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分明长得翩然俊逸,有温和淡雅之风,为何她觉得在他温雅的笑容里,常无意间流露出淡淡的疏离感?那笑意隔着层纱似,好不真实。
他面色沉静地回望,对她打探的目光不以为意。
“咱临阳城姓冷的仅有两家,待会儿我陪你去瞧瞧。”她突然提道。
“无妨。不过,她兴许嫁人了。”他漫不经心道。
“这可麻烦了。”她沉吟着。他曾提及自家大姐当年与家里绝裂后,不再使用娘家闺名,倘若嫁了人,连本姓都去了,要寻找就更加难了。
他随口说道:“我不会待太久的。”
“别误会,我可不是怕你住太久。”她连忙解释。
“不是这原因。实是家里事务繁杂,不允离开太久。”他轻描淡写,看似对家中之事不想多谈。
瞧他气度神韵皆属不凡,许是大户人家。家里以何营生?有无其他兄弟姐妹?还是家有娇妻引颈企盼……她险些咬住舌头,暗骂自己心思何时跟阿爹如出一辙了。
“今儿个回去,如果我阿爹跟你说了什么,别太在意。”一想起阿爹,就想起稍早前与阿爹的对话;虽说阿爹听进了她的劝阻,却难保不会突发奇想地追着冷遥夜胡乱盘问。
他纳闷轩眉,不解她突然提及这些话的用意。
她无奈苦笑,不知如何解说才是。
忽地,一群人像追着什么似地向前奔走,漫步于街道的两人顿时被群众推挤到街角,她不解地眨巴着眼,好奇张望,眸光瞥见人群中有个熟悉面孔,她大声喊道:“小三子!小三子!”
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回过头,一见她,便往回挤到她面前,喊道:“大小姐也来看热闹啊?”他是四季茶楼的小伙计。
“看啥热闹?”她纳闷。
“乔大爷稍早前领了人到‘杏林堂’拆匾额去了。”小三子青涩面容上满溢着看热闹的兴奋心情。
这兴奋的热情显然未能感染季珞语,她不悦地撇着嘴,挥挥手让小三子离去。
“‘杏林堂’就是关家初期创业的小药铺?”冷遥夜忽问道。
她点头,斜眼看向他,狐疑道:“你该不会也想凑这个热闹?”
“有何不可?”他微微一笑。
这人的笑容真是好看——即使隔层纱似,倘若揭开这层纱……那会是什么样的笑靥?她怔了怔,螓首轻晃地赶走脑中遐思,回道:“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吧。”
于是两人随着人潮来到“杏林堂”,此刻前方已挤满一圈围看热闹的人群。身形中等、略为福态的乔富贵站在正门前方,高声喊着话。她站在人群外围冷冷看着,对乔富贵的废话丝毫没有兴趣。
“那人是乔富贵?”冷遥夜清冷的嗓音低声问道。
“嗯。”眸光仍不悦地瞪着前方的乔富贵。
冷遥夜微眯起眼,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当横匾招牌被拆下时,众人一阵哗然。她转过身,冷冷地说:“没趣,不想看了。”语音一落,人已往回走。
他随后亦走出人群,静默地来到她身旁。
“我只是替好友感到心疼与不舍,一会儿就好。”她眉目低垂,闷闷说道。刚才匾额被拆下的刹那,她忆及这几年来曲映欢的委屈与艰辛,心里一阵不快。
冷遥夜默不作声,盯着她瞧的黑眸淡静得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忽地,一记闷雷传来,闷闷沉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灰厚的云层,看来一场春雨免不了了。
“咱们可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这么想的同时,围观的群众也留意到天候的异变,纷纷散开离去。
匆忙之下,她不自觉地拉起他的手往前疾走。冷遥夜眸底轻掠过一抹难解的情绪,旋即回复淡然无波的沉静神色。
奔走一阵,她停了下来,赫然惊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
天空乌云密布,春雷骤然轰隆作响,她惊得心儿怦跳,急忙松开他的手。见冷遥夜一脸淡定自若,显然未将她冒失的行为放心上,她这才神宁一笑。
蓦地,雨珠狠狠地落下,击打在屋顶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眼看就将倾盆而下。
“躲雨吧。”
耳边传来他的轻嗓,她点头领着他拐进小巷,从捷径而去。大雨毫不留情地哗啦而下,两人冒着雨一路疾奔,冷遥夜紧随她身后,见她奔走的步伐……他眉峰微蹙,心下犯疑。
“咱们到‘水龙吟’避避。”她略为停顿,回头见他跟上,这才又迈开步伐。
一路奔进“水龙吟”,元琦见她一身锦衫被淋得半湿,忙让人取来干净巾帕。
“这雨怕会下一阵子,大小姐先上楼歇会儿,我让人烧壶热茶。”
她点点头,与冷遥夜上了楼,眸光狐疑地瞧了瞧——他与她分明同时进出,何以此刻他仅面上些许薄水珠,身上那袭浅灰绸衫看起来却挺干爽?
