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遥夜起相思

遥夜起相思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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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厉一扫,道:“这些难解的剧毒,本教已禁用多年。”

    以往神月教正因为用毒太泛滥,在江湖中才会多了些邪魔的传闻。现今神月教已非昔日所称的“群魔乱舞”,除非教主或长老们授命,否则擅自滥用毒物是要受教规严惩的。

    “我早已非神月教徒。别忘了,当年还是你将我逐出神月教的呢。”朝他眨着媚眼,绯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闻言,他略怔,沉下脸。

    见他缄默不语,女子叹了叹。拿逐出教门一事来嘲讽是她不对,说到底这事受委屈的可还有小夜呢。

    “好……是我不好。不过呢,谁让他们觊觎神月教圣物,死了活该。”对于那些人的丧命,她可一点儿也不觉有何愧疚。

    “圣物?”他挑着眉,嗤了一声,不留情地说:“那是废物。”

    女子一双美眸怒火燃烧般,恨不得将冷遥夜燃成灰烬。

    “冷遥夜,你好样的!”话才出口,右手毫无预警地朝冷遥夜击去,冷遥夜飘然一退,且不论她招式如何狠厉,就是无法欺近他。

    几招下来,别说得手了,就连衣襟都碰不到,何况冷遥夜始终未曾出手。女子挫败地停了下来。

    “才几年,你的功力竟然进展至此。我我……我不依……呜……呜呜……”女子说到后来神色愀然,索性哭了起来。

    “你……”冷遥夜见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把东西烧了,叫人家怎么办!”她不依地哭闹着。

    “那东西对神月教本是无用之物,若让有心人士拿来威胁圣子,反到成了神月教的隐忧……”他抬眼睇向女子,忽道:“除非你还在意那个人。”

    “我失心疯了才会在意那个姓叶的。”她止住泪,下巴扬起,神色傲然地说:“我现在可快活啦!一百零八个好汉,可是个个出自我精挑细选。况且,我说过,我会杀了他的。”

    女子正是好汉楼的主人媚娘子,江湖上有关她的传闻纷多,却无人真正知晓她原是神月教的圣女。

    “你最好真能说到做到。”他停顿住,挑着眉又道:“还有,木匣内是空的。”

    空的?媚娘子瞠目,脑中一片空白。

    “有人早一步下手了。”他又道。

    “不……不可能啊。”她仍处于震愕中,一脸的难以置信。“难道还有人知道木匣藏匿之处?前阵子我才将这消息传出,这期间哑婆婆都让人在暗中观察动静,没发现有人接近过啊,况且‘五彩霞烟’如何解?”

    “所以……消息是你传出去的?”他看似不经意地道。

    媚娘子张着嘴,支吾半晌,索性承认。

    “没错,我就是想引出姓叶的。”当年她狠心断绝两人关系,没想到这些年来他真躲在那个枫林里不曾现身。这回她索性让人将神月教圣物出现临阳城的消息散播出去,如果他在意,自然会现身。

    “神月教圣物?亏你想出这种烂法子。要因此让教中人得知圣子身世,你的劫难就来了!”他厉声斥责。

    媚娘子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知道木匣藏匿处的人肯定比你所认为的还多。至于‘五彩霞烟’,并非无解,只要得知制毒者使用哪五种剧毒,还是有法可解。而既然能解,此人必定也能制造出‘五彩霞烟’。”他意有所指地分析道。

    “你是想说……我身边出了内贼?”她心生动摇。

    冷遥夜不置可否,眸底却是肯定的神情。

    媚娘子柳眉颦蹙。她身边的人都是她身为神月教圣女时就跟随至今,她们的忠诚不容质疑。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这事我会查出来。”媚娘子冷冷道。

    杏林堂一夕间烧毁殆尽,翌日于残骸灰烬中发现的两具焦尸,经仵作检验,确认乃乔富贵及关德仁。此消息一出,震惊世人,整个临阳城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杏林堂因何起火?乔富贵及关德仁又为何会同时陈尸于药铺内?个中疑团如迷雾般令人难以厘清,众人纷纷猜测揣度,临阳城顿时人心惶惶。

    夕阳余晖,彩云霞光中,一名青年捕快蹲于残壁灰土中,低垂着头不知在找寻些什么。

    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季珞语心里长叹一声。她抬眼望了望天际,神色阴郁地往旁一瞥,刚好对上季实打量的眼光。

    呃……季实一吓,怯怯喊了声:“大小姐……”

    “怎么?”不动声色地问道。

    季实咽了咽口水,低声问:“杏林堂这事儿跟您受伤有关吗?”

