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一梦人依旧》
前景提要
提要:
上古时代,浑沌初现,天地间各族征战不休,纠缠至战争平息法度初明的时候,也就笼统只剩下几位德高望重法力高强的神祗,便将天地职务分了一分各自为安。
这便有了掌管江河湖海的几位海君,陆上之主玄吒帝君,司花草的蘅芜仙君,冥界的冥君,上古邪族九黎以及统管天下住在九重天上的那位四方圣君。
蘅芜仙君乃是老仙君的长子,七万岁就即了老仙君的位。据说这位仙君不仅法力高强,更是一副好心肠,故上天眷顾,同发妻生下的几个子女皆是聪慧好看,尤其是膝下小女儿,活泼可爱,长得甚是喜人。蘅芜仙君的父亲大人尤其喜爱这小孙女,宠的越发调皮捣蛋。
因着老仙君和几位哥哥宠着,本该是温柔贤淑的公主却成了个无法无天。待公主长到一万岁头上,她娘亲终于顿悟小崽子这般下去就忒不像样了,若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定是找不到夫家的。便同丈夫蘅芜仙君商量着要严加管教一下这小女儿。殊不知小女儿已然管教不好,即便是当初,别家小孩犯了事,双亲是胡萝卜加大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边打边拦着。蘅芜一家则是仙君一脸怒容,君后急急寻来大棒:“打!给我往死里打!”
如此管教,依然不见成效。
蘅芜仙君这小女儿唤作屹斐,生的没话说。仙君也是个疼小的,虽然女儿捣蛋,左右打一打骂一骂,打完了骂完了还是宠着。
每每屹斐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来,便要想起如此一桩事来。
一日她将老爹为娘亲练的舒香丸里头加了味山长青,想着里面本有的龙尾骨配上山长青定是味妙药,正叹自己小小年纪才华绝世,不料她娘亲却对这药过敏,吃完大冬天生生长了一身红痱子。彼时屹斐正在爷爷处撒欢,忽见仙君老爹怒气冲冲而来。
从前屹斐挨揍,少不了鞭子大棒,这回却是连凶器都没看清,被她老爹一巴掌拍晕了过去。
等她腰酸背痛的醒来,发现身躺在绞纱的帐子里,外头焚着幽幽檀香,周围摆设古色古香不雅致无比,正是她三天两头常报到的巫医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是了,当时老爹怒气腾腾,必然是将自己打了一顿送来巫医这熨帖伤处了。
但``````这躺在旁边那张榻上的英气不凡额间却有道新添的红疤的不是自己老爹蘅芜仙君又是谁?
待过了半柱香时间,守着仙君慢腾腾的醒转过来,屹斐已然忘了才挨了老爹一顿板子,立刻义愤填膺的挥着小拳头冲到仙君面前怒道:“呜呜呜,爹,女儿不孝,你打女儿是天经地义,可是,竟然有谁敢将你打成这样!女儿定要前去宰了那兔崽子以保仙家颜面,以泄父亲心头之恨!爹!是谁!”
蘅芜仙君闻言老脸一红,道:“是我爹```````”
再后来时过境迁,堪堪过了几千年,小公主不负众望修成仙身被上头那位圣君亲自赐号碎珠,更是不负众望嫁了同辈里最有前途的圣君长孙岑桑,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紫鸣殿前。
一身白衣的岑桑怀里抱着个软糯可爱的小娃娃,站着前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小娃娃左顾右盼,最后委屈的缩进岑桑怀里嘤嘤道:“呜呜呜,娘亲梳妆为什么次次那么慢,我想吃圣君爷爷那的玉灵果了。”
岑桑拿手顺了顺女儿头上的软毛,十分严肃的教育道:“你娘亲拖拖拉拉的毛病向来如此,可见你也知道这不是个好习惯了。”
小娃娃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岑桑又沉吟道:“你要记得,以后这些不要学着你娘亲,将来是要嫁不出去的。唔``````我昨天同你说的你还记得么,若是等不及```````”
小娃娃瞬间明白过来,扯着嗓子开场便是高八度的哭音。果然里头一阵响动,像是碰翻了镜架子。岑桑赞许的拍拍女儿继续建议:“再响一点儿。”小娃娃立刻又拔高了三个调,吼的门前凤凰树刷刷的落下叶子来。
不消片刻,小娃娃那不着调的娘亲便从里面急急小跑出来:“怎么了突然哭成这样?”