第2章(2)
春雨滂沱,早春薄寒侵人肌骨,淋得半湿的她忍不住打起喷嚏。见状,他起身将敞开的窗拉上,再将刚才元琦给他的干净巾帕递给她。
她道声谢,接过手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他就没淋湿?不会真是仙人吧?”
他嘴角微扬,没理会她的戏言,外面落雨声哗啦,偶尔伴着几声响雷。
店内小伙计备了茶水点心上来,将已盛装沸水的铁壶架上红泥小炉文火烧煮,几盘干果糕点布上桌,打躬退去。
她拭着发上雨珠,他则提起铁壶在两人的茶碗注入热水,热烟缕缕直上,茶香阵阵扑鼻。他端起茶碗徐徐而饮,窗外春雨霏霏,衬得屋内氛围益发疏佣闲适,他浑身飘逸悠然的气韵,好似原就属于此处,如此怡然!
她心底忽地有丝异样。瞧他散发出的从容自若,怎么看都不像落难异乡。他对寻亲一事又似乎可有可无,听天命也不是这般随意呗?
“你来临阳真是为了寻亲?”心头有疑,她脱口问道。
对于她的直率,他不以为意,仅挑眉淡笑,不答反问:“不然你以为呢?”
呃……她一时语塞,皱了皱鼻,讪讪地道:“怎把问题丢回来给我啦?”
闻言,他轻笑。“事过境迁,很多事就不强求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她圆睁着眼,鼓着腮颊。谁担心来着?她是好奇啦!然而经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
“喝吧,茶都凉了。”见她没动,他轻声道。
她端起茶碗,眼珠子骨碌碌转,心想,怎么这会儿他倒成了主人似?
这几日,关家发生了些事。先是失去了最后一家药铺;再者,死去多年的关夕霏意外出现后,却又离开临阳城。
三年前大伙都认为关少爷死了,惟独曲映欢坚持他活着。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夫婿回来,却是成了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了。
得知关夕霏尚在人世,季珞语替好友开心,同时却也为曲映欢抱不平。因为环境所迫,他们夫妻至今也只能两地相思,暂且无法相依相守。
在这多事之秋,她每天总会抽个时间去趟关家,回程再到书坊坐坐。
冷遥夜偶尔会来到“水龙吟”。像今日,两人午后就待在“水龙吟”二楼品茗,偶尔下盘棋,又或者当她构想下回《三殊漫谈》的内容时,他则在一旁随意翻阅书坊的书籍。
“你瞧这内容会不会又太‘天真浪漫’啊?”她将书写一半的文稿拿到他眼前,故意问道。
他当真接过手,低头细读。
“我以为上回这个‘李榭’早该死了,怎么这回他仍活着?”他轻声低喃道。
“‘李榭’鸿福齐天,命不该绝,刚好有位江湖奇人经过,露了一手救了他……”她噘着嘴,不满地问:“我上头分明就写了,你究竟看仔细了没?”
