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会她的奚落,他问道。
“两个月前留书说要出去见见世面,我看哪,八成玩得乐不思蜀啦!那小子有什么好担心的,鬼灵精一个,他别去整弄人就万幸了,还怕着了人家的道?他这一走,我好汉楼不知少了多少鸡飞狗跳、狗屁倒灶的烦事呀!”自己的儿子她还不了解吗?
媚娘子口中的小子即是圣子,下一任的神月教主。
“他毕竟是下一任神月教主。”冷遥夜笑了笑,突然觉得鬼灵精怪的冷珩若当上教主,或许能带给神月教不同的样貌。
媚娘子红唇嚅了嚅,欲语还休。冷遥夜见状,横了她一眼。
“这是约定。”当年他愿意担任教主的条件之一。
“即使你对这个教主位置毫无眷恋,其他长老难道没有异议?”那批愚昧忠心的老人有时还真是冥顽不灵。
“教主说了算。”挑眉一笑,仿佛一切不是问题。
媚娘子笑着摇摇头,瞧他那份自然流露的张狂自信,这才是小夜的本性吧。
此际,外头隐约传来争斗声,她抬了抬眉,当下不甚在意。
“玄锋那小子长得还行,在咱们这儿也不怕让他吃亏。”她使个媚眼,别有意图地笑道。
“你别太过火。”想着玄锋得知此任务时的神情——他嘴角淡淡一勾。
“这么不舍?”她故意闹着。
“再不然……让琉素留下。”他冷不防道。
“千万不要!”她脱口急喊,瞠了眼才又说:“好啦,我会善待玄锋,请你把那座冰山带回去。”要真让琉素留下,别说那些好汉了,连她瞧着都不自在。
他唇瓣不由得一扬,展眼舒眉的俊朗模样——
“瞧你这面皮啊!啧啧啧……俊得不像凡人哪。”令人赞不绝口啊!媚娘子挑逗地抚上他的俊颜。
冷遥夜轻轻挥去她的掌,不耐地斜瞪过去。
媚娘子明知他不喜欢,仍是欺了上去,故意向他抛个媚眼,戏谑道:“这一百零八个就少了你这一味,你若肯待下来,肯定成了好汉楼的红牌呢!”再次往他俊容摸去,冷遥夜不耐地闪开来。
这时,外头打斗争吵声愈演愈烈——
媚娘子敛起笑意。好汉楼开张以来,打斗练招从没少过,好汉们多数身怀武艺,小争执自会处理,真无法解决也会过来通知她。然此刻外头显然热闹异常,竟无人前来通报?
“我出去瞧瞧!”是谁那么大胆敢在好汉楼闹事?她开门走了出去。
冷遥夜略挑眉,跟着走出去。
走出房门,位于三楼的媚娘子俯身往下一探,险些没昏厥。但见一楼桌塌椅崩,还有个男子趴在断裂的桌椅上,正抱头痛苦呻吟,一旁则是聚拢着看热闹的客倌。
再看二楼,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一处栏杆被摧毁,显然是那一楼痛吟的男子从二楼跌落时撞坏的;另一端栏栅上此刻一名蒙面女子娉婷立于上,几个好汉和小厮簇拥而上,冲着她大吼大叫。
“有本事你下来!”好汉们喊道。
好汉楼的好汉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夫底子,然于轻功方面却略为拙劣。季珞语拳脚功夫普通,轻功却是练得不错,对于飞旋于厅上栏杆倒是游刃有余。好汉们或许武功胜过她,但她一味飞身奔跃,他们一时也奈何不了。
她平时欠缺对敌经验,总叹着“无用武之地”,如今有这些人陪着玩,她显得兴致高昂,浑然不觉害怕。
“有本事上来呀!”面纱上方灵动水眸俏皮地滴溜一转。
冷遥夜心头倏地一震,蹙眉往女子方向睐去。
媚娘子一瞧,气得纵身跃下二楼,娇声大吼:“现下是什么情况?”
“媚……媚老板!”众人见了她,吓得险些没跪下来,尤其是带领季珞语的雁平,苦着张脸。
季珞语好奇打量着飞身而下的美艳女子……这人就是师父挂念的女子?