岑桑嘴角划过一个觉察不到的笑容道:“不知道,你梳妆那么久,许是饿了罢,该出发了。”
楔子:
天地太平了数万年,彼时处于冰渊的九黎族突然蠢蠢欲动,边界九黎大军出兵宣战攻至人间边缘,各族帝君皆疏于防范使有心备战的鬼族短短半日就即将威胁人间。
九黎大军准备充分,圣君有心磨练长孙日后即位,派出长孙岑桑火速前往战地暂时抵御九黎大军进军人间。
岑桑及一干精兵赶到时已是千钧一发。
圣族军帐中——
面目精致的男子静静躺在帐中,呼吸安稳而沉静,睡得很沉。身边眉目如画的女子用手抚过他的如羊脂般的脸庞,看着他在帐中倾成一座玉山,起身离开。
圣族一支精兵不过区区七千人,不敌鬼族三十万大军,岑桑竟能暂时抵御住九黎大军,除去自身法力高强,用兵可谓出奇制胜。
然,今夜九黎鬼族蠢蠢欲动,有摧枯拉朽之势,援军还在路上,鬼族一旦进入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地面土布满了烟和火。火球落到地上激起的尘土处处散开来洒在战马身上。水和天相接的当地燃起一片火光。似乎喷出了一座火山,一大片赤色火光被风吹得东歪西倒。
三十万鬼族将士被劫雷焚的七零八落,其余的被逼退至冰渊边缘,带着血腥味的焚风吹起公主乌黑的发丝,一抹的微笑不可察觉的浮上她的形状姣好的朱唇。
当岑桑听闻消息赶到战场时,已不见一个九黎士兵。
容颜绝世的公主将窄剑插入泥土,倚着窄剑缓缓喘息,手里托着一个浮着淡淡白光的球,解脱般淡笑着看着他。
“岑桑,我也累了,你的心既然不在我这里,我也放过你罢。欠你的我已还你,如今你我两不相欠,从此以后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话毕便舍去仙身,残破不堪的灵魂强行离体,从三重天的云端纵身跳入脚下滚滚九千红尘中。手中的光球亦被从三重天上抛下。
岑桑大惊,连不要都喊不出,只来得及冲上前接住屹斐躯体,拦不住她残缺的魂魄一边呼啸而下一边飞速化散。
屹斐身受重伤,灵魂离体,这重伤之躯立马承受不住禁术的压制,顷刻间化作风沙散在了战场上。
跟随的二十将士低头齐齐跪地,焚风带着烟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转眼就席卷了整个三重天和冰渊,带着公主淡淡的香气。
满目仓皇,四面悲歌。
九黎与圣族一战,圣族未折一将。
然岑桑殿下发妻屹斐,殁。
是圣族以区区千人精兵镇压三十万九黎族暴动,一时间五岳四海为之惊叹,岑桑即位太子,八方仙家前来道贺。
第一章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广陵城今年风调雨顺,正是赏花的好时候。
颜上卿,广陵刺史千金。广陵城中人提起她,都要纷纷扼腕长叹一番,总结下来两个字:造孽。四个字:何其造孽。
我伸了个懒腰顺了顺坐麻的臀部,弹了弹头发上的灰尘,空气中传来阵阵浓郁的花香。今儿是四月初六,阳光明媚,是个赏花晒太阳的好日子。
现已是申时三刻,天边一抹阳光已经不大晒人,我正准备喊绘芝推我回去,耳边却传来叽叽喳喳一阵孩童议论声。
三四个垂髫小儿也能将什么事谈论的兴奋异常,我耳朵尖,凑过去便听到“那广陵刺史千金生的其丑无比,还缺了条腿,当时我远远的看见,竟吓丢了魂,我娘求了寺里的老主持化清水才好起来的”“娘哎,那你可是被夜叉鬼拘了魂去,危险危险!”“我听闻刺史只此一女,造孽啊造孽,啧啧啧”。
