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遥夜起相思
作者:杜霏
男主角:冷遥夜
女主角:季珞语
内容简介:
这男人是谁呀?
以她商家出身的敏锐,但凡见上一面,少有记不住相貌的。
偏偏眼前这男子——容貌俊美,双眸犹似一汪清潭幽静无波,
眉目间隐约有股淡然清气;
那浅浅微扬的唇畔、俊雅的笑容好似明月光晕;
身上那袭月牙白衫更映衬其仪态出尘,有种飘逸似仙的感觉……
她敢肯定——他定不是临阳城人。
那……他为何而来?家里以何营生?有无其他兄弟姐妹?
还是家有娇妻引颈企盼……
唔!她是在干嘛呀!净想这些!
嗄?!他身无分文?!
瞧他穿著不俗,不似穷困人家,身上竟无任何银两,
莫非半路被偷被抢?
不管了!她向来喜行侠仗义,当下便邀他至家中作客,
谁知她家阿爹竟然……
好吧,身为临阳首富唯一掌上明珠,不出嫁只招赘一事,
已是众所皆知,
但,她对他真的真的没那心思……
正文
第1章(1)
“甭排站了,没了没了!”
身形纤细、容貌俊俏的青年扯着清脆的嗓音大喊,一双灵动黑珠骨碌碌望着眼前大排长龙的群众。
“那么快就售空?”一名粗壮大汉略为不悦地问。
“不就晚个一刻出门,怎么买不着了呢?”年少小厮苦着脸悔叹道。
“这一期可是增了几版,没买到怎么成呢。”这可是买到赚到。身形福态的大婶一脸坚持,摆明没买到誓不甘休的决心。
青年一张俏脸顿时垮下。他这是招谁惹谁啦?
临阳城临近京城,乃繁华富盛之大城。城里茶楼酒肆林立,主要街道两旁各式商店栉比鳞次;其中位于城西的“水龙吟”书坊可是名闻遐迩,里头除了进京赴考的考试用书外,最受欢迎的莫过于每月初二出刊的《三殊漫谈》。所谓“三殊”是指:才子佳人间的爱情传奇小说、英雄豪杰的话本小说,另一个则是各种时事杂谈。
临阳城百姓闲暇时光习常相约茶楼酒肆好友闲话家常。那《三殊漫谈》是以连载方式出刊,每期总会在文末留下伏笔,令读者期待下期内容的发展。因而每逢初二,书坊门前便见百姓大排长龙,深怕晚了一步买不到新出刊的《三殊漫谈》,回头在茶楼饭馆里搭不上人们的话题。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一早,“水龙吟”正前方长龙大排,正是为了《三殊漫谈》而来;如今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未能购得者莫不又气又怨地责骂。
“水龙吟”乃关家产业,主事者为关家少夫人——曲映欢。青年此刻会出现在此,实因关少夫人近日正为情所苦,心身憔悴,身为好友的他理当帮忙出面处理。
“朱书呆,你好歹也说句话。”青年睨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管事朱子贺,心想,又是一个作茧自缚、为情所困之人。
身为“水龙吟”管事,朱子贺爱慕关少夫人许久,如今被当面回绝,他心情难免低落沮丧。一听青年喊了他的名,朱子贺勉强打起精神,却是欲振乏力,就见他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一会儿又喟然长叹。
青年见状,忍不住微蹙秀眉,杏眼颇不以为然地往上抬了抬,轻啐一声,让书坊的伙计将朱子贺带进内屋,省得看了碍眼。
“季公子,咱们可是排站了一两个时辰,怎能说没了就没了,这让咱们回去如何交差哪?”少女有张圆脸,看似亲切讨喜,然而此刻那张小嘴儿却显得咄咄逼人。
青年双手一摊,不然能怎么地?