“你是媚娘子?”眼中充满兴味地打探。
媚娘子一脸怒气地瞪着季珞语,没有回答,反转身问其他人:“这人是谁?”眼中的不耐充分表达了她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是今晚预约的柳姑娘。”雁平上前回答。
是客人?她怔了怔,又愠道:“怎么会搞成这样?”
雁平挠着头,战战兢兢将今晚的事大略报告。
听到一哥半路将客人拦截,媚娘子凤眼往一哥狠狠一瞪!都在好汉楼待了几年,还犯下这种要不得的错!
一哥低垂着头,啥话也不敢多说。
“你下来,咱们马上让小八过来。”心里虽然有气,但错在自家人,媚娘子耐下性子道。
季珞语没有出声,眼珠子心虚地转着。倒是一旁的雁平窘态地指了指一楼,说道:“八哥……在那儿。”
媚娘子这才瞧清楚倒在一楼残片桌椅堆上的男子正是小八。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着颜问道。
“是……他们就是不对嘛!”季珞语委屈地嘟囔。
“不对?哪里不对?咱们阿一可是一等一的红牌,健壮的身段,俊俏的面貌,要外貌有外貌,论身材体型绝对极品,要说起床第间的技巧,你问问其他人,用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哇!季珞语听得睁大双眼,全身热气轰地上升……真是增广见闻!
“哪里不对?你说啊!”敢随意批评她底下的汉子,媚娘子一脸横眉怒目。
“他……太粗壮了……”说到后来她脸都红透了——还好有面纱掩饰。
太粗壮?这样也嫌?好吧……
“那小八呢?”温文的小八可是依她自己列下的条件选出来的汉子,看她还有何话说!
“嗯……他太白净斯文……”反正她就是不喜欢。当那家伙双手不安分地又搂又摸,她浑身痛楚难耐,忍不住挥拳击中他的鼻梁,接着一脚将他踹下楼去。
媚娘子眼角抽搐,气愤地眯起眼,这人是来乱的?
“长这样你嫌壮,那样你又嫌斯文?怕不是来乱的。想来好汉楼找碴儿,你也得四处打听打听我媚娘子是什么样的人物。这点轻功算什么?以为我媚娘子会怕你这小姑娘不成?”话还没说完,她即飞身过去,出手往季珞语身上袭击。
季珞语连忙应敌,才拆解一两招便显得吃力,全身破绽一堆。顷刻间,媚娘子即一把将她面上的纱巾扯下,引来围观者一阵惊呼。
众人见她穿着俗艳粗鄙,不意那纱巾下的容貌却是清丽绝伦,如缎锦般的乌黑秀发衬得玉肌胜雪,五官细致精巧,尤为动人的是那对水灵的黑眸,这么骨碌一溜,更显得莹亮有神。
倚在三楼廊柱的冷遥夜更是寒着颜,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出现在此。
她惊慌地睁大眼,危急之下只得纵身在四周栏杆上挪腾奔跃。
“只会逃算什么英雄好汉!”雁平见状,忍不住开口讽刺。
“至少我还会逃呀,你呢?”奔驰之余,她不忘回头向雁平驳正道:“还有,我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你骂错人啦!”
雁平一听,气得当场跺脚。
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媚娘子的耐性已被磨光,她可没那闲工夫来陪这丫头玩,敢惹恼她媚娘子,不给点颜色瞧瞧可不成——
“以为这样就拿你没辙吗?”轻功她自然不输这丫头,却不想花时间作无谓追逐。媚娘子冷笑几声,向后跃回廊上。
另一端的季珞语停下动作,心底打个突!媚娘子要干嘛?
媚娘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红绸带子,她将绸带往季珞语挥了过去;季珞语连忙施展轻功往旁一退,险险躲过这一击。她心头一惊,真邪门!那绸带靠近身时竟带着异常的热度,仿佛刚打好的熟铁般,只差没冒出热烟罢了。
媚娘子狡黠一笑。她在红绸带上动了手脚,洒上“铸铁粉”,绸带犹如刚打好的熟铁般灼烫,欺身便足以熔碎衣衫,一旦袭击身上,怕不皮开肉绽。
媚娘子连连出招,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季珞语左闪右躲,身形已显狼狈,要不是媚娘子仅略施薄惩而非要她的命,怕也撑不到现在。
蓦地,媚娘子停下攻势,娇声笑道:“想不到姑娘作风如此大胆啦!”
