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前尘一梦人依旧

前尘一梦人依旧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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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倍,就连短刀也要刀柄镶了绿松石,刀刃寒光闪闪,想来削铁如泥。

    我一直不怪我爹,因师徒生情本就天理不容,何况这个夫子要年长我两轮,但我又觉得岑桑死了我便也死了,并着一朵花放我鼻子底下我也是闻不出香气来的,活着没甚意思。家里父母只出我一女,我代公主出嫁,皇帝赏赐丰厚,父母就好安享晚年。我活生生的出嫁,现却在里新房自尽,鄯善必定理亏,边疆可享数十年安稳。于家于国于理于我,都是划算的。

    我掏出匕首抵上脖颈,觉得此生这个算盘打的最是稳妥,最是不亏。

    可就当我抹了脖子的后一秒,我就悔青了肠子,这个算盘何止亏,简直亏大发了。

    因为我听见一个声音急急推开房门,大叫:“卿儿不要!”

    这是我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我想看看他,但是我脖子断了半截,转不过头了。

    第三章

    我不晓得自己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意识一直模模糊糊,但偶尔还有一些知觉。似乎被谁抱着,且还感觉到我在上升。

    意识很模糊,眼前画面一个接一个换,一会儿是折纸,一会儿是京师,一会儿是鄯善,太阳|岤处突突的疼。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脑仁疼好了些,我觉得意识渐渐恢复,就是有点冷,便睁开眼。

    我的感觉不错,果然有人抱着我,周围一团团白色的寒气飞快掠过。我抬头瞄了一眼,看见一个十分漂亮的男子。

    他感觉到我醒来,便放慢了上升的速度:“冷吗?”

    我点点头,灵台依旧不甚清明,模糊道:“你是岑桑罢?我晓得你是岑桑。”

    他抬手往我身上加了层罩子,我身上立时暖了起来。

    他道:“是我,我陪着你,你累了,再睡一会儿。”

    我身上暖和和的很是困倦,又很安心。正要入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迷迷糊糊的抓住他衣襟委屈道:“那天你没来,我等了你三年。”

    一只手摸上我额头,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是我不好,以后我每天都陪着你。”

    这个回答让我觉得很满意,不消片刻就安稳的睡着了。

    这黑甜一觉睡得我想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自创世父神开天辟地女娲炼石补天以来,天地几经易主,征战不休。十几万年以前终于得以法度初明。

    父神以身回归大地,神力化作四大元素精灵王。天地间共立五帝,是以九重圣君统领天下并西方极乐梵境。

    我乃神农族仙帝蘅芜之女屹斐,两万岁修得仙身,圣君赐号碎珠公主,居于川虞谷,毗邻西方梵境。

    记忆中确实是有岑桑这么个人,但不是教我读书的夫子,是九重天上的圣族,我不大记得他的姓了,圣族姓氏都很长。

    可我又是怎么到凡间走了一遭呢?

    我头昏脑涨,眼前又出现我横手一刀血溅嫁衣的画面。

    画面渐渐隐去,我又陷入了沉睡。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依旧在一个人怀里,身子妥妥的躺在一张雕花玉床上,月白色的鲛纱帐子把光线挡暗了许多。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檀香,嗅到鼻子里脑袋不那么疼了。

    我迷茫的环顾四周,但见方才那个男子凝目看着我,乌黑的发丝细碎的落在肩头。

    这小模样眼是眼嘴是嘴的,好看,真好看。

    我被他这样盯着看,脑袋又突然的疼起来,脑子里像是给塞了十万部佛经叨叨的念,只得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哪里?”

    他扶了我一把,体贴的把美人靠垫到我腰间:“这是我的紫鸣殿,斐儿,你睡糊涂了。”

    我虽然头昏脑涨,但我好歹也知道我乃蘅芜仙君之女,刚从凡间历劫一趟归位。自然不是睡糊涂了。

    我又看了他一会儿,脑子慢吞吞的转了几圈,悟了。

    “岑桑?你是岑桑师弟罢?”

    他贴的我近了一点,那张绝世的脸蛋顿时放大了一倍,十分的要命。他柔声道:“你还说你没有睡糊涂,我们早就出师了,你还叫我师弟吗?”