他索性低头看了看手中尚余的《三殊漫谈》,抬头大喊:“就你了!”纤手倏地指向那名圆脸姑娘,大声喊道:“还有一份,就卖到你了,往后的回去吧!再排咱们也无能为力。”
众人听了,登时一阵噪动。青年双手无奈地往纤腰一叉。半晌,他眼珠子骨碌一溜,忙扯着清亮嗓音喊道:“那些没买着的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少爷小姐们,真没货了,大伙枯守在这儿也累呀,不如回头去四季茶楼喝盅茶呗,就说大小姐请的。”说着,给了身后的小僮一记眼神,让他把这事儿处理好。
那些未能买到的人听了这席话,原本一肚子怨气霎时消了泰半,心想,真杵在这儿也无济于事,能挣个免费茶水倒也聊胜于无,遂陆续随着那名小僮往四季茶楼去了。
最后一份了。青年将《三殊漫谈》交到圆脸姑娘手上,轻吁口气,总算达成任务。他笑吟吟地垂首整理凌乱的台面,暗忖着待会儿先回家歇着,午后再来清算帐务。
“在下冒昧,可否请姑娘割爱?”一道清雅的嗓音忽地扬起。
青年未抬头,仍忙着手上工作,心中思忖着这人要碰壁啦!那名圆脸姑娘可非未经世面、容易哄骗的小丫头,方才为了差些买不着而生气,这会儿怎么可能礼让,男子怕不讨声骂?
片晌,却听不到任何声响,青年好奇地抬眼一瞧。
但见一名颀长男子立在圆脸姑娘面前,方才言词伶俐的小姑娘这会儿却是小嘴微张,楞楞地说不出话来。
临阳城里商场名人、文人雅士荟萃一堂,甚中不乏长相好看的男子。城里妇女私下总爱议论着某某公子如何俊美、如何健朗,笑容又是如何勾人……圆脸姑娘因处境之故,对于城里多数男子的长相并不陌生,然而眼前的俊美男子就是那么地不一般。
男子身形颀长、容貌俊美,双眸犹若一汪清潭幽静无波,眉目间隐约有股淡然的清气;那浅浅微扬的唇畔、俊雅的笑容好似明月光晕;身上那袭月牙白衫更映衬其仪态出尘,有种飘逸似仙的感觉……圆脸姑娘真觉得自己遇上神仙了。
青年眉梢略扬,这人是谁呀?
许是商家出身,青年识人的本领自有其独到之处,但凡见上一面,少有记不住样貌的。此刻,那一对漆黑眼珠溜溜骨碌地在男子身上打转,毫不掩饰满溢的好奇心。
青年本身已属隽材,然而男子的美又是不同,仿佛带着不沾世务的脱尘绝俗,清俊儒雅的笑容确是令人难以抗拒,然而眉宇间却隐约流露着一抹淡漠疏离……青年微讶地望着。
似乎察觉了那打量的目光,男子倏地抬眼望向他来,青年不及收回目光,霎时与他四目相对。男子俊颜上分明挂着笑容,青年却觉得一阵莫名的凉意打从脚底窜上。
四目对望,男子目光淡然平静,未发一语,旋即又将目光转回圆脸姑娘身上。
“姑娘?”等不到回应,男子再次轻喊。
圆脸姑娘这才回过神,两颊泛红,羞赧地垂着脸,双目不时地觑向男子,流露出爱慕之意。
“姑娘能否将之转售在下?”男子再问了一次,嗓音优雅轻柔。
“这东西公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圆脸姑娘眸光熠熠,娇声回道。
青年听了,诧讶瞠眼,纳闷着圆脸姑娘一反常态的举动。
“这……”男子略顿了顿,接着唇瓣微扬。“那就多谢姑娘了。”
语罢,微微颔首告辞,转身举步离去。那一记温雅的笑容、那颀长优美的背影,飘逸似仙……圆脸姑娘望着那背影,一脸痴痴然,直至青年的声音将她的美梦打醒。
“人都走远了,还看?”青年漫不经心地冷讽道。
圆脸姑娘回过神,一见着青年,神情倏地一变,惊呼道:“三殊漫谈是苏姑娘要的,这下子怎么办?!回去不被打骂才怪!”
青年见状,暗叫声不妙,果然——
“您行行好,再给我一份呀!”
青年无奈地摇着头,要他上哪儿去生出一份来?
“求您了,下回到咱们那儿,我请苏姑娘……嗳呀……”圆脸姑娘想起什么似地,懊恼嘀咕着:“差点忘了,咱们那儿你可去不成呢。”说罢,竟朝他责嗔一眼,然后莫可奈何地拂袖而去。
青年瞪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气煞,他扬起下巴不服地嚷着:“不就怡香楼,谁说去不成?那是本大小姐不想去!”
