十足——
第五章
暖洋洋的阳光洒进斗室,也唤醒了睡梦中的人儿。
恋青眨动长而卷翘的羽睫,适应刺眼的光线后,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心爱的他并不在身边,心猛地一沉。
她坐起身,环视整个空间,仍不见他的踪影。
壁上的时钟指着五点半,这么早,他会上哪去?
她才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一阵猛烈且急促的敲门声,在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恋青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皱起眉,不敢贸然应门。
“开门!”来者不耐的大喊,隔着门板,音量仍大得惊人,不在乎是否扰人清梦。
她杏眼圆睁,惊慌的瞪着被撞得砰砰作响的门扉,屏着气,不敢出声。
“开门!”粗鲁的男人声音、剧烈的击门声,说明来者不善。“快点开门,不然我要把门撞开了!”
恋青缩在床角,神经紧绷。
一阵叫嚣后,对方果真用力的踹着门,原本就不太牢固的木门经过一阵折腾,彻底损坏,坍垮了一半。
恋青受到不小的惊吓,连忙用棉被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风,瑟瑟颤抖。
对方似乎发现她的存在,不客气的想扯开棉被。
恋青惊慌失措,死命揪住被子,极力反抗着,但终究不敌男人的力道,不得已露了脸。
一看见她,硬闯进来的男人开口喊道:“小姐!”
恋青愕然的睁开因惊吓而紧闭的双眼,看见眼前高大魁梧的男人,竟是她父亲雇来监控她行踪的其中一个“活动监视器”。
“你果然在这里。”男人没好气道:“董事长非常生气。”
恋青抿着唇,不发一语。
“马上跟我回去。”男人很凶。
因为她逃跑的缘故,害他们遭受池鱼之殃,破她那个大发雷霆的老爸炮轰。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恋青倔强的说。
她不想跟心爱的他不告而别。
“恐怕由不得你。”男人说完,便要动手抓人。
恋青缩着身子,闪躲他的触碰。“再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让我等他回来……”
男人无动于衷,也不想听她罗嗦,要是没赶在董事长起床前把人带回去交差,到时候倒楣的是他们。
“失礼了。”接着,他像扛物品一样,强行将她带走。
恋青惊呼一声,使劲的捶打他。“放开我!放开我!”
不过她的粉拳对一个身高超过一八五公分、体重高达一百公斤的大汉,根本起不了作用。
而因为好奇而开门一探究竟的其他住户,目睹大概只有电视电影里才看得到的掳人戏码,但并没有人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反而赶紧关上门,以求自保。
这年头多管闲事,非但不会获得任何好处,反而惹来一身腥,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
清晨六点半,当玄曜风以最快的速度送完报纸,买了两人份的早餐回到家后,却发现大门被打开,而且还摇摇欲坠,几坪大的房间并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恋青?”他盯着无人的单人床,脑中呈现片刻空白,厘不清这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想,等下回跟她见面,再好好把事情问个清楚。
只是万万没想到,等待竟是如此漫长。
自这天起,玄曜风没再见过她,她就像人间蒸发般,了无讯息。
他的心情,从起初的疑惑、担心,彻底饱尝思念之苦的痛苦日子,转变成绝望与不甘。
某一天醒来,他再也不因她背弃而感到心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憎恨和厌恶。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不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付出真心,他只是发了狂似的工作,每一天、每一小时、甚或每分每秒,他都用尽全力的为迈向成功而努力着。
苏家父女所带给他的伤害,终有一天,他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成功,是玄曜风唯一的信念!
纽约
能够身处纽约高级地段的华厦中,居高临下的眺望灯火如织的夜景,本该是件美好奢侈的享受,但,对苏恋青而言,她只不过是从台湾的牢笼,被拘禁在更遥远陌生的大牢里。
她不开心。
自从被迫到纽约半年以来,她从没笑过,连微笑都不曾,或者说,她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尤其想起“他”,她的心就痛得无以复加。
这半年来,他过的好吗?找过她吗?是否想念她?和她想他一样……是否会怪她不告而别?
