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与龙舞
作者:齐晏
男主角:阎天痕
女主角:湛离
内容简介:
湛离真的很讨厌阎天痕那个说话很毒、目中无人的家伙,因为每次只要一与他狭路相逢,最后肯定都会不欢而散,而且阎氏与湛氏有数代仇怨,当年阎氏甚至重下诅咒——阎氏与湛氏永世不得结亲,若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则湛氏男子从此将一无所有,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
她本就和他水火不容,再加上存在于两家间的可怕诅咒,因此她当然是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也免得常受气,不料,某日她发现自己白皙美丽的脸庞长起了红色斑点,并且每和他见一次面就更多一些,到最后竟变成了红疮!
天啊,莫非……他爱上她,所以诅咒在她身上应验了?!
正文
楔子
炎阳高照。
天空恍如一块烙透了的铁板,正向跪在石板地上的男子,进行着一场可怕的酷刑。
这一场酷刑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了。
“湛文,你还是不招供吗?”坐在阴暗处的审问者,声音冰冷如锋刃。
“大少爷,我没有偷东西。”在炙阳下晒烤着的阎府男仆湛文,整整两天没有食物入口了,水只有三个时辰以前喝过一小碗,此刻烈阳高照,他口唇干裂,脸色煞白,喉际发出的声音干哑似铁沙。
“还是不肯实话实说吗?”阎府大少爷阎恩峻坐在廊下,面目冷酷地盯着男仆。“那天晚上只有你进过我房里,第二天就有人看见你偷偷摸摸地溜出府去,别以为做什么事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说,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小的没有偷东西。”湛文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汗水在他脸上汇流成河,他用仅余的体力在为自己辩驳。“那一晚……是大少奶奶想要一个靠垫,吩咐小的送过去……小的只在房门前把靠垫交给大少奶奶,连房门都没有进去就走了。”
“可大少奶奶不是这样说的。”阎恩峻锐利地看了一眼湛文。“大少奶奶说,那晚她人在老夫人房里,可没有让你送过什么靠垫。”
赤日下,湛文的脑袋里好似有火烫的熔浆在翻滚。那一晚只有一个真相,大少奶奶不可能说真话,湛文卑微的身分更不容许他说真话。
“小的不明白……不明白大少奶奶为何要这样说……”湛文整个人像要被高温溶掉了,意志力几乎崩溃,他想着干脆认了吧,认了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受烈日炙烤的煎熬了。
“你再不肯招,就继续跪下去,跪到双腿烂了我也不会放过你!”阎恩峻狠狠瞪着他,眼睛锐利得像毒蛇。
石板地被骄阳晒得滚烫,湛文的双膝就像直接跪在烙板上一样疼痛。接连两天的酷刑,难忍的焦渴和痛楚感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浑身震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痛苦的喊叫。
“湛文,还是不肯说实话吗?”阎恩峻怒目切齿地瞪着他,额角的青筋随着怒气鼓跳起来。“好,你不肯说,那我就让阎府里所有的家仆都看仔细了,谁敢动我阎恩峻的『东西』,就会是你现在这样的下场!”
阎恩峻转身远走。残留着冷笑。
湛文意识模糊,口渴得像有一团火在他的口中烧,每一寸皮肤疼痛得像要裂开来,他恍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彷佛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是,是死亡的阴影,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未来。
“湛文,快,快喝口水!”