她——季珞语,临阳城首富季老爷子的掌上明珠。
“入赘应进季家户,寻婿当似关夕霏。”这话指的是前些年临阳城的两大富户。
关家位于城西,产业以木料药材为主,关老爷子的独子关夕霏迎娶了曲秀才之女,几年后关家父子不幸惨遭横祸,家道因而中落,如今由关少夫人当家;而城东季家产业以茶楼客栈为主,兼营粮行等,举凡临阳城叫得出名号的茶楼客栈,几乎全在季家名下。
近几年季家一跃成了临阳首富。季家老爷子一向以守财吝啬出名,坐拥庞大家产却苦恼膝下无子。当年季夫人产下女儿不久便撒手人寰,续弦夫人多年来肚皮毫无动静,唯一的女儿虽长得花容月貌,性子却古灵精怪,自幼经常女扮男装,这事儿在临阳城早就见怪不怪,有些人甚且还会脱口对她喊声季公子。
季大小姐不出嫁只招赘一事,是临阳城众所皆知的事儿。自其及笄之年,媒婆即争相上门说亲。照理一般家世中等以上的男子,甚少愿意入赘为婿,然而季家庞大的财产着实诱人,再者季大小姐容色绝丽、娇美无比,上门求亲的人家倒为数不少。
眼看再不久季大小姐将届双十年华,这几年别说临阳城的媒婆了,就是邻近城镇的媒婆也不知踩了多少次季家大门,但季大小姐招赘之事,仍是如同深谷跫音,只闻声响,不见来人也。
双十年华于一般女子早该生儿育女了,季大小姐倒是不急。正如她所言:看不上眼,招进了门岂不自寻麻烦。然而季家老爷子可急得很,他季家这一脉就靠女儿来传宗接代了。
“女儿啊,再不久就是你的生辰日……”都二十岁了哪……大厅上,季老爷意有所指地喟叹一声。
“阿爹,您要送什么好礼给女儿呀?”季珞语露出雪白细牙,盈盈而笑。
“又不是小娃儿,过什么生辰。”季老爷嘴角微抽,想到白花花的银两即将飞了,心头就觉一阵不舍。
“噫!不就阿爹您自个儿提起的,怎说话不算话啦?”无辜大眼眨呀眨地,樱红小嘴不满地高噘着。
“这……阿爹不是这意思。”本想催促女儿婚事,被她这么一诌,季老爷一时竟忘了要说些什么了。
“原来阿爹压根没将女儿的生辰放心上。”一双灵眸顿时盈满水雾,说罢旋即垮着肩、侧过颜伤心地说:“还以为阿爹最疼人家了……”
季老爷双手揉搓着,见女儿泫泪欲滴的模样,他心疼地急忙讨好:“阿爹当然最疼你了。好吧,看你想要什么,跟阿爹说。”
“真的?”水眸一亮,哪还有半丝伤感沮丧。
“慢着……”季老爷心底警钟顿时响起。这个女儿一向古灵精怪,照说这么多年来早该摸透她的性格,自个儿却仍是常常着了她的道。
“唉!我看哪,我还是去关家好了,那儿比较有温情。”刚刚太得意忘形,险些让阿爹捉到辫子,她只得撇开目光,故意哀怜道。
这会儿一听女儿提起关家,季老爷倒想起了今早之事。
“说起关家……女儿啊,稍早咱们城西四季茶楼那笔帐,归谁?”想到那群白吃白喝的人,茶楼忙了半天却无任何银两入帐,季老爷那张老脸顿时显得格外地郁闷难看。
“都说季大小姐请客了,当然归季家。”她豪气回道。
季老爷听了,只差没拊膺顿足地哀泣一番,精打细算如他,怎么会养出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
“都说商家不做赔本生意,你这个季家未来承继者,怎么连这么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真气死他了!照女儿这般大方的习性,季家在她手中,估计不出几年就败光了。
“阿爹,咱们这是做口碑。做吃食的还怕人吃喝不成?这一传十、十传百,咱们四季茶楼怕不天天宾客盈门、日日财源广进,您说是不是呢?”她露出贝齿,盈盈笑着。
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四季茶楼生意一向兴隆,每天不都几乎宾客如云?
