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与龙舞

与龙舞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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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视着杯中茶水。“看得出来她家里很穷,可是又怕人瞧不起,死要面子,硬是跟我争买这块玉,我知道她拿不出钱,所以二话不说就从她手中抢下来了。”

    “哥……”阎天香蹙起细眉。“她是我们的仇家,你还待她这么好?”

    阎天痕呆了呆。“我怎么待她好了?”他不自在地仰头喝光茶水。

    “我还不了解你吗?”阎天香抿唇轻笑。“你知道她没钱,所以抢先买下,怕她为了跟你赌气而做出傻事对不对?”

    “不对,遇上仇家怎可心慈手软。”他口是心非。

    “是吗?”阎天香不相信。“那你应该狠一点才对,明知道她买不起却硬让给她去买,这样岂不是更能整死她?”

    阎天痕轻咳两声。“她们家已经很惨了,不用这么狠吧?”

    “明明同情人家,干么还要嘴硬?”

    心情被一语道破,阎天痕浅浅一笑,不再硬辩。

    “她看起来怎么样?该不会是个大美人吧?要不然你怎会待她那么好?”阎天香对这个结了几代的仇家很好奇。

    “大美人还谈不上,更何况你哥哥我是那种看重美色的人吗?”他斜睇她一眼。“那个湛离脾气实在太大了,就算知道我们是仇家,也犯不着老是用凶神恶煞似的眼神瞪着我吧?好像我多么对不起她一样。”

    “她是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吧!”阎天香吐了吐舌头。

    阎天痕想起湛离说他是黑煞星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其实他心里还挺佩服她不服输的个性,不管刘掌柜怎么冷嘲奚落,她都没有打退堂鼓。

    “天香,你还记得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吗?”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娘说起过一次,他没认真记住,后来也就淡忘了。

    阎天香侧头想了想。“好像说我们阎家跟他们湛家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否则,不是我们很惨,就是他们很惨。”她凭着一点仅存的记忆说。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下这种诅咒不可?”阎天痕并不知道缘由,只觉得湛离的婚姻大事被几代以前的冤仇影响很可悲。

    “姨娘她们私底下常常在说呢。”阎天香倾身低语。“好像听说是曾祖父的伯母和湛氏男仆私通,男仆好像被用了私刑整死,后来,曾祖父的伯母生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谣传是跟那男仆生的,那男仆的妻子后来杀了那个婴孩,曾祖父的伯母好像就因此而发疯了,日日诅咒着湛氏,湛氏虽然被轰出去了,可是传说那个疯了的女人到死前一刻还在咒骂湛氏呢!”

    阎天痕浓眉深蹙,这个传说就像一只青白的手突然从深不可测的古井中伸出来,瘁不及防地攫住他的心口,几乎令他窒息。

    “不说这个了,我是要成亲的人,说这些太晦气了。”阎天香忽感不安地连连摇手。“哥,在我出嫁之前,陪我去庙里上香求签好不好?”

    “好啊!”他微笑应允,暗暗将伸出幽井的手压回冰冷的井底去。

    “什么!你居然遇上阎天痕了?”紫妍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和湛离两个人坐在卖汤圆的担子旁吃着甜汤圆,一口汤圆还来不及咬,差点直接滑下喉咙。

    “是啊。”湛离点点头,慢慢舀起一颗小汤圆送入口中。“我被他气得快吐血了,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起话来可真毒啊!”

    “他知道你吗?”紫妍轻声问。

    “知道,还熟着呢!”湛离自嘲地干笑两声。“人家一听见掌柜说『卖酱菜的』,居然就知道是我了。”

    “噗──”紫妍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翠微镇』就只有你家在卖酱菜,他当然会知道啦!这有什么稀奇?”

    湛离点头耸肩。“那倒是,像我一听见『阎公子』三个字,也是直接就想到他了。”

    “整个『翠微镇』就他们一家姓阎的,不是他们是谁呀!不过,见过阎天痕的姑娘,个个都说他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没有一个不被他迷个半死的,怎么跟你说的不像是同一个人呢?”紫妍好生奇怪。

    “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湛离瞠大眼睛,差点没被汤圆噎死。“如果形容的是阎天痕,那我昨天肯定是见鬼了!”