这些问题分分秒杪都凌迟着她,教她苦不堪言。
她离开心爱的他、离开生长的土地,一切都是情非得已。
恋青远扬的思绪,又拉回到她从玄曜风家被强行带走的那天——
回到家,父亲极为震怒,一口咬定她从露台逃家的行为是受到玄曜风的支使,扬言要控告他,让他一辈子都蒙受前科污点的阴影,不得翻身。
依父亲的权势,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相对的也能把白的染成黑的,她从不怀疑这一点。
专制的父亲不肯听她的解释与澄清,直到她一再哀求原谅、并愿意答应父亲所有条件,才暂且平息风暴。
即使比谁都清楚,这是父亲逼她就范的威胁手段,但她别无选择。
坚持或放弃,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若她继续坚持这段感情,曜风就必须承受她父亲的迫害,处处受到阻挠,只会离成功之门越来越遥远。
你只要乖乖听从我的安排,我不但不会控告他,甚至还会助他一臂之力。她父亲以施恩的口吻对她说。
她岂会不知,父亲的目的在于拆散这段对他而言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就为了这样的理由,所以不顾她的感受、所以不惜伤害他人。
若她忍痛放手,她父亲将不会再找他麻烦、让他遭受到无妄之灾,并且允诺在工作方面帮助他。
她忘不了他立誓要成功时,坚定不移的神态,她也相信他绝对能达成目标。只是,倘若她父亲刻意打压,他出头的机会将会大打折扣。
凭她微薄的力量,唯一能为他做的,仅是让他在迈向成功的道路上,走的顺遂点……
我答应。
她当时泪流满面,哀伤的应允。
那椎心刺骨的痛楚,至今仍丝毫未曾减轻。
三天后,她便遵从父亲的指示,经过漫长的飞行,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纽约。
她所居住的千万华宅在世人心目中,想必是高不可攀、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堂,然而却是她一心想逃离的黑暗深渊。
出国当天,她在机场的洗手间巧遇之前玄曜风在花店打工的店长,店长是个二十五岁的女性,待人很和善随和。
于是,她把带在身上,准备到纽约后再找机会托人转交给玄曜风的支票,托交给花店店长。
希望店长能够把那些钱转交给她一心挂念的男人,当作他的创业基金。
原本她打算亲自把钱交给玄曜风,但在父亲严格的监控下,她一直苦无机会见他一面。
现下既然遇到跟他熟识的对象,直接把钱交给对方,比起到纽约后再托人带回台湾,来的省事且比较不会被父亲发现。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作法也许很冒险,毕竟,那将是一笔为数不小的金额,对人性不啻是一场考验。
不过她也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对方会完成她的请托。
还来不及多聊,负责监视她的人便在外头急急催促,提醒她登机时间已到。
转眼间,已经过半年,期间她试着拨长途电话给玄曜风,却一再换来电话是空号的回应,写了ail也始终没有回信。
她知道,她失去他了,彻底的失去……
璀璨的夜景在她眼里糊成一汪光影,一股无形的巨大重物压着她的胸口,她难受的几乎无法喘息。
站在她身后好一阵子、默默守着她的菊嫂终于打破沉默。“小姐,你站了一整晚了,休息一下吧。”
菊嫂是台湾人,负责照顾她生活起居,烧得一手好菜,家事也一把罩。
恋青动也不动,像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菊嫂叹了一口气。“小姐……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她不吃也不睡,铁打的身体都会坏掉,更何况,她都瘦得没几两肉了,怎么禁得起长久的折腾?
恋青闭上眼,终于有了回应。“菊嫂,我不累。”她虚弱平板的语调缺乏生气。“你先去休息吧。”
“我煮了一碗咸粥,你吃一点吧!”菊嫂劝着。
恋青摇摇头。“我不饿。”她的回答仍旧千篇一律。
“你这是何苦呢?”菊嫂心疼极了。“你这样撑不了多久,一定会病倒的。”
她没有搭腔。
“吃一点东西吧。小姐……”菊嫂耐心的劝着。“你要是病了,我一定会被董事长炒鱿鱼的。”
看着她每天魂不附体的失神模样,实在很让人担心,来到纽约前,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恋青望着她担忧的脸庞,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很清楚自己父亲的个性,凡不合他意的,绝不会手下留情。
察觉她的心意似乎有些动摇,索性上前牵起她的手到沙发上坐下。
恋青没有反抗,她手心的温度传递着一股力量,温暖她失温的心房,泪水氤氲了她的双眼。
菊嫂连忙进厨房盛了碗热腾腾的海鲜粥出来,催促着她快快进食。
恋青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颤抖,舀了一口热粥送进嘴里,滑顺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感动的眼泪无声的落下。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健康康的,才有气力对抗令你不愉快、不顺心的事。”菊嫂试着说些激励的话,希望她打起精神。
她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艰深的大道理,但她十分肯定,若失去健康,就什么都无法达成。
对抗?!