季珞语一愣,不解地眨了眨眼。在众人的惊呼中,她低头发现身上那件薄贴衣衫竟裂成碎片,忽觉一阵凉意袭来,破裂的衣衫碎片竟阵阵散落,眼见她全身白嫩肌肤即将暴露而出。
媚娘子双手环胸,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四周隐约传来既兴奋又期待的呼声。
季珞语神色惊慌,既羞惭又难堪地恨不得立刻消失。蓦地,一件外袍在空中张开向她身上掷来,力道准确无误地将她整个人裹住,仅露出一张清丽绝美的面容。
此时,周遭竟传来阵阵叹惜声?
有没有搞错?她拉紧袍子,向众人瞪了瞪。
媚娘子一怔,眼神锐利地瞥向上方暗处,心底有着疑猜。毫无预警地,她红绸带倏然又掷飞出去,往季珞语红窘的娇颜袭去。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令她猝不及防,眼看一张丽颜即将毁伤,在众人一片惊呼中,有个白影以惊人的速度飞至,挡在季珞语面前,徒手抓住媚娘子的绸带。
季珞语惊魂未定,半晌,抬眼一看,眼前那身白衫、清雅俊逸的身形——冷遥夜!
乍然相逢,她心下一喜。继而一想,他……他、他怎么也来了好汉楼?
出手护这丫头的真是小夜!媚娘子不怒反笑,这太不像冷遥夜的个性了。
少年时经历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战,尝过众叛亲离、遭人毒害的滋味,现今的冷遥夜看似冷漠淡然,然而她却知道,真正的冷遥夜并非外人所认为的那般无心无情无欲。
她总是想尽办法让他能多点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即使惹恼他也无妨。她宁愿看到一个怒气冲天的冷遥夜,也不想见到漠然疏离的冷遥夜。
如今他竟会为了一个女人出手?哈!媚娘子眉眼带笑地瞅着。
“够了。”冷遥夜淡淡地说,神色却是不容拒绝。
媚娘子故作娇态地轻跺着脚,嗔道:“她把这儿搞成这样……”
躲在冷遥夜身后的季珞语微微探头道:“我可以赔偿。”
媚娘子狠狠一瞪,她缩缩头,又乖乖地退回冷遥夜身后。
“东西易偿,但精神损失呢?”可不能让小夜太如意哪。
“什么意思?”冷遥夜耐下性子问道。
“我辛辛苦苦建立的好汉楼,精挑细选的各路好汉却让她评得一文不值,这话要是传出去,教人家情可以堪,让好汉楼的客人们情何以堪啦!”说到后来,她眼角犹带泪珠,博得看热闹客人们的认同附和。
“这……我也不是说他们不好,就就……”感觉不对嘛!季珞语面有愧色,支吾不成句。
“你就是说他们不好,再不然,咱这几十来个好汉你就选一个,反正都付了订金,不选一个说不过去,那是看不起咱们好汉楼。”唯恐事件太快落幕似地,媚娘子指了指围观的几十个好汉,让大伙儿一字排开。
季珞语为难地低下头。如今连要退约都不行,不成了骑虎难下嘛!
冷遥夜沉下脸,冷冷盯着媚娘子那明显上扬的唇瓣。
“这……”季珞语不知所措地抿着嘴。
“定要选一个。你说呀,要谁?”媚娘子犹火上添油地催促,浑不将冷遥夜那张冰冷青寒的脸色放在眼里。
“好嘛好嘛,那就……”季珞语被催逼得无法闪躲,踌躇之际,人忽地让冷遥夜拦腰抱起,纵身离去。
媚娘子见状,不以为意,反倒得意地放声大笑。能将冷遥夜逼得逃走,真是大快人心啦!至于那些损毁的桌椅栏柱……压根算不了什么。
第7章(1)
冷遥夜纵身而下,将她带至一处幽静别院。她心底微讶,好汉楼后方竟有这么个隐密的院落。
偏厅上,他面容冷凝,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会来此地方?”他压低嗓音,抑遏心中萌生的怒火。
当他跟着媚娘子走出房门,乍听那清脆的嗓音,他心头一震,循声而探,映入眼底的蒙面女子那双灵动水眸——竟是她!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房,平静的心湖瞬间被扰得波涛荡漾。那袭薄纱呈现出来的玲珑曲线,令他心中燃起一把无名之火,几乎要将他的冷沉淡定吞噬——
“那你呢?”神月教主竟出现在好汉楼?