    季珞语警戒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蹲踞在灰烬中的捕快——小舞。

    “这事儿别再提及……”想起什么似,她又告诫道:“还有,我何时受伤了?话不能乱讲,懂吗?”

    “又来了,知道啦。”季实不满地咕哝几句,便不再作声。

    那一夜季实等在巷口,左等右等就是盼不到大小姐的身影,他站在马车上引颈企盼,突然发觉大小姐奔去的方向隐约有着星火,他鼓起勇气折回暗巷,发现巷中起了大火,在他大声呼救之下,聚合了附近住户,深夜里众人奋力救火,费了一番光景方将火势止灭。当时天色漆黑昏暗,加上“杏林堂”已是闲置下来的药铺,大伙也就没留意里头有人。

    待人群渐散去,忽地有个青衣女子来到他眼前,冷沉地告诉他大小姐已返家。女子临走前慎重告诫,不许他张扬半个字,否则季大小姐性命将危。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季家,急忙奔到大小姐的居住院落,却又看见先前出现的女子;女子交代大小姐已睡,他不相信硬要闯进去,然后……然后他对之后的事就记忆模糊,只知一觉醒来竟已天色大白,对于自己如何昏睡于东侧的偏厅里,他浑然不知。

    隔日大小姐说是得了小风寒在屋里休息,他猜想大小姐定是受伤了,只是不管他怎么问,大小姐对于那一晚的事就是绝口不提,更不许他对外泄漏半句。

    这时他再度提及,大小姐仍是一样的答案,季实无奈地抿着嘴。

    季珞语双手环胸地立在残壁旁,开口问:“小舞,你瞧些什么?”

    “就瞧瞧。”小舞蹲在那片残垣灰土中,目光专注于地面,头未抬地说:“依你看,有可能牵扯上江湖恩怨吗?”

    临阳官府虽出动许多人力处理此事,事情仍是胶着无进展。案发第三天,官老爷便私下请托德化镇先行派个捕快过来探案。德化镇虽是小地方,然因地缘之故,德化衙门的捕快破案擒贼是出了名的,这也是小舞为何会出现在此的原因。

    季珞语明眸一动,抑下险些冲出口的话,她咽了咽口水,讷讷道:“不……不太可能吧,咱临阳哪来江湖恩怨?”

    她一脸苦闷,恨不得能直截了当说出,然而她却是不能说;并非只有君子才能一言九鼎,小女子可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让小舞陷入神月教的纷争里……是否太危险?

    “临阳城几日前突然涌进一群江湖人物,这些人一夕间全数销声匿迹。巧合的是,当晚药铺随即失火,夺去了两条人命,这当中的关联不容轻忽。”小舞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他个头不高,长相白净秀朗。

    “你们打算怎么办?”季珞语好奇问道。

    “目前压根毫无头绪。两具尸体烧得焦黑难辨,仵作也只能尽力而为。临阳衙门传来的检验结果,说是骨骸无任何外伤痕迹,有可能是浓烟呛伤……然依我看哪,这两人恐怕在起火前就已身亡。”小舞目光清明地分析道。

    “这两人因何来到旷废的药铺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可能留宿这儿。两人皆是身强体健的中年人,平时甚且会练武强身,照说这样的火势,神志清醒时理应能轻易逃脱。这表示他们在起火时不是昏迷就是早已身亡。我推断应是身亡。这既非被外力所伤,也非祝融之因……看来极有可能是中毒而亡。”

    第5章(2)

    小舞的分析让她心头一震,吃惊地张着嘴,那骇愕的神情倒非佯装,而是震惊于小舞精准的推断。

    “当然,这只是我片面的推断。你有何看法?”瞧见她诧异的神色,小舞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她回过神,眨巴着眼回道:“我……也不知道。”

    小舞讶然挑眉。珞语不是一向对这些江湖恩怨最有兴趣吗?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冷淡?