“不过——”他疑虑的话还未说出口,就教女儿给打断。
“阿爹,您想要招纳乘龙快婿,计较这么丁点银两,谁敢进咱们季家门哪?”她忍不住白了老爹一眼。
被女儿这么顶撞,他倒是不以为意,重点是女儿的话——她愿意找夫婿了?季老爷闻言,喜不自禁。
“你总算肯看看对象了?”这一年来,上季家的媒婆已不似往年那般殷勤,除了季珞语年纪渐长外,最大缘由还是在于——她常是看也不看画像就给人家吃闭门羹。
“阿爹希望我能生个白胖娃儿,承接香火是呗?”她不答反问。
季老爹点头如捣蒜,欣慰着女儿总算开窍了。
“那我的生辰,阿爹送什么呢?”她黑睛往上一飘,两只小手无聊地转呀转,这话等同于向季老爷开条件哪。
“你说,要什么?”女儿愿意招婿了,哪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季老爷难得大方应诺。
“我要季家粮行……开仓捐粮。”她螓首微抬,明眸灵动一闪。
“这……开仓捐粮不是小事,听说朝廷已经派人处理了。”几天前听闻今年入春南边黑山天候炙热反常,冰雪提前溶化,异常大量的融冰流入河道,河水上涨淹没邻近的城镇,灾民们不但居无所,更食不饱。当时他心底就犯愁……果然,不出几天女儿真开口了。
“要等到那些大官们来救灾,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成枯骨啦。阿爹,从临阳城运粮过去才三四天光景,很快的。咱们家大业大,不在乎那么丁点米粮,做善事有善报,阿爹的孙子才能早日入您的怀抱啊!”
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他天性聚金生财有一套,女儿却是散财捐钱样样来,对此季老爷不免心里犯着嘀咕。然而在女儿一番劝说诱导之下,季老爷不觉有些心软,尤其最后那一句正合他脾胃。
“这……运送的车辆人力怎么来?”难不成他出了米粮还得再加一笔费用?这可不成,撒钱也不是这样撒的。
“女儿很精算的,运粮方面关家负责。”就知道阿爹连这也要计较一番。
第1章(2)
将钱财往外推,这也叫精算?季老爷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而眼底的宠溺之情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俭啬好财,女儿却自小乐善好施,父女俩每回的争议鲜少由他占上风……没法子,谁让他就这么个掌上明珠呢。
“捐多少?”这么问算是答应女儿的要求了。
“不多,就一千石。”
“一千石?!你这个不肖女,阿爹是生你出来挥霍家产的吗?”一想起那一千石的米粮可以换算成多少银票,季老爷捂着胸口,心痛得险些昏厥。
“阿爹,没有女儿的挥霍,怎么能彰显您守财的美德呢?”眨着明眸,眼神显得诚恳无辜。
“我……我真会被你气昏。”这种谬论真亏她说得出口!季老爷身子颤巍巍地向后退,闭着眼跌落座椅。
又昏倒了?
季珞语忙走向前,俯身打量着季老爷。
“假的。”半晌,她宣布道。
“真昏了。”季老爷苦憋着,紧闭双眼,有气无力地回道。
“好吧,那就九百石。”每回总得讨价还价一番。
“呃……”他半眯着眼,偷觑着女儿。
“不然,再少个一百石?”她眼梢略挑,见老爹还想装昏,口中索性念念有词:“抱孙抱孙抱孙……”
“就六百石!明儿个让季忠开仓捐粮。”一听见“抱孙”二字,季老爷陡地站起身来,完全没了方才的虚弱颓丧。
“多谢季大善人!”向季老爷子深深一鞠躬,季珞语抬起脸俏皮一笑。
季老爷无奈摇着头。这女儿自小就古古怪怪,究竟是谁宠出来的?
想要生个娃儿。这话她可不是同阿爹说笑的。
和阿爹心思不同的是,她只想要生个娃儿,却无心让一个陌生男子进入季家门。
今年上元时节,她和好友曲映欢相约观赏烟火,阿爹竟在家里昏倒了。虽然季老爷常有佯装昏厥的戏码出现,然而这次却是真昏了,大夫说是过于操心,终致累出病来。
曾几何时,在她心中屹立不摇的那座山,随着岁月流逝竟有了衰老的迹象,每望及阿爹那几丝斑白的鬓发,她就心疼难受。或许她真该生个娃儿让阿爹安心,让季家香火得以承继,这样阿爹就不会终日念着愧对季家列祖列宗。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上盘旋不去,于是她开始留意打探。
首先,上哪儿找这个男子呢?
