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灵儿
作者:邝灵枫
男主角:纪君恒
女主角:纪灵儿
内容简介:
他爱上了继母的女儿——纪灵儿
她是纪家练梁坊的大千金,有“彩霞仙子”之称的纪灵儿。
粉嫩的脸儿晶莹若雪,透着淡淡的红晕,
美丽得像尊精工雕琢的玉娃娃。
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了——
借着她到天下楼染一匹量好的绝色之纱
他要清楚明白的告诉她
就算她是名义上的妹妹也好,就算她是天宫下凡的花情灵也罢,
他要定她了!
为了爱他,让她身受江南毒王“箭毒木”的剧毒
既使救了命也会成痴儿
在漫天繁花纷飞的练染坊里,他仿佛被掏空毁灭了
心碎的聱音与暄城缤纷绮丽的漫天花瓣一起地渲染开来……
正文
序曲
要是完全忘了姓氏,也没有本身的名字
总记得神情和语气,无字暗语,你也心中有知
——“玉蝴蝶”·林夕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她独个坐在窗前,粉白的玉手握着一枚玉铃钗,另一手托着腮,失神地凝望着窗外的夜空。
手中无意识地握着系住钗尖,轻轻摇动着玉铃,清脆的铃声夹着淡淡属于夜的气息,在幽静的夜来回荡着。
视线自沉静的夜空落到手中的玉铃钗,玉钗精工雕琢,一看就便知是件价值不菲的珍贵之物。
她的思绪如雪般空白,然而心底却传来阵阵莫名的郁闷。
她不明白,那些淹没她的空洞是从那里来的,为何一向无忧无累的她,总会在无人的夜里,被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虚空啃蚀。
倏地,她的眼眶一阵滢滢,一道温热滑过她的颊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以为有什么自屋梁上滴下,她不解地徐徐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却在触上铜镜时而顿下,喉头紧涩。
平滑的铜镜内反射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她穿著单薄的纱裳,曲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一头未束的黑发披垂在身上,她手握着一枚玉铃钗,绝色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让人心怜。
没有任何的原因,她就这样,傻傻的坐在窗前,流着无声的泪儿。
自从数月前自暄城回来后,她就变得好奇怪,没有一天睡得好。常常对着这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玉铃钗发呆,胸口像是如钩的新月一般,缺了一角,空虚得让她垂泪到天明。
她伸出掌来,盈接住那止不住的泪水,滴落掌心的泪珠让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日复日的泪水从何而来?心底那些祈求渴盼是来自些什么?
到底……她是不是遗忘了些什么?
楔子
“灵儿,快点啦!”
“知道啦!等一下啦!”少女苦恼地蹙着秀眉。
“大姐!怎么每次都这么慢啊你!”牌桌上的另一名少女不耐烦地道。
“三思而后行嘛!”少女鼓起双颊,不满地说道。
“快点啦!”坐在她下家的纪母亦不住催促道。
精美的花厅之内,五道身影围坐着四方桌,啪啪的声响夹着白檀独特的香气飘扬在空气中,花厅之内充满着初春的慵懒。
“好啦好啦!”少女点点头,拿起手中的牌再沉思了一会,才决定打出。
纪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摸了一张牌后以指尖摸出牌面后,连看也不看就即拍出。
“啊!别动!”纪母打出的那一张牌让少女突然大喊了一声,看看自己的牌又看看桌上的牌,低呼道:“啊!大三元!”
“什么?”纪母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又大三元?”
“对啦对啦!”少女笑嘻嘻地伸出手来,绝色的脸上滑出一道灿烂的笑容,“没很多嘛!一共二两而已!”