“为什么上‘好汉楼’?”他俊容寒冽,不容她把话题扯开。
“姑娘家上好汉楼还能有什么原因?”她故意放浪回道。
“……”明知她话里讥诮的成分居多,却仍轻易被其挑起怒火。
“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好汉楼’呢?难不成鼎鼎大名的神月教主还有其他身份?”她戏谑笑道,不怕死地猛捋虎须。
他寒着脸,默不作声。
这端心思已被扰得浑浊激荡,那端的她偏是爱玩闹的个性!
“要说神月教主身兼好汉楼一职,这好像也说不过去。只是,你既非好汉又怎么会出现……哦,让我猜猜……”她杏眼圆睁,惊骇大叫:“该不会……该不会你喜欢的……其实是楼里的……”好汉二字硬是吞了下去,因为冷遥夜冻寒的眼光冷厉地杀了过来。
“说个笑嘛。”真生气了?她缩了缩肩,怯弱一笑。
冷遥夜冷沉着脸,看来他并不觉得好笑。
“别生气嘛!别绷着张脸。瞧,你之前笑起来多好看,一笑倾城哪!多少姑娘看了前仆后继,连我都……”她猛地住口,窘得接不下话,莫怪前人总说言多必失!“一双水眸不安地瞄着,见冷遥夜仅是眉梢微抬,倒无任何反应。
“连你都怎样?”故作冷然问道。瞧她惊慌羞窘的神情,他心里没来由地泛起笑意,怒火顿时消减。
“都……都羡煞极了。”她喃喃不知所云。
“原来你喜欢让姑娘家对你前仆后继。”他故意学起她的戏谑之词。
她瞠大眼,承认也不对,要反驳亦不成,真是自作孽啊!
一记敲门声响起,冷遥夜应了一声。门扉打开,琉素走了进来,见她身上裹着教主的外袍,琉素眼底轻闪讶色,神色旋即恢复正常,喊道:“教主。”
“帮我备一套衫裙过来。”他吩咐道。
琉素颔首,退了下去。
他侧脸睐向她,一副等着答案的冷敛神色。
这人真不死心!她无奈耸耸肩,讪讪回道:“我想生个娃儿给阿爹抱。”
我还没帮阿爹生个白胖孙子……脑中忆及先前她中毒时的呢喃,他略蹙眉,难不成这就是她想出来替季家传宗接代的方法?
“你应该找个夫婿。”他不假思索道。
“你该听过季大小姐不出嫁只招婿一事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打我及笄以来,多少人上门说媒。以为招个夫婿很容易吗?我也想帮季家传宗接代,但对不上眼就真的没办法呀。难道我该谦卑的认为有人愿意入赘我就得接受吗?”想在她身上寻找属于女子该有的三从四德,真是难上加难。
“难道好汉楼会有对上眼的人?”他反讽道。
当然没有。否则又怎么会搞成这样呢?她气恼地瞪着他。
“那也不干你的事!”她忿然回道。
俊容冷沉,幽深内敛的眸光波澜不兴,让人探不清他真正的心思。
是不干他的事。他向来不插手不相干的人事,总认为那太耗费心神,直到遇见她——她那炽盛的好奇心以及惟恐天下不乱的好玩个性,凡事定要插手一管、眸光总是兴致盎然——在她身边永远别想淡然平静,生活却是怎么也不会索然无味……惊觉自己唇瓣正往上扬,他凝定心神。
“是不干我的事。”他淡淡回道。
冷遥夜淡漠的回应令她心上一凉,心窝隐隐抽疼着。
“我送你回去。”他态度坚决。
“不要!”别开脸,断然拒绝。
“难不成要再订个好汉吗?”胸臆中有着两人都未曾察觉的妒火。
或许可行哩!她眸子一溜,打算戏谑道出口,待瞧见他那双凛冽的冷眸,摆明了她要真敢说出口,后果自己看着办……她及时闭上嘴,却又觉得遇上他,自己总是吃瘪地屈居下风,她傲然地扬起下巴。
“既然不干你的事,我要怎么传承香火你管不着。我就是想在好汉楼订下几个好汉……唔……”
在她未意识过来前,他的唇已然覆上,顺势将她带进他温热的怀里。他的吻带点疏狂,唇瓣密密实实印吻着她的,不容拒绝的舌长驱直入,掠夺她口中所有的甜美。
她愣住,仅能闭上眼,无助地紧揪着他衣襟,心儿怦怦急跳,思绪好混乱,一任情潮漩涡吞噬那未曾尝过情爱滋味的唇舌。
蓦地,敲门声再度响起。冷遥夜震愕地松开她,眸底闪过一抹紊乱。