    我脑子方才是一锅米糊慢吞吞的转不动,这会子却转的飞快,在凡间的事情一幕幕掠过,虽然我和岑桑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依旧觉得有点骇人。

    好在我也活了两万年,是个见过世面的神,立刻十分自然的直视他的眼睛诚恳道:“纵然,纵然我现在神识还不大清楚,但是我也晓得你在凡间为我治腿疾,虽比不上七级浮屠,也能算有三四级,十分的不易。凡间有云投桃报李之说,你对我有大恩,我虽不能还你一双腿,也得重重的报答你,日后你要是有什么求我的,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替你做。”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我自己都有点被镇住了。

    岑桑带着笑意看着我滔滔不绝的说完,听到粉身碎骨四个字的时候脸色略暗了暗。他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道:“斐儿,我们已经成亲了。”

    我一口水刚在嘴里含了个泡儿,噗的一声喷出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十分真诚的看着我又道:“我们还有个女儿。”

    我躺下去垫好枕头,继续睡觉。

    岑桑一把将我拉起来好笑道:“你快起床罢,你可知道你历劫归来魂魄受损,一睡一百一十二年?还没有睡够?”

    我觉得,这是个梦中梦,须得做出跳楼这样的大事来醒一醒。

    我坐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委实愁苦。

    岑桑紫鸣殿里头一个唤作昕语的小宫娥一面替我梳着头发,一边回答我的问题:“娘娘自一百多年前冰渊之巅一战后身受重伤,仙身尽毁,魂魄不慎被九黎魔尊打入凡间,太子殿下使用禁术收集娘娘的仙身,又用自身精血为您新造了躯体,然后用引魂镜到凡间寻了数十年,终于把娘娘找回来了,娘娘初初魂魄虚弱,太子便日日点了聚魂香来保护您。娘娘现在和以前的样子当真半分都不差。”

    我被她几声娘娘叫的越发惆怅。其实我初初醒来的时候便知道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魂魄发虚不易归位。但是这个身体又灵气四溢,很符合我修的道法,却没想到是岑桑用自身精血并着我的骨灰造的。

    难怪我方才说到粉身碎骨的时候他脸色不大好,原来已经粉过一次了,重新造回这躯体不知道费了他多少精血,再粉一次搁谁都受不了。

    我没有归位的时候,这个身体便是一具人偶。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十分要命的事。当初奉剑仙官在凡间同我唠嗑,曾提到过岑桑有恋尸癖,当时不过惊奇了一番,现在想来难不成是日日抱着这个人偶```````

    其实我记忆中并不是没有岑桑,只是我和他交集不深,也不过笼统那么几件事。

    第一件约在我一千岁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外貌十三四岁的丫头,笼统不过修得些仙元,在爹爹门下的一干小仙童中称了大王。

    我爹把西方领地拨给我居住修炼,我便挑拣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川虞谷,拾掇拾掇住了进去。川虞谷毗邻西方梵境,以冥水河为界,河里有一尾冥蛟。

    一日我在洞府里头蒙头大睡,忽然山洞摇摇晃晃震起来,我被晃的醒转过来,正疑惑川虞怎会有地震,忽闻外头一阵打斗声。

    我连忙捏诀变出个罩子跑出去看。外头一个紫衣少年正和冥水河里的冥蛟打作一团,各式法术并着剑气轰轰轰打在冥蛟身上,一时间蛟血横飞剑气四射,连累我洞府前的花花草草还有篱笆格子里甚是珍贵的紫冥花全部中了招。

    但是那个少年也不好过,我们神族这般少男少女模样不过是千把岁的年纪,而冥水河里头那条冥蛟却是自远古时代以来就存在的,起码有数万岁修为,我从来没敢招惹过它。

    我躲在一块蘑菇石底下看了半天,最后冥蛟一声哀鸣重重落进了河里,那个少年也支持不住,从半空中直直摔倒在我面前。

    虽然他间接摧残了我谷前养了两百多年的紫冥花,但我看他鲜血淋漓的一身,便大方的并不同他计较。本着普度众生的原则将他从脚到头倒了一转儿拖进了谷。

    冥水河里头那尾翻江冥蛟怕是已经没命了,但这个人伤的也不轻,躺在玉床上半点声息也没有。

    虽然他一身重伤和我半点关系没有,但我年纪轻轻已然做了不少混账事,倘若给我那仙君老爹知道有人惨死在我谷里定是要打死我为止的。看他周身隐隐有点仙气缭绕,和我法力不相克,便一掌抵在他额头,源源不断输了不少仙力进去给他修补创伤。