“‘李榭’功夫太差,运气却太好,真正的江湖是无法只靠‘鸿福齐天’来活命的。”他半认真半戏谑道。
“说到底,你就是觉得太虚幻无实啦!”她气呼呼地将文稿从他手里抽回来。
“这没什么不好。你本是在写‘江湖’,不是在过‘江湖’。”相对她的气恼,他仍是从容淡雅。
“瞧你说的,好像自个儿是个老江湖似。”她不以为然地轻哼。
他笑了笑,像是笑她的孩子气,又像笑着自己的多事。
稍晚,两人因贪食城中巷口刘婆婆特制的状元糕回来晚了,到家便各自回房里。她净身梳洗后,想起该去向阿爹问好,免得他老说女儿大了,心也向外。
一走出房门,见丫鬟宝儿匆匆走了过来。
“小姐,老爷……去了客厢房找冷公子。”宝儿喘吁吁说道。
宝儿本是服侍她的丫鬟,这几日让她遣派过去服侍冷遥夜。
她轻叹口气。几天下来,阿爹终是隐忍不住。前几日,阿爹与冷遥夜碰面时,她总不停地以眼神示意,要阿爹别操之过急把人吓跑……显然阿爹忍不住了。
她疾步而行,宝儿跟在后头。来到西厢客房,但见屋前小园中,阿爹与冷遥夜正分坐园中石桌的两端。
“冷公子觉得咱女儿如何?”
刚踏入小庭园,听见的即是阿爹别有用意的一句问话。
冷遥夜沉吟片晌,还未开口,季珞语清亮的嗓音即响起:“你女儿怎样,干人家何事?”她冷冷地回道。
季老爷听得背后响起女儿嗓音,心惊胆颤地回过头,笑呵呵道:“珞儿啊……那个……不是歇下了吗?”睨了眼跟在女儿后头的宝儿,真是多嘴的丫鬟!
季珞语抿嘴不回答,张着双杏眼瞪着季老爷。
季老爷心虚地笑了笑,一时无措,竟转回头向冷遥夜使眼色求助。
“还没歇下?”冷遥夜朝她问道。
“就是啊!”季老爷附和道。才问了冷公子没几句……还好,至少确认了尚未娶妻一事。
“阿爹呢?这么闲情,找人聊些什么呢?”她笑吟吟问道,眸色却是气冲冲。
“哈哈……就闲聊!季忠有些事让阿爹处理,阿爹先忙去。”季老爷忙打哈哈,起身挥挥走,匆匆离去。
她没好气地叹了一声,走向石桌坐了下来。
不是不晓得阿爹有多么疼爱她,只是,一旦扯上她的婚事,阿爹总是一副迫不及待、恨不得她能马上找个人嫁了……不,是找个人纳进门,不管那人是圆是扁,不管那人是否真心喜爱她,她又是否真的倾心于此人,好像她生命的价值只为了纳婿生子似!
她或许不拘于世俗礼法,甚且我行我素,然而骨子里仍保有传统的一面,所以她平素虽率性任情,仍是守着分际;虽然因为婚姻大事气阿爹,然更多时候是气自个儿,觉得自己真不孝,惹得阿爹如此忧烦。
她沉默不语,神色一反平时的娇俏活泼,显得抑郁寡欢。
冷遥夜未说什么,忽地起身入内。季珞语抬眼,正纳闷着,见他又走了出来,手里多出一把短瑶琴。
他将短琴摆上石桌,落座抚琴。琴声响起,幽雅动听,随着曲调变化而有不同风情。此际,琴声如春风轻拂柳梢,舒人心脾,她那悒郁的心情,随着琴声扬起,渐消渐散。
她为富家千金,虽不精琴艺,仍略懂音律;知他琴艺不凡,听他抚奏这曲“碧涧流泉”,于平缓处流泉泠泠,峻急时嘈嘈切切,清脆琴音如绕于深山峡谷中悠然畅游,意趣盎然!
他究意是什么样的人物哪?
良久,琴声止歇,冷遥夜抬起眼,见她水眸波光湛湛,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眸底微微漾起的情愫,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
他心下一动,眉宇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丝诧异——讶于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冷遥夜……你究竟是谁呀?”她突地冒出一句。
“没喝酒就醉了?连人也识不得?”明知她问的不是这意思,他却故意曲解。
“琴声也能醉人。”知道他不想回答,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眸光波澜不兴,却无法忽略涌上心间的异样感受……顿时神色冷凝。
“冷遥夜……”未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她软语轻喊。
他略去心中异样,扬眉询问。
她笑了笑,摇晃螓首,道:“没什么。”
她本想说:若是寻不到亲人,你就这么住下来亦无妨。继而一想,这么说岂不是要让人误解,好像她多希望他能长住似……两颊泛着淡淡红霞。
“如果我也会抚琴就好了。”她一脸向往。
“你想学?”