我好奇的寻思的半晌,广陵城只有一位刺史,而我爹正是刺史,刺史千金说的不上不下正是不才本人。但我顶多算个走路不大方便,一张脸也算颇正常。
我轻咳一声,那叽叽喳喳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我努力摆出一副和蔼的笑容对那小孩招手示意他过来。
虽然此刻我露了半张脸的亲切笑容委实算不上太亲切,但也没将那小孩吓走了魂,他们可能还会觉得这个坐着的小娘子虽只看见半个脸但嗓音不错。
我问他:“你刚才说,广陵刺史的女儿其丑无比,可是真的?”那小孩闻言神秘兮兮的凑到我跟前:“真的不能再真了,小娘子你以纱蒙面,想来是个没出阁的,没听说过也是正常。”我心领神悟的噢了一声,心道既然被我撞见,总要补回一点面子,于是俯身正色道:“我这倒有个别的说法,不晓得是真是假,听说这千金貌美无双,但她淡薄名声,故以假面示人。”
那孩童惊讶:“当真?”我无比诚恳道:“真的不能再真了。”
夜半的风刮的有些紧,我醒来才觉得寒气逼人,打着颤把锦被卷得紧些,才发现哪里有什么锦被,我一个人飘飘荡荡在空中。
我长到十五岁头上,除了腿脚不灵便外还有个怪处,就是现在这般魂魄出窍。但颜上卿是何等聪明,魂魄出窍几回后发现只要挣扎着挨近自个儿躯体,便能咻一下钻回去。娘亲问了寺庙的高僧,得出结论是因为小儿魂魄不稳定,也便是孩童易见鬼魂之说的原由,渐渐长大就好了。
但这回却奇了怪了,我挣扎着朝自己身体凫水式前进,却不见越来越靠近,反倒是有股引力扯着我朝天上而去。我同这股力量反抗了许久,竟渐渐发现自己不仅力不从心,这魂魄之体也有渐渐消散的趋势。
这真是阴沟里翻船,可叹我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凫水,时至今日竟然间接导致自己魂魄不能归体而消散,真真死的冤枉。
连一句红颜命薄都算不上。
眼前一黑,死了。
第二天清早,一个力道摇晃的我想吐:“小姐,小姐快醒醒啊。”我灵台还有些不清楚,心道这地府真是慈悲,晓得我是个刺史千金,还配个丫鬟给我?
待我睁开眼,哪里又是什么地府,分明是我自己的房间,难道我这般有才,魂魄都要散没了还能寻着本体钻回来?
绘芝把外衣一件件往我身上套:“小姐你忘啦?前几日和银庄三少爷的事没成,老爷命你今儿你要见知府的公子呀,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刚醒,人家该等急```````”
我摆摆手打了个哈哈,做起来慢腾腾用了早膳,磨了大半个时辰才迟迟起身。
但是显然我还可以更迟一点,那一身衣裳笔挺的公子哥儿已经等了不晓得多久,看见绘芝推着我缓缓而来,站起来甩甩坐麻的腿,依然表情欢快的笑道:“上卿你可来了,家父道你一向守时懂规矩,我正担心你迟迟不来要去瞧瞧你。”
我被他一句上卿叫的抖了一抖,从扇子里头露出搽了半罐胭脂的脸:“奴家因想着要见公子,特特好好打扮了一番。”
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的公子哥儿,笑的有点僵。
我刷的一声打开扇子,比对着扇子上的美人,眨巴一下眼睛问道:“公子,我像这美人吗?”