    “你不是才刚到,不用上衙门一趟吗?”季珞语忙转移话题。

    小舞抬眼看向天际那抹晚霞落晖,道:“多亏你提醒,我得去衙门报备一声!”

    他一到临阳城即与季珞语联络,让她陪着先至命案现场勘察,这会儿得赶去临阳衙门报到呢。

    “让季实带你过去。”小舞对临阳城不甚熟悉。

    “嗯,那你自己当心。”小舞想起什么似,走近她身旁耳语:“好汉楼的事办妥了,就订明日亥时。”

    她先是一愣,继而才想起先前请托小舞之事。最近发生太多事,她竟将此预订给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反悔还成。”小舞见她发怔的神情,以为她心生却步。

    她眉心微拧,略为迟疑。一个多月前师父突然现身临阳城,她多年未见师父,自是开心提酒备菜前往。那次师父心中仿佛有着事,闷着头猛喝酒,醉醺之际口中低嚷着“媚儿”,她在一旁直纳闷着,倒是师父醉倒前说了句:“好汉楼?媚儿,那可真是你的作风……”

    她记在心上,这阵子打听下来,还真有个好汉楼存在,楼主正是媚娘子。因此当心里泛起想要生个娃儿的念头时,她才会想到“好汉楼”。

    不管如何,她总得去见见媚娘子。

    “我会如期赴约。”她扬起下巴回道。

    小舞掀唇又合上,嗫嚅几次,最后才说:“届时我载你过去。”语罢,回头喊了声季实,两人相偕离去。

    季珞语静伫原地。满目疮痍的景象,看得她心生凄楚。这几年乔家争夺、关家力守……往事种种犹历历在目,如今竟有着恍若隔世之慨,她不免摇头轻叹。

    那一夜,她心里有好些疑惑,冷遥夜却又不告而别。这人忒是过分,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他能冷漠无情地离去,她难道就无法洒脱不羁?多想无益,反倒像是她对他念念不忘似。

    不不不……她可不是想着这个人,只是有些疑惑盘踞心上,令她百思不解。

    “怎么还会有木匣呢?”她嘴里喃喃道。照说木匣应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师父取出,是谁又摆了回去?

    沉思良久,她抬头一望。此时落日已下,西边只余一抹暗霞,正打算归去,忽然咻地一声,一支袖箭以微弱的劲道飞至,她身形往旁一倾,伸手接住。

    袖箭上绑着张字条,她解开一看,眉心微微蹙起,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嘛,还当人家是个小娃儿……”当她嘀咕着将字条揣入胸口时,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飘然而至。

    冷遥夜一身白衫,翩然而立;她心中一喜,本欲迎上前,思及刚才接到的袖箭,顿时心虚地杵在原地。

    “你都是这么神出鬼没吗?”她揶揄道。

    “你呢?来这里寻找什么?”眸光淡淡一瞥。

    “回家顺道经过。”

    “拿来。你手里的东西。”目光冷凝地盯着她。

    俏脸堆起笑,她故作无知地问:“我手里哪有什么东西?”说着,笑吟吟地将双手摊开,白嫩掌心空无一物。

    冷遥夜眯起双眸,陡地抓住季珞语右腕,季珞语左手疾起,出掌拍向他左肩,冷遥夜倏地往后一跃,将她整个人往前拖曳,季珞语脚步踉跄,险些往前摔跌。

    “嗳呀呀……好疼好疼啊!”她抚着右腕娇嗔道,一双秋水泪光莹莹,令人心生怜惜。

    冷遥夜眉心微拧。方才他已放轻掌力,然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方寸不由得一紧。他略去心底的异样,倏地反掌往她手臂轻拍,一支袖箭自她暗袖里掉落下来,他及时接住袖箭,冷冷地看着她。

    被拆穿了?她揉了揉手腕,眼瞳滴溜一转,不复见方才娇柔苦楚的模样。

    “你一个大教主干嘛跟人抢东西!”她不悦地嘟喽。

    冷眸斜睨她一眼,冷遥夜拿起袖箭瞧了瞧,不发一语地将其收入襟口内。

    “喂,那我捡到的,还我!”她噘着嘴追讨。

    他不理会,反问:“上头的箭书?”

    她睁大眼。不会吧?这个他也知道?