季珞语睁开眼,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一脸茫然若失,显然尚未从他的吻所带来的情欲震撼中清醒过来。
冷遥夜低咒一声,忙敛起心绪,瞬息将她掩至身后。
琉素推门而入,眉目不抬地将衣衫摆下,又退了出去。
两人间一片静默,伫在身后的她心儿鼓胀,微微抬眼偷觑着他的背影。
他缓缓转身面对她,一脸凝然,幽深的黑眸微微往上瞟,掩饰失控吻她后的内心悸动——他心里不无震惊。
他向来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或者该说,在接下神月教、被迫一夕成长后,他便不再任意表露内心情感,喜怒哀乐不流于外,冷峻淡漠的他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神月教主。
面对率真的她,他总不自觉地多了分宽容,不意这宽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不仅仅是宽容,这当中尚有着他未及察觉的眷恋情意,何时……她已深植他心里,轻易就能左右他心思?
她眼珠子不安地滚动着,见他拧眉苦思,仿佛懊悔不已,她心一沉。
“你别在意刚刚……我们……”低垂着头,支吾道。
冷遥夜挑着眉。她现在可是在安抚他?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嗓音低嗄沙哑。
啊?她抬起脸,顿时不知所措。
“可是……是你先……先先……”平时的伶牙利嘴,不知到哪去了。
他忽地轻叹一息,季珞语不解地睐向他。
“你的脑袋瓜里究竟装些什么?”他呵宠地朝她额上轻轻一弹,微扯嘴角,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地无奈一笑。
她一怔,傻笑道:“我阿爹也常这么说呢。”
他轻笑出声,卸下淡漠神色的他,那俊容犹带几分不羁,眸中神采令她怦然心动。
她芙颊酡红,眼底恋慕的情愫令他心间一悸,在情潮溃决之前,他深吸口气,平稳心绪。
“换上衣服,我送你回去。”他忽道。
季珞语一时反应不及,怔怔地杵在原地。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内室的门,不让她有反抗的机会。
“一定得现在吗?”好想留在他身边久一些。
她的直白令他嘴角轻轻扬起,但很快地,又恢复淡定的神色。
他力持冷静地回道:“时候已晚。”
她噘着嘴,不悦地抱起衣衫,杏眸倏地闪过光芒,随即隐没,她神色顺从地走进内屋。
他没忽略那一闪即逝的眸光。她又想到什么了?他心中起了戒惕。
良久,未见她走出来。他轻敲房门,却无任何动静。
“我进门了。”说罢,打开房门。
果然……人不见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内屋,他摇着头,轻笑出声。
天啦!这个瘟神怎么又来了?小厮雁平惊得张大口,两眼直瞪。
好不容易来了趟好汉楼,她可不想“空手而回”。只见媚娘子一面已不足以满足她的好奇心,于是她从冷遥夜那儿偷偷溜走,又回到好汉楼。
刚推开侧门走进一楼大厅,就听见二楼传来一记喳呼声。
“你这回又要干嘛?”雁平惊愕问道。
他这么一喊,立即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此刻她换上了淡雅黄衫,那张面孔仍无法让人忘记稍早前发生的事。
“干嘛这么生分呢?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她翠眉一挑,说笑道。
“你怎么进来的?”雁平挺起瘦削的胸膛问道。
“走进来的。”她杏眼往上抬了抬,随口回道。
“你……”雁平目光往下,气煞地指着她。
“又怎么了?养你们是来偷懒吃闲饭的不成?”媚娘子不耐的嗓音响起。
雁平惊得抬头一瞧,倚在三楼栏杆处的那抹红色身影,正是自家主子!