“你愿意教我吗?”她眸一亮,殷切盼望着。
他心头一凛,沉吟片刻,突然清冷地逸出一句:“我明日即将离开。”
轰地一声,她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反应,半晌才回过神。
“是因为阿爹的关系吗?你别在意,他就张嘴,没别的意思。”语气中流露一丝焦急。
“跟季老爷子无关,我本就打算明日启程返乡。”语调冷静淡定。
“明日……为什么?”她怅然问道。明日启程?倘若她今夜不曾过来,他竟不打算跟她提了?淡淡愁绪在心里泛开来。
他沉着脸,默不作声。
是她问得不对,返家哪需要什么原因呢?她螓首轻晃。
“那……你不找亲姐姐了?”她又问。
“已寻到,她人不在临阳城,我会再与她联络。”
找到了?何时的事?既然人不在临阳,又是怎么找着的?她心中纵有许多疑虑,却未多追问。既然人要走了,问了又有何意思。况且他至临阳城的事务已达成,总不好再留人。
“那就好。”她一脸怅然若失。
“这几天……多谢你相助。”他唇瓣一扬,报以微笑。
“好说。其实好像也没帮到啥忙。”她勉强扯出一记淡笑。
晚风徐徐吹拂,她面上笑着,心下却觉闷闷的、沉沉的……这个春夜还真扰人!
第3章(1)
山顶传来一阵尖锐的怪笑,极是刺耳。穷目望去,但见一名长发披散的少妇仰天狂笑,状若疯狂。半晌,笑声陡歇,少妇猛地转头……那另半边脸竟有泰半是凹凸的伤疤,丑陋狰狞得令人不忍卒睹。
“恶毒老妇,你将我半边脸毁去,我可也不让你好受啊!”
地面上倒着一名年岁稍长的妇人,蜷缩着身躯簌簌抖晃,颜面扭曲狰狞,肌肤黑紫,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你……你这个贱人,毁了容……算便宜你了!”妇人倒在地面,怀着怨恨,厉声吼道。
“我看你能嘴硬到何时。”少妇往妇人身上重重一踹,妇人闷哼一声。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妇人说得咬牙切齿、怨毒之深,同时手里不知拿了什么药物,眨眼间便要往嘴里送。
少妇眼捷手快,急将妇人手中的药丸挥掉。
“终究还是让我得到神月教。你可别想死,我还想留下你,慢慢地凌迟……让你尝尝那些毒玩意儿在你身上钻进穿出的好滋味。哈哈……”笑声未竟,陡地传来呼呼两声,本已倒在地面的妇人倏地接连发出两支银针,力道猛劲,直入少妇双瞳。
少妇双眼瞬间淌下血水,她惊狂大叫,凄厉哀号,散发飘扬,望之犹如厉鬼。
“区区血罂丹我还没看在眼里,倒是这绵针里的断肠草……”妇人见状哈哈大笑,吃力地撑起身子,嗜血的眼神兴奋跃动。
一听及断肠草,少妇脸色惨白。
妇人得意之际,转头像盯着猎物般直视倒在不远处的少年。
“妹子啊,你就先走一步,姐姐我呢大发慈悲,待会儿就送你儿子过去,让你们母子俩能在地府相聚,哈哈……”
蓦地,一条长腰彩像活蛇般倏地缠住妇人的咽喉。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语出同时,少妇纵身往深谷一跳,双手用力一扯,将妇人往下拉扯,两人相继摔落深谷。
少妇疯狂的笑声以及妇人惊骇的尖叫在空谷中回荡,声音渐去渐远,片晌,山顶上回复寂静。
良久,少年缓缓起身,一脸茫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
然而,那不只是梦。冷遥夜蓦地醒来,一脸悲哀凄楚。
天色晦暗未明,他起身梳洗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天光幽微,十分静谧。此刻底下人犹处于睡梦中,何况她一个大小姐?深眸往东侧一睐,唇瓣不由得柔软起来。
远方传来几声鸡鸣,他蓦地纵身往上腾跃,飘忽若神,几个起落,人已来到西边外城。
不久,几声马蹄传来,前方有人策马奔驰而来。近一看,马背上是名青衣女子,尚未驰至他跟前,便纵身跳下,牵着马匹走到他面前,神色恭谨,微微向他躬身。
“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他牵过马匹,一个翻跃,落坐马背,策马而去。
他竟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没留下!