    尚不了解师父与神月教有何关连,是恩是怨?是情或是仇?她当下可不能轻易泄漏师父行踪。

    “什么啊?”她眨巴着眼,打算来个抵死不承认。

    冷遥夜嘴角略勾,内敛的眼神、自信的神采,摆明了她此刻犹如瓮中鳖。

    “说没有就没有,你能怎地?”她索性耍赖。

    他目光冷锐地扫向她胸前,季珞语瞪大眼,不由得往后一退。

    “你要干嘛?”双手不由自主地挡在胸前。

    冷遥夜眸光一转,迟疑片晌,说:“你自己拿出来。”

    “偏不,有本事来拿呀!”她抬起下巴,傲然挑衅,心里赌他堂堂教主,犯不着让自己陷入轻薄女子的罪名吧?

    “以为我不敢?”挑了挑眉,一脸傲逸不羁。

    他这表情……削肩畏缩了一下,她明眸圆瞪。

    “你……我是姑娘家耶!”有必要提醒一下,谁让她老是一身男子打扮呢。

    “我不介意。”嘴角似乎微微一抬?

    她杏眸瞠大。他不介意?有没有搞错?该介意的人是她吧?

    “我很介意!”她气呼呼地回道。

    他唇瓣往上一扬,眼中闪着笑意,浑身散发着从容自若的气度。

    看准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眸光倏地一闪。

    “师父!”她视线往他身后瞟去,惊讶喊道。

    冷遥夜讶然转过头,身后空空荡荡,哪有任何身影?回首,她的身形早已疾窜而去。他倒不以为意,望着离去的身影,笃定地扬起一抹笑意。

    季珞语施展轻功疾飞,倒不是她认为轻功及得上冷遥夜,而是仗着一点——这儿可是她的地盘啦!临阳城各街道巷弄少有她季大小姐不熟悉之处。于是她净往那些偏僻小巷奔钻,就不信他这个外地人能寻着她。

    奔跑许久,在一处谧静僻巷停了下来。她回头一看,未见任何身影追随而来,这才弯下身喘着气息,嘴里喃喃道:“这下子总找不到了吧。”

    气息平稳后,她转过身,忽地撞进一具精健的身躯里。她惊吓得哇哇大叫,一抬头才发现挡在面前的正是冷遥夜。

    “你怎么可以吓人……男人欺侮女人,大人欺侮小孩……”她被吓得惊慌失色,语无伦次。

    “我怎么欺侮你了?况且,你都要二十,还算小孩?”见她惊魂未定的神情,他语气不由得放缓。

    忘了惊吓,她好奇问道:“你怎知我即将二十?”

    “不难得知。只消在临阳城待上一天,很难不听闻你季大小姐的种种事迹,人人都争相押注,季大小姐能否在二十年华之前招进乘龙快婿。”他调侃道。

    打她十九生辰一过,这个赌注随即开盘,随着年限逼近,眼看她纳进夫婿的机会渺茫,且人人多押向看坏的一方,到后来几个月庄家索性规定仅能下注看好招婿这一边。

    “也是。”她自嘲一笑。

    “东西拿出来。”他忽地冷冷道。

    啊?胡扯一番也没让他忘了这事儿?她无可奈何地垂着肩。

    “你先告诉我,怎么找到我的?”不信他真能钻探城里巷弄找到她!

    “我在你身上下了‘引蝶粉’,周遭方圆几十里内,我定嗅得出味道。”她很聪明,以自己的长处来躲过他的追踪,如果没有“引蝶粉”的香味,他断不可能寻得到。

    原来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难怪这么偏僻的小巷内,他也能找到她!

    “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她脱口惊呼道。

    冷遥夜一怔,微微笑道:“药效会过的。”

    季珞语横了他一眼,莫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认输了,就给你呗!”

    她伸手从衣襟里拿出那张小纸条,在毫无预警之下,倏地将字纸揉压,双手迅速往嘴里一送,咽了咽,硬是吞了下去。

    冷遥夜瞪大黑眸,不敢相信她竟会这么做!