他忽然听见悲鸣呻吟声,慢慢转过脸去,看见在阎府中服侍老夫人的妻子娇奴,脸上泪痕斑斑,手里端着一碗水急切地送至他唇边。
“没用的……大少爷不会放过我的。”他已经失去任何求生的意志了,他知道,现在喝了这碗水,非但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反而会将肉体的折磨更加延长下去。
他不想活了。
“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湛文,先把水喝了,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娇奴颤抖地低泣。
阎府不会有人肯放过他的,湛文知道,不会有人肯放过他。
“娇奴,不必为我求情了……”他的精神和肉体已经到了所能支撑的极限,意识彻底崩溃,他重重地往前倾倒,头颅直接撞上滚烫的石板地。
听见妻子发出一声悚然的尖喊之后,他的世界永远漆黑无声了……
阎府老夫人觉得是儿子逼死了湛文,对守寡的婢女娇奴心中充满了歉疚。因为太疼爱娇奴,所以当初才亲自作主将她配给品貌皆佳的男仆湛文,谁知两人成亲不到三年,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审死了爱婢的丈夫。老夫人怜惜娇奴带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儿子无处可去,便继续将娇奴收留在阎府里侍候她。
骤然失去丈夫的娇奴,悲痛得万念俱灰,脸色终日苍白如洗。她无法推却老夫人留下她的好意,但在面对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时,心口就像有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对她而言是一种可怕而又痛苦的折磨。
幸好阎大少爷不久之后便离家前往豫章郡做伐木买卖了,但是娇奴发现,大少奶奶时常无声无息地躲在暗处窥看着她,眼中有复杂情绪交织着。
大少奶奶愧疚于她吗?说不定正处心积虑要撵走她吧?娇奴在心里痛恨地想。
不多久,大少奶奶的肚子渐渐隆起了,阎府上下一片欢天喜地,等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尤其是老夫人,对阎家长孙更为珍视,特别将已生过孩子的娇奴拨到大少奶奶房里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小生命在大少奶奶的肚子里飞快地成长,娇奴常常看见大少奶奶抚着腹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瞅着她。
她和大少奶奶之间向来不说话,她总是木无表情地做着奴婢该做的事,把对少奶奶的恨意压到身体最深处,藏了起来。
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大少奶奶的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古怪。娇奴时常见她一个人喃喃低语,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呆呆地笑,有时候又沮丧地哭,行为神色有些失常。
有一天,娇奴看见大少奶奶拉着儿子的手,轻轻放在她鼓起的腹部上,小声地对他说着话。
“大少奶奶跟你说什么?”夜里,她悄悄问儿子。
“她说她的肚子里有我的弟弟唷!”儿子天真地摇晃着脑袋。
娇奴整夜睁大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睡了。她的思绪凌乱破碎,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要窒息。她不想去思考,什么都不愿去细想,总之,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娇奴侍候着即将临盆的大少奶奶,一想到她肚子里怀的是湛文的孩子,心底的恨意就开始扩展,扩展到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与日俱增。
在一声婴啼划破静夜的那一刻,娇奴双手捧着刚出生的小生命,死死盯着酷似儿子初生时的小脸蛋,灼灼的恨意瞬间烧毁了她脑中仅存的理智。
“把孩子给我……”大少奶奶筋疲力竭,朝她伸出苍白颤抖的双手。
娇奴微微转过脸看她,目光恍惚而阴郁,她梦游似地走向床榻上朝她伸出的那双手,在小生命送出去前的一刻,她缓缓地松开了指尖,眼神木然冰冷地看着柔软无助的小身体跌坠在地。
接着,她看见大少奶奶拖着苍白虚弱、还在流血的身体扑向地上的小生命,凄厉疯狂地哭叫着。
发生什么事了?她做了什么?她刚刚做了什么?
死命抱着婴孩的大少奶奶浑身哆嗦、剧烈颤抖着,眼中燃起了最猛烈的恨意,心神俱裂地对着她狂叫──
“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我的孩子──”
娇奴被她癫狂的嘶喊声震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怨恨至极。
仆婢们惶乱奔走着,有人去向老夫人报信,有人惊慌地抢救婴孩,而下身一片血污的大少奶奶始终狠狠地盯着娇奴。
“我不会放过你的!”大少奶奶咬牙切齿,拚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的儿子终生一无所有!”
娇奴的喉咙像被紧紧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听见大少奶奶仍在拚尽气力地对她痛下诅咒──
“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娇奴,我要你付出代价!”
娇奴只觉得耳朵万声轰鸣。
我要你付出代价!