这字眼像颗威力十足的炸弹,狠狠冲击着恋青的心,但思及父亲的强势作风,燃起的希望火光随即消灭。
“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令人绝望的。”菊嫂又说。
恋青怔住。“没有什么事……”她反覆低喃,陷入沉思。
“是啊!”菊嫂见她有回应,十分高兴。“所有问题都会获得解决。”
“真的吗?”恋青的音量轻如呓语。
菊嫂点头称是,加强语气。“当然是真的。”
恋青黯下眼,死寂的心仿佛得到救赎。“我还能够见到他吗……”
虽然不晓得她所指为何,但为了替她打气、增添信心,菊嫂一迳的附和。“一定会的!”
菊嫂的一番话,为恋青的心注入了一点力量。
“谢谢你,菊嫂。”她由衷地道谢,首度对未来有了那么一些期待。
她会耐心等待,回到台湾的那天……
时光荏苒、岁月悠悠,一晃眼,四年光阴匆匆流逝。
踏进中正国际机场的瞬间,苏恋青内心波涛汹涌,激动不已。
离开了一千多个日子,她终于盼得回到这块熟悉土地的一天,但已恍如隔世。
她在纽约顺利取得学士学位,她猜,大概基于这个缘故,她父亲破天荒的主动要求她回国一趟。
无论如何,她总算回来了。
每走一步,她的心里就更踏实一点,直到入了境、出了机场,感受到这小岛夏季毒辣的阳光及特有的闷热,感动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小姐,欢迎回来!”前来接机的,是苏家司机。
热情的声线拉回她的注意,恋青见到久违的司机,她开心的笑了。“万叔,好久不见。”
四年,真的好久……
“你好像瘦了很多……”万叔打量她几眼后,皱眉道。“在美国,通常都是胖着回来的,哪像你反而更瘦了……”
恋青但笑不语。
她无法解释在纽约这四年来,她有多痛苦多难熬,靠着庞大的意志力以及那微弱却坚决的希望,才得以支撑过来,个中心酸,没有人能体会。
“太阳大,先上车。”万叔替她打开车门,接过她的简便行李,亲切的催促。
“谢谢。”恋青露出淡淡的微笑,优雅的坐进车内。
车子开始行驶,她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中感触万千。
长久以来阴暗潮湿、发了霉的心情,似乎也被七月火辣的太阳影响,变得轻盈清爽许多。
“万叔,可以麻烦你开慢一点吗?”她柔声提出请求。
她想好好的、慢慢的重温这蕞尔小岛的每一簇景象。
万权顿了下,歉然的回答:“可是,董事长在等你。”在苏家工作二十几年,他非常了解董事长的脾气,丝毫不敢怠慢。
闻言,恋青的俏脸垮了下来。“爸爸在等我?”
下午两点半,她父亲应该在公司,不可能为了她回国特地回家迎接她。
这一点,她很肯定。
所以,其中必定别有目的。
这一点,她也很肯定。
她观赏风景的兴致完全被破坏殆尽,只剩无尽的怅然与不安。
一路上,她没再开口说话。
抵达位于北市郊区的豪宅,恋青在万叔的叫唤声中回过神,缓缓步下车。
所有人都喜欢回家的感觉,尤其离乡背井多年,必定都会喜极而泣,大概只有她,百般不愿……
“小姐,你回来啦。”管家桂嫂拉开嗓门,开心的喊着。“快!快进来,大伙都等着你呢!”
恋青敏感的听出她话中的玄机。
大家?除了她父亲以外,还有其他人?