“这算什么!”纪夫人气炸了。
眼前这正欢喜地数着银两的少女,正是莒城纪氏练染坊的大千金兼大当家——纪灵儿。
而同桌的四人,分别是纪家的三位千金,乐儿、平儿、安儿,与及纪夫人。
“娘,你明知大姐的牌运一向好得吓人,还傻得想宰她一笔啊?”对家的乐儿懒懒地冷笑着。
“你以为我很想找她打马吊吗?最近陈夫人她们在家里忙着,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得快死掉才找你们陪我打!”纪母伤心地说道。
本以为这些小丫头牌技生涩,定是被她在牌桌上痛宰,谁知道却被反将一军,天啊!她好命苦啊!
“呵呵,别这么伤心啦!今天总管叫我不用到练染坊去,我陪你打马吊打到天亮!”纪灵儿拋接着手中的银子,笑得好不开心。
“发生什么事笑得这么高兴啊?”一道清脆的嗓音自门外响起,夺去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手摇着折扇,步进花厅之内。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道纪灵儿再熟悉不过的高大的身影。
高大的男子俊美得不可思议,深刻而端正的五官宛如石壁上完美的浮雕,一双黑玉般的眸子锐利明亮,硕长的身子纵然只穿著简单的黑绸衣,仍然难掩他与生俱来的霸气。
纪灵儿的身子徒然一僵,凝望着来者的黑瞳睁得好大,思绪沐浴于震撼之中。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大信哥……啊!大哥!”平儿转过头来,目光因刚踏进花厅内的两名男子而亮,惊讶地低呼一声。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安儿丢下手中的马吊牌,连跑带跌的来到兄长身前,惊喜地喊道。
“君恒!你怎么回来也不通知一声?好让咱们去接你啊!”纪母匆匆来到久违了的继子身前,惊喜地问着。
“天下楼最近比较清闲,所以便回来看看了,顺道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纪君恒温淡地开口,俊脸上扯出一道低笑。
“大哥!有没有带礼物给我们啊?”平儿兴奋地问道。
“都在外头,大信你带她们过去看看吧。”纪君恒向身边的少年道。
“好哇!”一听都有礼物,平儿一张小脸都亮了。
“你怎么只顾着讨礼物!”安儿没好气地拍了平儿一记。
“你们先到大厅,”高大的身子踏出沉稳的脚步,简单地来到纪灵儿的身前,他轻声交代着,语气却是不可违拗的。“我有事想跟灵儿单独谈谈,随后就到。”
“喔!好!我们走吧!”大信爽快地点头,拉着屋内一头雾水的众人,转头就走。
“不……你们!”纪灵儿猛然回过神来,开口还想要叫住他们,却见花厅的大门已被重重的关上。
一时间,精雅的花厅只剩下对站着的两人。
“你的身体都好了吗?”低沉醇厚的嗓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好多了……”纪灵儿结巴地道,他高大的身躯有着无限的压迫感,那双如深潭般的黑眸紧紧的锁着她,让她有点怯懦,身子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纪君恒踏前一步,低声问道,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唯独充满着压抑的语气泄漏了他真实的情绪。
“想起什么?”清澈的水眸内写满了疑惑,纪灵儿不解地问。
“没。”他摇首,深深的凝望着站在身前的人儿,眼底深处有着丝一闪而过的痛伤。
清澈的大眼对视着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宛如对视着陌生人一般。
仿佛他们不曾相识过、不曾共渡过许多的岁月、不曾相爱过……
他的眼神太过的灼热、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是看透了她灵魂的最深处,牵动着某种埋封在心底中的情绪。纪灵儿轻咽了一下喉,身子又再稍稍往后移了半步,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身后的木桌却完全挡住了她的退路,她踏出脚步想要另寻出路,然而脚尖还没踩出第一步,纤巧的腰肢徒然一紧,她但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带进一道炽热有力的怀抱之中。
“赫!”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纪灵儿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娇小与他的高大,柔软与硕壮,讶异的契合。
“你怎么能……”纪君恒痛苦地闭上眼,深埋在她的发丝之内,拥抱着她的臂渐渐收紧,直要把她揉进体内。
不想唐突冒犯、不想吓着她,然而深切的思念、被遗忘的痛伤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克制着自己,只想紧紧的抱着她,感受她的存在,想要让她永远待在他的身边,那里都不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明了,她如此陌生的态度,是何等的伤人!