乍见季珞语的身影,媚娘子心里不无讶异。冷遥夜既然把人夺走,又怎会放她再度回来呢?
“怎么?想好要哪个汉子了吗?”她柳眉轻抬,懒懒问道。
话一出口,不少好汉面露惧色,深恐让这瘟神给瞧上。
媚娘子轻啐,真是群不中用的家伙!这么个姑娘也能吓成那样!
季珞语折回来并不是为了此事,被媚娘子这么一问,困窘地杵在原地。
“咱们开门做生意,哪能让你这般胡闹,没那个心思就别上门来,出去呗!”媚娘子故意激她。
“有!”情急之下,她连忙回道。
哦?媚娘子眼梢带笑。
“谁?”就不信小夜真能放任这姑娘胡来。
她黑睛灵动一闪,道:“你!”
嗄?媚娘子樱嘴微张,怔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好汉楼”瞬息冻结似地,人人像被点岤般动弹不得。片刻,又像同时被解了岤,热闹活络了起来,一阵喧哗陡地扬起,不少客人惊得一嘴热茶喷洒出来,有些小厮甚且将手中茶碗摔落……
于红尘打滚多年的媚娘子,再难遇见让她惊吓的事,如今却让个丫头惊愕得瞠目结舌。
见了众人异常的反应,她方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大大的误解了。
“别……别误会!”她忙不迭地摇摇手,大声澄清:“我是说……我有事想找媚娘子!”
呃……周遭喧嚷声渐渐消弱。媚娘子凝神,困疑地挑着眉。
“没事了,大伙去忙吧。”媚娘子扬声道,下巴朝季珞语一努,说:“你,上来吧。”
第7章(2)
季珞语尚未有动作,媚娘子的目光越过她身后,冷讽道:“回去跟你主子说,我不会伤到这丫头一根寒毛,让他放心吧。”
季珞语往后一瞧,无任何动静。纳闷之际,廊柱后方缓缓走出一个冷艳女子,正是琉素。
方才冷遥夜见她眸光异样,早让琉素在外头候着,当季珞语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压根没料到琉素已在后头紧跟着。
琉素顿了顿,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季珞语却是心头一闷,恼着冷遥夜仿佛对她了若指掌似。
媚娘子眼眸朝她一睐,示意她上楼。她纵身而上,空中翩然一个起落,人已来到媚娘子眼前。
媚娘子神色丕变,旋即又恢复先前娇媚的神情。
“轻功不错嘛!”媚娘子挑眉道。
“好说。”她笑吟吟地接受赞美。
媚娘子侧过身让她先行进屋,随后走进屋内,不经意地说:“刚才上楼那一步‘踏雪寻梅’使得不错。”
季珞语闻言,惊得险些绊倒。她敛神回头看向媚娘子,故作无知地问:“什么‘踏雪寻梅’?”
稍早前交手,这丫头忙于逃命,东跃西窜,乱无章法,自己又于盛怒中,自然未能辨识。然刚才她灵巧一跃的身形……太像“踏雪寻梅”——难道是错看?
“这‘踏雪寻梅’倒也不难,难的是要灵巧……”媚娘子起身将招式一一拆解施展,季珞语看得诧讶不已。
师父曾提及“踏雪寻梅”乃其母亲家传武学,针对女子形态而创,他虽加以修正,仍嫌其过于轻柔,因而甚少施展,也不曾传授与谁。为何媚娘子却懂其中奥妙?媚娘子与师父间的关系居然匪浅!
媚娘子冷沉地观察着她,见她缄默不语,眸色一黯,却未多加追问。
“怎么会想练武?”瞧她看似单纯,怎么也与江湖挂不上边。
“是我缠着师父学的……”她顿了顿,在媚娘子未开口前,索性先言明:“家师当年曾让我起誓不能对外声张。”那对灵动水眸,摆明了她有不能言之苦。
媚娘子笑了笑,斟了杯茶递给季珞语,随口问:“你来好汉楼总不是真为了找我吧?”