    “真的差那么多吗?”紫妍怀疑地看着湛离。“绸缎庄的王大千金也算眼高于顶,人家口中的阎天痕那简直是完美绝伦吶!”

    湛离翻了翻白眼。“好吧,俊美两个字姑且沾得上边,可斯文、谦和、有礼,绝对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那人嘴里藏着铁片呢,一开口就伤人!”他加在她身上的耻辱,令她毕生难忘,她发誓要洗刷他加给她的所有屈辱!

    “我看你们两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表现的,说不定人家看你也是母夜叉一只呢!”有谁比她更了解湛离的?她哪会不知道,谁要是踩了湛离的尾巴,她肯定原形毕露!

    有道理。湛离低头默默地喝着甜汤。她在阎天痕面前的表现确实不够好,老像只刺猬似的,可她那是有原因的,谁教阎天痕那么傲气、那么轻视、那么鄙夷,她岂能被如此恶意的鄙视给打倒?

    “管他看我像不像母夜叉,反正我们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概老死也不相往来的,无所谓。”她耸耸肩,把碗里的最后两颗汤圆一起解决掉。

    “你们两家人的命运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呀!”紫妍起身,放下两枚铜钱,一边喃喃念着。“人家呢,是姑娘们个个抢着想嫁,而你呢,是门可罗雀;人家呢,是光鲜俊俏,而你呢……”她上下看了湛离一眼,摇头叹气。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不喜欢穿这种粗布衣裳呀!”湛离觉得胸口挨了无情的一拳。“我要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卖酱菜,看起来会很奇怪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好衣裳可以被酱菜汁糟蹋。”

    紫妍挽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过桥。

    “我不是给过你几件衣裳吗?你偶尔也可以拿出来穿呀!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像现在,陪我出来烧香拜佛不就可以穿了吗?你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怎么让男人注意你呀!”

    “算了,我可不指望自己能吸引什么男人,万一弄巧成拙,引来登徒子岂不是更麻烦?”她平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窖里、在酱菜堆中穿梭,从来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思,突然要她搽胭脂抹粉,穿上水滑的丝缎衣裳,实在很不习惯。

    “要能被男人看中,嫁得出去比较重要吧?”紫妍对她晓以大义。“难道你要跟你娘卖一辈子的酱菜吗?”

    “当然不希望啊!”湛离叹了口气。“可是男人若只在乎我身上穿的是粗布还是绸缎,这样的男人我可没多大兴趣嫁。”

    “那你有兴趣嫁的是哪一种男人?”她倒是从没听湛离谈起过。

    “嗯……”湛离微偏着头思索,然后轻轻一笑。“最好是可以把我当成酱菜的那一种男人。”

    “什么?!”紫妍一听哈哈大笑。“你不是有毛病吧?”

    “才没有!”湛离瞪了她一眼。“酱菜看起来黑呼呼的,颜色也不美,可是人口后美味回甘,爱吃的人餐餐都少不了它。你不也是吗?多爱吃我家的酱冬瓜呀,一天都少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是什么奇怪的比方啊?”紫妍强忍着笑点头。“你何不把自己比喻成白米饭更妥当、更好听些?是人都得吃白米饭的,而且还是富裕点的人家才能餐餐吃白米饭,对不对呀?”

    “那不一样。”湛离正色地回答。“白米饭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非吃不可,可是酱菜不同,有人不爱吃,有人爱吃,不爱吃的人闻到味道就讨厌,可是爱吃的人就会一天都少不了。”

    紫妍难得看到湛离如此正经八百的模样,知道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并不是随便开玩笑。仔细想想,她要的男人条件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要做起来却是很困难的事。美貌对男人来说吸引力毕竟要更强一点,哪一个男人会放弃豪华菜色,去专情于一碟小酱菜呀?