    咳咳……季珞语险些噎住地拍了拍胸口,咳得一双水眸含珠带泪,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你……”他难得面露震愕神情,说不出话来。

    “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眼一眨,斗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她的眼泪无端令他心烦,心里一叹,对她的举动又气恼又无奈。

    “你该不会想剖开我的肚子取出字条吧?”见他沉默不语,她张着小嘴,一脸骇然。

    “这个提议或许可行。”故意冷着脸。这个大小姐脑袋瓜里尽装些怪想法,他心里又好气又觉好笑。

    呃?她是说笑的,他难道听不出来吗?

    “你……”她咬着下唇,顿时泪眼汪汪。

    他眉峰轻拢,取出巾帕轻轻拭去她芙颊上的泪珠。

    她身躯一僵,只能仰着颜傻楞楞地望着。见她难得一见娇憨的模样,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粉颊,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两人目光交会,红晕染上她两颊,直到一记犬吠声扬起,方惊醒他们。冷遥夜回过神,收回抚上她面颊的掌,深吸口气,敛住飞驰的心绪。

    见他欲将巾帕收入衣襟内,她一把抢将过来。见他挑眉睐着,她双颊羞红,一时无法答辩,故意蛮横地说:“这巾帕擦了我的泪,就是我的了。”

    他唇瓣往上一扬,不由自主地大笑出声。

    “别笑!”她羞赧嗔道。

    他见状,却是不减笑意,温朗的笑容在唇际荡漾。

    这男人笑起来犹如春夜凉风拂面,有着说不出来的舒坦熨贴,教人几乎要融化。原来揭开那层纱所见的笑靥竟是如此诱人……此刻周遭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怦怦然的心跳声——

    直到回家,她仍一脸茫然,沉醉于他的笑颜。

    稍晚,珠儿帮她备了热水沐浴,宝儿帮她脱下外衫,两人退至屏障外。她打小习惯自己更衣沐浴,丫鬟们只好留在屏障外等候。

    褪下里衣时,一个搓绉的纸团掉落在地。她睁大眼,吐了吐舌,险些忘了这张小字条。稍早前,她并未将纸条吞进去,多亏平时和阿爹斗法斗多了,这么点儿戏法还难不倒她,连冷遥夜都让她给唬怔了。

    她把字条摊开——

    不许插手神月教的事。丫头再胡闹,小心师父一顿饱打!

    字条底下没有署名,只划上一片枫叶。

    师父来了?为何不见她呢?师父与神月教究竟有何干系?

    罢了,寻找师父的事先且搁下,眼下她的心思全让明晚的“好汉楼”预订给占据。该去吗?眸光瞥见挂在屏门上的巾帕——

    唉。

    第6章(1)

    暗夜里,一辆马车急驶在青石街道上,驾车的正是捕快小舞。

    “这身衣裳愈瞧愈不自在,不怕着凉吗?”马车里季珞语坐立不安地拉整身上那件薄贴的艳彩罗裙,亮闪闪得令她浑身不自在。

    “没法子了。你也知道,咱家里压根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裙衫,只得请隔壁大娘帮忙张罗。”小舞往后一睐,随即转回盯着前方,嘴角隐隐含笑。这衣裳还是打德化镇带来的,她还特地请隔壁大娘帮忙算算上好汉楼的日子,就为了能让季珞语顺利怀个娃儿。

    “隔壁大娘家怎会有这身行头?你是不是少给人家银两才这么省布料?”她垂首盯着颈下那一大片嫩白,不习惯地将衣襟往内拉拢。

    “怎么可能。我只是跟大娘说,要一件能令汉子们看了会努力让姑娘家生个娃儿的行头啊。”小舞回头一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慰道:“看不出平时着男装的你,身段曲线是这么的女人。”

    废话!她是姑娘家耶!季珞语没好气地白了小舞一眼,这是什么说辞?

    “念在能让你生个胖娃儿的份上,就别对那些布料斤斤计较啦。”小舞干笑几声。

    一思及待会即将要发生的事,季珞语心底一阵紧张,不自觉地又将襟口拉拢。

    “珞语,你想清楚了吗?”小舞深吸口气,语重心长地问道。

    “我很确定。”都计划好了,即便硬着头皮也得完成。

    “那,你知道那档事儿是怎么……”小舞脸颊泛红,一时羞赧得说不下去。

    季珞语听了,面颊倏地泛上红晕,她轻声道:“既然人家是出了名的好汉楼,想必那事儿毋需我操心吧?”