知府公子已经笑有点要挂不住:“像,像~~”
我又啪的一声收起扇子,指着桌上的一晚山猪肉羞涩道:“这是山猪我昨儿亲手褪的毛,柔滑味美,公子尝尝。”
公子的脸略有点发青,绘芝在一边抖啊抖。
知府家果然算见多识广,寻常这样个相亲的应该是要拱手告辞了,这个依然好端端坐着,只是脸上不大对。
我轻咳一声,拿手使劲掰开抹了三层粉的眼皮对绘芝道:“哎呀!粉掉进眼睛里了!绘芝,来给本小姐吹吹。”
绘芝颤抖着走过来,颤抖着对着我眼皮吹了口气,我顺势从善如流的在绘芝脸蛋上亲了一口。
绘芝不抖了,绘芝哭着跑了。
哐当一声,知府公子的筷子掉了。
场子散了,我若无其事的拿衣袖往脸上两堆胭脂抹了几把,准备吃饭。突然脑门上光线给挡住,门口站了个玄色的人影。
因是背着光,只模模糊糊看得见是瘦瘦长长一条,穿了件玄色的衣裳,但这身影我何其熟悉。
我立刻正襟危坐:“师父来的好巧,师父用茶,师父吃肉。”
那一条走了进来,光线即刻又照进屋子,他瞅了我半晌,眼里大有看戏之意。
照说夫子我跟着他学文习字已有近十年,他这副样貌我自然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今天不知怎地,却觉得这不是我师父。
自认识师父来就是这副颇英气颇白净的样子,可偏偏记忆中他又好像不是这个样貌,既然不是却又记不起他是个什么样来。
我瞪着他看了半晌,大约是昨晚出窍的厉害脑筋还不大清醒。
师父坐下端过我还没喝的茶杯同我道:“我实在好奇,你这双腿真不是给你爹爹的打出毛病来的?”
我想了一想,离刚才知府公子跌跌撞撞走出去已经有了一会儿,想必是在我父亲面前谦让过说要不起我芸芸,便探过身子同师父商量道:“方才是我昨晚没睡好,说话不经脑子了些,但师父你也晓得,平日里我是十分羞涩而内敛的一个人,并不会胡说乱道,还望师父在爹爹面前帮我说几句话。”
他打断我道:“你说的不错,但我来的时候听说他要打死你个不孝女。”
我打了个寒噤,他亦十分同情的看着我。
大殿内云顶檀木作梁,珍珠为帘幕,殿中宝顶上悬着一个香炉,香气袅袅。地铺艳红色毡子,毡子上跪着个雪衣黑发的女子。
刺史老爹大人满面怒容,狠狠一记拍在案上,我抖了一抖,抬起来悲伤的一张脸:“爹,女儿和绘芝情投意合,不愿嫁与他人,求爹爹成全!”说罢凄苦的膝行两步,一把抱住爹爹的双腿。
“你,你,你你你```````”刺史爹气的说不出话来,重重跌在椅子上喘气:“给我把她带回去关起来,没三个月不许出门!”
于是奔过来几个家丁,十分小心的将我拎起来,熟练的将我关进了房间。
月光均匀地撒在湖面。湖面上波光闪烁,月色便朦胧在湖面的水气之上,夹杂着嫩柳的清香,叫人赏心悦目。
我师父白天坐在一旁看了场热闹戏,晚上还算讲义气,拎了两壶酒轻巧的一翻翻进我屋子。
我拿起壶往嘴里倒了两口,看着月光感叹道:“世间美女千千万,究竟哪个才是我的挚爱,这便是我现在最大的忧愁。”
他也往自个儿嘴里倒了两口:“虽然你越发不长进了,但我依旧是你师父,有个事还需提点着你,今儿你闹出这事情来,回头我看见你爹新买了一捆鸡毛掸子。”
“``````”
我小时候听闻我师父从前乃是个壮志凌云的才子,游历八方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然不知后来怎地,被罢了官还丢了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死成,最后当我的刺史爹爹被分到广陵城的时候因仰慕他的才华,便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做我的教书夫子。
但他一张潇洒豁达的脸上委实看不出半丝沧桑感来。
今日他邀我瞒过爹爹一道去赏酒节品酒,我自小受他影响颇深,于是一拍即合。
我和师父寻到老酒街上,因着是今儿一季一过的赏酒节,亥时刚过,整个街道热热闹闹,酒香气扑鼻;有做生意的人早早来到摆好摊位,人来人往。
我此时尚在禁闭期内,必然要等到府里人都睡下了才叫了师父提着轻功一把将我拎出府来,酒街上早已过了开场,正轰轰烈烈发出后劲来。
虽然是师父顺手捎我,但自然不能顺手把轮椅也捎出来,我现在少不得要搭着他慢吞吞的走。
我东看西看走的艰难但兴奋异常,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响亮的吆喝:“来来来,看看看,祝家美酒,二两银一壶,免费尝一杯,尝出年份不要钱!”