一个肯帮助她生子,且就此与她形同陌路、两不相干的男子——肯定不会出现在临阳城。再者,这男子真的能够帮她守密,不对外大吹大擂吗?一个弄不好,惹上个麻烦可就后患无穷了。她虽生性直率、不拘世俗礼法,可并不是个鲁莽行事之徒。
于是,她想到之前听来的一个传闻所在——好汉楼。
临阳城西南边紧邻的小镇——德化镇;这德化镇腹地甚小,本应归入临阳城,却因其特殊地理环境而自成一区。出了临阳城往西南走,不消多少光景便能抵达德化镇,而于两地交界处传闻有个“好汉楼”。据说当年两处地方官纷纷将好汉楼当个烫手山芋相互推托,最后上头硬是将其归属德化镇,反正德化镇的麻烦事也不差这一件。
据闻好汉楼有着一百零八条样貌身型不尽相同的汉子,吸引着各路江湖侠女争相一聚,偶尔也会有些寻常女客上门;然而不管客倌是谁,肯定能令其满意,重点是——绝对的保密,好汉们个个守口如瓶,恩客至上。
这等离经叛道的新玩意儿就连在京城也未听闻过,好汉楼却能偏安于德化镇,这当中自有其原因。相传那好汉楼为媚娘子所创,她曾说:世间既有青楼妓院存在,就不该反对好汉楼的出现。据闻媚娘子除了一身上乘武功外,其背后更有着强大的后盾……总之,有关媚娘子的传闻众说纷纭,真相却无人得知。既然媚娘子宣称她是循规蹈矩做生意,不滋事、不扰民,官府当然也乐于睁只眼闭只眼。
一个偶然机缘下,她认识德化镇的一名捕快——小舞。前些时日她请小舞帮忙打探有关好汉楼那些传闻若是属实,就请小舞帮她在好汉楼预订个汉子,不能太猛壮,也不能太文弱;不能太多话,当然也不要闷葫芦一个……种种条件她一一胪列在给小舞的书信里。
这事儿她没让第三个人知道,就连好友曲映欢也瞒着,就怕自个儿这等惊世骇俗的行为映欢知道后会加以阻止。
“小姐,这样成了吗?”一旁勤奋工作的小僮问道。
小僮年约十二、三岁,多年前卖身季家,当时季珞语见他乖巧憨厚,便将他收在身旁。小僮没有名字,因在家排行第十,自小被唤阿十,于是她便为他取名季实。
“季实,我是苛待你,让你没饭吃吗?怎么那些谷子石还没成粉末?”
“大小姐,我刚刚可是吃了三碗米饭。”瞧他使劲地捣着大釜中的东西,表情认真专注。
三碗?莫怪这小子最近仿佛竹竿般抽长!
午后,她前来“水龙吟”将今早贩售的《三殊漫谈》帐目与元琦比对,稍后便上来书坊二楼,顺道让季实帮忙捣碎这些物材。
她倚窗而坐,伸指拈起桌上的蜜果往嘴里一放,吮了吮指,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细致的五官微微一皱。
噫!眸光忽地瞥见对街有个男子翩然走了过来,她讶然探头而出,垂眸往楼下一瞧,是今早见过的男子!