难道那夜的对话就是他的告别?这人也忒没诚意!
她两颊微鼓,一脸闷闷不乐。
“女儿啊,怎么坐在这儿皱眉苦思?”季老爷一到东侧后院,就见女儿若有所思地坐在园中小亭内。
“哪有苦思,女儿正赏花呢。”瞧!满园花儿姹紫嫣红,春景宜人。
“怎不让人备个茶水?”季老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懒懒回道:“别了,多浪费是不?”
“这丫头……哈哈……”被女儿这么一糗,他倒不以为意。
“阿爹这会儿怎会在家?”季老爷平日出门巡视各家茶肆酒楼,不近黄昏是回不了家的。今儿个午后,竟然在家里?
“不就那个……”季老爷眼光闪烁,干笑几声。“哈哈……难得偷闲、难得偷闲!”
螓首倚着栏杆,她眼皮掀都懒得掀起。唉!她还不了解阿爹的心思嘛!
前天清早,丫鬟宝儿慌慌张张地,说是一早就不见冷公子人影,客厢房已给整理过,冷公子的东西全不见了。
她急忙奔了过去,敞开门一望,客厢房内洁净明亮,几乎瞧不出有人留宿过的痕迹。
他走了!
连着几天,她心口总闷闷地,做啥事都提不起劲,每日除了上关家一趟,就是回屋里东侧后院待着,也不大上街闲逛,整个人慵慵懒懒。
她睐着阿爹,知道他是担心女儿来着。
那一晚季老爷与冷遥夜谈过,翌日他即离去,季老爷以为是自个儿把人给吓跑,想问女儿人怎么走了?又怕女儿生气,这么琢磨了几天,这会儿忍不住,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呢。
“珞儿,那个……姓冷的?”吞吞吐吐着。
“阿爹,人家找到了亲人,回乡去了。”她抬起头,索性与阿爹讲明。
“原来啊,害阿爹以为……”释怀地笑了笑,忍不住又道:“回去也不急在一时嘛。”
“说不定家里有人等着呢。”话里有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
“冷公子尚未娶妻……”见女儿投射过来的狐疑眼神,他呵呵道:“不是阿爹问的,是上回闲聊时冷公子提及。”
冷遥夜会主动提及这种事才真有鬼!她斜瞄一眼。
季老爷一时心虚,连忙转移话题:“我听王员外说咱们城西几家茶楼座无虚席哪,还说打从昨夜至今早城西那边陆续涌走入潮,看来都是些外地来的陌生汉子。”
“啊?”她挑着眉,总算有点兴致。
这倒奇了,临阳城虽有不少外来客,然此时又非大节大日,哪来那么多外地人?