有不要钱的酒可以喝那自然是要去的,待我和师父慢吞吞挪到那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不消才挤掉了几个冤大头,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八年珍露酒!”
我激动异常,连忙拉了师父踉踉跄跄蹦跶进去,捞起桌上一杯酒尝了一口道:“十二年蛇胆酒!”
闻得一姑娘的嗓音猜酒,三圈人齐齐朝我看来。
“阿卿!”
我放下酒杯朝他嘿嘿一笑。
奉剑小仙官本名叫什么我不大记得了,之所以叫他做小仙官要从几年前一个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天苍苍夜茫茫,正是个天黑好办事的好形容,我百无聊赖的坐在亭子里头思考人生,忽见假山后头池子面上站了个人,正就着一张张荷叶跳来跳去。
阿爹府上本就多客,同是天涯无聊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于是我极尽风流态的朝他打了个口哨:“喂,你小心掉下去!”
不料我生的一副好嗓子,不仅没叫他朝我看一眼反叫他惊得扑通一声跌下池子去。
我看着他晃晃悠悠从水里爬上来,闪亮亮的眼睛极富惊恐的朝我道:“你看得见我?”
我扑通一声从轮椅上跌了下去。
他看着我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极富惊恐的问他:“你是鬼?”
后来我才晓得,他并不是个鬼,而是上头不知道几重天上的一个小仙官,负责记录上头发生的事,因近来天下太平,便百无聊赖的下界玩耍,此时正是瞧见我家后院芙蕖花生的喜人,便隐了仙身前来玩耍,不料被我撞见,后绘芝来推我回去,竟然真看不见奉剑,我这厢就信了。
我对他说的事情深以为有意思,便时时朝他打听神仙鬼怪的八卦奇闻。
譬如神仙里头也分四大美人,譬如上头那位顶顶大的老大神仙有个牛逼盖世的孙子,譬如这孙子有恋尸癖,譬如四大美人之首那位顶顶美的美人因的一场大战战殁了,如今群美无首等等。
我听了好奇的不得了,天上头竟然会叫个美人上战场,还打的前锋战殁了,放到我这世道就好比兔子要吃肉,委实不像样。
如今我好几个月没见到他,正愁无甚八卦杂文可听,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他显了仙身匡酒吃。
于是便邀了他同我和师父一道吃酒。
师父教了我十年书,一向为老不尊深得我心,我便对他无甚隐瞒,初初听到奉剑说的奇闻杂谈我还特地寻了山海经等一概书籍前去问他真假,他被我问的头昏脑涨,自觉多看我一眼也要少活好几年,最后我藏不住心思败露了,故他也晓得奉剑小仙官一事。
酒过三巡,奉剑伸出一根手指贴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我说道:“你可晓得,我为何突然被召回去了两个月?”
我心领神会,端了酒杯肃穆道:“你是个神仙,怎好同我这个凡人泄露天机,何况我也不大爱听八卦,但,你姑且一讲。”
他神秘兮兮的凑到桌子中间道:“我同你说的那个圣君的孙子你可记得?因他两个月前失踪了,我便多出好些事情来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见师父眸子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他对奉剑道:“有意思,你继续说。”
此话正对了奉剑想讲的意思,便十分受用的顺着继续讲道:“圣君长孙已经即位了太子,因此地位非常,轻易不会出九重天,但此番突然失踪,据说正是下了凡间来寻那位战死美人。”
我以为此八卦甚无意思,比我凡间的戏本子差了不晓得多少,又不好拂了他兴致,待听得他兴致勃勃的讲完,又同他吃了几杯酒,就起身告辞。
从老酒街一路走到我房门口,我同师父道了个晚安,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踌躇半晌,还是对着他背影问道:“你不是我师父罢?”