    本以为我要给他输上不少修为,不料仙力只在他体内运行了三周天,他便慢慢恢复神识同我的力量汇成一道开始自我修补。

    高人,还是个修为在我上上之上的高人,难怪连冥水河几万年没人过得去竟被他过了去还打死了护河冥蛟。不过就算他现在恢复了神识,修复回来还需要好些天。

    我颇不开心的坐在地上瞪着他那张血糊糊的脸,既然要好些天,我又狠不下心来将他丢出谷,少不得要睡我这张寒冰玉床,难不成我堂堂谷主要寻个三杈树躺几天?

    正想着,突然听到背后一阵窸窣声,我回头一看,险些栽在地上。

    娘哎,他怎么醒了?

    他挣扎着要起来,我连忙过去一把把他按回去:“你别动,再动就要散架了。”

    他眼眸亮晶晶的,形状也甚是好看,但我当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哪里晓得眼前个是倾世美少年,只道他半张脸被血淌狰狞无比,眸子里射出不友好的两道光,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身体发抖。

    我看着他白里泛红红里透黑的一张脸煞是好看,了然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想我多输些仙力给你调养好早日离开,我也正有此意。”说毕我又一掌拍在他背上,毫不吝啬的输了半身仙气给他。

    他果然立刻好转不少,面色绯红的回过头杀气腾腾的看着我。

    我思寻着好歹我好心救他一场,怎么的也不该是这么个眼神,想了一会恍然大悟道:“我忘了告诉你,我精魄乃依兰花和玫瑰花双魄凝聚而成,依兰是情花,输给你的仙力里面有点催|情的味道在里头,你需担当些个”

    说完我又觉得不大对,他一个重伤之人,哪里有力气同化我的仙力为他所用,定已经中了不少力道。于是我小心翼翼探过身子问道:“方才是我莽撞,要不``````我寻个人偶来给你使使?”

    周围杀气又重了些。

    我十分机智,立刻往地上拔了一株仙草略施仙法将它变做个人偶,小心翼翼的搬过来:“小哥,我晓得你不好意思说,我明白,这个你将就着用。”说完我还甚体贴的捏了诀给人偶的脸化成了我的样子,甚细心的变出前凸后翘来,甚妥贴的将人偶放到他跟前和他商量道:“这个样子,你还中意不?”

    小哥大为满意,兴奋的脸都绿了,一口鲜血喷在我衣襟上,晕了过去。

    当时我正譬如一个灌了岑桑情药的老鸨,待他撩起火来却摇着扇子叫人抬进来一尊人偶并且毫不避嫌打算目睹活春宫,大大折辱了他的智商,也大大折辱了他的品味。

    是以岑桑此生最恨人偶一物。

    尔后便要追溯到两万年前,九黎出一个灵力似乎天造的武将鬼车,最先血吼部落出现异动,随后殃及蓬莱,瀛洲,最后波及一重天,数万修道者命丧黄泉。

    当时我还是个十分小的小孩子,九黎鬼族灭世大战后受损极重,合族被迫躲进冰渊。虽然时不时有异动但十数万年不曾波害外界,此番实属大举动。我爹爹蘅芜仙君被请去领了军令助圣族一战。

    我彼时虽然年幼,但是胡吃海喝的本事毫不逊色,几位哥哥却已经十分的有出息,爹爹不放心我,便将我带至西方梵境托给佛陀大弟子阿依纳伐师尊带着。

    不料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趁阿依纳伐打坐,把他养了几百年的金龙鱼炖了做菜吃,拔光了他那头怒焰角虎威风凛凛的胡子,还和他座下的一干童子一道兴致勃勃的赌骰子品春宫。