    “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那我肯定也会喜欢的。”紫妍笑叹,这也是她由衷的真心话。

    “你已经没得选择了,只好去求菩萨保佑你的相公会爱惜你一辈子吧!”湛离弯着笑眼朝她连摇食指。

    “好,看我今天能不能求到上上签!你也去求菩萨给你一个好姻缘!”紫妍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

    来到人烟稠密的“紫金庵”,两人双手紧绕着走进大殿,看见三尊大佛前跪满了善男信女。

    “紫妍,过来这里!”湛离抢到了好位置,拉着她在观音像前跪下。

    两人拿着香虔诚祝祷。“求菩萨保佑……”

    湛离听不清紫妍求菩萨保佑什么,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求菩萨保佑什么,只好求菩萨保佑湛家万事否极泰来,最好可以给她一个好男人。

    两人上好香后,取过一个签筒。湛离刚转过身来,蓦地撞上一双十分熟悉的眼眸,定睛一看,竟是阎天痕!

    当真是冤家路窄!想起那日阎天痕在玉铺羞辱她的事,湛离就像被尖针刺了一下,怒意从心口不断冒涌上来。

    阎天痕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又与湛离碰面了,看她脸上布满怒潮,就知道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正犹豫该不该点头打个招呼时,湛离就从他身边走过,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湛离只当不识得他,毕竟这里是庄严肃穆的庙宇,她只能把所有仇怨都暂且先搁一旁。

    拉着紫妍端正跪好,她把签筒交给紫妍。

    紫妍心无旁骛地摇晃着签筒求签,湛离却没有办法专心一意,因为阎天痕始终一直站在她们身旁,她气他阴魂不散,忍不住斜眼瞪向他,这才忽然发现有个芙蓉花般美丽的女子紧靠在他身旁站着,一只手还轻轻挽着他的手臂。

    湛离微愕。态度这般亲密,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两人分明关系匪浅,可是阎天痕尚未成亲呀,难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她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而仇家却带着未婚妻大方招摇、满脸喜气洋洋地前来上香,想到这,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恶!要不是他们阎家先祖乱下诅咒,她湛离有必要惨到得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吗?

    “第六六签,上上大吉!”紫妍开心地把自己求来的签拿给湛离看。“太好了、太好了!快,换你求了,要心诚一点啊,快求菩萨指引你的姻缘路!”

    紫妍的话让湛离有些羞恼,她觉得站在她们身旁的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非常碍眼,原先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破坏光了。

    湛离无情无绪地摇晃着签筒,签筒跌出一支签来,紫妍立刻拾起来看。

    签上写着:第二十一签,下下。

    湛离狠狠倒抽一口气。

    “这个不算,我们再求一个!”紫妍连忙抓着她的手用力再摇签筒。

    第二支签掉出来,湛离拾起来看一眼,登时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震傻了。

    第二十三签,下下。

    不是吧!她当真就倒楣成这样,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湛离在心底哀嚎。

    “走吧。”她大受打击,恍恍然地放回签筒。

    站在阎天痕身旁的美丽女子像已经等了很久似的,立刻上前接过签筒,盈盈地跪地虔诚祈求。

    “阿离,别想太多了,我们去看看签诗上怎么说的,说不定意思不会太差,你可千万别泄气啊!”紫妍担心得要命,急忙安慰她。

    “不会啦,求个下下签也没什么,怎么也不会比纠缠我们家百多年的那个诅咒可怕。”她回眸怒瞪了阎天痕一眼。

    阎天痕听见了,微微侧过脸,接住了她愤恨的目光,他看见那双怒潮汹涌的眼底,隐藏着深沈的悲哀和绝望。

    他心中一阵迷茫。那一眼,在他心头扎下了根。

    湛离和紫妍前去取签纸,紫妍的上上签写的是:耕耘只可在乡邦,何用求谋向外方,见说今年新运好,门阑喜气事双双。

    “解曰,此签不宜远行,只宜守旧。自有超达,时运渐亨。财禄俱发,讼不宜,财自至,婚可求,名利高,病获安,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也。”湛离念着签诗旁的注解。“紫妍,你问的是婚姻,签上说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你求到的签真好吶!”她替紫妍高兴。