他眉眼弯弯的笑将着转过身来:“你果然聪明。”
我瞪圆了眼。
看了一会我瞪得比烧饼还要圆的眼睛,甚满意道:“诚然我不是。”
我自言自语:“我还道我前几日魂出窍的狠了,没想到你竟真```````”
他打断我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着他茫然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待我好像待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
他笑而不语。
我被他左一句诚然右不是一句怎么发现绕的头发昏,茫茫然又答:“师父教我十年书,年纪起码长我两轮,怎会是你现下一副潇洒倜傥的形容。”
他对着我弯着眼睛微笑,我愣了不晓得多久,突然生出一句:“那我师父呢?”
他立刻笑的倾倒众生:“世人又怎知道我不是你师父?”
我不愣了,我傻掉了。
我曾经听闻一个白马非马的诡辩,说的是马可与不可其相非明。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大抵意思是你怎么能从毛色知道一匹马就是白马呢白的颜色就一定是白了吗它是白毛就是白马了吗而它不是白毛就不能叫白马了吗如此芸芸。
我一向最怕这些,当年师父绕了几日舌同我讲明白这个马的道理,乃致我后几个月看见白马就想吐。现如今又被我遇到一个,如今世人都道我是你师父你又怎晓得我不是你师父既然我不是你师父那你说说你师父又在哪里呢。
我瞪着他哑了许久,只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眯眯道:“岑桑。”
第二章
我不晓得岑桑是个什么来头,如今他既是我师父,又不是我师父,不知道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我少不得要多看他几眼。
我一边用午膳一边拿眼睛瞟他,刺史大人筷子把碗敲的当当作响:“好生吃饭!”
我自觉无趣,耷拉着脑袋扒饭。
扒着扒着,听见坐在对面的岑桑忽然对我爹恭顺道:“我早年游历之时认得一位神医朋友,近来听闻他得了几株七叶雪莲,可生筋肉骨,我想带着卿儿前去求一求医,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有诈,正思索着如何驳回去,还有驳的诚恳,驳的滴水不漏,就闻得我爹道:“也好。”
我大惊。
神医住在京师,我要和岑桑两人坐一间马车,并几个丫鬟童子御马,这如何了得。
岑桑坐在对面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他看的忐忑,于是率先打破沉默道:“虽然我不晓得叫你什么好,不过既然人人道你是我师父,那我依旧尊你一声师父,可好?”
他答非所问:“卿儿,你想医好腿吗?”
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我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想。”
他用手扶了扶额头,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说不想,可是你为什么不想呢?”
为什么不想,我也不知道,便两手一摊答:“我懒得走路。”
岑桑哼出几个笑音,唇形煞是好看。
我出行不大方便,到京师是八日以后,神医往我腿上贴了一糊玩意,又灌了我一壶药汁,嘱咐我多多走路。
原先我做好了被针灸被香熏被药灌乃至被以毒攻毒的一干准备,因我做好了一干万全准备,他却没能将我扎上一扎,一股被庸医耍了的感觉迎面扑来。我坐在椅子上,十分不满。
又过了两天,岑桑说有个上元节集市,邀我一道去逛一逛顺顺筋骨。同他处了半个月难得听到句像样的话,便欣欣然应了。
不消多久我就和他站在集市一个池子前,池里浮着各种各样雕的精致的花灯,花灯尾上镂了个圈,一文银十根签子,站在池外若是能将签子一投就插进圈内就可以拿了花灯走。
我觉得,固然我插不中,也万不能失了风度,须得插出风格,插出水平。
我捏着竹签,思索良久。
半个时辰后,我欢天喜地的捧着金鱼灯出了集市。岑桑觉得和我一道颇为丢脸,远远的走在另一边。我拿手捅他的腰:“我听说放花灯可以许愿的,我们今晚去放了它好不好?”
今日是上元,长安城里到处是喜庆的气氛,人又多,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天色渐渐暗下来,突然听得头顶砰砰几声巨响,抬头一看十几支烟花直指天空,喷出数道光彩夺目的火花,把大地照射得如同白昼。惹得街上人们一阵欢呼。
我也看的甚欢喜,不由忘了方才岑桑对我嫌弃的意思,笑着转过去看他,却发现他也正目光盈盈的看着我,一张脸被烟花映的分外仙逸。他问我:“喜欢吗?”