    阿依纳伐出关以后,看见府上的形容,额头的青筋跳的很是欢快。

    是以第二天就拉着我的手把我引给了隐世在劫仙界大光明境的南弦神尊做徒弟。

    我三位哥哥皆师出名门。大哥屹甄师出元始天尊;二哥屹祁幼时便跟从乃文殊菩萨;三哥屹梵则师从摩音神尊。

    传说父神开天辟地以后,是有九趾神龙并雷音玉凤协助父神平定天灾人祸,福泽人间,功德无量。日后父神回归天地,眼睛成为日月,须发变为森林,血脉化作江河湖海,九趾神龙和雷音玉凤绕天地悲鸣九日,分别化作南弦,摩音两位神尊落在光明境和琉璃宝塔镇守南北两方。

    我家每每有人修的仙身,皆以草木之名为称号,实属神农族。神农族弟子每到满月之时便要行合一大礼,孩童自择一种花草为灵,修入自身精魄。类似人间抓周。

    而我却是个异数,因为合一大礼那天我死活抓着两种花不肯放,还滚地板哭,因着法术即将施毕,不合一便要再等一千年,我爹只得就这两种花灵合进了我的精魄。

    合一大礼之后我爹便分外后悔分外担忧,不知道我习了法术会生出什么事来,不敢轻易为我找师父。我便乐的日日在神农迷泽琉璃宝塔西方梵境和玉虚宫四处厮混,插科打诨的本事渐长。

    早年我爹爹想把我送到南弦神尊门下做弟子,但摩音神尊已经收了我三哥,再将女儿拜师南弦神尊未免引起非议,况且南弦隐居光明境,极少收徒,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是经阿依纳伐引荐,我就阴错阳差的拜了南弦为师。

    后过了几千年,我将将满一万岁生辰的时候,在光明境山脚下遇到了一位新来的小师弟,这位小师弟就是当年被我坑害未遂的岑桑。

    那天是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大光明境山脚下的菩提树长的分外好,翠绿翠绿的叶子一片就有我一掌大,阳光照下来投在地上是一片树荫。

    我做完早课,正躺在树上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有个人不急不缓的沿着小道上山来了。因大光明境鲜少有外人进出,即便有一两个,那也是玄仙阶品的神或者古佛,断不会沿着山路走上来。

    我拿树叶挡了脸,虚着眼睛好奇的往下觑。看见一个十分好看的男子,墨黑色的头发软软的搭在前额,其余的乌发束着水晶发冠,一身雪白绸缎,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漆黑的眸子好似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一般,周身散发出一股灵气。

    但我感兴趣的是他腰间的一个坠子,荧光流转,龙飞凤舞的浮雕了一个金蝉的样式。我这几千年怠于修炼,却博览杂书,在一本书上见过这个坠子,是九重天上圣族储君的样式。圣族只有一位储君,便是传说灵力比鬼车还要高上一筹的圣君长孙,岑桑。

    我趴在树上想,甚好甚妙,真是一个天赐机缘,叫我偷了他的坠子从此就能自由出入九重天,天后娘娘的蟠桃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瑶池里头的酒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

    我修为不精,但是旁门左道却精,妙手空空练得出神入化,登时伸出手来勾住他腰里的坠子轻轻一拉。不料他的坠子和腰带系的是个死结,我一拉非但没将坠子拉下来,反而勾得他有了知觉。我一看事情败露,偷到也是死偷不到也是死,不顾三七二十一,狠命一拉,把他连坠子顺带腰带一齐扯了下来,他的外袍刷一声散了开来,露出里面冰蚕丝做的里衣。

    他猛的抬头看我,合上外衣。我毫不犹豫的拿树叶挡住脸,手里还攥了根腰带。

    我虽看不见岑桑,也晓得他脸色不好,不等他开口就道:“岑桑殿下圣驾,小仙诚惶诚恐,现小仙树叶在身不便行礼,待小仙前去和师父通报一声,殿下慢走!”说毕就要溜。却听见他在背后说:“你师父是南弦神尊?”