这句诅咒就这么跟着娇奴一辈子,无限悔恨缠绕着她,一直到她死……
第一章
“卖酱菜的,我要买醋大蒜。”
湛离把手从辣豆酱坛子里抽出来,怒意在眼中渐渐聚集。
“我可不叫『卖酱菜的』。”她站起身,没好气地朝说话的少妇瞪过去。
少妇鬓边插着一朵小红花,斜眼睨着她,撇了撇嘴。
“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叫你卖酱菜的要叫什么?”
湛离冷冷哼笑着。很好,在这条“水月街”上敢对她湛离说这种话,分明就是新来的。
“就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难道就不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娘』吗?”湛离拿着湿布慢慢擦干手上的辣豆酱。
“真是笑话!明明卖的就是酱菜,还怕人家说呀?要嫌卖酱菜的难听,你不会去改卖花儿吗?”少妇上上下下打量着湛离,啧啧摇头。“还有啊,你穿成这副模样,我还真没认出你是个姑娘呢!”
穿着粗旧棉衣,上头还沾了不少各色酱菜汁的湛离,咬牙看了少妇一眼,脸上勉强堆起笑意。
“你是谁?没见过你,是哪一家的新媳妇儿呀?”她笑得既纯真又和善,双手却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头状。
少妇盈盈一笑。“宋家的。”
“噢,宋家的?你是宋良乔新娶的媳妇儿吗?”湛离点点头,笑容迅速收起。“你走吧,醋大蒜我不卖了。”
“什么?!”少妇傻住。
湛离转身再度把右手伸进辣豆酱里抓出一根根腌萝卜来,心里暗骂着宋良乔,居然会娶进这么一房既不上道又招人讨厌的媳妇儿!
“你为什么不卖?”少妇不悦地站前一步。
“这还用得着问吗?”娇滴滴、懒洋洋的嗓音从隔壁“云容糕饼铺”飘了过来。“你只要好声好气地叫声『离姑娘』,她又怎么会不肯卖呢?”
少妇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描眉画鬓、衣饰光鲜的美丽女子,扭着纤腰晃过来,随手拈起瓮里的一块咸梅送进口中。
“还得好声好气称『姑娘』才肯卖,有人这么做生意的吗?架子可真大啊!”少妇不甘示弱地回嘴。
“你刚嫁过来这儿,不太明白我们『水月街』的规矩,我就来教教你。”那娇滴滴的姑娘在少妇身边慢慢转过一圈,笑咪咪地说道:“宋家小媳妇儿,下回到『云容糕饼铺』买糕饼时,麻烦也得客客气气喊我一声『妍姑娘』,否则,我家的糕饼你也是买不到的哟!”
少妇的脸色难看极了。“你们明摆着是欺负人嘛!”
“呵,紫妍,恶人先告状了!”湛离抬起左手掩嘴,笑得好不灿烂。“看来有人还不知道宋老太爷最爱吃我家的醋大蒜了,一天没吃,饭也不香吶!”她甩甩沾满辣豆酱的右手,甩飞出去的几滴辣豆酱溅到了少妇的新衣裙上。
“你──”少妇气得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啊!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新衣裳。”湛离一脸无辜地掩口低呼。
“你好样儿的!我去告诉我家相公!”少妇忿忿地跺脚,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劳驾脚步快一些,你家相公从小被我打到大的,我现在拳头痒着呢,快叫他过来让我揍两拳!”湛离对着少妇的背影喊道。
“哈哈哈──”韩紫妍笑得前俯后仰。“干得好啊!阿离,真不知道宋家是怎么帮宋良乔弄来这么个俗货当媳妇儿,宋良乔要是知道自己的媳妇儿冲着你叫『卖酱菜的』,怕不吓得两腿打颤吧!”
“人家说的也没错,我讨厌被人叫『卖酱菜的』,干么不去改卖别的东西?卖花儿的、卖胭脂的、卖玉的,这些喊起来也好听多了。”湛离一边舀水冲洗右手上沾满的辣豆酱,一边嘀咕着。
“那你得去怪你的先祖了,怎么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腌酱菜这门绝活。”
“嘘,小声点儿!”湛离慌张地打手势急嚷。“别提我家的先祖行吗?当心被我娘听见了,她心里又要不舒服了!她一不舒服,我就倒楣!”