该推开他、斥责他过分的举动的!然而,他的身上传来阵阵不对劲的气息,仿佛濒临崩溃,却又强自镇定,压抑汹涌情绪,令人心疼的低喃在她的耳畔轻响着,灵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呆呆地被他紧紧的拥抱着。
老实说,他的怀抱并没有带来任何厌恶的感觉。反之,心底某种渴望、某种空洞,在他壮硕的胸膛里完完全全的被填满,所有空虚的感觉,在他温暖安心的气息之下找到栖宿。
“君恒你……”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纪灵儿伸手抵住他厚实的胸膛,软软的小手轻轻的想要推开两人间的距离。
不明白为何在自个哥哥的怀中会有着逾越伦常的情感,纪灵儿低垂着头,双手紧揪着胸口,想要压下因再次见到他、拥着他而得到的满足。
“抱歉,我失态了。”纪君恒放开怀中一直低垂着螓首的人儿,然而双手却搁在她的身侧,紧抵着桌沿,没有再度触碰她,却将她紧紧的锁在他的小天地之内,不容她逃开。
“没、没关系。”纪灵儿胡乱地摇着头,轻声道。“你……放开……”
“我这次回来,是向你们辞行的。”打断她口中让他不悦的话语,纪君恒以极轻的口气,喃喃说道。
“辞行?”
第一章
“暄城的天下楼?”
“对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妇人摇着手中的信笺,追问道。
信是妇人的大儿子代表暄城一大商行所写的,内容无非是想要邀请她这个的宝贝女儿到暄城里帮忙,文中所提出的种种条件优厚得让人惊叹,看得出招请之人是多么的具诚意。
“没有。”她专注地检视着木盘内的花瓣,头也不抬,摇头道。
检视着花瓣的人儿粉雕玉琢,娇小的身子穿著上好的霓红连身纱,手中摇着绣有四季海棠的薄绢团扇,娇美绝伦。粉嫩的脸儿晶莹若雪,透着淡淡的红晕,美丽得像尊精工雕琢的玉娃娃。
她是纪家练染坊的大千金,有“彩霞仙子”之称的纪灵儿。
纪家练染坊是江南莒城内最有名的练染坊,纪家所染的丝绸、布匹,是全莒城内最有名的。城内达官贵人所穿的锦缎丝绸、市井小民所穿的素布麻纺,几乎都是出自纪家之手。
纪家所染的各种布料,无论是色泽、手工,都均是一流的。尤其是灵儿亲手所染的丝纱锦绢,更是名门千金们争相采购的极至上品。
纪灵儿是个天生的练染师,她的技术高超、对色泽敏感度高,一双巧手调练出的各种稀有的色料,能替匹匹再平几不过的丝纱燃起生命。再加上她所练染的丝纱产量不多,单是简单的一匹单色丝绸,也值上千金。
而得知纪灵儿染得一手好丝,她的哥哥,一直在暄城的天下楼内帮忙打理商务的纪君恒,代表天下楼出了一大把银子,专程请灵儿去替他们练染丝纱。
“为什么?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啊!连君恒都出面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纪母大急地追在她身后。
“你十年都不踏入练染坊一次,今儿个一大早跑来,就是特意找我麻烦啊?”纪灵儿好笑地质问。
“什么找你麻烦!我这是在替你着想啊!”纪母苦口婆心地道:“灵儿啊!你想想,现在在莒城赚来赚去就只有那么一点钱……”
“我赚的钱还算少?”纪灵儿停顿下摇扇的动作,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
“我们家有多大?养了多少个人?现在的收入根本就不够开销!买盐不咸、买醋不酸、买砒霜也毒不死人!可到暄城就不同了!先别说天下楼的染布房是咱们家的好几倍了!要是其它商行看中了你的布,把订单接回莒城来,咱们家可就发大财了啊!”