    当年我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现在想想很可能是我脱口而出的师父两字才叫我没有享年一万岁。

    我兜里藏着那块坠子,顺利溜出了岑桑视线范围,觉得速度还不够,便捏诀叫来一朵云,欢天喜地的回到自己房间。

    不过没有把玩多久,便有仙童来报,要我们十三个弟子速速到亘径庭会合。

    彼时师父虽然很照顾我,但是偷盗一事十分的不好。当时我拿树叶盖着脸,但也算不得万全之策。我琢磨了一阵,换了身衣裳才出门。

    亘径庭上果然立了岑桑,并师父南弦和我们十三个弟子。岑桑是来拜师学两门高深的法术,一门大慈大悲长生诀,一门摩诃无量。这两门法术,普天之下只有我师父和摩音并西方南无燃灯上古佛会。

    师父收了他做十四弟子。我好奇的不得了,这两门法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习得会?拜师礼毕,岑桑向我们十三个一一行了礼。他堂堂九重天上的储君,如今竟向几个无名小卒行大礼,真是世态炎凉。

    岑桑将将对十二师兄礼毕,行到我处时却顿住了,没有奉茶,态度十分的不好。我琢磨着方才我拿树叶盖住了脸,现又换了身衣裳,他难道能认出我来?再者此时我将将要满一万岁,长得已经十分的开,在神农仙族里头遥遥领先第一美人的位子,如此美貌非但没有将他折服,还十分的不给我脸。

    我早年的时候比较糊涂,师父门下十三弟子,只有我是个女仙,认不出来的是傻子。

    他没有动静,此景很是尴尬,但我一向不同小辈计较,甚慈爱的伸手抚上他的脑袋:“十四,师姐当年也曾好高骛远想习这两门术法,然命途多舛。如今师姐终于悟的务实二字的真谛,现将二字赠与你,你受恩退下吧。”

    话毕又慈爱的在他额发上抚了两把,但见他额头蹦出一根青筋。

    第三件。

    天上地下的仙,不论升什么阶品,都须的到九重天上圣君那里拜一拜领个封号,再到元始天尊处聆听教诲,然后文墨官才能在案上记上一笔某某族某某于某年某月历劫飞升某某仙品。

    当年岑桑虽屈辱的做了我的十四师弟,但这个师弟委实霸气。他在大光明境修炼了两千多年,几乎日日处于闭关状态,勤学苦练一丝不苟。两千多年我一共见到他四次,第一次他在闭关我在外面扫地;第二次他在练禁术我在对面嗑瓜子;第三次他在淬炼精魄我在后面斗蛐蛐。所以当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拜别南弦出师下山的时候惊得呆成木鸡。

    古有天吴今有岑桑,有道是冬寒抱冰夏热握火,聚萤映雪绝甘分少,两千年让他修成了两门旷古奇法。岑桑是牡丹花,是逸柳,我是喇叭花,是铁树;他的真元是金光流转的仙元,我的是热气腾腾的汤圆。

    岑桑出师以后我就和他无甚交集了,一直到我在两万四千多岁的时候历雷劫飞升,才在九重天上又见到他一次。

    那天我和前几个月刚刚也历了雷劫飞升的十二师兄官波芸一道上天领封号,圣君龙颜大悦道是如今的小辈越发有出息了云云,要我和师兄对打一场给诸位仙友助助兴。

    我便唤出雷鸣鞭同官波芸的遮云扇打做一团。

    边上还有几个小仙姬击鼓唱小曲助兴,那小仙姬开口便“啊”了一阵,那声音和野鸳鸯在床上发出的没什么两样,然后唱道:“你这薄情负心的郎哟,我是个黄花大闺女```````”

    我听了腿直打颤,雷鸣舞成蚊子鸣。官波芸也是一个形容,于是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机智的明白过来,和他装模作样打了一阵,便认输谢恩,退下了。

    册封宴岑桑也出席,我和官波芸的位子正挨在他边上。我冲他打了个招呼,他没有理我,我拿手捅他的腰,他立刻转过头不友好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过是一万年前拿了他的坠子把玩了几天,后来也还他了,这师弟还拽的二八万似的,未免忒记仇,忒小气了。

    后来我将这几件事同我三哥说了,他听完后面有难色的分析道:“你不过见了岑桑几回,就能灌了他情药扒了他裤腰带,还盗走最最要紧的储君玉坠,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第四章