这下子她更不想进去了。
她站在玄关前,多想转身一走了之——
“恋青,快进来。”
苏建武洪亮又具威严的命令,自大厅传来,惊动她的神经。
恋青黯下美眸,移动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抗拒。再怎么不愿意,终究还是要面对。
“爸爸,我回来了。”她态度恭敬且疏离。她的眼神扫过沙发上端坐着的年轻男子,心中不免疑惑。
苏建武看着她,非但没有久别后见面的喜悦,反而面有愠色。
她苍白的面容,以及一身衬衫、牛仔裤的简便装扮,让他极为不满。“上楼换件像样的衣服、把自己打点好再下来。”
恋青的心降至冰点。
父女间的隔阂与冷漠,似乎越来越严重……至于原因,她再清楚不过。
不外乎是四年多前,她为了“他”所做的叛逆行为,深深惹恼了父亲,觉得自己的权威与面子受到损害,因此不再对她有求必应。
但她并不后悔。
“是。”恋青顺从的应了声,旋身上楼。
约莫二十分钟后再出现在大厅,她已换上一袭黑色的雪纺洋装、也上了淡妆,显得娇美动人。
在父亲的指示下,她与那名陌生的年轻男子相对而坐。
“苏小姐你好,初次见面。”男子从容开口,语气很客套,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丽颜。
恋青礼貌的颔首致意,然后别开眼,回避他过于火热的注视。
“俊桦是台荣集团总裁的独子,前年取得双硕士学位,今年已经晋升为台湾总公司的总经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苏建武一口气说完,毫无间断,可见他对对方的背景了解至深。
恋青接收着讯息,约略猜到父亲召她回国的目的,她的心彻底发凉。
“明晚是七夕,朋友办了场派对,希望苏小姐能够赏光,当我的女伴。”方俊桦单刀直入,毫不拐弯抹角。
恋青默不吭声,打从心底不想理会。
但转念一想,若她不答应邀约,那她势必也会被限制出门,继续当一只没有自由的笼中鸟。
况且,也由不得她说不。
她抬起头,扬起唇角。“好。”
听到她的允诺,苏建武这才舒展肃容,十分满意她的表现。
“真是太好了!”方俊桦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在她刚考上大学那年,她父亲为她举行的庆祝派对上,他对她就留下深刻印象。
几年不见,她甜美如昔,但多了几分女人味,教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见事态发展顺利,苏建武的心情大好,更认为自己当初以强烈手腕斩断她和那个穷小子的恋情是正确的。
四年了,他想,应该足以让她淡忘那段犹如儿戏般的感情。
然而,在他眼中不成熟的可笑爱情,却从来未曾淡化断绝,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持续增长茁壮……
第六章
在每天辛勤卖力工作的情况下,晃眼已经过了四年多。玄曜风坐在尚未装潢完成的狭小空间内,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他的专属办公室,虽然称不上豪华气派,却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得以成立属于自己的工作室,至于员工,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大学时期的好友,很够义气的来帮他的忙。
他能给的薪水不多,而事业草创初期,必须做的事多的超乎想像,他习惯庞大的工作量,并且乐在其中,却把好友累瘫了。
难得的休息空档,玄曜风啜饮着刚煮好的曼特宁咖啡,让烦乱的思绪稍微沉淀下来,却不由自主的陷入回忆里——
四年多前,他过着四处打工的兼职生活,某一天,他接到之前在时尚娱乐公司上班第一天时,把他抓去拍服装目录的艺术总监——阿朋的电话,不断拜托他接个case,甚至开出优渥的酬劳说服他。
阿朋大概知道他当时窘迫的处境,所以特地给他工作机会,并非真的是厂商对他很满意、特别器重他。
最后,他屈服于现实,硬着头皮接下了case
万万也没想到,这令他敬谢不敏、不感兴趣的行业,竟成了他的人生转捩点,带给他成名的滋味。
那是在拍完服装目录后的半个月,阿朋再度打电话约他见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讨论。
电话中他的语气很严肃,让人神经紧绷。
一赶到碰面的地点,发现在场还有一名素未谋面的女人,是某知名经纪公司的王牌经纪人。
对方说了她注意到他的原因,觉得他外型佳、有潜力,有计画栽培他,她有信心只要他好好配合,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走红。
她的一句“你不想成功吗?”触动了他的心,也踩中他的痛处。
想!他当然想成功。应该说,他的脑子里只想着要如何才能登上颠峰。
“只要你肯跟我合作,绝对会成功。”王牌经纪人信誓旦旦的保证。
她的豪语在他听来很荒谬,但对失意的他而言,却是一剂强心针!