    “我们来看你的。”紫妍找出湛离求的两张签纸。

    “算了,我的别看了。”她意兴阑珊。

    “既然向菩萨求了签,就一定要看一下呀!”紫妍把签纸打开,看到一张写道:花开花谢在春风,贵贱穷通百岁中,羡子荣华今已矣,到头万事总成空。她背脊一阵发冷,立刻把签纸揉成一团。

    “写什么?给我看。”湛离狐疑地从她手中把两张签纸拿过来,一看到诗句上那一句“到头万事总成空”,不禁重重打了一个寒颤。再看另一张,签曰: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好把经文多讽诵,祈求户内保婵娟。她的心剧跳,骇异地说不出话来。

    “此签旧有夙冤,问事无缘,贵人占之不吉,庶人占之不利……”紫妍愈念愈忐忑心惊,再也念不下去了。“阿离……”

    “第五十一签,在这里!”

    这时,在她们身边传来了一个柔细的嗓音,欣喜地念着签诗。“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此签好事重重,名利渐达,财缓发,婚可定,行人有信,病渐安,讼得理,时运亨泰,孕生贵子,风水合利,自有称心之望也。真好,是上上大吉呢!”

    为什么人家求的签都可以好成那样?湛离落寞地微微侧脸,发现求到上上签的居然是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

    见他的“未婚妻”求到上上大吉的好签,一脸幸福洋溢的表情,而她自己却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老天爷为何偏要这样恶整她?一股无可言喻的愤恼霍然冲上她脑门。

    “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湛离用力捏紧了签纸,颤颤咬牙,满眼深仇大恨地狠瞪着他。“阎、天、痕──”

    这一声愤恨切齿的低喃,愕住了紫妍和阎天痕的“未婚妻”。

    “你们认识?”不知情的两个人错愕地看向湛离和阎天痕。

    阎天痕一时不明所以,怔愣地望着湛离,整个心神渐渐被那双怒火乱焚的眼眸吸进去了。

    湛离眼角余光瞥见阎天痕的“未婚妻”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她心头忽地闪过一个邪念,忍不住有了索性与阎天痕玉石俱焚的报复念头!她把满腹的恼恨妥善收拾起,换上一张无助心碎的凄楚面容,大步一跨,直接扑进他怀里!

    “天痕,你怎么可以始乱终弃?你不是跟我海誓山盟过的吗?怎么可以狠下心另娶她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如此一番幽怨凄绝、哀哀切切的控诉,当场吓傻了阎天痕。

    “阿离!你在干什么?”紫妍骇叫,简直被湛离的举动吓飞了魂。

    “你是不是要成亲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湛离仍在大演血泪交织的弃妇戏码,但是,当淡淡的男性气息拂至她鼻瑞时,从来不曾和男人如此靠近过的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心底一阵慌乱起来。

    这也是阎天痕第一次和除了自己的妹妹以外的女子如此靠近,错愕惊诧之余,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整个人陷在难以言喻的躁热中。

    “哥,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阎天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眸,看着她无法理解的这一幕。

    哥?!这个称谓如一道响雷轰然劈进湛离的脑中,害她脑袋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她没听错吧?那不是阎天痕的“未婚妻”吗?竟然是他的“妹妹”?!

    天老爷!她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湛离尴尬羞愧得想自杀,骤然推开阎天痕,一把抓住紫妍的手,低着头转身畏罪逃走。

    “阿离,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呀?”紫妍被湛离的失常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啦!那个男人就是阎天痕。”湛离一脸通红且仓皇无措。

    “啊!”紫妍大吃一惊,忙回头想再看个仔细。

    “别回头,丢脸死了!快走!”她拉着紫妍,慌张地挤入人群中。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此此刻更荒唐的经历,糗到她只想把自己装进酱菜坛子里去,放进地窖中不要见人了!