“外地人花起银两应是不手软,倒不如……”季老爷沉醉在自我想象的金山银山里。
“阿爹,您该不是盘算着要如何趁机大捞一笔吧?”她眯起眼问道。
呵呵!知父莫若女,季老爷咧嘴得意一笑。
“阿爹,这种趁机哄抬物价的行为……啧啧啧,会绝子……”
“呸呸呸……你这丫头都老大不小了,还这般口无遮拦。再说,阿爹是这般不仁不义、投机取巧之徒吗?”真气死他了……季老爷脸上那十足十的冲冲怒气,实则有五六分是故意佯装,用以掩饰心中那么丁点儿心虚。
见阿爹面子挂不住,她忙讨好道:“堂堂季老爷子当然不是这般投机之徒,否则哪来这么个玲珑可爱的女儿呀。”
“呿!净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他笑骂着,往女儿头上轻轻一拍。
季珞语轻巧闪过,站起来说:“待女儿去瞧瞧,如何帮咱们茶楼捞上一笔。”
“得了,想出去溜溜就明讲。”季老爷笑着摇摇头。出门散散心也好,这几日见女儿难掩失落神色,他心里一阵不舍。
“还是阿爹最了解女儿。”
“这还用说吗!”疼宠之情溢于言表。
与季实走在街上,她左右张望,觉得城西大街氛围异常,往来行人不少是佩剑带刀的江湖人物。刚踏进四季茶楼,她目光往楼内一扫,果真如阿爹所言。
“今儿个茶楼不太一样?”看看那些人,竟有大半是生面孔。
“是啊。今早就陆续涌进这些人,二楼更是坐满了一群看似高来高去的江湖汉子,咱们临阳城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孙掌柜低声回道。
临阳城商贾文人居多,不似小舞他们德化镇,三教五流穿梭其中,因而季珞语一听见江湖汉子,那双眸子蓦地陡亮,饶富兴味地瞧呀瞧,心里忖度着,或许可以打探打探,为下一期的《三殊漫谈》添些新题材。
“咱们临阳城最近有何盛事?”一定有事,否则这些奔走于天涯的江湖人,怎会不约而同聚在此地?
“没什么盛会。刚才进门的人嘴里好像念着什么……神……神月教?”应该是这个词儿吧?孙掌柜疑惑地晃晃头。
她听了,心头却是一凛。之前曾听人提及一段武林轶事:十二年前神月教主一心想统霸中原武林,放任教众胡作非为,残杀不少江湖中人。武林人士为求自保,便决意结盟,推举新任武林盟主带领抗敌。那一战打得轰轰烈烈,两派争杀结果,双方死伤惨重。
当年神月教主因而丧命,神月教险遭灭教,余活下来的长老及教众拥护幼主逃至关外;而正教各派于此役中亦折损不少高手,武学传承青黄不接,幸得这几年神月教众已甚少涉足中原,武林人士忙于休养生息、茁壮实力,十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见传闻中的神月教。
这她可好奇了!有好戏看,岂容错过。一个眼神示意季实在一旁等着,她同孙掌柜点个头,便快步上二楼。
二楼此刻的确高朋满坐,人声喧嚷。刚上楼,隐约听得有人说着:宝藏啊……圣物……不甚清楚。
季珞语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惊愕地停在一处,不由得张大嘴,一对眼珠子瞪得斗大。
那个独坐角落、一袭月牙白绸衫的男子,身上那份悠然闲情与周遭众声喧哗大异其趣……那人不正是三天前离去的冷遥夜?
他……他、他不是回乡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像是有所感应似,冷遥夜抬眼投向她,眸底仿佛闪过一丝愕然,仔细一瞧,却又冷淡得很。
她明眸一动,搓揉着巧鼻,走了过去。
“还真巧,咱们又见上啦!”她皮笑肉不笑地讽道。
冷遥夜心里无奈一笑。才正想着该离去,不意她却出现了。茶楼是季家产业,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在此际。
不想见到她?感觉有些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她左顾右盼,眼珠子再转回他身上。
“不是说回乡去?”偏不如他意,大方地往一旁坐下来。
他冷着脸,没回应。
这人……真冷淡!她噘着嘴,闷闷道:“该不会这些天都待在临阳吧?”