    先前她曾想过向二娘讨教有关男女之事,却怕二娘起疑心;至于好友曲映欢,她亦是只字未提。以映欢细腻的心思,定能猜出她的计划。所以她也只能安慰自己,那档事儿是好汉们的专业,犯不着她操心。

    “也是。但不仅是这样,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害了清白……”小舞没再说下去,相信她能理解。这些话也是小舞昨日梗在喉间没说出口的。

    季珞语与小舞都是自小做男孩打扮的姑娘家,不同的是,她是任性而为,小舞则是环境所迫。季珞语了解小舞担心什么,她背打直端坐着,沉吟半晌方开口:“当初这么决定或许有些冲动,但仔细想想,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我都二十了,至今仍遇不到能与其厮守终生的男子,也没尝过爱人或是被爱的滋味。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委屈自己去迁就没有情爱的姻缘,更不想让一个莫名的男子来当我的丈夫,当我的天。”说着的同时,脑中桴现冷遥夜的身影,她心里渐渐有了迟疑——为什么最近动不动就会想起他?

    小舞听了她的话,张大嘴,一脸震撼。

    她知道季大小姐向来不受世俗成见约束,但如此大胆惊世的言论,还真是骇人听闻。接着心底一笑,暗忖,其实也毋须太过震惊,上回珞语开口让她安排此事时,她早该见识到季大小姐不同于常人的个性,不是吗?

    “让我吓着了吗?”见小舞张嘴发楞的模样,季珞语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小舞忙摇头,憨笑道:“是有些惊吓,却又觉得你说得真好,很有见识。”

    “我清楚自己的许多行径是不容于世人眼光。上天待我不薄,我很幸运,有季家那么大的庇护所让我从心所欲。如果我不是季大小姐,很多事就没办法如此顺利。”对于这点,她由衷感谢上苍厚爱……当然还有阿爹无私的疼爱。

    小舞点头同意。季家庞大的家产及季老爷的宠爱正是她最大的后盾。

    “我阿爹最大的心愿就是季家有后,他年纪也大了,与其让他拼个儿子出来,不如我生个孙子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吧。”阿爹若听到她这么说,会不会又被气得跳脚?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脸淘气。

    小舞不禁哧地一声,哈哈笑了起来。

    不久,小舞缓缓将马车停下,回头道:“到了。”

    “这里?”有没有搞错?

    季珞语探头张望,这么不起眼的小巷里,如此昏黄幽暗的地方?想他们临阳城的怡香楼,门面多么富丽大气,华灯照耀得如同白画般光亮。这里……会不会太过寒酸?还说有一百零八个汉子!这下她不免心生疑虑。

    “好汉楼有两个出入口。大门呢华丽气派,不怕露脸的皆可大方进出。这个后门呢,则是专门提供给要求绝对保密的顾客。”知道季珞语心底的猜疑,小舞赶紧解说。

    哇!人家可是想得挺周到呢!她了然地点点头。

    “亥时到了。瞧!她们出来接人了。”小舞朝那小门一指,有位身形略为福态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季珞语见状,忙将备妥的丝帕蒙上泰半面容,整张脸就露出那双不安却又好奇十足的灵动大眼。

    “我会在这里等你,别害怕。”小舞拉拉她的手。即使大胆如她,一个姑娘家面对这种事,心里难免会慌张不安。

    季珞语深吸口气,紧张地笑了笑。她步下马车,走到老婆婆面前,将小舞给她的契约状交给老婆婆。

    老婆婆接过契约状,啥话也没说便转身走进小门;季珞语见状,赶紧跟上。

    一走迸里面,老婆婆不知何时点亮了手里的烛台,幽微的烛光在前方摇晃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曲折弯长的回廊上。季珞语紧跟着老婆婆,一对眼珠子不安分地打量。这长廊好幽暗,两旁的矮屋无半点灯火透出,一片暗黑厚重地包围住,令人心里不由得发毛。

    “婆婆,这两旁矮房平时是做啥用?”在这寂静漆黑的空间里,总该说点话才是。

    谁知老婆婆竟未有任何回应,仍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季珞语一怔,随即跟上老婆婆,不死心又问:“婆婆,咱们要走多久呀?”