有所感应似地,男子适巧抬首仰望,眼神就这么与她对上。那双沉静的深眸像有穿透力般地射向她,她怔了怔。
“二楼也是书坊?”嗓音温文清冷。
回过神,她点了点头。
男子微颔首,走进“水龙吟”大门。
“真对不住,咱们书坊二楼逢五逢十才有营业。”一楼隐约传来伙计元琦客气有礼的声音。
她霍地起身,忙走至楼梯口,适时出声:“元琦,让他上来。”
“大小姐……”元琦的眼底有着疑惑。
元琦的一声“大小姐”,男子听了并未显惊讶,似乎对她女扮男装不以为奇。
“没关系,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说朋友是太过,两人今早初次会面,自己压根不晓得他的名,她用眼神询问男子。
男子沉吟半晌,回道:“冷遥夜。”
“冷遥夜,上来吧。”她招了招手,让他上楼来。
她自小没了娘,季老爷与二娘待她极为宠爱,平素甚少打骂管束;她个性率真大方,凡事充满好奇,打小就爱结识各路朋友,虽贵为富家大小姐,待人却是不分阶级地位,合眼、上心即是朋友。
“这……不会也是季家产业吧?”虽初到临阳城,对于首富季家的事迹多少有些听闻,尤其是这位特立独行季大小姐的。
“当然不是。这是属于城西关家,关少夫人是我的好友。”简单解说几句,季珞语回到座位,示意他也坐下来。
“他……”冷遥夜睇向一旁的季实,纳闷问道。
“季实正在帮我将菖蒲根及谷子石碾成粉末,那是去字用的,写错字或是要修正,用清水调和,抹在字上,待干后字迹就会消失不见,挺好用的。”上回她赶写《三殊漫谈》,把那些存货都用光了,才让季实在这儿制作。
“哦。”他扬眉一笑,颇有兴致地观察着。
瞧他一身风雅清逸,看来也是喜爱书香文墨者。
“季实,下去跟元琦要些茶水点心过来。”她向季实一喊。
季实点了点头,停下手上工作走下楼去。
“听闻关家药材驰名遐迩,怎么却成了书坊?”他随口问道。
“你打外地来,或许有所不知。这事儿说来话长。眼下关家已退出药材买卖,名下的药材行几经易手,现今大多归在乔家底下。”思及曲映欢的苦难,她轻叹道。
“乔家?”他困疑地挑着眉。
说起乔富贵,这人是临阳城近几年窜起的富商,在关家父子出事那年,乔家适巧出现在临阳城,接管了关家泰半的产业,连关家最后一间小药铺也不放过。她将乔家于临阳城如何发迹简明说过。冷遥夜听了点点头。
“传闻关老太爷以一小间药铺造就关家大业,如今……”他闲话般地提起这段临阳城传闻。
“如今那‘杏林堂’已成乔家的囊中物。”基于某些原因,曲映欢已答应将“杏林堂”转让出去,想必这几天乔家就会接手。
这时季实上楼来,将茶水点心摆上桌,又回到大釜前动手捣着。
“《三殊漫谈》看了没?内容如何?”见他手里仍拿着《三殊漫谈》,她笑吟吟问道。
“不错。”
“江湖英雄那部分呢?”她再追问。
她正是《三殊漫谈》英雄豪杰那两版页的写者。关少夫人曲映欢除了负责出刊外,还得写出那一小版页的时事杂谈。而最受姑娘家喜爱的才子佳人传奇小说那三版页则是由两人好友——当朝云状元主笔。这事儿是三人间的秘密。《三殊漫谈》虽于坊间大受欢迎,然而至今尚无他人得知写者的真正面目。
“颇引人入胜。”他中肯地点点头。
“真的?”《三殊漫谈》近几年备受肯定,她早已习以为常,然而此刻由他口中说出称许的美言,她听了竟是颇为受用。
冷遥夜缓缓又道:“只是……撰者应非江湖中人。”
“此话怎讲?”她灵眸一转,好奇问道。
“只有未涉足江湖者才会对江湖的恩怨过于美化,真正的江湖又岂是如此天真烂漫?”
啊?还来不及飘飘然,就被一把扯将下来。她微怔了怔,心里虽不服气,仍虚心请教。
“敢问,真正的江湖又是如何?”瞧他一派清风朗月,倒像个文人雅士,又懂得什么是江湖?