    阎天痕怔然看着她急切逃跑的背影,半晌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哥,你何时招惹人家姑娘了?还什么始乱终弃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阎天香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没有始乱终弃……”他辩解,电光石火之际,他忽然明白了湛离在搞什么鬼了。想来她误以为天香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所以才故意玩这个小把戏,目的是想破坏他的婚姻?

    “那她是谁?你好像也认识她?”阎天香满脸困惑。“我都被弄糊涂了。”

    阎天痕的唇角扯出一抹荒谬的笑容。

    “她就是湛离,咱们家的世仇。”

    “什么?!”阎天香诧异地惊瞪双眼。“她就是湛离?”

    “是啊,她在报那日的一箭之仇,大概误以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吧?”想到她刚才尴尬脸红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低低轻笑起来。好糊涂的仇家,想报仇也没先搞清楚状况。

    “她可真有趣啊,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报仇,哈哈……”阎天香掩口大笑。“哥,她不像你形容的那么差呀!人长得不错又很勇敢,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不然我还真想认识她呢!”

    “是啊,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他举目遥望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哥,你没喜欢上人家吧?”阎天香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阎天痕微瞇了下深邃双眸。

    “没有,怎么可能的事,我可没兴趣自找麻烦。”

    “不过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来。”阎天香抬眸瞅着他,耸肩笑说。“我觉得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交流得还不错。”

    “恨也是一种感情啊!”阎天痕懒洋洋地瞪她一眼。“你没看她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样子吗?”

    “有吗?”阎天香柳眉轻扬,她倒是没有注意到。“下回有机会再遇见她,我可得仔细瞧个清楚。”

    “没有下回了。”阎天痕断然说道。“遇见她又不是多有趣的事,我可不想再遇见她了。”湛离那双怨恨的眼眸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我倒觉得挺有趣的,她报复你的方法很别出心裁啊,好玩着呢!”阎天香天真地笑说。

    “不管诅咒是真是假,我们和『湛家』还是少接近为妙。”他以平淡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起伏。

    先祖的仇恨,他不想承续,那些远古的冤案与他无关,他实在不想和湛离结下莫名其妙的冤仇。

    他也希望,湛家能从诅咒的阴影中解脱,让湛离能有个好归宿。

    第三章

    “哎呀哎呀!阿离,你又在发什么呆呀?倒了,都倒了!”

    湛大娘气急败坏的喊声让湛离倏地回过魂来,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要倒到罐里的酱汁全溢出来了。

    “你这死丫头,早上才打破一个瓦罐,现在又倒翻了酱汁,你到底在干什么?一整天魂不守舍的,魂被鬼收去啦?还不快点擦干净!”湛大娘的熊掌噼哩啪啦地朝她背上狂打一阵。

    湛离一边闪躲着母亲的攻击,一边忙着收拾残局。

    “算了算了,别弄了!你先把那两坛醋大蒜送到宋家去。”湛大娘抢下她手中的抹布,把她往一旁推去。

    “送到宋家?”湛离的眉尖蹙了起来。

    “对,人家宋老太爷派下人来付了两坛醋大蒜的钱,你等会儿给宋老太爷送过去,顺便跟人家好好赔个罪……”

    “我不要!”她反感地喊。“为什么要我去赔罪?”

    湛大娘把抹布用力甩在桌上。“你不卖醋大蒜给宋家媳妇儿,明明就是你不对,你不去赔罪,难道要我去吗?”

    “要我送去就送去,可我不赔罪!凭什么要我赔罪呀?宋家媳妇儿说话损我,我还没找宋良乔算帐呢!”她气得大声抗议。

    “好,你有骨气!你不去是吗?那我去!”湛大娘弯下肥肥胖胖的身子,一把搬起一坛醋大蒜。

    “老娘出马”这个杀手锏一使出来,湛离焉能不低头?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她气恼地把两坛醋大蒜搬上单轮推车,不情不愿地推着出门。

    “要诚心诚意赔不是,知道吗?”湛大娘扯开嗓门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阿离又得罪谁啦?”“水月街”对面店家探头出来笑问。

    “这死丫头得罪了宋家,人家宋家新媳妇不过喊她一声『卖酱菜的』,她就不高兴了,真是死要面子……”

    湛离沈下脸,推着车匆匆往前走。娘总有办法让她在外人面前无地自容,真觉得丢脸丢死了!