我点点头,他拿过我手里的金鱼灯,弯着眼睛对我道:“喜欢我就年年带你来看。”
我略尴尬,只得低着头嗤了一声:“说的轻巧,还年年来呢。”
他说:“只愿年年似今日,烟火满京师。”
此时他挨的我非常近,我看着他灼灼的眼神,万年脸皮突然没征兆的红了一红,
我有点慌,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别过脸问他:“你做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扳过我半张脸,我看不见他表情,只听得他一字字如鼓槌般击在我脑中,震的我头皮发麻。
他说:“现在好,以后也好,永永远远的对你好。”
嘭的一声,气血炸上脑门。
岑桑捧着我烤红薯似的一张脸许久,竟不觉得烫手,我好生佩服。
然后他扶着我一道去酒馆吃了饭,我破天荒的第一次感觉没有脸去拿桌上的鸡腿啃,埋着头吃了一碗白饭,岑桑瞅着我吃完一碗白饭十分体贴的倒了一盏凉茶给我怕我噎着,我感激的接过茶杯将茶喝尽。
我如坐针毡,一顿饭吃的十分艰难而心酸。
可惜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天我嚼了一晚上白饭然后又喝了一杯茶的滋味。
但这是后话。
后来的日子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
他说:“卿儿,给我抚一曲琴可好。”
我便搁了琴在案头一曲一曲的弹给他听。
他说:“卿儿,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便冲着他微微一笑,他抚上我肩膀,闻闻我的头发。
将将过去了几个月,临近七月七,一日我思寻着要折个纸花给他,须得想个新鲜花样来表达我的一番情义,翻来覆去忧愁了好几天,红纸也折烂了好些。倘若纸会说话,一定要跳起来问问我为什么将它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折磨成这样,害得它日后投胎再也不能成为一张好纸。
这天我正折纸折的困乏,准备歇一歇,却瞥见窗外站了个人,我抬头一看正是岑桑,便拢拢袖子收起桌上一干纸玩意,不料他却拾起一朵我将将折好的花问道:“你折这个做什么?”
我一向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不大感兴趣,便坦白道:“马上要七月七了,我想折些像样的花送到你房间插插花瓶。”
他将手里的花捻了一转儿道:“我方才路过你娘亲书房,看到花瓶里也插了几朵。”
曾经我看话本子,记得里头有出戏女角儿凄肠百转的唱过这样一句:“既然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么我便不要了。”
我立马悟过来,解释道:“因我许久不曾折这玩意,手艺生了,花式也忘了许多,前几日我拿旧时花样练练手,又舍不得扔了,便送到我娘那里放着。我给你折的这些个却是我费了许多心思新创的。”
这一番解释果然很有用,岑桑瞧着不大高兴的一张脸立刻眉开眼笑,对我说道:“你待我同别人不一样,我欢喜的很,不过我今日来找你是来和你告别几日,方才你爹差我出去几日做个事。”
我疑惑道:“我爹极少差你出去做事,这次你出去,是要做什么?”