纪灵儿抬起头来,柳眉皱得更紧:“阿娘!你怎么只会想到钱啊?”
“你敢说你学练染不是为了钱?”纪母眯起凤眼。
“是阿爹要我学的啊!”纪灵儿叫冤道。
“对啊!要你学来赚钱嘛!”纪母笑道好不开心。
“娘!”纪灵儿站起身来,小脸上尽是不满:“你也得看看我的意愿啊!”
“你的意愿?”
“对!而我非常非常的不想到暄城去!”纪灵儿一字一句,字字铿锵。
“为什么?”这回轮到纪母皱眉。
“不为什么,不想就是不想。”纪灵儿简单地道,手中的团扇有下没一下的轻摇着,注意力再度回到一盘盘五彩缤纷的花瓣之上。
花瓣是染料的主要材料之一,要染出最上等的布匹,必需用最上等的花瓣。而为了确保染料的品质,纪灵儿每天都亲自监察送来练染坊的各种花瓣,确保每一片花瓣没有瑕疵变色,确保花的品质,然后再将花材就颔色分门别类,逐一过滤,这样的过程从不假手于人。
经过精心选拣的花瓣会先被送至色料煮炉之内,让调色师以灵儿的独创秘方,用文火慢慢将之煮熬成浓粘的染色浆,加以密封后再运进阴凉的地窖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方能送到练染坊作练染之用。
染色料的制作步骤极为繁复,半步也不能出错。为了确保染料的品质,纪灵儿每天都亲自监察送来练染坊的各种花瓣,从不假手于人。
“哎呀!我真不懂啊!你的脑筋打结啦?为什么就这么不想去?暄城是个大城耶!你就当去走走,四处看看啊!”
“我走了,练染坊怎么办?”纪灵儿无力地翻白眼。
“这里还有乐儿在啊!她是你爹爹教出来的,技术不比你差太多的,你就放心吧!”纪母拍拍胸口,向她保证。
“这又不是重点。”纪灵儿白了她一眼。
“不管啦!我现在就立刻修书给君恒,告诉他们你即日出发!”
“娘!你不能这样的!”纪灵儿用力抗议。
“订金都收了还有什么不能的?”纪母发出一串刺耳的呵呵笑声。
“你什么意思?”纪灵儿脸色一沉。
“就是这个意思啦!”纪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她面前摇啊摇,哼哼笑道:“好声好气劝你不听,偏是吃硬不吃软。我跟你说啊!包袱我都已经替你收好了!立即起程了!”
“这算什么?!你瞒着我答应了人家?”
“对啊!”纪母点头点得理所当然,不管身后的人儿如何的不满,向着假装埋头在布料里的工人们朗声道:“来人啊!大小姐答应要到京城去了,还不快点准备!”
“娘!”纪灵儿不可置信地瞪圆杏眸。“你不能……”
“够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马上出发!”纪母伸手打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转身喊道:“外面那个谁啊!还不快把大小姐带回纪府去!”
为了防止灵儿逃走,纪母早就预备好一切,连灵儿最贴身的日用品,也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准备随时出发。
纪家的仆人效率很好,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已整装待发,守在纪府大门前。
阳光和煦,轻风明丽,今年春天难得的没有下着绵绵细雨。然而如此的好天气,在纪灵儿的眼中却是该死的让她感到厌恶。
为什么不下大雨?为什么不刮大风?为什么偏要在她离家上路之时这么好的天气?这样的风和日丽,像是暄城在跟她招手说:“快来吧!”