冷遥夜没有回应,那双幽深的眸子投向轩窗外的灰白天际,眸色一转深沉。
季珞语怔怔地望着。他那双幽冷深沉的黑眸好似盛载着太多无奈,神态缥缈……她心间一窒。此刻他那孤寂身影、茫然若失的神色,一副远离尘世的冷然——浑身没有热度似地。
“你是人吗?”她冷不防将心中疑惑问出。
冷遥夜怔了怔,未料及她会作如是奇想。
“你说呢?”瞧她脸上不假修饰的神情,他难得放开心防与她说笑。
“这时候看来就像人了。”因为此刻的他眉开眼弯,眼底似乎有了热度。
他扬了扬眉,唇瓣微微一勾。
“你还没说呢,《三殊漫谈》描述的不算江湖,那怎样才叫江湖?”她可是很挂记此事。
“江湖多险恶,有情易被无情伤。残酷血腥、江湖恶斗、争权谋利……种种纷争,这才是江湖。你所描述的江湖是过于美好的想象。不过,或许人们喜欢的、想要看的就是那个带点烂漫想象的江湖世界,而《三殊漫谈》正好提供这么一个现实无法达到的境遇,让众生短暂忘却人世间的无奈纷扰。”冷遥夜沉吟道。
季珞语惊得目瞪口呆,不仅因他这席意味深远的话,更因着……这人竟能猜到她是主笔者!然而,震惊过后,接续而来的却是几丝惆怅;究竟,在她面前这一对深不见底的幽眸曾经历过什么,为何会泛着那么深厚沉重的哀伤?
“你的眼神太悲伤了。”她没想太多就吐出这么一句。
冷遥夜心底一震!似乎连他自己都不解为何刚才会说出那些话,清峻的目光冷冷一凝,敛起心绪。此刻他眸底已是波澜不兴,令人探不出任可情绪。
虽然他面无表情,她却隐约感受到了他的不悦。莫非自己说错话了?还是……不该如此直接?
她不禁赧然一哂。唉!要她学会温良恭俭让,多点女子该有的矜持……就像阿爹说的,下辈子呗。
第2章(1)
“女儿啊,这男人打哪来?多少岁数?家世背景为何?可有娶妻生子——”季老爷忙不迭地追问。
“阿爹啊!人家父母双亡,这会儿到临阳寻亲,你可别乱打人家主意。”她没好气地打断阿爹别有意图的询问。
“父母双亡……很好。”季老爷双眼陡地一亮,直点着头。
很好?季珞语无言地翻个白眼。明知阿爹会作何想法,昨天她仍是将冷遥夜给带回家,谁让他出门在外竟身无分文。
他说父母临终遗愿,望他寻得离家多年的大姐。家人只隐约得知大姐当时落脚临阳城附近,十几年下来物是人非,此次前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问起他欲宿何处?他竟一脸赧色,支吾其词,追问之下方知他身无分文。瞧他穿着不俗,衣衫布料皆属上等,不似穷困人家,身上竟无任何银两,莫非半路被偷被抢?见他似有难言之隐,她当下便不再多问,即爽快邀约他至家中作客。
“老爷,怎这么说呢!”一旁的续弦夫人轻斥。
昨天城东的季宾楼有要事,阿爹忙到很晚才回家。今晨早膳还没用呢,就让二娘叫她进内厅盘问。
“我不是那意思。是想说这么一来自然少了长辈那一关……”他眼神别有深意地斜瞄了眼女儿。
“阿爹……”她不悦地嚷道。
“你一个女孩家带个男人回来,不怕街坊邻居笑话?”他突地打断女儿不满的低嚷,板着脸训起话来。
“我看阿爹是担心多张口吃饭才是真的。”她轻哼。
“你……你这丫头……”季老爷气极,虽说心里多少有点不舍让人白吃白住,然若有机会将其纳为婿,也不失美事一桩,谁知女儿专会扯他后腿!
“珞儿,你爹说的也没错,你一个姑娘家的,就怕人家闲言闲语。”二娘忧心地附和。
“我才不管那些闲言闲语。谣言这东西传久了,自然乏了,届时又有新流言传出,没完没了的,何必太在意而跟自己过不去呢?”要怕就不会是季珞语了。
又是歪论!季老爷摇摇头,女儿脑袋瓜里总有层出不穷的谬论,古里古怪的,偏她伶牙俐齿,自己总讲不过,只得由她去。
“别忘了,你答应要招婿生个白胖孙给阿爹抱的。”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讲不过,索性赖道。
嘿!她只打算生子,可没说要招婿呢!但这话不能明讲。她笑吟吟地说:“没忘,女儿自有打算。”
见她这般自信笃定,季老爷和二娘反倒纳闷了,目光同时移至她身上,狐疑地瞧了瞧。
门扉上传来几声轻敲,季实打开门走了进来,颔首恭敬喊道老爷夫人,再转向季珞语,道:“大小姐,冷公子想出门走走。”
“让他等会儿,我陪他去。”
“他想住就住,想出门就出门,当这儿是客栈?”