一个月前,他绝对想都不会想的拒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个性并不适合那种需要极度表现自我的工作。
但被瞧不起、被心爱的她背叛,造成他心中难以平息磨灭的痛苦与屈辱,若不改变自己、保护自己,只有一再被伤害的份。
因为心痛,所以笑不出来,因为心寒,渐渐地,他变得冷漠难以接近,不再轻易吐露真心,甚至学着言不由衷。
他赫然发现,并没有什么适应上的困难,只因,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又呆又傻的玄曜风,也将不会再是。
反正他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再怎么差也就是现在这样了。
他斟酌考虑了一会,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于是答应加入经纪公司。
和经纪人深谈过后,第二天,他们便立下一纸为期两年的合约,他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开始了他的演艺生活。
他一边接受各种课程及训练,另外为国内几家流行时尚杂志拍摄服装,增加曝光率、并且逐渐参与一些戏剧、广告、v小角色的演出。
一年之后,经纪人为他争取到偶像剧的演出机会,虽然戏分不多,但他出色的外型、疏离不多话的形象,反而格外引起注目,意外掀起一道旋风。
本来他演出的部分随着角色的设定已经结束,但制作单位却收到许多观众的要求及抗议声浪,表示他的人气正旺。
电视公司不是笨蛋,岂会放过拼搏高收视率的机会。于是请编剧重新加入他的戏分,让他得以继续在剧中露脸,而戏分比之前还吃重许多。
自此,许多戏约纷纷主动找上他,也出了唱片。
戏里,他饰演的角色温柔多情,舞台上的歌唱表演,却又呈现另外一种自信动感且檀于挑逗的形象。
他外表抢眼、是天生的衣架子,会演戏、能唱又能跳,加上经纪公司的力捧,第二年,他果真尝到走红后被簇拥、被吹捧的明星待遇。
无疑地,他已成了赚钱的保证,是各界眼中的超级摇钱树、极力想邀请演出的对象。
在他爆红期间,突然消失半年一事,许多谣言甚嚣尘上,然而媒体却又始终没有探知真相,经纪公司也说法一致,指出他在国外进修。
而他本人则对此事绝口不提,冷漠以对,反倒添加了一股神秘色彩,教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演出机会非但没因为他的倨傲而减少,甚至还持续爆增。
身处演艺圈,让他更看清这社会的现实与热情,想要保有地位、不想被击落,就必须更强势。
那些阿谀奉承、逢迎拍马的场面他看得不少,但他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反而有着浓烈的悲哀——
想在尚未走到这地步前的他,也是如此卑微的对人鞠躬哈腰,渺小的犹如一颗沙粒,闯进别人眼中,还会被嫌碍事。
当他越受欢迎,他的心就越空洞,也越形冷淡。
他要的成功,不仅止于此。
两年后合约到期,他毅然推掉高达八位数的续约金,决定自辟跑道。
而他的职称,正是经纪工作室负责人。
在他认为,经纪人的工作比当艺人更具挑战性,一个成功的经纪人,能够将平凡无奇如他的无名小卒,经过包装后推到众人面前,成为抢手货,但他要的不是成为无往不利的经纪人,而是掌控一群优秀的经纪人。
思及自己所立下的目标,玄曜风突然黯下黑眸,俊脸罩上一层冰霜。
也许会走到今天,他该好好感谢那对苏家父女——
他会用实力证明,低估他,将会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黑色基调的宽敞办公室内,一名身着手工合身西服的年轻男子,伫立在玻璃帷幕前,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白色气息,让尼古丁的浓烈气味镇定他的神经。
玄曜风的俊脸上没有表情,但情绪却是激动的。
今日各大报的财经版头条新闻,是造成他心情起伏的主因,内容几乎一字不漏的深印在他脑海。
近来,商界最轰动的新闻,莫过于“霸天企业”与“祥瑞集团”双方即将结为亲家,两家联姻后,商业势力将更为庞大。
霸天企业董事长千全苏恋青,与祥瑞集团公子方俊桦,在外人眼中,不啻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蔚为佳话。
两人的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届时势必会是一场宾客云集、豪华隆重的盛大婚礼。
虽然多方揣测这是一桩关乎利益的婚姻,两方家长都郑重否认,表示年轻人情投意合,并且交往多时,感情甜蜜稳定,于是有了携手共度一生的打算。
而两位当事人也一同亲口证实,结婚是因为彼此相爱,并非其他考量,打破外界的种种谣传。
这么多年来,他心头的愤恨没有减少,他一边往上爬,一边等待替自己讨回颜面的时机。