韩紫妍连忙摀住嘴。她和湛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自然听说过关于湛氏被阎氏诅咒的传说,而且这个传说不只“水月街”每个人都知道,应该说整个“翠微镇”上无人不知。
“阿离,其实宋良乔是喜欢你的对吗?”紫妍瞅着她,轻声说。
“他成天被我揍,会喜欢我?”她失声一笑。
“他要是不喜欢你,干么你揍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躲不闪呢?一个大男人会怕了你的粉拳绣腿?别说笑了!”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人家都娶媳妇儿了。”湛离默默地擦干手。
紫妍叹口气。“要不是因为那个诅咒,你早就嫁人了。”
“说到嫁人,青田镇的杜家不是去你家提亲了吗?怎么样,成了没有?”湛离轻巧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应该是成了,我爹娘正在看良辰吉日。”紫妍低下头,从另一个瓮中拈起一块酱冬瓜吃。
“真的!”湛离真心地为她高兴。“你可好了,杜保业我们都见过的,人品还不差。”
“还行吧,我对他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嫁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紫妍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酱冬瓜。
“这是配饭吃的,你老爱这么吃,不觉得咸吗?”湛离倒了杯茶给她。
紫妍接过茶喝了几口。“等我嫁了,要想吃到这味道可不容易了,趁我还没出嫁以前,你就随我吃吧。”她说着,突然有些哽咽。
湛离抿着唇,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很不好受。
“人长大了真不好,宋良乔娶妻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我们打打闹闹。再过一阵子,你也要嫁到青田镇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杜保业还有个弟弟,不如你嫁给他,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紫妍异想天开地笑说。
湛离白了她一眼。“很不错的笑话,明知道正常人家不会想娶我,你又何必开我玩笑?”
因为那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让她已经年过二十岁了还不见半个男人上门提亲。娘曾经对她说过,不管对方断手或是瘸腿,只要肯上门提亲的男人,她都一定点头同意。
“阿离,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紫妍扯着她的衣袖道歉。
“我当然知道。”她好笑地挥挥手。
“妍姑娘,我要买如意糕!”一个老太太从隔壁探头过来唤道。
“好,我来了!”紫妍赶忙回去招呼老太太。
湛离深深吸口气,嗅到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酱菜气味,忍不住幽幽一叹。也许,她会和娘一样,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酱菜了。
湛大娘从地窖里抱出一坛酱菜,湛离立刻伸手去接过酱菜,然后再把圆圆胖胖的身躯扶出来。
“你刚刚跟谁斗嘴了?”湛大娘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是宋良乔的新媳妇儿,她好没教养,喊我『卖酱菜的』,还说没看出我是个姑娘。下回看到宋良乔,非臭骂他一顿不可,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媳妇儿!”湛离没好气地低声咕哝。
湛大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接着重重一叹。“阿离呀,你这个样子,迟早有一天会把全镇的人都给得罪光的。”
“是人家先得罪我的,怎么说我得罪他们呢?”湛离不悦至极。
“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卖酱菜的,人家这么喊有什么打紧?这样就让你上火了,还不肯把酱菜卖给人家,怎么,你是嫌咱们家还不够穷是吗?”湛大娘的熊掌朝她头上敲了一记。
湛离咬牙抚着痛处。“话不是这么说,人穷也要穷得有骨气呀!”
“你这歌唱得好,可你老娘不爱听!我这辈子可是穷怕了,少跟我说什么骨气不骨气的!”湛大娘忙碌地把存在地窖两年的酱菜坛子揭开。
湛离清了清喉咙。“娘,铺子你先照看着,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呀?”
“紫妍要嫁人了,我去挑件礼送她。”她低声说。
“去吧。”湛大娘唉声叹气。“老是你送礼给人家,什么时候才轮得到人家送贺礼给咱们呀!”