“灵儿,别忘了多带点银两到暄城,帮我买点甜果子回来喔!”俊美的少年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对着苦着脸的纪灵儿嘻笑道。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害得这么惨,你很得意啊?”纪灵儿冷看着一脸笑意的少年,一双大眼透出阵阵冷风。
眼前这笑得得意洋洋的男人,是她亲爱的“未婚夫”。
说起来就有气,她的宝贝娘亲像是认定了这个爱躲在练染坊里研究颜色的灵儿没人要,自己又愈看这男人愈顺眼,所以早在灵儿十七岁那年就逼他们订下婚约。
而眼前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居然是为了赶走家门前那些缠人的媒婆们,想也不想的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哼,凭她纪灵儿的条件还会嫁不出去吗?竟会沦落到被人拿来当挡箭牌用?
“是很得意啊!”大信不怕死地点头说道。
“你!”她气得杏眼圆睁,青葱的玉指气结地指着他该死的笑脸。
“我说灵儿啊,你就别这么不情愿了!”大信伸手以折扇轻拍了她的前额一记。
“换着你是我,被人家这样强逼,会情愿得起来吗?”纪灵儿用力地抽回玉指,凤眸半眯。
大信轻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道:“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到暄城去也能学些新的染色技术啊!你一向不是最喜欢研究这种东西吗?还有啊!暄城那里君恒也在,你也很久没见着他了不是吗?”
一双有神的灵眸因大信口中提到的名字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纪灵儿低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那股莫名的郁闷,冷声哼道:“你说得还真冠冕堂皇啊!”
“我是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大信按着胸口,摆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省省吧你!”纪灵儿将手中的包袱甩到他的脸上,脚跟一旋,娇小的身子踩着愤怒的脚步进入纪府的后院之内。
纪家的练染坊是在城东的一宽敞的空地内,然而纪灵儿的个人练染坊,却是在纪家的后园之内。
宽大的后院内摆满了练染丝纱所需用到的染缸、花瓣、木架,与及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上等丝纱绸缎……
而最吸引人的,是院内的数十个晒布架。架上横晾着一匹匹柔软的丝绸纱缎,缤纷的五彩染出一片繁闹的天地,点缀出勃勃生气,喜气洋洋的红、柔澄若水的蓝、皓似飞雪的白、温暖如日的橙……
柔软的丝纱绸缎,像朵朵绽放的花儿,在阳光中灿烂地飘曳着,相争夺艳,在小小的后院内交织出一个早来的夏天,缤纷夺目的让人舍不得眨眼。
“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见到你们了。”细白的玉手搭在惯用的调色棍之上,纪灵儿不舍地垂着肩,重重一叹,转身步入书房之中。
绣花小鞋才刚踏进书房,迎接她的便是一阵让人耳鸣的尖喊。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最讨厌了啦!”少女双手掩耳,拒绝听身后的人的解释。
“安儿,你听我解释啊!”身后的人紧追在她的身后,可怜兮兮地说着。
书房之内,两道人影在追逐着,被追之人怒气冲冲,追逐之人则是满脸委屈。
“大姐!”安儿一见步进门来的灵儿,赶紧冲到她的身后,气怒地抿着唇。
“大姐……”追在安儿身后的少女——平儿,快步来到灵儿的面前,表情好不委屈。
而一直舒服地趴在书案上的人儿亦在平儿安儿两人的叫喊中徐徐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问道。“大姐,你怎么来了啊?”
“我来向你们交代些事情的。”灵儿答道,伸手指着身后吵闹不绝的两人,她皱眉问:“她们两个怎么了?”
“她们吃饱饭没事做,别理她们了。”乐儿自书桌上撑起身子来没好气地道,对两个妹妹的白痴行为没兴趣,放下手中的毛笔书册,跃下书案,大步来到灵儿面前,问道:“你不是起程了?”
“你也知道了?”灵儿大奇地扬眉。
方才她一直被纪母监视着,那里都去不了,好不容易想来书房跟她们道别与及交代些事情,没想到她要离开的事她们都知道了。
“当然。”乐儿点点头,微笑道:“你的衣服,是我帮忙收的。”
“你这个叛徒!”灵儿猛地抽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尖喊,白玉的手指因怒气而颤抖着,指指向她、又指指自己:“你居然跟娘一起,逼我一个人到暄城去?”