    憋了一肚子气出了“水月街”,从“悦来酒楼”前拐过两个弯,再转进“逐云街”,宋家就位在“逐云街”上。

    她一路都在想着,为什么要她赔不是?她根本没有错,为什么要跟人家赔不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火大。从小因为家境窘迫,父亲又很早就病故,虽然早看惯了大人的白眼,但是并没有让她学会忍耐和习惯,反而年纪愈大就愈无法忍受旁人蔑视的眼光,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得这么受气。

    远远看到宋家宅门,她加快脚步,决定把醋大蒜摆下就马上走人,坚决不向任何宋家人赔罪!

    正在此时,宋家大门内悠然走出来一对男女,她定睛一看,是宋良乔和他的新婚妻子。

    宋良乔一看见湛离,立刻抛下妻子朝她奔过来,脸上笑开了一朵大花。

    “阿离!你怎么来了?”

    “宋公子,我是给老太爷送醋大蒜来的。”她的嗓音轻柔,语调平静,唇边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身为湛离多年的青梅竹马,宋良乔非常了解湛离的语气愈温柔愈是不妙,若不是她的心情非常好,就是火气非常大。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送过来呢?”宋良乔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让我家下人去拿就行了,要不然等我过去拿也行呀!”

    “看来,你娶妻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湛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面罩寒霜的新媳妇儿。

    “没有不一样,绝对没有!”宋良乔只差没有指天立誓。

    “不用着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湛离淡淡苦笑,决定在他的新媳妇儿面前放过他。“告诉我,这两坛醋大蒜要搬到哪儿?”

    “来,这么重,我来搬就好了。”宋良乔立刻卷起袖子。

    湛离很习惯地往后站一步,从小到大,凡粗重的工作,她和紫妍向来习惯交给宋良乔去负责,但是一看见他动手搬,他的新婚妻子脸色更难看了。

    “相公,这是下人做的事,怎么能你自己搬呢?这样成何体统!”

    “唷!成亲以后,你的手也镶金啦?”湛离不以为然地冷笑。

    “绣贞,你闭嘴,这儿没你的事!”宋良乔喝阻,没好气地瞪了妻子一眼。

    湛离见宋良乔的妻子面色僵硬难看至极,心想人家毕竟是要一生厮守的夫妻,而自己虽然和宋良乔是青梅竹马,可怎么说也只是朋友罢了。既然朋友一场,她也不想为了这种小事而引发他们夫妻之间的争执与不快。

    “算了,我自己搬。”她把酱菜坛从宋良乔怀抱中抢过来。“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快点去吧,不然你媳妇儿要生气了。”

    宋良乔不怕妻子生气,他怕的是湛离生气。

    “阿离,还是给我搬吧!”他马上又把酱菜坛抢回来。“绣贞才刚嫁过来,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她要是说错了什么话,你可别跟她计较。”

    “相公!”看着丈夫这么轻声软语地对另一个女人说话,绣贞的妒火轰地燃起了。“她不过是个卖酱菜的,我怕她跟我计较什么!”

    “绣贞!不许你说她是卖酱菜的!”宋良乔怒声喝止。“你可知道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绣贞冷笑。“这么在乎她,那你为什么不娶她?为什么要娶我呢?”

    宋良乔一时语塞。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只配娶你!”他急了,脱口便出。

    “你说什么?我竟然比不上这个卖酱菜的!”绣贞气得直跺脚。

    宋良乔的维护,让湛离被刺伤的伤口更痛了。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宋良乔喜欢她了,因为知道他拿她没办法,所以在他面前,她总是任性撒赖的多。她一直以为长大了以后应该会嫁给他为妻,谁知道,最后他还是听从了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邻镇布商的大家闺秀。

    如果她不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女儿,如果她不是生于被“阎家”痛下诅咒的“湛家”,或许宋良乔早已是她的相公了,此时此刻她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听他妻子轻蔑的言语吗?