湛离感觉心口被捅了一刀。
别指望了,我这辈子嫁给酱菜是嫁定了。她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闷声不响地回房换上她最好的一件衣裳,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来,那荷包里有她存了很久的银子。
最好的朋友要出嫁了,就算花光所有的积蓄,她也要买件好东西送给她。
“翠微镇”有两条大街,一条是“水月街”,一条是“风泊街”。
“水月街”是专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杂货大街,而“风泊街”则是雅游文化之所,卖的都是些字画、古玩和金银玉器等等。
去这两条街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水月街”是女人和豪府仆婢们采买杂货的地方,而男人、文人、富家子弟则喜欢逛“风泊街”。
湛离只身来到女人很少出现的“风泊街”闲逛,一走到“风泊街”,她立刻就感觉到不同于“水月街”的气氛。“水月街”漫是人声巿声,吵杂喧嚣,是凡俗的纷扰世界:“风泊街”则是静悄悄的,儒雅温文的男人们悠闲地欣赏字画,身穿华服的公子千金看锦锻、买金玉,一派繁华富丽景象。
湛离低头看了看陈旧的绣花鞋,后悔没有把新做好的那双鞋穿出来。
经过一间专卖白玉的店铺时,她伫足看了半晌,最后相中了几件玉佩。
“这雕的是什么?”她走进铺里,兴冲冲地问掌柜。
“这是荔枝玉,上品的白玉。”掌柜瞇着眼打量湛离。
“我问你雕的是什么?”她可不懂什么上品、什么荔枝玉的,她只对玉上面雕刻的孩童感兴趣,也没听出掌柜语气中的傲慢和敷衍。
“这上头雕的是把玩莲花的孩童,有『连生贵子』的意思。”掌柜一只手夸张地捏着鼻子,好像难以忍受什么怪味似的。
“是吗?连生贵子!”湛离欣喜地眨了眨眼,没注意到掌柜嫌恶的举止。“这意思不错,要多少银子?”
“一百两。”
湛离倏然瞪大眼睛,一口气没喘好,猛咳了好几声。这个没有她手掌大的玉佩居然要一百两?!她荷包里的碎银子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十两呢!
掌柜显然早料到湛离会有这样的反应,自顾自地撢着柜上的灰尘。
“那……这个呢?”湛离指向另一件小玉佩,一手摀住口鼻,怕吸进扬起的灰会打喷嚏。
掌柜垂眸看了一眼。
“龙凤佩,便宜多了,五十两。”他一边撢灰,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着。“奇怪了,今儿个没吃酱菜,哪来这么重的酱菜味儿呀?”
湛离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掌柜语气中的轻视和嘲弄了。
“别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就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可那又怎么样?朝廷有规定卖酱菜的不能来买玉吗?”
“没有、没有,你随便看。”掌柜皮笑肉不笑。
“我再看看别的。”湛离咬紧下唇,转头看向小小的白玉耳环。
“耳环你应该就买得起了吧?没多贵,十两就能买到一对了。”掌柜什么场面、什么人没见过,早看出她的荷包有几斤几两重了。
湛离窘得耳根发红。要从她的荷包里凑出十两,怕还有些困难,但是她身体里的那一根傲骨偏不容许让人轻视。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微扬起下巴,傲然一笑。
掌柜没动,那眼里分明在对她说:你买得起吗?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豁出去了,一字一字地强调。
掌柜原本是带着睥睨的态度,不太搭理湛离,但是突然间鼠眼一亮,马上换了一张脸,笑容可掬地朝门口的来人打招呼。
“阎公子,您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态度还差真多呀,简直太势利了!湛离正大感不爽,但是耳中接收到的那个“阎”字,瞬间将她的不爽踢飞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
不会那么倒楣吧?整个“翠微镇”只有一家人姓“阎”,她不会就这么倒楣,偏偏在这里遇上宿世仇敌吧?
“刘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湛离听见低沈且醇厚的嗓音,背脊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像独自一人在林中行走,忽然间听见草丛中发出异样声响,怀疑很可能遇上了毒蛇袭击那般恐怖。
“托阎公子的福,还行、还行!”