    这回老婆婆虽无回应,却是停下脚步,季珞语不解地望着。

    老婆婆朝她点点头,再指着身旁一处。

    她星眸一眺,原来是扇暗门哪!老婆婆是要她自行开门?

    “婆婆是让我开门?”她越过老婆婆,往门枢一推,门就这么开了——

    门一开,连接的是间简朴狭小的内室,有位白净少年等在里头,看起来比季实大不上几岁。

    不会是他吧?她要的是汉子,真真正正的好汉耶!她惊愕地瞪大眼。

    “哑婆婆,谢谢。”少年礼貌地朝那老婆婆点点头。

    哑婆婆?难怪刚才不管她怎么问,婆婆就是没有回应。季珞语回头一看,见那老婆婆手一挥,身子便没入那片幽暗里,同时门扉也被掩上。

    她一转回头,瞥见少年嘴角隐忍的笑意,她不安地觑着。天啦!一个跟季实一样的少年,她她她……真想夺门而出!

    小厮憋着笑。这位姑娘想必将他错认为楼里的好汉,虽只露出两汪水眸,但那眼里多变的表情也太好玩了。

    “柳姑娘?”小厮探问道。

    柳姑娘?季珞语两眼困惑地眨巴,这才想起此次匿名柳氏,她连忙点了头。

    “小的负责领路,这里是后门的接待室,柳姑娘请。”小厮努力维持沉稳的神情,打开大门门扉,外头又是个长廊,却是明亮许多。

    季珞语吁了口气,看来是她误会了。

    “媚娘子今晚在吗?”她忽地问道。

    小厮步伐略顿,转头疑问道:“客倌识得媚老板?”

    “媚娘子声名远传,谁人不识?”季珞语随口说道。

    “媚老板忙着,不一定在楼里。”小厮心生戒惕地瞧一眼,回过身继续向前。

    季珞语不以为意地耸肩,走了几步一个拐弯,这一转弯却是别有天地,映入眼帘的又是另一种景况。

    长廊饺接而上正是好汉楼的二楼回廊,一楼大厅挑高,楼阁环绕周围,形成三层楼的天井,楼中梁柱雕琢漆彩,曲栏镂花绘彩,富丽堂皇的程度,即便她身为临阳首富之女,也不禁咋舌不已。

    此刻楼中华灯璀璨,映得整幢楼阁灿亮如昼。她缓下脚步,垂首俯瞰一楼光景,大厅里几个清秀的小厮以及身形伟岸的好汉们忙不迭地送往迎来。不少女客大大方方地露脸,不时与那些俊壮的好汉们打情骂俏,这等光景简直令季珞语看得目瞪口呆。

    前方小厮发现后头没人跟上,回首一瞧,踅了回去,禁不住叨念:“你只买了半个时辰,八号已经在房内等你,别浪费时间了。”

    半个时辰?她侧头纳闷着,这样的时间……够生孩子吗?

    “可以延后加时吗?”脱口问道。

    她话一出口,小厮顿时瞪大眼望着她。加时?真看不出来哩!这个怪姑娘怎么瞧也不似经常上门来的那些豪放女,这么玩得开?

    那什么表情呀?好似她说了什么惊人之语似。

    “算了!都说别浪费时间,快走啊!”她反过来催促小厮。

    小厮没好气地睨了眼,转身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忽地有位高大健壮、面貌阳刚的好汉走上二楼,与她打个照面。好汉一双带笑的眼瞅着她,一个动作,人便阻在她和小厮之间,不让她往前走。

    那好汉缓缓地由上往下扫视过她,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的衣裳剥开似地——虽说她那身行头也快衣不蔽体了——她紧抓着襟口,愤怒地瞪着那名犹如登徒子的好汉。

    “让开!”她抬高下巴,傲然喝斥。

    好汉哧笑出声,赞道:“有个性!”接着又问:“头一回来?”

    “那又怎样?”板着张俏脸,口吻不佳。

    “既然这样,就让我来服侍你如何?”高壮身躯欺向她,眼神不时挑逗着。

    她后退几步,诧异地瞪着。不会吧?这儿也来毛遂自荐这一套?