“不是你去就是我去了,你觉得,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乐儿呵呵一笑,说得理所当然。
她可不是笨蛋,到暄城染布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当娘一收到信函,她便清楚知道,唯一脱身的方法,就是陷害自家的大姐。
而,她一向也不是什么义气之人,利字当头,谁管这么多!
“你好啊你!”灵儿咬牙切齿,一双大眼燃烧着愤怒。
“别这样啊!要知道这样出卖你,人家心头也很不好过呢!”乐儿说道,不断轻眨着充满笑意的无辜大眼。
“不好过?怎么?是我的背,伤了你的刀子了吗?”灵儿愤愤地道,口气冷得不能再冷。而身后的人儿们吵得越来越凶,让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过头去,扯着喉咙喊道:“够了!你们吵够了没啊?”
被纪灵儿这么一个喝喊,平儿安儿两人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两个啊,别再闹了,大姐都要走了,还在这里吵来吵去。”两人演出的闹剧乐儿再也看不下去,伸手一人赏了一记铁沙掌,没好气地斥道。
“对啊!大姐要走了呢!”
“你们也知道了?”灵儿挑眉。
“对啊!大姐的珠饰是我跟平儿一起收的。”安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用力点头道。
“你们就这么巴不得想赶我走吗?”灵儿只差没气得吐血。
“母命难为啊!”安儿耸肩。
“对啊对啊!”平儿点头如剁蒜。
“罢了!罢了!”灵儿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力地向三个妹妹问:“你们三个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可以啦!大姐,你别担心这么多了,安心上路吧!”乐儿点点头,拍拍她的肩。
“不担心可以吗?”灵儿没好气反问。
纪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向都是她与乐儿一同打理的。而乐儿仗着有灵儿当家,工作态度极为懒散,练染坊内所有大小事务,几乎都是灵儿独自在处理,而两个小妹年纪尚轻,更不谙生意及练染之术,所以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她不禁担心起来,要是纪家没有她在了,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怎么样,道别完了吗?该起程了喔!”爽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灵儿的感叹,大信缓缓步进书房内,脸上还是依旧带着笑意。
“咦?大信哥,你也来啦?”留意到刚步进书房的身影,乐儿轻唤了一声。
“灵儿要走了,我当然得来送行!”大信呵呵笑道。
“乐儿,练染坊有什么事,你尽管找他就是了,别跟他客气,知道吗?”
“知道了!”乐儿嘻嘻笑道。
“你啊!”灵儿转头看向大信,千叮万嘱道:“我不在的时候叫你哥替我好好照顾她们。”听似平淡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舍。
“放心吧!练染坊的事我跟大哥会帮忙看着的。”大信微微颔首,俊秀的脸上滑出一道浅笑。
“你跟你大哥?是你大哥一个人吧!”灵儿不留情地道。
认识十多年她还会不清楚?这个大信跟乐儿根本就是同一个样,有什么都丢给家中的老大。
“就算是事实也不用说出来吧!”大信故作不满地撇撇嘴,突然想到些什么,道:“对了!我差点给忘了,大哥要我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送个东西而已。”大信将一长方形的锦盒交至她的手中。“大哥要我托你把这个交给君恒大哥。”
“给君恒的?”握着手中的锦盒,灵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大哥要我请你帮忙带去的。”大信摇头,又呵呵笑道:“不过我偷看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幅古画和一封信而已。”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偷看别人的东西这么缺德?”灵儿低斥。
“两兄弟哪会分彼此?大哥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大信笑得好不开心。
“大姐,时候到了该启程了,再磨下去天就要黑了!”乐儿打断了眼前这对郎无情妹无意的未婚夫妻的话别出言提醒道,说罢她望向书房门后,双指一弹,手腕打着圈示意要人进来。“外面的那个谁!大小姐要出发了!”