    我将脑袋里的记忆搜了遍,实在想不出和岑桑的第四个交集来,只得作罢。

    外头一阵响动,几个宫娥齐齐行礼,我抬头一看岑桑从外面跨进来。他冲我微微一笑,走到我面前挑起我一缕头发摩挲了一会,凝目看着我的道:“你还是那么好看,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我实在是不适用这种气氛,全身的鸡皮疙瘩集体做仰卧起坐,只得干干的一笑:“啊,是吗,哈哈哈。”

    他腾出一只胳臂来抱住我腰身,一只手抚着我头发,将我揽进他怀里轻声道:“真的是你,我还能抱得到你,我真的``````好开心。”

    我历劫一趟归位,不晓得怎么的丢了一百多年的记忆,对岑桑的认识还停留在他恨不得一掌拍死我的阶段,眼下他历时一百多年用精血重塑了自己的太子妃,又苦苦守了一百多年等她醒来,如今终于修成正果,我实在应该和他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我犹豫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是哭还是笑,最后还是干笑着拍拍他后背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没事啊没事,哈哈哈。”

    岑桑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哽咽道:“斐儿,过几天大势至菩萨的辩法会,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我惆怅的被他揉成个团子,惆怅的点了点头。

    灵山云涛滚滚,白浪排空。我和岑桑乘了朵云赶到大势至菩萨道场,道场里微风轻拂,庄严肃穆,万道霞光对底下芸芸众生洒金绘彩。

    我对辩法会一向不大感兴趣,纯粹是陪着岑桑来的。将将从云端上下来,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由震了一震。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授业恩师南弦。

    此时南弦也看见了我,背着万道霞光对我弯了弯眼睛,笑的普度众生。我一向尊重南弦,何况魂飞魄散两百多年,归位了也还没来得急去拜见他。我疾步走到他跟前,对着他深深的拜了下去。

    南弦扶住我,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嘴角露出笑意道:“果然还是我的小十三。”眼睛看向我身后:“唔,十四来了。”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十四是谁,转身便看到岑桑走过来。他对南弦恭谨的揖了一揖,捉过我的手道:“我刚刚寻了两个位置,走罢。”

    我对道法之类的东西一向倦怠,没多久便积极的打起瞌睡来。瞌睡里头我满心欢喜的抱着个奶娃娃对这岑桑深情道:“夫君,这是我刚生的,你快趁热吃罢。”岑桑也不推辞,接过娃娃捏了几把道:“太瘦,我还是吃你罢。”我点点头,毫不犹豫的将手臂横到他面前,岑桑从善如流的往我手臂上咬了一口,疼的我一声尖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岑桑握着我的手臂,关切道:“做噩梦了?”

    在大势至菩萨的辩法会道场上打瞌睡做梦实在有失我一位上仙的风度,我干笑一声拂掉他的手:“没,没做梦。”

    他也没在意,又一把捉住我袖子里的手道:“我就晓得你要打瞌睡,这里离冰渊不远,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走罢。”

    噢,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他是带我来看东西的。

    辩场中途休息,我便和岑桑捏个诀遁了。

    给我梳头的那个小仙姬昕语说过,我原先是在冰渊附近的一场大战里战殁的,我便自然的以为岑桑要带我来看看冰渊那头的战墟感慨一下人生。结果他带着我掠过了冰渊,直直的飞到冰渊外头的荒神界,在一块半月形的巨大绿玉前停了下来,此玉晶莹剔透,置于一座仙气缭绕的仙山顶,玉内有虹光萦绕,映的满山皆辉。

    我和他刚刚落地,便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大喝:“来者何人,敢犯我天玉!”然后冲上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守山神将,挥着两把大斧仿佛屠夫见到两头活生生的猪。

    我以为,守山神将果然都是要身材魁梧,气吞如牛,走一步大地就要颤一颤的。这个神将看见岑桑转过去的脸,立刻恭敬的跪下,连累大地又颤了一颤,道:“末将阎森,不知太子太子妃大驾,多有不敬,请太子赐罪。”