    为了息事宁人,宋良乔选择站在她这边替她解围,但是回到闺房后,又不知他要怎么向妻子赔罪,少不得数落她一顿方能讨得妻子欢心,这让个性刁拧的她更觉得委屈难受。

    “你媳妇儿说的没错呀,宋公子,我本来就是卖酱菜的,这种粗活交给我这个下人来搬就行了,可别脏了你的手。”她心灰意冷地把酱菜坛子再抢抱回来,谁知一个错手,两人都没捧好,酱菜坛就这么直接坠地,当场摔破。

    醋大蒜洒了一地,酱汁四溢横流。

    湛离一脸茫然地呆站着,看着自己的绣花鞋教酱汁浸污。

    “唉哟,这是什么味儿啊!”

    “好酸吶!”

    “这么大坛子的酱菜都摔了,真是可惜唷!”

    路人掩鼻走过,还说着凉言凉语。

    一辆马车正好驶来,在满地碎瓦罐前停下。

    “卖酱菜的倒把酱菜坛子给摔破了!”绣贞冷冷讪笑。“我刚刚看得很清楚,是在你手里打破的,可不关我家相公的事,你得再回去搬一坛过来!”

    “绣贞,你能闭上嘴吗?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宋良乔大声斥喝,回过头忐忑不安地看着湛离。“你有没有怎么样?打破了没关系,不用你赔的。别担心,我不说就行了,你娘不会知道。”

    湛离恍若未闻,深瞅着脚上染了酱汁的绣花鞋。怎么回事?她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她到底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离……”宋良乔不安地望着她。“你怎么了?”这反应不像平常的湛离,平常的湛离这时候早就生气发飙了。

    “喂,你们挡着路了!”马车车夫不耐烦地喊道。

    湛离忽然弯下腰,把浸染了酱汁的绣花鞋脱下来,拎到宋良乔面前。

    “帮我扔了。”

    宋良乔满脸困惑地接下绣花鞋。“那要不要我叫绣贞拿一双干净的──”

    “不用了,我走了。”湛离没等他把话说完,径自光着脚绕过满地狼藉,从马车旁经过离去。

    “阿离!”宋良乔呆呆地看着她挺直傲然的背影。

    马车轿窗上的帘子掀起了一角,露出极为俊美的鼻梁和下颚,里头的人正是准备前去访友的阎天痕。

    “阎福,掉头走。”轿内传出他低沈的嗓音。

    “可是少爷,宇文公子住在『逐云街』底,一定得走这条街才能到得了呀!”

    “没关系,今天不去了。”俊眸懒懒地盯住赤脚走在街上的纤瘦身影。

    马车缓缓掉转过头,在经过湛离时,阎天痕命车夫停住,打开轿门倾身等着她走过来。

    “阎天痕?”赫然见到他,湛离像结了冰似地冻住。“怎么又遇见你了?真是阴魂不散!”

    阎天痕似笑非笑地轻哼。“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你,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你想干什么?”她蹙紧眉头,防备地看着他。他的出现,又勾起了她在“紫金庵”出丑的记忆。

    “我没有想干什么。”他微微垂眸,望了她光洁赤裸的脚一眼。“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她羞赧地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光着脚走在街上不妥吧?”他正色地说道。

    “托你们阎家的福,我这辈子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一个难题了,还怕什么妥不妥的?”湛离淡笑冷语。

    阎天痕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动怒。

    “就算你不在乎,也该为家中长辈着想一下。”他好心提醒。“一个姑娘家赤脚走在街上,你难道没想过可能会传出闲话吗?这些闲话若传到你娘耳里,只怕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湛离愣了半晌,彷佛忽而由梦中惊醒。提到娘,她就不能不在乎了。看着自己一双光脚丫,再看路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把鞋脱给宋良乔了。为什么老是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呢?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鲁莽。娘要是知道她光着脚走过两条街,不把她的腿给狠狠打断才怪!