还是没回应。
“住不惯说一声嘛,咱们会改进的。”她一脸奚落神情。
他仍是淡定无动静。
“还是……我知道了!”她故作吃惊状。
冷遥夜眼皮总算往她身上一抬,淡淡一瞥。
“原来我认错人啦!你们就只是长得像,你不是冷……”她杏眸一转,没好气地胡乱扯道。
突然有道娇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季珞语猛地打住话。
“小哥儿长得可真俏呢。”
脸带艳妆、神态风马蚤的妇人竟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旁,红唇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
季珞语一惊,芙颜泛红,忙将身子往旁挪开。
“害臊?”一双眼勾媚地瞧着季珞语,食指忍不住在她粉嫩的面颊轻轻一划。
来了!霎时像有千虫万蚁钻过全身,季珞语扭曲着五官,一张小脸紧皱着,浑身鸡皮疙瘩抖呀抖地……
第3章(2)
说来怪异,她虽则行事不拘小节,然若有不喜之人过分亲近,总让她全身不舒服得如有千虫万蚁钻探,这种反应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秦三娘,你又心痒难耐啦?”席中有个满腮纠须的大汉呵呵笑道。
“怎么?你有意见?”那双马蚤媚的眼陡然一变,充满气。
“三娘,别惹事。”大汉座旁的斯文中年汉子出声制止。
秦三娘犹豫片刻,不舍地说:“那就可惜了。”说罢,她目光从季珞语身上离开,看似无意地往一旁淡定的男子一睇,转身走回座位。
呼……季珞语长吁口气,紧绷的身躯一松懈,这才想起什么似地,侧脸横了眼身旁的冷遥夜。
“你真不够意思,竟然冷眼旁观。”她不满地抱怨。
“我以为你……乐在其中。”唇角一勾,目光往她那身男装打量。
“……”一时气结,这男人竟然取笑她作男子打扮一事!
忽地,有个急遽步伐跑了上来。
是季实的脚步声?她转身一探,跑上来的果真是季实。
“大小姐……”朝季珞语喊了一声,但见满楼的目光全往他的方向投射,季实吓得话说到一半就傻楞住。
“秦三娘,这回你可看走眼了!”浑厚的笑声自那汉子满腮纠须里阵阵传出。
秦三娘轻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动,冷冷道:“我早瞧出她是个女娃,我的目标可不是她。”说着,眼神直勾勾地锁在冷遥夜身上。
先前将她叫回的斯文男子以眼神向秦三娘探询。秦三娘轻摇头,恼道:“探不出什么门道。”
方才她伸手摸向小姑娘时,掌中带气佯装袭向那男子,他若是习武之人定能察觉,且出于防卫本能地定会出手,谁知那男子全然无任何反应,她只得暗中将掌气收回。
他的沉着定静是真不懂武……亦是城府太深?
“有谁识得他?”斯文男子蹙着眉低声问道。
秦三娘及其周遭几位皆无语地摇着头。
他们这群人长年奔走于江湖,彼此虽不甚熟稔,却多数曾见过或听闻过,唯有这悠然坐在一边的男子……竟无人对其有丝毫印象。
“找我啥事?”见季实吓呆了,季珞语索性起身走向他。
“呃……”他偷偷觑了几眼,才低声说:“喜儿姑娘说有事相告。”
喜儿是曲映欢的贴身丫鬟。最近映欢周遭发生太多事,季珞语听了,连忙走下楼去,季实赶紧跟随在后。
忽地,她转身又跑了上来,冲着冷遥夜喊道:“冷遥夜,不许再不告而别!”
她故意横眉竖目地告诫,语罢,转身急奔下楼,也因此未及发现当她一喊出“冷遥夜”三个字时,二楼顿时一片死寂,众人停下手边动作,神色凝重,惊骇的目光全数集中在冷遥夜身上。
不许?冷遥夜浓眉不由得一抬,再望向周遭众人,心中不禁苦笑。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这般得知他的身份。
空气中霎时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流,人人脸色惶恐,双手紧握武器,战事仿佛一触即发。
“咳……咳……”有位长须老者站起来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心绪稳定下来。他向冷遥夜微微颔首,和气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神月教主冷遥夜?”