“我还没……啊!”纪灵儿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纪母派来在门外候着丫鬟们便已冲进书房来,一左一右的架起她娇小的身子,扛入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之内。
暄城啊暄城,纪灵儿来也!
第二章
落花处处,柳絮纷飞。
暄城的春天,飘舞着如春雪般的漫天花瓣。
缤纷花落挡不住的诗意夹杂着微醺香气,惹的行径路人莫不放慢脚步,贪恋着这初春暖阳。
宽大的长街上,摆着许多精巧的摊档,不时有操着南腔北调的路人踏着闲暇的脚步上着路。穿著春裳的孩子们在广场上的老榕树下嘻戏玩闹着,传出阵阵咯咯轻笑,为这暄城带进了初春的朝气。
耸立在城东的天下楼,在乱舞的飞花中,威严的气势也跟着柔化了不少。
天下楼是国内的第一大商行,共分南北二楼,分别坐镇江南暄城与京师。天下楼这个名号在全国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在暄城旗下的各式买卖遍布其中,暄城的百姓几乎都靠着天下楼维持生计,虽说不上是富可敌国,却也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了。
“唐总管,君恒公子回来了吗?”来福手握着一封信函,踏着急促的脚步冲进后院之内,向点收着干货的男人道。
宽大的后院内,就见许多身穿粗布麻衣的工人正扛着货物自后门步进穿梭。
今儿个适逢初一,是天下楼添进日用品的日子,自不同商行的下人分别扛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箱一袋的逐一运送入仓库之内。
握着书册,打点着一切的唐总管一见来福喘吁吁的跑来,颇为讶异地问道:“喔,来福?这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少爷吩咐我来找君恒公子的,君恒公子他还在这吗?”来福微喘着气问道。
“公子刚离开不久。”
“啊?”来福追问。“那公子有没有交代去哪里了?”
“好象是到当铺对帐去了。”唐总管说道。
“喔!那我去当铺找公子好了!”
当铺——
“君恒公子在吗?”
“他刚走了,到银楼去呢!”当铺总管道。
银楼——
“君恒公子在吗?”来福气喘嘘嘘地靠在木柜上,向银楼总管门道。
“君恒公子啊?他才刚走掉了,好象是到喜雀楼去了!”
喜雀楼——
“别告诉我君恒公子走了!”来福人才步入热闹人多的喜雀楼,便不爽地击掌于桌上,向掌柜粗声道。
“呃……这……”掌柜面带难色地一顿,干笑道:“君恒公子他真的走了,说要到钱庄去。”
“什么?又走了?”来福双眼睁得好大,但觉呼吸困难。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来福沮丧地垂下双肩,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走出喜雀楼仰天惨叫了一声:“君恒公子啊!你到底在那儿啊!”
回答他的,是路人们异样的目光,及一声醇厚的男音——
“我在这里。”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来福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跌个啷当。“赫!”他猛然转身一看,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个俊美得让人尖叫的男人!深刻的五官有如鬼斧神工般雕刻出来的刚棱有力,横架在一双如深潭般、黝黑的眼眸上,是一道锁着许多深沉心事般的浓眉。高大的身材穿著一身沉色的袍子,不凡的衣料包裹着精牡高挑的躯体,简单的装束没有影响到他身上凌厉而尊贵的气息。
他是纪君恒,是天下楼重金礼聘自莒城请来帮忙打理商务的男人。
他才智过人、眼光独到且深具远见,他纪君恒真是个天生的商人。借着与纪家的交情,天下楼请来纪君恒到暄城帮忙天下楼打理江南越做越大的生意。
美其名是帮忙,实则天下楼早已把纪君恒当成自家人,许多重任到交由他处理。
“君恒公子!”来福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紧圈拉住纪君恒的脚,大声叫喊道:“公子!你别又要走啊!”
纪君恒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来福,俊眉一挑:“什么事?”