    “上来吧。”阎天痕看出了她的挣扎,把轿门推得更开一些。

    “可是……”湛离犹豫地左右张望。“我娘要是知道我坐上阎家人的马车,一样不会原谅我的。”

    “我不送你到家门口,不让你娘看见不就行了吗?”他淡然地说。

    湛离咬咬牙,迅速上了马车。

    “阎福,到『水月街』。”他吩咐车夫。

    “是,少爷。”

    车门喀啦一声带上,她紧绷着身子端坐,感觉裸足有些飕飕凉意。

    “为什么要帮我?”她把光裸的脚丫子拚命往角落藏。

    阎天痕眼角瞥见她雪白的脚趾头微微蜷缩着,十分可爱动人。

    等了半天,没听见他的反应,湛离狐疑地转头看向他,碰巧他也将视线调到她脸上,两人四目相接,立刻尴尬地各自转开。

    “喂,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湛离的语气刻意冷漠,强迫自己忽略两人之间悄然流动的奇异氛围。

    “你我见过几次面,也算是点头之交了,看你遇到麻烦事,随手帮个忙也没什么。”阎天痕视线看向窗外,淡然地说道。

    “说得好像自己是个大好人一样!”她嗤之以鼻。“如果你为人这么好,买玉那天就不会让我那么难堪了。”

    “如果我把玉让给你买,你只会更难堪而已。”他唇角的浅笑出奇平和。

    湛离怔怔眨眼,蓦然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那日,他没有把龙凤玉佩买走,她要从哪里去生出五十两来买那块玉?那日她卯足了力气一心只想争赢他,但事实上,她有什么本钱跟他争?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他若把龙凤玉佩让给她去买,只会让她的处境更难堪。

    难道……他那么做,也是在帮她?

    她讶然地盯着他的侧脸。这可能吗?她不敢相信,他们两家之间可是有着结了百年的冤仇吶!

    不经意间,她瞥见阎天痕的身旁放着一把长剑,剑柄和剑鞘雕着一尾青龙,龙身就缠绕在剑鞘上。

    “你带着剑?”她微惊。

    “放心,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他慵懒地调侃。

    湛离鼻哼一声,转开脸去。

    “阎福,在前面的『龙门缎庄』停一下。”阎天痕坐起身,敲了敲车厢前方的木板。

    “是,少爷。”车夫驾着马车停在一间卖绸缎的铺子前。

    阎天痕忽然弯下腰,轻轻抬起她的脚,放在自己手掌心看了看。

    “你要干什么?”她慌张失措地把脚抽回来,脸颊不能控制地泛红了。

    “等我一下。”他推开门下车,笔直走进“龙门缎庄”的铺子里。

    湛离困惑不解,不知道阎天痕到底想做什么?她还不及细想,阎天痕就已经从绸缎庄里走出来了,当她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双藕色的绣花鞋时,她诧然,几乎停止了呼息。

    阎天痕上车,把绣花鞋递给她。

    “穿上吧。”

    湛离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她内心震颤,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是要我帮你穿吧?”他挑了挑眉。

    “你不用帮我买鞋的……多少钱?我给你!”她急忙摸腰袋,但是腰袋里只有两个铜钱,她这才想起刚刚出门太急,根本没有想到要带钱。

    阎天痕皱紧了眉心,明显不耐烦。

    “这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拿去穿就是了。”

    “……谢谢。”她不安地偷瞄了他两眼。收下仇家送的鞋,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她悄悄拉着裙襬擦拭脏兮兮的脚底,然后套上绣花鞋。

    竟然刚刚好!她微微吃惊,方才他只是随意比了下她的脚而已呀!

    她迷惑地看着他,他一手支颐,始终凝视着车窗外的街景。不知为何,她盯着他的侧脸,怔忡地发呆,好久都回不?br/>