他俯下身来在我额头印了个吻,说道:“我也不晓得是什么事,只道要先去接他一个旧时好友,你在家里乖一些,我七月七前一定回来。”
我本不大乐意他离开,但他一句我七月七前一定回来说的恰好弥补了我心中不乐意他离开的原因,说到我心坎上,十分贴心,十分受用。
我放宽了心日日折纸,窗前桌上堆了许多。
但是七月七那天他却没回来。
那天我抱着一束仿的像真花一样的折纸,坐在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院子里火红的凤凰树花飘飘摇摇落了我一身,拐弯处青石板路浸着丝丝凉意。晚上从门口看到街上可以看见有几扇窗镶嵌在青砖砌成的墙上,窗纸荡然无存,只剩下横横竖竖的窗格,远处姻缘树上面系满了长长短短的红丝绳,红丝绳在风中无助地飘曳。
在子夜之前我还尚抱了一丝丝希望,我抱着花等的睡了过去。
半月之后岑桑依旧没有回来。
一日,我白日里睡得过了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便想下床喝口水,刚刚坐起来,却看见奉剑悄无声息的立在我床尾,面色阴沉。
我一声惊叫滚了下去。
奉剑再不济也个仙官,却在夜里扮鬼吓我,十分不厚道。
他阴测测的开口:“阿卿,我在你爹爹房梁上蹲了两日,听见一个江湖人士同你爹爹说‘做干净了,骨灰都没剩’。”
我腿不好,立的不大稳便,一屁股坐在床上。
我觉得,奉剑堂堂一届仙官,掌管九重天上的文墨,自是无限风光。却在我这凡间旮旯窝里蹲了两日房梁,憋屈之余还有那么一丝丝浩然正气,不由替他落了几滴感激的泪。
是以第二日我跪在爹爹书房里,和爹爹说了一番识大体的话。
我说的是:“女儿年幼之时夫子教导女儿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是古人结草以亢杜回,报先帝而重陛下。女儿师从夫子十年,夫子待女儿之情亦如父母之恩,今夫子已作古,女儿无以为报,但求为夫子守孝三年,望爹爹成全。”
说毕抬头看爹爹,只见他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眼神透露出不可置信的意思,嘴唇颤抖了半晌,允了。
我便一改绣了花的雪锦,卸了发饰,着了三年素衣。
三年后的正月十五,京师城门悬了大红的华纱,几条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店肆林立,刚刚入夜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喧闹的街道上,泱泱盛世,烟花齐放,钟鼓声鸣,百姓自得其乐。
绘芝替我捋平嫁衣下摆,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道:“今儿公主出嫁,圣上大赦天下,并着放了三日礼花,外头百姓都呼公主圣德,热闹的很,公主可要去看看?”
公主圣德,名声,烟花,繁荣,盛世,这些同我又有什么相干。
我穿了许久素服,忽然觉得这大红的嫁衣有些刺目。
我对绘芝道:“到底不是个公主,你还是叫我小姐罢。”
太始元年,天下根基未稳,宗室闻肃公主以天下百姓为重,和亲远嫁鄯善,百姓大呼公主圣德。
一年前我腿脚大好,闻的奉剑摆手叹息说真是看不下去帝王将相家的婚姻,要把一个娇滴滴的公主美人嫁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鄯善去,公主和公主母妃几度哭晕。我听了不动声色,夜里偷偷溜进爹的书房修书一封盖上刺史用章,自报家门,附小相一张,愿替公主远嫁。
不出十天,一顶软轿将我抬进皇宫,赐号闻肃。
绘芝给我插好最后一朵簪花,将我扶起来:“小姐即便不是公主,也是个美人,外头百姓都想一睹公主芳容,日后好铭记于心口耳相传。”
既是和亲,站在城楼给百姓看看总是要的,不站对不起我梳了三个时辰油光水滑的头。
当今圣上站在城楼上俯视,百姓齐齐跪了一地。
“朕今嫁妹,赐黄金十万,绫罗千丈,如意宝玉八对,定风珠一颗,宝石明珠二十箱,血汗宝马八匹,牛羊千头,大赦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地。圣上转过头道:“百姓皆感恩你大德,你上路前说句话罢。”
我道:“兄长厚赐臣妹,臣妹无以为报,但抚琴一曲与兄道别。”
于是几个侍卫急急抬来一张琴,我当着京师百姓的面,施施然坐在城楼之上,流畅的曲音从指间流出,抚了一曲广陵散。
奉剑隐在人群里对我嗤道:“公主远嫁他乡,悲伤都来不及,你还有心思抚琴,奇才。”
我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其实我这心里头悲伤的很。”
又几束烟花冲天而起,巨大的声响震的人心突突的跳,炫目的火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百姓欢呼雀跃。
只愿年年似今日,烟火满京师。
和亲的车马行了数月到了鄯善。我将将到鄯善皇宫门口前时鄯善王并一干皇子公主在外迎接我,默默端详了我一阵,觉得甚妥。
我从不上心我要嫁给哪个,是日依着鄯善风俗行礼成亲,我便被送进房里坐在床榻上等皇子吃酒归来。
皇宫的嫁妆到底比寻常人家好上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