    岑桑朝他使了个眼色,阎屠夫立刻羞答答的退下了。

    他看着那块玉石对我道:“这是天命玉,如果能把两个人的名字刻在玉上,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诧异道:“生生世世只是对凡人而言,我们的寿命无穷尽,这你也信得。”

    他没接话,扳过我的肩膀,拿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半晌才有些颓然道:“曾经你想和我来刻,我没当回事,本来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你来刻了,如今竟然说了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话,却换了角色。”

    我听得凄苦的不得了,连忙安慰他道:“纵然当初没刻成,既然今日特特来了,自然是要刻的,我既是你妻,自然也是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岑桑听完眼睛亮了一亮,捧住我的脸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情,实在头皮发麻,只得干咳一声道:“其实,其实我有个事想和你说,你听了莫要生气。”

    他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有一百多年记忆想不起来了?”

    我顿时两眼放光,从小听闻九重天上的岑桑君冰雪聪明四清六活,如此善解人意,果然不是盖的。

    他轻笑着哼出来:“你这么笨,便是丢了一千年我也不觉得奇怪。”

    “```````”

    岑桑的字很好看,隽逸且苍劲有力。我和他分别将名字刻在了玉上,刻完后他又拉着我在山上逛看风景,我也不推辞,和他一道闲逛下山。

    我和岑桑下山的路上路过那位守山神将的府邸,便顺道进去关怀了一下,那神将激动的满面通红,奉上的茶有一半茶水都要洒在地上。我和岑桑关照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不料就当我要走出大门的时候生生撞上一堵厚实的胸膛,我正诧异是不是有两个守山神将,抬头却看见一张叫我如遭五雷轰顶的脸。

    修念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迟疑道:“十三?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

    我冷笑一声推开他:“托修念殿下洪福,没敢死透。”

    我如今已有两万岁的年龄,见识不浅,大部分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笑置之不做计较。但是之所以看见修念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乃是因为几百年前的一段纠葛。

    当年我还在大光明境拜师学艺的时候,几位师兄一律叫我十三,并不是全因为我是第十三弟子,而是因为我是个十三点。

    我初初遇见修念的时候已经拜师在大光明境,被称作十三许多年。

    我彼时虽在劫仙界拜师学艺,但还是时不时的回神农迷泽一趟吃点香的喝点辣的做几天土大王。因我当时是神农仙族里头响当当的头号美人,每每回去一趟便要惹上一箩筐桃花,桃花多了便有些磕绊,须得打发掉。

    打发的人多了变要遇到那么一两个难打发的,那天我正遇到一个。

    那个难打发的主儿叫做允幸,这允幸是圣族一个旁支里头头的独子,把凡间戏本子上风流少年的伎俩统统使遍我也赖在洞里没个反应,于是那天他差了个手下将我诓到彩虹桥上,当着本族子民的面将历代君主赐给君后的望月簪拿了出来,含情脉脉的就要往我头上插。我饱受惊吓,正考虑要不要以死明志,却听得上头一阵嘶鸣,抬头一看竟是官波芸的踏雪龙马。

    我热泪盈眶,难忍喜悦之情的沉痛道:“啊!十二师兄!你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吗!十三这就来救你!莫慌!抱紧我!”说罢就一个翻身骑上了踏雪龙马,回头对着允幸继续沉痛道:“郎!我十二师兄生命垂危!我顾不得儿女情长了!再会!”说毕一拉缰绳狂奔而去。

    我极害怕允幸骑了坐骑追上来,缰绳拉的不是一般的急,马肚子夹的不是一般的紧,待我回过神来,却已经到了荒神界。

    当时如果我长点脑子,马上会发现这不是官波芸的龙马。当年我和他一道去灵山摘了玲珑花,将他的宝贝龙马染做了紫色,而我现在骑着的这匹,却是粉色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匹来看热闹的龙马,我这厢骑了它刚刚跑掉,官波芸的救命之马就赶到了,在空中疑惑的转了几圈发现正主儿已经不在了。

    有句话叫做好奇心害死猫,说的一点也不假。假如当年没有这匹好奇来看热闹的龙马,可能我接下了的五百年也不会过的如此艰难而坎坷。

    那匹粉嘟嘟的龙马载着我跑进了荒神界,最后落在了因陀罗皇宫的马厩里。

    传闻因陀罗族是圣族里头天乾王王后的娘家,原身是一尾白蟒。

    这匹龙马足有十五掌,算的上一匹血汗宝马,但却叫它的主人给骑坏了,驮着我跑了没多久就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大团蚊子转眼被它吸进去,然后开始咳嗽。这一咳嗽,就引来了他的主人。

    然后就看见一个十分强壮有肉的男子,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声音低沉,也就是我命中那块绊脚石,因陀罗族大皇子修念。他问我:“你怎么会骑了我的马?”