上好汉楼的客人她见多了,瞧这丫头分明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也无法与那些放浪贪欢的女子相较,会上好汉楼定有原由。
“我来还真有部分是为了你。”她笑吟吟地望着媚娘子,直白地道:“我想来看你。”
媚娘子诧讶地睁大眼,纤指往自己娇颜一指,疑道:“我?”
“我曾听人提起媚娘子百媚千娇、温柔可人,然临事又能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这么个传奇人物,有幸一睹真面目,这机会当然不容错过。”
好话人人爱听,媚娘子当然也不例外;只是阿谀谄媚的话听多了,早练就一身“百毒不侵”的功力。然而这丫头语气真挚直率,未刻意吹捧奉承,那份真诚令人动容。
“除了我,另一部分的目的是什么?”媚娘子笑问。
季珞语一时语塞;支吾许久,才羞赧地将自己上好汉楼的目的说出。
媚娘子听得瞠目不已,禁不住放声大笑。这丫头还真有趣呢!
“那么,需不需要再帮你安排个汉子?”媚娘子半认真半调侃地道。
她螓首摇晃,赶紧拒绝。经过这番折腾,她至少清楚一件事,她怎么也无法与不喜欢的人亲昵接触。
“怎么?心里有人?”试探问道。
她呼吸一窒,一双眼睁得圆大,却是不承认亦未否认。
“心里有人……是怎么回事呢?”她要二十岁了,以往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近日只觉得有个人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但具体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媚娘子淡淡一笑,凤眸瞟向前方,幽幽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真爱上了,那是把自己的一生全交托予他,不管将来是好是坏,总是有决心与他携手共度。”说着,美目染上淡淡的哀愁。
季珞语听了,却是心头一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良久,媚娘子收起愁思,忽道:“你喜欢冷遥夜吧?”小姑娘的心思,哪躲得过她精明的锐眼。
双颊飞红,她坦诚地点点头。
媚娘子咯咯娇笑。这么坦率的姑娘,难怪小夜会另眼看待。
“小夜个性怪倔的,又不可爱,喜欢他的姑娘可辛苦哩!”趁机数落一下。
小夜?听媚娘子好亲昵地喊着他,季珞语好奇着两人的关系。
“你和冷遥夜有何关系?”
“非比寻常。咱们可是同衾共枕过呢!”媚娘子娇媚一笑,故意含糊道。
翠眉微拧,眸中闪过稀微的恼怒,一股醋意在胸口泛开。季珞语扬起下巴,不以为然地说:“那又如何?”
媚娘子闻言,绯唇一勾,好个有个性的姑娘!
“我和冷遥夜的关系你得问他。不过……他这人太过冷静,倘若想与他多亲近,这点我倒是可以帮你。”嘴角闪过一抹黠笑。
她丽眸轻眨,好奇问:“怎么帮?”
媚娘子倾身向她低语,季珞语一会儿低声而笑,一会儿又是红晕双颊,而媚娘子提出的建议更是令她听得双颊飞红、目瞪口呆——
不久,门扉打开,冷遥夜一脸冷峻地走了进来。
媚娘子一副早料到他会出现的神情,直瞅着冷遥夜娇笑着。
冷遥夜眸底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别过眼看着季珞语,幽深的黑眼抑着怒火,微愠道:“怎么?对好汉楼这么念念不忘?”
话一出口,别说媚娘子了,连他都讶于自己异常的情绪反应。
季珞语圆瞪着眼,气闷不已,随手端起茶杯,喝口茶好消消气。
“这茶冷了,别喝。”媚娘子忽地抢下她的杯子。
冷遥夜眯着眼,不动声色。媚娘子不安地欠动着,起身打开轩窗将茶汤倾倒出去。
连茶都没得喝,她瞠着冷遥夜,委屈道:“我说了,待会儿再回去嘛!”
“对嘛!遥夜……”见他俊颜冷寒,媚娘子倏地停顿劝说的话。
冷遥夜向媚娘子使个眼色,媚娘子绯唇掀嚅,最后仍是闭上嘴走了出去。
冷遥夜将目光转向季珞语。稍早琉素回报她人在好汉楼,也将媚娘子的话带到。他当下压抑即刻前来找人的冲动,心底又觉不安。他清楚知道自己无法视而不见,对她,他已无法以凡事自有定数来说服自己淡然处之。
季珞语杏眼圆睁,不解他何以如此不悦。
莫非……她能这么贪求地猜想吗?他……也喜欢着她?