“来福,你这是在做什么?”站在纪君恒身后的旺财被来福滑稽的神情逗笑了。
“我……”来福垮着脸看看纪君恒,再看看旺财,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先起来再说吧。”旺财没好气地伸手将来福扶起。
来福借力站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三少爷命小的将这封信交给您。”
“南宫玄?”纪君恒接过来福的信,淡声问:“他人呢?”
纪君恒口中的南宫玄,正是天下楼的四大当家之一。南宫玄是负责打理在暄城的天下楼的当家之一,而另外两位当家则坐镇于北方的天下楼分局。
“南宫少爷在风月舫里……赏船。”来福含蓄地道。
风月舫是有名的烟花之地,男人到那里会做些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纪君恒没好气地摇头,刚俊的脸上扯出一道低笑。
“你派人去准备准备,把兰楼的厢房打扫好。”纪君恒收起信件向来福交代道。
“有客人?”
“家妹。”
“君恒公子的妹妹?”
“嗯,麻姐请了家妹来替天下楼练染一匹新的丝纱。”
江南天下楼的丝绸更是全国最上等的,就连西域的丝也及不上;江南的纪灵儿,能将一匹最平凡的丝纱,染成最好的丝。
最好的丝绸,自然得给最好的练染师。
所以麻姐选上她,借着纪君恒的关系,将一向甚少出面的纪灵儿请到暄城来。
“天下楼又不是没有染布坊,麻姐为何要另请练染师来染布?”旺财不解地问。
“宋夫人的寿辰快到,麻姐想请家妹来替她染一匹独一无二的布料。”天下楼的练染师虽好,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纪灵儿。“你先回去打点派人接我妹妹。”
“是。”来福点头,在踏出离开的脚步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遗有,孙姑娘她……”
听见来福口中的名字,三人均是一顿,沉默了好半晌。
“她怎么了?”
“方才唐总管说,孙姑娘交代,一定要等少爷回去再一起用饭。”来福小心翼翼地道,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断留意着纪君恒的反应。
纪君恒半垂着俊眸,在浓翘的长睫遮掩下,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思绪。“旺财。”
“是,公子。”
“备马,回天下楼。”
“吉祥啊,你确定这里是天下楼,不是皇上在江南的别院吗?”纪灵儿伸长脖子,惊讶地向身后那跟着她一同来到暄城的贴身丫鬟低声道。
“应该不是。”吉祥附耳低言。
纪灵儿此刻才真正明白,富可敌国的真正意思!
眼前华丽的排场、手中一两值千金的泉山香茶、桐山白瓷所制的茶具,与及身后站着随时候命的数名丫鬟,她有好一会反应不过来,连眼前的老总管所说的话,她完全听不入耳。
“纪姑娘,你有听见我方才所说的吗?”见她一直目瞪口呆地坐在酸枝椅上与身后的贴身丫鬟耳语不绝,总管不禁扬起声调,问道。
“呃……有!规矩嘛……我知道了!”被他这么一喊,纪灵儿猛地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嗯……那……敢问方总管……”
“唐总管。”老人更正道。
纪灵儿尴尬地轻拍前额,小脸微红:“对!唐总管!嗯……那,请问你们是打算要我染多少匹布,还有怎么样的款式?”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待会等君恒公子交代过,才知道。”唐总管也不生气,有耐心地重复着方才已对着神游四方的纪灵儿说过五遍的话。
“喔!好好!”纪灵儿胡乱点点头。
“纪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纪灵儿摇摇头。
“那烦请纪姑娘随老夫到书斋去。君恒公子交代过,纪姑娘一到务必请你到书房一趟。”
纪灵儿先是一顿,随即坐起身来,点点头:“嗯,好。”
说罢她站起身来,跟在唐总管身后往书房去。
天下楼占地宽大,其设计九弯十三转的,单是走路,她两就觉得有点头昏了。
天下楼的各个院落之内均植满了四季竹树,竹香四起。有别一般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