再听见“阎”这个字,遇上毒蛇的可能性增高,湛离觉得背上寒意更甚了。
“这位姑娘先来的,您请先招呼她吧!”
“没关系,这姑娘只是随意看看,并没有要买的。”
湛离被刘掌柜露骨的轻蔑刺激到了,禁不住火气上扬。
“谁说我没有要买的?我刚刚不是叫你拿那块龙凤佩给我瞧的吗?”她以笃定的双眼狠扫过去,这一扫,不经意扫过那位“阎公子”的脸,猛地怔住。
他就是“阎公子”?
曾听人提起过,阎府大公子名叫阎天痕,是阎府一脉单传的第四代男丁,还听说这位阎大公子品貌绝佳,自幼聪颖过人,将阎府的木材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是“翠微镇”未出嫁闺女们一心想嫁的金龟婿,他的婚姻大事始终被街头巷尾高度关注着。
不愧是富家公子啊!湛离心中低叹。富家公子的长相看起来就是比一般男人端正好看得多,浑身自然散放着矜贵之气,眉宇间那份优雅的气韵,也与她平日接触的粗鲁男子截然不同。
虽然同住在一个镇上,但是两家身分地位悬殊,她镇守的“水月街”地盘,这位高高在上的阎家贵公子自然不会涉足,而几代前的那一个诅咒,也让两家存有默契,两家人能避就避,能闪就闪,所以湛离长到了二十岁,连阎家的仆婢都没多大机会看见,更不用说阎家大公子阎天痕了。
突然在这里遇见既陌生却又感到熟悉的仇家,想起两家之间的那一个诅咒,湛离不禁心跳加快,就盼他千万别认出自己来。
那“阎公子”掀起浓密长睫,剔透的瞳眸定定看向她。
湛离的心口忽然出现奇怪的马蚤动,她飞快掉开目光,不敢直视他。
“姑娘,既然买不起就不必勉强,犯得着打肿脸充胖子吗?”掌柜那张嘴仍在出招伤她。
“谁说我买不起了!不买东西我进你这家店铺干么?快把龙凤佩取来我看!”湛离力图扳回颜面。都是开店做买卖的,凭什么卖玉的就可以瞧不起卖酱菜的?说什么她也要捍卫尊严到底!
“好好好,你要看就给你看,我就不信你能看出什么名堂!”掌柜把龙凤佩放在丝绒布面上,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
湛离这辈子没见过几块玉,玉的好坏她也不懂,只觉得玉佩上的龙凤雕得极好看,但是要她拿出五十两来买是断不可能的事。五十两,得卖掉几十坛酱菜才赚得到呀?要是被娘知道,不狠狠剥下她一层皮才怪!
“这玉佩……”她把龙凤佩放回丝绒布,轻轻推回去,刚想说几个不喜欢这块玉佩的理由好脱身不买,谁知那阎公子长手一伸,把玉佩拿了过去,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瞧半天。
“这玉质地莹润,雕工精致。”阎天痕长指摩挲着玉面,微笑说道:“刘掌柜,这龙凤佩你要卖多少?”
掌柜双眼大亮。“五十两,阎公子若看中意了,价钱方面咱们还可商量!”
闻言,湛离不悦地沈下脸来。
“刘掌柜,我刚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价钱可以再商量?做生意岂能这样大小眼!”
“姑娘,阎公子是敝店的老主顾了,可你不是啊!”刘掌柜满脸厌烦和不耐之色。“再说了,就算我跟你商量出个什么价钱来,你这卖酱菜的也一样买不起呀!我何必白白浪费我的功夫。”
完完全全把人看扁的语气。湛离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你是卖酱菜的?”一旁的阎天痕微讶地打量着湛离。
“是又怎么样!”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家开的酱菜铺是不是叫『春不老』?”浓眉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湛离斜睨着阎天痕。
“阎公子这样尊贵的身分,居然也会知道『春不老』?”