见他凝着脸,她无奈轻叹。反正识时务一向是她的长项,大小姐也是懂得撒娇求和的。她皱了皱鼻,走到他身旁。
“我不是来找那些汉子,你干嘛那么凶?”口吻带着些许撒娇意味。
一袭淡雅黄衫衬得她水灵俏丽,又比身穿男衫时多了分秀丽娇态。她本是娇贵的大小姐,自小备受呵护宠爱,何时让人这么严厉对待过。见她一脸低声委屈,他不由得心一软,眸色转暖。
“这么委屈?”他禁不住调侃。
“嗯。你都不知道,才让那些好汉轻碰着手,我浑身像爬满虫蚁,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她噘嘴道。
冷遥夜闻言,心情一扬。不知是为了她的话,亦是她那一脸娇嗔。
“以后别再来这里。”他低嗓如丝。
“不来这里,那……上哪儿才能找到你?”双颊泛起淡淡红霞。
他心头一窒,不仅是她的真情流露,更因她出口的话,直直击上他心头——
他不能将她带入他的生活,一个争权谋利、心机算尽的世界里。他忘不了她闭上眼说着自己喜欢临阳城时的神情,那么怡然自得、如鱼得水,这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一个往来热络、生气勃勃、平凡热闹的城镇。
即便放不下她,也绝不能让她卷入这些丑陋的纷争。
“我会去找你。”他回道。
她水眸莹亮,忽地柔声喊道:“冷遥夜……”
他一直喜欢听她轻唤他的名,清脆的嗓音中带点娇甜,像是独占似地撒娇着。冷遥夜清俊的面庞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后日是我的生辰,这一天……你能过来吗?”她一脸希冀地盼着。
一双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点头。
听得他的应诺,一记甜美的微笑在她唇上绽开。
“我送你回去。”就是不希望让她在好汉楼待太久。
干嘛急着把她遣走呢?她不以为然地抿着嘴,继而忆起小舞还在外面等着,她回道:“不用,小舞……一个朋友,她在外头的马车上等着。”
什么样的朋友会送她过来好汉楼?他不否认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不是很喜欢。
“琉素!”他凝颜喊道。
他的神情似乎变了……不太高兴?她杏眼困惑地睐着。
门扉打开,琉素立在门外,就连媚娘子也在外头徘徊。
“送季大小姐上马车。”一记眼神,暗示琉素得确保她安全回到季家。
季珞语鼓着腮颊,原本还想跟他胡诌几句才肯干休,谁知琉素领命走向她跟前,她话梗在喉间,只得硬生生咽下。
琉素冷冷地朝她颔首,季珞语无奈地耸着肩;她向媚娘子颔首道别,再侧身对冷遥夜低语:“别忘了你答应的。”
见冷遥夜微微颔首,她这才笑笑地走了出去。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媚娘子笑道:“你分明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难缠人物,可有时啊,连我都觉得琉素比你这个教主还难搞定,遇上她只能束手就缚。”
“因为你知道,我怎么都不会对你出手。”他冷讽道。
“那敢问,你又是做了什么,才让人家姑娘也这么认定你?对你如此有恃无恐呢?”媚娘子下巴朝着季珞语离去的方向努了努,揶揄道。
媚娘子这番戏谑的话令他哑然无语,却一点也不想反驳。
“看来,明日你是回不了青月崖了?”媚娘子试探一问。
他没有回答,仿佛连自己心中都无答案。
“遥夜,别想太多,那丫头没那么脆弱,区区神月教她兴许没看在眼里呢。”媚娘子看似说笑着,话里意味却深长。
“你管好自己就行。”他冷冷回道。
媚娘子无谓地耸肩,却丢出一句颇具震撼性的话:“那丫头或许认识叶慕之,她那身轻功分明是他的不传家学。”
冷遥夜黑眸一凝,对这突如其来的震荡一时无法消化。
“你肯定?”他宁神问道。
“八九不离十。看来要找到姓叶的,只能从这丫头下手。”这也是她在茶里下药的原因,想利用“迷魂散”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