    修念虽然肌肉十分强壮,但如果仔细看看,还是能勉强从强壮里面寻出几分魁梧来,勉强从那张磐石脸上寻出几分英明神武来。我思忖着如果道了自己真实身份,免不了要被送回神农迷泽,此时搞不好允幸还在那头等着;但又绝对不能丢了大光明境的脸。掂量掂量便低眉顺眼道:“小仙名叫十三,乃荒神界边缘川虞谷鸢尾红地的鸢尾花仙,不想贪玩竟骑了公子的坐骑,罪该万死,请公子责罚。”

    那修念看着我想了一会儿,道:“也罢,既然你是鸢尾红地的花仙,那你便带我去鸢尾红地吃一碗那里的糖蒸酥酪和木樨清露。”

    因我此时承了他的情,鸢尾红地又在荒神界边缘,便带着他去了。

    当时我正在桌上拌着糖浆,修念骑在我的椅子上摇啊晃的,那椅子那么单薄,我和椅子都提心吊胆,等着那咔嚓一声。就果然听见咔嚓一声,我也没有同他计较,挑拣挑拣往灶里添了两根椅子腿儿,蒸出来的酥酪火候把的还挺好。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因陀罗族的大皇子,他觉得我对他产生了很大的误会,便解释道这一身肉其实并不是肉那么简单,而是他日日单指做俯卧撑练出来的神膘。我听了立时想起他那匹粉嘟嘟的踏雪龙马,强忍住不去想一个彪形大汉骑着一匹粉色的娇弱龙马的场景。

    后来修念对我厨艺大加赞赏,隔三差五的跑到我这里讨吃食,再后来干脆把我接进了因陀罗皇宫。彼时因陀罗皇室争储君之位未定,皇子内斗的非常厉害,修念敢冒着被人背后捅一刀的风险将我藏在他宫内,委实讲义气。

    当年修念还一度觉得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是阿弥陀佛实在是因为他连打陀螺斗蛐蛐看戏本子都不会。他便时常兴致勃勃的来找我玩,又很有一套拍马屁的功夫,哄得我十分受用。

    曾经三哥同我说过,情爱两字不是你自个儿能把握的,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痛苦的。爱一个人,也许有绵长的痛苦,但他给的快乐,却世上最大的快乐。

    我当时明明可以拍拍屁股回大光明境,却留在了荒神界天天做饭给他吃。然后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一日我正在坐在灶台上头雕萝卜头,却看见修念红着个脸慢吞吞的进来了,手里还握着本书。他忸怩的看着脚尖,害羞道:“十三,我想和你说个事。”

    我拿着萝卜想,他这番形容委实少见,定有什么隐情,不妨先听一听。

    他扭扭捏捏的拿起那本书,指着上面几行字道:“书上说,如果每天想着那个人,想吃她做的饭,便是喜欢她了,十三,我喜欢你。”

    我一头从灶台上栽了下去。

    修念又扭扭捏捏的指着另一行字害羞道:“书上还说,喜欢一个人,看见她受伤会心疼,摔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

    我将将从地上爬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我被吓得不轻,自然没有应他。是以当天晚上他便差了他的踏雪龙马将我接到一个渺无人烟的林子里,边上还有个破竹楼。见我远远的坐着踏雪龙马来了,便害羞的掏出一支玉箫吹起曲子来。

    戏本子上形容男女弄萧谈情时有诗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在这个破楼前吹玉萧,不相宜,只能吹喇叭,不像谈情说爱,倒像收破烂。修念一个指头抵两个萧孔大,好歹也被他吹了个曲子出来,我坐在龙马上,小心肝略动了一动。

    我住在因陀罗皇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