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将原本小小的工作室,拓展成颇具规模的经纪公司,并且持续增强扩大中。
前前后后,他花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苏恋青……”玄曜风低喃着尘封多时、讳莫如深的名字,森冷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
曾经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却在五年多前的某一天早晨不告而别,没有交代原因,也没有交代去处。
一开始,他还坚信是她父亲派人把她带走,担心着她的处境,直到半个月后,他从苏家司机手中收到一封她用电脑打下、列印出来的信。
至于内容……无情的一字一句都像利箭般射穿他的心,残忍的置他于死地。
原来他只是她大小姐无聊时,打发时间的对象之一,他们注定不会有结局,只因她是公主,而他却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王子,不能带给她快乐幸福。
到头来,她也跟他父亲一样看轻他,而她的手段甚至比她父亲的威胁更具杀伤力。
信中,还附上几张她与一个年轻男子牵手、一起用餐甚至亲吻的照片,照片上的日期就在她不告而别离开的几天后……
曾经共度的时光、制造的美好回忆、深情无悔的告白,全都是虚情假意。
他一度感到困惑,因为记忆中,她的眼神与表情是那么真切,那么令他动容。
他想不通也猜不透。殊不知,那些看似真切的照片,都是经过特殊处理后的效果,依现代的科技,要做出几可乱真的合成照并不困难。
只不过他太震惊,也被伤得太重,反而失去了原有的判断,轻易的相信那就是她离开的真相。
总之她的离开是事实,她留给他的伤害也是事实,她有了更好的对象、更好的选择。
公主找到心爱的王子,从此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玄曜风忍不住嗤笑。
轻易扼杀别人幸福的刽子手,凭什么拥有幸福?
苏建武爱面子,他会想办法让他颜面尽失,苏恋青追求幸福,他会竭尽所能的破坏。
他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玄曜风转身回到原木办公桌,将烟捻熄,把摊在桌上的几份报纸全都扔进纸篓里,着手处理堆叠的卷宗公文。
三个月后,他会让苏家不得安宁!
盯着镜中穿着美丽婚纱的自己,苏恋青被化上浓浓新娘彩妆的脸庞,找不到丝毫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
好不容易熬完拍摄婚纱照的冗长过程,她迫不及待的换下专程为她量身订做,刚从米兰运送来台的礼服,卸下一脸厚重的浓妆。
“我要回公司开会,我打电话叫司机接你回家。”方俊桦体贴至极,羡煞拍照现场的所有女性员工。
“不——”恋青急促的回答。“我想到附近逛逛。”
“好吧,别在外头逗留太晚。”方俊桦叮咛过后,亲吻了下她的脸颊,匆匆离开。
恋青垂下羽睫,不去看周遭旁观者一双双羡慕的眼神,迅速步出令她感到窒息的婚纱店。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瑰丽迷幻的色彩,然而她却无心欣赏,只低着头一迳的往前走。
她不晓得自己要走向何方、去到何处,因为无论走到哪里,她终将摆脱不掉加诸于身的压力与不能顺从自我意志选择生活的痛苦。
一想到三个月后,她就要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步入神圣的礼堂,她的心就拧得好痛。
“恋青?”
一道充满不确定的男性嗓音,不期然钻进她耳朵,惊动她纤细脆弱的神经。
她止住脚步,怔愣住。
“真的是你?”男人越过她,挡在她面前,面露惊喜。
映入眼帘的俊脸,让恋青的心跳瞬间静止。
回到台湾这一年来,她曾幻想过千千万万次,妄想某一天、某个角落会有奇迹发生——
面对突然降临的奇迹,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仅能呆立着,丧失思考能力。
“好久不见。”玄曜风对她微笑。“还认得我吗?”他温和的口吻,却透着讽刺的意味。
半晌,恋青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她几乎忘了真实的自己,但,从未曾忘记过他……
“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玄曜风盯着她略显苍白的娇颜,极力压抑着胸口的愤恨,才能心平气和的对她说话。
所幸过去所上的表演课程对他的帮助不小,让他能够生动而传神的做出违背心志的表情。
他突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