冷遥夜淡淡一瞥,回道:“正是。”
此话一出,顿时兵器撞击,杯盘落地,不少人惊慌失措,险些夺窗而出。
唉!竟是一群乌合之众。长须老者在心里长吁短叹。
“我等不识神月教主,真是失敬失敬。”老者客气道。
“不识冷某有何失敬之处?”冷遥夜面无表情,心里思忖,虽不知此事何以招来这群人,然一路看来应是不足为患。他起身打算离去。
见他起身,老者急忙问道:“传说神月教圣物出现在临阳——”
“神月教的教务,不足为外人道。”这话听似谦逊,然其神色却是严峻得令人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能让冷教主亲自前来,想必此事非同小可?”秦三娘缓缓走近,眼波带媚地睇向他,红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容我再说一次,神月教的事不劳他人插手。”他口吻冷硬,眉间掠过一抹不悦。
“若是咱们硬要插手呢?”席中硬是有人不怕死地追问。
他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往众人一扫。虽无任何言语,然那凌厉的眼神已足以令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栗。
“你独身一人,能奈何得了我们众人吗?”有人心生不服地喊话。
“不妨一试。”冷遥夜嘴角一勾,从容不迫地走向楼梯处。
“先别急着走人!”一旁鲁莽的纠须大汉见他离去,不经思索便欺身往他身上一抓。
冷遥夜倒也不闪不避,竟让那大汉一把抓住手臂。那纠须大汉没想到自己一出手就能攫住神月教主,兴奋地大嘴一咧……哇啦……他连忙松开手,整个人倒在地上翻滚,神情痛不欲生,口中传出如杀猪般的哀号。
“解药!”一旁的斯文男子开口向冷遥夜问解药。虽未见冷遥夜出手,但那大汉肯定是着了他的道。
冷遥夜漠然以对,仿佛事不关己。
斯文男子当机立断,抽刀往那大汉的右手一挥,只听那纠须大汉凄厉一喊,人便昏倒在血泊之中,右臂已被砍断。
众人见状,顿时面无血色,一脸惊恐地瞪着。
斯文男子俯身扶起那纠须大汉,点了他右肩的岤道,血流才缓了下来。秦三娘急忙过来帮忙包扎伤口,两人合力撑起那大汉,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传闻历任神月教主除了武功高深莫测外,也全是使毒高手。眼下看来,虽不知其功夫如何,但能施毒于无形中,这等功力江湖上又有几人呢?
惊惶恐惧瞬息爬上心头,人人神色惴惴不安,脚底生根似地完全无法动弹,一个个木立在原地——
话说,先前季珞语听见喜儿到来,便奔下楼去,见喜儿人在茶楼外,便走了出去。
喜儿抬头一见着她,忙问道:“大小姐,您待会儿可否来一趟关家?”
“没问题。映欢怎么了?”她忙问道。
“小姐只是有些事想找大小姐商讨。”喜儿是曲映欢娘家带过来的丫鬟,至今仍喊曲映欢“小姐”。
“她还好吧?”面对夫婿再一次离去,映欢如何承受这苦痛?
“小姐这几日好些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季珞语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过去。”
喜儿颔首,福身离去。
季珞语快步走进茶楼,边喊着:“季实……”后面的话硬是被眼前所见骇得出不了声。
楼上走下三人——严格来说,是有个男子搀着一名纠须大汉,身旁一名女子帮忙撑持;那大汉的右臂……没了?
一楼客人个个看得瞠目结舌,季实更是呆若木鸡地楞在柜台旁。季珞语认出那名女子,正是先前在楼上调戏她的……好像叫秦三娘?
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冷遥夜会不会被波及到?她心头一惊,抬眼望向二楼,身躯亦往前奔去,及至楼梯口,瞧见冷遥夜神态从容地走了下来。
“楼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情急之下,她忘了男女之嫌,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冷遥夜微怔,目光盯住手臂上那只葱白柔荑,半晌才淡淡回道:“没事。”
他那双幽冷的黑眸正盯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禁赧然一哂,急忙松手。
她自小生活周遭多是些叔伯长辈,大伙全拿她当小娃儿看待,何来男女之嫌?唯一较常接触的同辈男子就是关家少爷关夕霏,然两人自小互看不顺眼,见面争吵是家常便饭,想来,关夕霏也未曾将她当女子看吧!
她自嘲地扯着唇瓣一笑。
“那个……不好意思。但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半分他念。”可别把她当成登徒子,好歹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冷遥夜眉一挑。他行走江湖遇见的不乏奇女子,尤其神月教一向不受世俗礼教所缚,教中放浪大胆之徒自是不少。不同的是,那些人多是为了挑战礼教刻意放浪形骸,而她却不然,那双盈盈秋水坦然不伪——她心下压根没想到这上头来。
听闻她澄清的话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