    “一哥,你别闹了,今儿个是八号服侍她。”小厮跑了过来,早她一步发难。

    “八号?”一哥微眯起眼思索,随即向她道:“我是好汉楼第一红牌,选我绝对不会后悔。”他可是难得主动选定客人,但这姑娘身段姣美,明眸灵动,想来脸蛋也不差……很对他的胃口。也正巧今晚原本订下他一整晚的熟客因故延期,就陪她玩玩吧。

    语毕,一哥蓦地拉起她的手,带她往回走。

    “一哥……”小厮在后头追喊。是红牌就可以这么任性吗?若是被媚老板知道了肯定要怪他办事不力。

    一号与八号?孰优孰劣?被拉着走的她一时脑筋转不过来。

    她是不管红不红牌,只管能不能生娃儿。但这人一碰触她的手就令她心生反感,胸口一阵难受、浑身不对劲,怎么还可能让这个一哥碰及她身上其它地方!

    她趁其不意,反掌脱开他的手,足跟往后跃退了几步。

    会武?好汉楼女客倌们会武并不稀奇,就陪她玩玩!一哥扬起笑,随即出手往她身上抓去。

    后面小厮骇然瞪大眼,暗恼着,怎么会遇见这种倒霉事!

    季珞语出掌格开一哥袭来的大手,心想这些好汉也真烦,该出来迎接的八号不见踪影,倒是来个黏人的一号。

    她个性灵巧好动,学武也是图个好玩,因而拳脚功夫难以练精,倒是轻功方面颇有成效。一哥的拳脚功夫或许略胜一筹,然轻功却不如她。拆了几招,她随即施展轻功飞身立在廊边栏杆,趁他微怔之际,足尖往柱上一蹬,借力使力出掌往他肩上一拍。

    一哥往后退了几步,吃痛叫了一声,气恼地抬眼一瞪。

    小厮忙向前拉住他,苦劝:“别乱了,待会儿被媚老板发现可惨了。”

    此时恼羞的一哥哪听得了劝,挣脱小厮的拉扯,往季珞语方向冲去,两人瞬间又缠斗上了。

    楼下楼上有些客倌探头瞧了瞧。好汉楼常见各路侠女,有时和好汉们练练招也是有的,大伙当没事般又继续忙着调情嬉闹。

    这时,一个面相白净、气质斯文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向小厮问道:“雁平,发生啥事?”

    “八哥,还好你出现了。”雁平见着来人,哭声喊道。

    八哥?噗噗……她险些笑出声来;这么一分神,即让一哥趁隙抓住她的左臂,她惊得一扯,薄袖竟被扯了下来,露出皎皎藕臂。

    她伸出右手遮住左臂,嗔道:“这就是你们好汉楼的待客之道?”

    “误会一场。柳姑娘,你预约的八号来了。”雁平给了八号一个眼神,恨不得让他将此瘟神快快带走。

    一哥虽气不过,也只能冷哼一声。

    “原来是柳姑娘!”八哥笑眯眯地走向她。

    小舞帮她预约的是眼前这斯文男人?唉……长相倒也俊,但怎么就少了点男子气概?反正……就是不对。

    她思索的同时,八哥来到她身旁,伸手往她纤腰一揽——

    不对不对不对……那千虫万蚁爬上身的感觉来了,她全身抖了抖,抿嘴低着头,尽量压下胸口那抹不舒服的感受。

    八哥当她是佯装害羞,搁在她腰上的手顺势往她浑圆的臀上抚去。

    忍忍忍……忍不下去了!她紧握拳头,狠狠地挥了出去——

    “我明日回青月崖。”

    “为什么?谁取走木匣还不知,你就这么走了……”媚娘子一脸不认同。

    他淡淡一瞥,没有回应。

    她凤目气瞪,没好气地说:“所以你不是为这事下山?”

    “这事我会让玄锋留下来协助。”玄锋也是他的贴身侍卫。

    媚娘子柳眉一挑。“玄锋也下山啦?”

    “我让玄锋去找圣子了。”玄锋与琉素同他一起前来中原,只是半途让他遣去寻找圣子下落。

    “我才想说你身边那对黑白无常怎么少了一个。”充满讥诮口吻。

    第6章(2)

    冷遥夜的两名贴身侍卫,琉素善舞剑,玄锋精使刀,媚娘子总爱拿两人的名字嘲笑他们为黑白无常。

    “你知道珩儿去了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