父女俩同时出声,季老爷话句说得长些。
“想出门不能出门,那咱们这儿不成了牢房?”她白着眼驳道。
“你……”季老爷被女儿堵得无话可回,气呼呼地瞪着眼。
二娘笑了笑,却是轻责地睐了她一眼,要她好好跟季老爷说,毕竟老爷子前些时日身体不适曾昏倒过。
季珞语一个眼神示意季实先出去跟冷遥夜说一声,接着上前拉住季老爷的手臂娇声道:“阿爹啊!都是女儿不好,害您担忧。”
见女儿这般娇憨软语,哪还有什么气啊!可他偏故意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想让女儿太过得意。
二娘嘴角含笑地看着这对父女,心想,两个都是孩子脾性。
“女儿保证努力让您早日抱孙,操之过急,要是把人给吓跑了,女儿可不管哦。”她索性顺着阿爹的心意说,希望能按捺阿爹急躁的心,暂时别对冷遥夜有所行动。
这话季老爷听了就舒服多了,回过头撇了撇嘴,见女儿一对黑珠骨碌碌,他憋不住笑意,笑骂道:“就知道欺负阿爹!”
“谁让您是爹嘛!”侧头蹭了蹭阿爹臂膀,撒娇着。
“知道你想出门啦!早膳还没吃吧?”疼宠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女儿今儿个想吃城中赵家婆婆的咸粥。回头再帮阿爹带上几个老张肉包子,好久没吃了。”那是季老爷吃了几十年的肉包小摊,几日没吃心里就念着。
“嗯。多走个几步,顺道去赵家媳妇的摊子带几样酱菜回来。”季老爷白手兴家,如今虽已为临阳首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然心底念念不忘的仍是这些粗食小吃。
她点了点头,步伐轻快地走出门。
领着冷遥夜到城中市集吃了赵家婆婆的咸粥,也将阿爹吩咐的东西全带上,她让季实先将东西送回,自己则与冷遥夜往城西方向徐徐而行。
冷遥夜在临阳城是个陌生面孔,季大小姐身旁出现这么个俊秀不凡的公子,不免引来众人目光。大伙私下纷纷臆测:他是哪家公子?打哪来?和季大小姐是何关系……
她打小常溜到市井玩耍,非一般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自不将这等蜚短流长放在心上;而冷遥夜不知是未留意或是不甚在乎,仍是一派神色自若地与她并肩而行。
季珞语灵眸一动,侧过颜,颇觉兴味地打量着他。她为人不拘细节,对于自己成为临阳百姓茶余闲谈的话题并不甚在意,偶尔还会自我解嘲一番。瞧他一派温温雅雅的,不意也是个不受世俗羁绊之人——
“你……都是这般走路?”他挑眉疑道。暗指她一双黑眸直盯着他,如何能视清前方道路?
她灵眸眨巴,赧然一笑,这才转回头,注视着前方。
“临阳城很是热闹。”他朝大街两旁张望,商行店家鳞次栉比,巷弄内尚有许多小铺摊位,一大早街上人来人往,生气勃发。
“我喜欢这里。”她仰着面容合上眼,深吸口清晨清新的空气。
她喜欢四季分明的临阳城;喜欢它的生气勃勃,喜欢它的繁华与喧闹,喜欢人们间热络的互动、茶楼酒肆的闲话家常——即便闲谈内容泰半由她贡献,她仍是喜欢这里。
他侧颜望着她清丽的面庞,俏生生的模样,即便身着男装,仍掩盖不了天生丽色。
“能如鱼得水般处在适合己身之地,夫复何求。”他有感而发。
“你……有什么困难吗?”她蓦地睁开眼。听他感慨的语气,莫非生活上遇见了什么难题?
冷遥夜一怔,微微笑问:“想仗义行侠?”
她没有回答,然杏眼圆睁,唇瓣上扬,那自信满满的神采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他淡淡回道,不打算多说。
她斜过头打量。这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