阎天痕的唇角隐隐泛起了笑意。
“对于仇家的身世背景,当然要了若指掌才行。我想湛姑娘对于我的了解,应该不亚于我对你的了解吧?”
湛离浑身一凛。呵,这么快就相认了?不知怎地,她隐约觉得他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可恶,遇上了仇家,只有硬着头皮沈着应战了!
刘掌柜的表情突然间恍然大悟。
“唉呀!你们……你们莫非就是传说中诅咒和被诅咒的那两家……”
湛离和阎天痕同时转头朝掌柜的瞪去一眼。
这两人从小就被自家长辈耳提面命着那一个几代前的诅咒,因此两个不曾相见过的人竟莫名其妙有了深仇大恨。
那个诅咒,是阎府众多生活乏味的女眷最爱拿来闲话家常的,阎天痕的母亲更是三天两头就提醒他千万要远离“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在他们阎府里,酱菜都由厨子自己腌制,“春不老”的酱菜绝对不会出现在阎府的饭桌上。
阎天痕以为这辈子大概老死了也不会见到湛家的人,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间玉铺里遇见了。
听说湛家几代生活都很贫困,男主人总是年纪轻轻就猝死,全靠寡妇卖酱菜维生,这一代也是同样的命运,寡母带着独生女儿经营着百来年的酱菜铺。他曾听人说起,湛家独生女芳名湛离,已经二十岁了却无人上门提亲,婚事一年一年耽误下来。不愿上门提亲的理由,恐怕也是因为那个纠缠了两家多年的诅咒吧?
阎天痕垂眸暗暗打量着湛离,她穿着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裳,发髻随便用支木钗绾住,眉未画,脸上也没有胭脂,模样看起来比阎府的丫鬟还糟,不过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秀丽,双眸清澈湛亮,倘若仔细打扮起来,一定不差。
可惜呀……
当心中油然生起怜惜的情绪时,阎天痕微微一惊,立刻将这个念头远远抛到脑后。
“刘掌柜,这块龙凤佩我要了,替我包起来。”阎天痕此刻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远离眼前这个仇家。
“慢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在仇家面前,湛离岂肯示弱?被谁瞧不起都可以,就是不能被仇家看扁!
阎天痕斜睨她一眼,这仇家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拿来!”阎天痕朝她摊开手,视线故意瞥向另一边。
湛离蹙眉。“什么?”
“银子啊!”阎天痕冷笑两声。“你要买,就得拿银子出来吧?有人用嘴买东西的吗?”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冲上她脑门,白净的脸蛋胀得通红。
“是啊是啊,阎公子说的不错!”刘掌柜连声应和。“姑娘若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我就先卖给你!”
“可是……”湛离尴尬得面红耳赤。“我现在手边现银不够……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没有银子,等我回去取来。”
阎天痕冷哼。“有人出门买东西不带银子的吗?”
“你──”湛离气得握紧拳头。
“姑娘,你就别逞强了,这龙凤佩你买不起,还是看看另一对白玉耳环吧!”刘掌柜好意相劝。
湛离觉得颜面尽扫,最可恨的还是在仇家面前尊严扫地!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结果遇到了黑煞星,真是倒了大楣了!”她恼怒至极,禁不住把一整天遭受的不愉快全都发泄出来。
“这话该由我说才对。”阎天痕冷瞟她一眼,然后掏出腰间的钱袋抛给刘掌柜。“龙凤佩我带走了,今日被搞坏了好心情,改日再来。”说罢,拿起龙凤佩转身走出去。
“阎天痕,你欺人太甚!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压死人!”她指着悠然远去的背影怒声咆哮。
阎天痕远远听见了她的骂声。平素接触过的女子都是恬静恭婉、温柔无害的,倒是第一次让他遇见像湛离这样脾气暴烈的女子。
大概“水月街”那个阶层的女人都是这样粗俗暴躁吧?他蹙眉揉了揉鬓角,决定不再去理会她。
湛离顺了顺呼吸,愈想愈火大。她万分确定“湛”、“阎”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而她和阎天痕,说不定八辈子以前也是仇人!
刘掌柜瞠目结舌地盯着发飙的湛离,大气不敢一喘。
“姑娘……白玉耳环还看不看呢?我可以算你便宜点儿。”刘掌柜小心翼翼地堆起了笑,侍候这桩“有可能”成交的生意。
“不用钱送给我,我倒是会考虑考虑!”她微瞇着眼,眸中射出凶光,粉拳缓缓抬起,重重捶在木柜上。
砰!柜子里的白玉佩件全体弹跳起来,然后凌乱地跌回去。
刘掌柜瞠目缩肩,看着七窍生烟的湛离气冲冲地迈步离开。
讨人厌的“风泊街”!
狗眼看人低的掌柜!
可恨的阎天痕!
湛离一路怒骂着,风一般地卷出“风泊街”。
“阎天痕,下次就别让我再遇到你!”她恨得牙痒痒的,握着拳头对天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咱们走着瞧!”
第二章
阎天痕绕过堂屋,穿过围廊,来到妹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哥,你来啦!”门开了,露出一张单薄明净的脸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天香,你在做什么?”他进屋,看见桌上摆了几匹红色绸缎。
“娘要我挑嫁衣的颜色,哥,你也来帮我选一选。”阎天香的手轻轻抚着柔滑似水的绸缎。
“有什么好选的,不都是红色的吗?”他在桌旁坐下,表情完全不感兴趣。
“红色也分很多种呀!你看,这是石榴红,这是胭脂红,这是芙蓉红。”阎天香甜甜地笑说。
“都差不多吧。”那一点点深或浅的红,在他看起来都没有差别。
“我喜欢芙蓉红。”阎天香轻笑,脸颊红扑扑的,掩不住即将出阁的欢喜。
看着那双无忧中透着喜悦的眼眸,阎天痕心中突然闪过湛离那双骄傲得不容侮蔑的眼瞳。自己的妹妹将要欢欢喜喜地出嫁了,可是被阎家诅咒影响的湛离,却从无人上门提亲过,她心中应该是忧伤落寞的吧?
“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娘今天找了你一天。”
阎天香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我去买样东西送给你。”他笑了笑,从腰间取出那块白玉龙凤佩,轻轻放到妹妹手上。
“哥,谢谢你!”阎天香的嘴角笑开了花。
“喜欢吗?”他喜欢看妹妹无忧无愁的笑容。
“喜欢!”她频频点头,把龙凤佩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前两天我刚好用五色线掺金线打了一条绦子,正好可以拿来系上。”
“你喜欢就好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哥,娘让你看那些姑娘的画像,你有没有看中意的呀?”
“我要娶的妻子哪能光看画像就决定!”他低哼。
“是没错啦,像昭君那么美,结果被画师画成了丑八怪,丑的反倒变成了绝世美女,看画像确实不准。”阎天香一边忙碌地给龙凤佩系上五彩金绦,一边好奇地抬眼瞄他。“哥,你不看画像,难不成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阎天痕脑中突然又跃出湛离那张气嘟嘟的脸。
“没有。”他甩了甩头。怎么会莫名其妙一直想到那个仇家呢?
“你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娘都要急白头发了。”
“天香,你猜猜看,我去买这块龙凤佩时,遇到了什么人?”阎天痕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什么人?”她半点猜的意愿也没有,直接问答案。
“湛离。”
“湛!”阎天香瞪大双眼,像突然看见毒蛇跳出来朝她吐信似的骇然。“你说的是那个……『湛』吗?”
“没错。”阎天痕点点头。“你听说过湛离吗?”
阎天香眨了眨眼。“听娘说过,湛家好像只剩下一双母女,女儿的名字就叫湛离,你遇见的就是她吗?”
“对,就是她。”阎天痕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的。“她刚好也去了玉铺,而且也想买这块龙凤佩。”
“那怎么会被你买来了?”阎天香狐疑地看着他。
“她根本没有钱好买。”他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